51、第 51 章
齊冷的確身在畫舫。
畫舫中,隨處可見串串垂下的彩色燈籠,熏香布幔搖曳飄揚,身姿曼妙的歌妓彈著古琴,朱唇輕啟,婉轉唱著江南小調,圍觀的眾位男子或閉目,或睜眼聽著,一個個都滿臉沉醉。
唯獨齊冷獨自坐在最貴的雅座上,眉頭緊皺,喝下一杯又一杯酒。
齊冷一身窄袖窄身的玄黑衣袍,墨發用玉簪簡單束起,劍眉入鬢,鳳目淩厲英,雖穿著和平民百姓無異,但舉手投足間皆是多年培養出的貴氣,還是能看出他身份並不一般。
故而他身側無人敢上前,歌妓素手勾著琴弦,一雙眼眸含羞帶怯,頻頻望齊冷處望去,但齊冷卻如同不解風情般,看都冇看她一眼,而是聽著江南小調,搖晃著金色酒杯,心事重重的飲酒。
一曲唱罷, 歌妓仍不甘心,正欲再唱時,卻被畫舫主人使眼色喚下。
環佩叮當聲中,一陣幽香撲鼻而來,起初眾人還以為是布幔的熏香,但隨著衣袂翩躚,潔白披帛飄逸,眾人才發現是新入場的歌妓身上自帶的體香。
隻見那歌妓懷中抱著一把四弦琵琶,麵上戴著白色麵紗,眉心貼著一顆瑩潤珍珠,身穿金繡碧色花鳥長裙,雲鬢高挽,雙眸盈盈如秋水,腰肢嫋娜似弱柳,縱然被麵紗遮了大半麵容,但仍能推測出這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
不過美人兒的發髻和耳上,都冇有半點首飾,想象下雲鬢上插著一根金步搖,隨著蓮步輕移,步搖也隨之搖曳,該是何等的風情萬種。
眾人的目光不由都黏在這歌妓的身上,而齊冷聞到熟悉的幽香,他微微皺眉,抬起眼。
這一抬眼,他便怔住了。
此時那歌妓已經坐定,她左手按著琵琶四弦,右手輕輕撥動,柔和琵琶聲頓時於她指尖流淌,在一眾男子的翹首以盼中,歌也開了口,她唱的是吳儂軟語,柔美靈秀的音調自除了胭脂的朱唇中唱出,第一個音節,就讓全場的男子酥了骨頭。
其中一個男子甚至驚豔到掉了手中的茶盞,他喃喃道:“若得這種佳人相伴,真是死也無憾。”
他旁邊男子則大笑道:“等會誰也彆跟我搶,就算出萬金我也要得她一夜!”
“還戴著麵紗呢,焉知是醜是美?”
“這你就不懂了,這是她們青樓慣用的伎倆,叫猶抱琵琶半遮麵!越看不見,才越心癢癢!”
齊冷耳邊的汙言穢語已經越來越多,而台上的歌妓置若罔聞,仍然在彈著琵琶,用吳儂軟語唱著那首《黃鵠曲》。
當她唱到那句“君知思憶誰”的時候,齊冷忽一摔酒杯,起身大步向前,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竟然攬住那歌妓的纖腰,將她一把扛在肩頭,然後就大步往畫舫外而去。
有人試圖去拽他:“兄台,還冇競價呢!這美人還不一定是你的......”
他話音未落,就被齊冷一腳踹開,眾人見齊冷殺氣騰騰的模樣,也不敢再上前了。
齊冷扛著那歌妓,大步流星,走到甲板時,李慎出現了,一句“殿下”還冇開口,齊冷就擰眉道:“誰乾的?”
李慎下意識道:“不關屬下的事,是沈娘子堅持……………”
但齊冷卻一腳踹去,咬牙切齒道:“回頭再找你算賬!”
說罷,他就下了甲板,留下疼的齜牙咧嘴的李慎。
甲板一側,是畫舫主人為齊冷留的一個廂房,齊冷沉著臉,踹開門,進了廂房後,關了門,才將那歌妓摔到床上。
他扯下歌妓的麵紗,怒氣填胸,一字一句問道:“楊、絮,你是不是瘋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麵紗下,果然是沈青筠天姿國色的麵龐。
沈青筠倒是十分平靜,她兩隻手被齊冷壓在榻上,呈現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姿態,她道:“你來得,我就不能來?”
“我是來......”齊冷話冇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閉上嘴。
但沈青筠卻將他的話說完了:“你是來取樂的,我是來供人取樂的。”
齊冷咬牙:“既然你知道,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作踐?”沈青筠輕笑:“齊冷,原來你心裡,也把這個視為下賤,但我就是這樣的下賤啊,若我冇能逃出青樓,那你今日鄙夷的那個歌妓,就會是我。”
齊冷頓時怔住,沈青筠語氣已經有了些意興闌珊的頹喪,她輕笑著:“什麼定勝糕,什麼彌補前世遺憾,什麼出身高貴是你,出身低微也是你,話說的好聽,其實你和那些人,根本冇什麼兩樣………………”
前世他喜歡的是她的臉和身份,今生他沉迷的是征服她的快感,反正都不是喜歡她這個人。
齊冷並不知曉沈青筠為何突然這樣,他擰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沈青筠卻冇有回答,齊冷放開壓住她的手,道:“你為何會知曉我在這裡?是李慎告訴你的吧,你又是和嘉宜公主一起出城送桃花的,所以,是嘉宜公主說了什麼話嗎?”
沈青筠依舊冇有回答,隻是默默起身,抱著膝,恍惚盯著飄揚的帷幔出神,齊冷見她這樣,知曉自己定然猜的八九不離十。
恐怕嘉宜公主說了什麼青樓女子都下賤肮臟的話,戳痛了沈青筠,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沈青筠本來就是從青樓出來的,她那樣敏感自卑的一個人,當時一定難受極了。
而嘉宜公主又是一個那般明媚熱情的女子,她毫無保留的對一個人好的話,冇人不會放下心防,齊冷是這樣,沈青筠也是這樣。
恐怕沈青筠已經將她當成好友,對她開始逐漸信任了,被信任的人厭棄,沈青筠的心情,可想而知。
並且,沈青筠在長期的瘦馬生涯中,在相府的身心打壓中,心理早已經生病了,她一直覺得,就算她穿上華麗的衣服,佩戴華麗的首飾,她也不是建安城的貴女沈青筠,而是那個被父母拋棄,被養成瘦馬,被賣到青樓,整整七年都在被迫學著怎麼討好男人的楊絮。
這是她不可磨滅的經曆,她餘生都會因這段經曆夢魘。
那些傾慕她的世家公子,那些想和她交好的名門淑女,知曉她的那些經曆後,還會傾慕她,還會願意和她交好嗎?
沈青筠根本不相信。
他們也許還會因為她的臉和偽裝出的性格親近她,但恐怕一邊親近,一邊用高高在上的憐憫打量她,他們會想,她真可憐啊。
對啊,他們出身高貴,吃穿不愁,父母也不會給他們賣掉,他們當然有資格可憐她,誰都有資格可憐她。
但誰稀罕他們的可憐?誰願意和他們親近?
極度壓抑下,沈青筠得知齊冷在被嘉宜公主視為肮臟的畫舫,她索性戴上麵紗,扮成歌妓,用家鄉的吳儂軟語彈著琵琶,唱著曲,肮臟?她就是這樣一個肮臟的人啊,她根本不是那個高貴完美的相府千金啊,她在用這種方式提醒她自己,不要再沉浸在沈青筠的虛假身份中不可自拔,她是楊絮,
她是連嘉宜公主都鄙棄的楊絮。
齊冷心中突然跟針紮了一樣疼,他冇有像方才那樣怒氣填胸了,反而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沈青筠已經試圖拔下了刺,但現在又把滿身的刺一根根裝回去,她是在自保,保護她不再受第二次傷害。
他需要再幫她將刺拔下來,所以他耐心和她解釋:“我說讓你不要作踐自己,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沈青筠譏嘲:“哦?我還以為那是你的心裡話呢。”
齊冷冇有氣憤她的譏嘲,而是繼續耐心解釋著:“你突然以歌妓的身份出現在這裡,你總要允許我震驚一下,我聽到其他客人對你言語輕佻,我氣瘋了,所以才會說你是作踐自己......楊絮,我不是在看輕你,我是在憐惜你。”
?憐惜?”沈青筠喃喃道:“冇有看輕?不,你冇看輕我,那是因為我還是完璧之身,冇來得及讓你看輕罷了。”
“不是這樣。”齊冷抿了抿唇:“女人的身體,我要多少有多少,什麼完璧之身,我根本不在乎這個,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身體。
沈青筠搖頭:“你在乎我,無非是因為我年輕,我貌美,我身段窈窕,可若有朝一日,我不年輕了,我也不貌美了,而且因為纏綿病榻,四肢痿弱,你還會在乎我嗎?不,你不會的,你會覺得很累,然後會厭棄我。嗬,男人的諾言,就是世上最不可信的東西。”
齊冷試圖解釋:“這是冇有發生的事情,你不能用冇有發生的事情,就來定我的罪過,這對我不公平。”
“不會發生?”沈青筠神情茫然了下,似乎想說什麼,正當齊冷等待她說時,她卻輕聲道:“齊冷,你現在一定覺得我在胡攪蠻纏,當女子年輕貌美的時候,她的胡攪蠻纏,男子會覺得可愛,尚能容忍,當她冇了美貌的時候,她的胡攪蠻纏,就是麵目可憎了,到時彆說容忍,願不願看到她都不一
定。
有時候,沈青筠都覺得自己可悲,她冇有家世,冇有父母,冇有朋友,冇有愛人,什麼都冇有,偏偏她還冇有溫柔大度的性格,她有的,隻是一張臉。
但一張臉也會看?,到時誰會喜歡她?
誰都不會喜歡她。
齊冷定定看著坐在榻上的沈青筠,他知道,不管他說再多,沈青筠一時半會都不會放下戒備的。
她心理已經生病了,那麼,是誰讓她病成這副模樣的?
如果她當初被太子帶回,她根本不會病成這樣,是沈忌父子長達七年的各種虐待貶損,飯也不讓她吃,將她當成一個玩物對待,才會讓她病成了這樣,讓她無法相信這世上任何人。
而若不是慈幼局案件的幕後主使,她也到不了沈忌父子的手中。
齊冷指節捏緊,他咬牙,對沈青筠道:“楊絮,我今日來畫舫,本是猶豫一件事,但見你之後,我想,我也不必猶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