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
趙旭到了住處,李從曮那邊已經下令兵衛將昨日在法門寺的官員全部查抄了,這其中牽連甚多,鳳翔城裡的百姓無一例外都連聲說這些官死有餘辜,都誇稱頌節度使英明神武、當與日月同光。
趙旭知道這一切都是趙小婉的主意,心說尋常的旁人怎麼能知道這中間發生的細微之處?可見讓人讚頌原本也是容易的,隻要投其所好讓他們知道想給他們知道的和他們心裡期待想知道的即可。
不料見到燕歸農和夏顯林之後,燕歸農也說李從曮這次不錯,是吃一塹長一智,那些狗官真是該殺,還應該多殺快殺,不然不足以平民憤,雲雲。
對此,趙旭默默無語。
幾個人第二天離開鳳翔的時候,百姓們更是議論著類似“從前鳳翔的種種壞事都是李從昶李繼徽之流的人做的,完全與節度使無關”的話,由此種種,遍及了大街小巷,可見,民眾對於李從曮的擁戴已經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有些事情,還真是冇法給他人解釋,就算是十分親近的人,也冇法言明,因為畢竟彆人不是自己。
不一日回到了夏州境內,果然和趙旭想的差不多。夏州百姓多以放牧為生,牛羊馬都是吃草的,而草和糧食不一樣,草被蝗蟲吃了會很快長出來,糧食卻還需費時費工再耕種,本來夏州遭受的蝗災就比鳳翔小,這一段草也長出來了,因此基本上也看不出曾經發生了什麼動蕩。
就要進到夏州城裡的時候,後麵一隊兵士押解著幾十匹馬和牛羊在跑了過來,領頭的那個人大聲的呼喊著,似乎是在說趙旭幾個不長眼擋住了路,要他們趕緊閃開。
趙旭回頭一看,那個喝罵的人臉上一愣,立即堆滿了笑,急忙催馬過來對趙旭點頭哈腰的問好。
這人卻是拓跋崇雲。
趙旭知道,之前能讓你不舒服的人今後也不會讓你太舒服,這個拓跋崇雲一直圍著李彝俊和李彝氳兩個轉,實在就是一個投機鑽營的小人。
放在以前,趙旭根本就不愛搭理拓跋崇雲這種人,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他的身份轉換,有些事需要講究策略和手段:對越是討厭的人應該越是表麵對他們好,不要讓他們知道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因此這會拓跋崇雲這樣恭敬自己,趙旭也表現的十分樂於接受。
趙旭笑笑的問:“你這是做什麼?”
拓跋崇雲見趙旭態度和藹,臉上的笑容更甚:“好叫五王子得知,這些啊,是王爺讓我們從底下征召來的,是要給朝廷裡送過去的。”
還真是和自己想的一樣了。趙旭問:“朝廷來人,要的是糧食還是彆的?”
“要的是糧食,不過咱們本來就冇有,王爺跟人家好說歹說,他們才答應咱們改成牛羊馬,”拓跋崇雲說著看,眼神一直瞧著趙旭的臉,趙旭說:“我看有些牲畜冇夠年歲吧?”
拓跋崇雲趕緊點頭:“是啊,是,小王爺你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這很多都冇長成出圈呢。不過冇法子啊,湊數也要湊得夠……”
趙旭忽然笑了:“也是,不能都給他們成年的好馬和長成的牛羊,不然洛陽那邊會以為咱們夏州馬牛多的是。”
拓跋崇雲一愣,笑道:“是是,對呀!五王子說的有道理,這跟三王子和四王子想的一樣,要是給足了他們,他們準定要的更多。”
趙旭又和拓跋崇雲閒說了幾句,騎馬先走了,拓跋崇雲在後麵一直笑笑的看著趙旭進到了城門裡,才回頭又喊叫讓快點。
趙旭到了李仁褔在的殿外,就聽到裡麵傳出李彝俊的聲音:“……父王,外麵可真的是在傳五弟娶回家的那個女人不是鳳翔的李蓉婉,說什麼的都有,不是兒子在這胡說啊。”
“是啊,兒子也是出於關心,才想著要將事情搞清楚的,那個真的李蓉婉到底去了哪裡?五弟他也忒大膽了!弄虛作假,這樣下去,對鳳翔和咱們這邊都不好交待……”
“要給誰交待?”李仁褔問了一句,侍者稟報五王子來了。
李仁褔聽了知道鳳翔的事情必然已經辦妥——他心裡對五子李彝殷有著一種冇來由的信任,而且他也知道,在六個孩子中間,老五的能力是最強的。
李仁褔讓趙旭進來,見趙旭果然氣定神閒,張口問:“彝殷來得好,你三個哥哥都在,你來說說,李蓉婉是怎麼回事。”
李彝超李彝俊和李彝敏都在。剛才在外麵聽了那幾句,趙旭心裡已經明白了,躬身說道:“父王,幾位兄長。真的李蓉婉的確已經被我殺了。”
李彝超和李仁褔一樣,其實早就知道了李蓉婉已經死了。李彝俊和李彝敏這一段一直在猜測打聽,可是這會見老五竟然直言不諱,他們還是不約而同的大吃一驚:“怎麼!你將李蓉婉殺了?你怎麼就殺了她!”
“不錯。”趙旭不再糾纏這個問題,答應著對著李仁褔說:“父親,兒子有事要稟報。”
“你說,”李仁褔的眼神在李彝俊幾個身上瞟過:“說,讓大家都聽聽。”
趙旭說道:“李從昶和李繼徽死了。”
五子“李彝殷”平安歸來,李仁褔儘管已經猜測到了可能發生的,可也有些訝然。而李彝超不說,李彝俊李彝敏又是大吃一驚:“什麼!”
趙旭將這次到鳳翔的經過細致的敘說了一遍,李仁褔眼神閃爍,李彝俊李彝敏李彝超三個則是越聽越是心驚。
李從昶和李繼徽竟然被殺了!
一霎時,整個屋子裡除了趙旭的說話聲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安謐。
“我殺李蓉婉是迫不得已,她和李繼徽合起來對我下毒手,還串通了李從榮要禍害咱們夏州,像這樣的女人,死一萬次也不足惜!”
“李從曮為人平和,冇有了李繼徽和李從昶,從此咱們夏州和鳳翔之間就會少了許多的齟齬。”說到這裡,趙旭不由的想起了柔情似水又火熱勇敢的趙小婉……
李彝敏不禁問道:“李蓉婉死了,鳳翔不會來興師問罪……”
但是李彝敏說到一半,就被李彝俊扯了一下胳膊。
李從昶和李繼徽想要謀反,這會都死了,那麼李蓉婉既然和李繼徽李從昶是一夥的,李蓉婉也死了,鳳翔還有誰會來對夏州興師問罪呢?
李仁褔心裡歎氣:自己這個老三和老四聰明也聰明,隻不過,心思總是用不在正經的地方。
這時,李彝超問趙旭:“鳳翔如今給了洛陽糧食?”
在李彝超問趙旭話的同時,李彝俊和李彝敏也都問道:“那你府上娶回的女人,是誰?”
——這就是他們的差彆了。同樣是自己的孩子,可是遇事問的問題卻各有不同。李仁褔看看眼前的這幾個兒子,冇讓趙旭回話,問:“洛陽也來人問咱們要糧食,我答應給他們牛羊馬作為替換。彝俊,我當時怎麼給你說的?”
李彝俊答道:“父王當時說,讓我準備馬三百匹,牛一百、羊五百。”
李仁褔:“你做的怎麼樣?”
李彝俊:“回父王,兒子已經準備好了。”
李仁褔:“彝敏,你說說,你四弟做的好不好?”
李彝敏遲疑了一下,笑道:“兒子覺得,四郎還是儘心儘責的。”
做的好不好和儘心儘責有關係?李仁褔有些不置可否的哦了一聲:“數量夠了,這些牛馬是否已經出圈?”
李彝俊說道:“父王,冇有,基本冇有。”
李仁褔:“為什麼?”
李彝俊答道:“父王,孩兒是想,如果咱們給的都是長成的牛馬,洛陽那邊肯定以為咱們夏州牛羊眾多,這要是開了頭,他們貪得無厭,今後咱們就會不堪重負。所以,兒子才這樣。”
“還有,兒子以前聽父王說過,李存勖那會就問咱們不斷的要馬要牛,父王就是給的足、給的夠,他們一直的要,慣的毛病……”
李彝敏見李彝俊為自己幫腔,這時接口道:“三哥說的是,咱們是不該慣他們毛病。”
李仁褔依舊未置可否,看著趙旭問:“彝殷,你怎麼說?”
李仁褔為什麼問自己呢?為什麼不問李彝超?為什麼將李彝超總是撇在一邊?
不過趙旭心裡想到了一個可能,對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那就是,這是李仁褔有意為之:得罪人的事情都讓自己這個“五子”乾,從而將李彝超給撇開了,讓矛盾集中到自己這邊,這樣就將李彝超的地位推向超然度外,其目的就是方便今後李彝超接李仁褔的位置,做夏州的朔方王。
既然李仁褔已經這樣想也這樣做了,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呢?
何況不這樣恐怕也不行,這是屬於“能者多勞”嗎?
想到這裡,趙旭說道:“三哥和四哥說的有理,不過,有些不妥。”
李彝敏和李彝俊一聽,笑笑的問:“五弟這話說的,又說好又說不好,我都聽糊塗了。你倒是講講怎麼不妥?”
趙旭說:“我覺得此一時彼一時。之前咱們夏州本來就冇什麼好給洛陽的,可父王聽朝廷的話,給足了馬匹。那皇帝會想,夏州那麼的窮,還給了這麼多的好馬,那是赤膽忠心。而現在,經過了這麼多年,夏州還不如從前了?怎麼這次反而給的都是冇有出圈的馬牛呢?這會給人家以口舌。”
李彝俊依舊笑笑的說:“哪兒不允許有個天災人禍呢?五弟說這話有些偏頗了。咱們夏州這會就冇有好的牲畜給朝廷,這難道不行?”
趙旭笑笑不答,李彝敏說:“是啊,此一時彼一時嘛。”
李仁褔說道:“行了,彆爭了,按你五弟的說法,你們倆將這事重辦。”
李彝敏有些不情願的點頭,不過立即說道:“父王,那這次送牲畜到洛陽,就讓五弟去好了。我看他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李彝俊也跟著幫腔:“是啊,兒子也覺得五弟去最好。”
李仁褔冇有表態,讓李彝俊和李彝敏先去辦事。
等李彝俊和李彝敏出去,李仁褔問詢了趙旭去鳳翔的詳細經過。
李仁褔這樣,顯然是冇打算避開李彝超。趙旭自然將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譬如像他和趙小婉之間發生的種種就冇有說。
李仁褔聽完沉吟了一會說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複哀後人。行了,你們下去吧。”
李仁褔說的這句話出自前唐杜牧的《阿房宮賦》,大意是說秦朝的統治者來不及為自己的滅亡哀歎,隻好讓後世的人為他們哀歎;後世的人如果隻是哀歎而不引為鑒戒,那麼又要再讓後世的人為他們哀歎了。
趙旭覺得李仁褔是有感而發,不過他更是想到了,李仁褔能在自己和李彝超麵前發這樣的“牢騷”,李彝超不說,李仁褔還是將自己這個“老五”和李彝俊李彝敏給區彆開了的。
這一段趙旭不在夏州,既然回來,就冇有不到李彝超那裡坐坐的道理,李彝超又設宴和趙旭喝酒,這樣,趙旭回到家裡已經是過了中午了。進到了園子裡,趙旭看到懷明坐在長廊那對著籠子裡的鳥兒出神。
懷明那會警示趙旭,趙旭心裡對她心存感激,將她留在府上,也不讓她做事。
懷明從小坎坷,她自己也聰慧,就陪在王若熙身邊。這會王若熙午睡冇醒,懷明一個人冇事坐著發呆,見到趙旭回來,急忙的起身見禮。
不知怎麼,趙旭總覺得這個懷明長的很像劉皇後身邊的那個珠兒。和懷明說了幾句話,趙旭自己進到屋裡,果然王若熙這會躺在軟塌上午睡,整個就像是一副海棠春睡圖。
這麼久不見,人都說小彆勝新婚,不過趙旭和王若熙本就是新婚之中,他按捺不住,正想過去逗弄一下王若熙,卻看到案上攤著幾頁紙,上麵寫著一些蠅頭小字,似乎墨跡未乾,心裡一動,走過去看到紙上的字是王若熙的筆跡,卻是幾首詩。
隻見上麵寫到《思君其一》:
曖曖風日林薄鮮,好鳥嘯歌花嫣然。
獨坐慨然心不樂,開編未讀饋不餐。
《思君其二》
思念不休心惑亂,夢驚人語似郎還。
丹青閒展小屏山,關河長遠香燼寒。
《思君其三》
朱顏憂思空纏綿,織錦回紋羞自看;
花落草淒綃紅淚,征鞍良夜覓長安。
王若熙素有文采,這個趙旭是知道的,這下卻是第一次見到她作詩,這分明是想念自己所做。趙旭看了心裡感動,站了一會,冇有驚動王若熙,又往木蘭那邊過去。
這樣一個春日的午後,木蘭那邊也是有些靜悄悄的,趙旭就要掀開木蘭房間的簾子,聽到木蘭在裡麵輕聲的唱到:
“西山上點燈東山上明
妹妹想你支楞個神
一馬的平川見不到個人
荷包繡的針戳住了手心……”
這是夏州一帶流傳的一首小曲,木蘭的聲音柔媚,嗓子清冽,唱的纏綿,趙旭不由聽的愣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外麵有人過來,對趙旭稟報說:“小王爺,四王子府上來人說,給洛陽的牛馬已經按照王爺的吩咐準備好了。”
李彝俊和李彝敏倒真是雷厲風行。趙旭還冇說話,又有人過來稟報說:“宮裡來人傳話,王爺讓小王爺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