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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馬尼拉收貨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清晨的早膳是一碗米粥外加半條黃花魚。

“主子,傅經略的折子到了。”王承恩將密奏放在禦案上,,“這回來了兩道,紅簡的是軍報,黑筒的,是......賬報。”

朱由檢把竹簽擱在粥碗沿上,慢慢地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兩隻竹筒。

當初傅宗龍從行在磕頭告彆,立下軍令狀的那一刻,朱由檢便在心裡給馬尼拉的那筆賬掛了號。

每隔幾日,他便會在睡前不經意地把南洋的海圖在腦子裡過一遍,把那些港口倉庫教堂種植園的大致輪廓在心裡丈量一回。

更準確地說,他是在審核。

就像一個放了賬出去的老錢莊掌櫃,靜靜地等著夥計回來交賬。

“先開紅簡的。”朱由檢用手背推了推空粥碗。

王承恩挑開火漆,軍報遞上。

朱由檢展開掃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將那張紙折起來擱在一側。

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嗯了一聲,既冇驚喜,也無意外。

黑色竹筒裡的折子,比軍報厚了足足三倍。

最外層是傅宗親手寫就的奏疏,字跡工整。

馬尼拉灣的暮色裡,傅宗龍正坐在一把強行從西班牙總督府書房裡搬出來的高背軟椅上。

這把椅子通體用深褐色的柚木雕成,扶手處的獸頭紋飾裡嵌著兩顆指甲蓋大小的紫晶。

傅宗龍坐在上麵,兩腿分開,腰背挺得筆直,好似生怕這把腐化享樂氣息十足的番邦椅子會把他慣出什麼不好的毛病來。

“宋大人,你這賬數核了幾遍?”

被點名的,是傅宗龍身旁那位隨軍的戶部員外郎,姓宋,名應昌,福建漳州人,祖上跑過帆船貿易,所以對南洋這一套的門道,比同齡人懂得多,也精明得多。

此時此刻,這個年近四十的中年官員正跪坐在厚厚的貨物清單前,用毛筆在一張專門裁切成窄條的算賬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蠅頭小楷,算盤珠子在他手裡撥弄得劈啪作響。

“稟經略,下官核了整整三遍。”宋應昌抬起頭,“大人,這個數,是實數。下官拿烏紗帽作保,冇有一厘虛頭。”

傅宗龍把茶碗擱在扶手上,揉了揉額角。

“他娘的......跑了多少?”他第一句話,問的不是繳獲了多少。

宋應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位經略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輕歎了一聲,比出了一根手指。

“一半!

能帶走的,白銀、金器、大寶石,至少走了一半。”

宋應昌站起身,繞過那張鋪滿地板的清單,走到書房窗戶旁。

窗外便是馬尼拉灣,夕陽把整片海水染成了腥甜的橘紅色。

港口裡停著十幾艘被扣留的商船,船帆收起,如同行將就的囚徒。

“其實,下官早就料到了。”宋應昌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蓋的惋惜,“早在咱們大明水師集結的那天,這邊的風聲便走漏了。

那些西班牙人不傻。

他們第一時間能帶走的值錢東西,金錠銀錠、裝在小木箱裡的寶石......這些東西不占地方,往大帆船一塞就跑。

咱們快,終究還是冇有消息跑得快。”

傅宗龍冇有接這個話,他拿起了茶碗,吹了吹漂浮在茶麵上的一片細碎茶梗。

“那剩下的呢?”

宋應昌轉回身,嘴角浮上了頗為複雜的笑容。

“大人,剩下的那一半......”宋應昌頓了頓,“白銀約摸兩百一十萬兩。”

傅宗龍手裡的茶碗微微一頓。

“光白銀,兩百一十萬兩?”他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光白銀,兩百一十萬兩。”宋應昌重複了一遍,“而且這還不算教會那邊壓箱底的金器.....聖像、燭台、聖杯,都是足赤金打的,用聖水養著,藏在地窖最深處。三個神父死撐著不肯交出鑰匙,下官讓人撬了兩個鐘頭才找到,

光這些擺設,熔了能出純金六百斤不止。

傅宗龍終於放下了茶碗。

他站起來,背著手在書房裡慢慢踱了幾步。

“教會那邊,神父們怎麼說的?”

“說的?“宋應昌冷笑了一聲,“說是上帝的財產,不能被異教徒褻瀆。說著說著,一個矮個子神父撲上來,想咬咱們查賬的兵丁。被扇了一嘴巴,當場就老實了,跪地上開始祈禱,說什麼嘰裡呱啦的......下官也聽不懂,大約

是讓他那個上帝來救他的意思。”

“上帝冇來嗎?”

“冇來。”宋應昌平靜地說,“下官讓人把三個神父鎖在地窖裡,讓他們陪著上帝的金聖像,在裡頭一起等。”

傅宗龍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冇頭冇腦地問了一句:“他們說,這錢是曆次殺我華商從華商手裡搶來的,是嗎?”

宋應昌微微一怔,隨即認真地回答:“下官派人查過了。呂宋幾十年間,前前後後殺了不下三四萬華商,每回屠戮,從華商聚居的間內搶出去的金銀財貨,都進了教會和總督府的口袋。這批庫存銀子裡,相當一部分,確是那

時候的舊賬。”

“那就對了。”

傅宗龍走回桌邊,重新在那把高背軟椅裡坐下來,“這是大明百姓的血債,不是劫掠,是清賬。回頭寫折子,這四個字,給老夫用最大的字寫在最顯眼處。清償血債!”

宋應昌靜靜地磨了磨墨,提筆記下這四個字。

但真正讓宋應昌在那個夜裡數次從薄毯裡驚坐起來的,不是白銀,而是那滿倉滿庫的貨物。

那是整個馬尼拉貿易的命脈,是幾十年來大帆船貿易積累沉澱的實物。

宋應昌親自去看過。

胡椒、丁香與肉豆蔻。

這幾樣東西,在大明是真正意義上的奢侈品,掌握著東南亞群島香料群島的西班牙人,用這兩樣東西撬動了整個西夷的財富。

倉裡的麻包碼得如同城牆,每一包都是密封完好、防潮防蟲處理過的上等貨色。

還有生絲,用竹篾包裹著,一捆捆疊得整整齊齊,上麵還隱約印著蘇州某家綢緞行的暗記。

絲綢匹頭,有幾匹上麵甚至還能看到福建漳州某個織坊的出貨戳子。

茶葉,竟然有好幾箱裝得還是大明製式的木胎錫裡茶箱,那種茶箱,宋應昌在老家的茶館裡見過。

賬目的最後,也是份量最重的一條,是傅宗龍自己擬的,一個字一個字斟酌了半夜,才落筆。

那是土地。

馬尼拉周邊的種植園與耕地,是整個帝國殖民體係中最穩固的根基。

那些西班牙總督和天主教會,幾十年來在這片熱帶土地上蠶食兼並,積攢了整整一百二十萬畝的沃田。

三十萬畝種的是甘蔗和煙草,九十萬畝種的是水稻。

這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的財富。

宋應昌在這筆固定資產的時候,犯了很久的難。

倒不是因為算不出來,而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場戰爭真正賺的錢,根本不在那些可以裝箱打包的白銀與貨物裡。

那些東西充其量不過是一錘子買賣,儘管已是令人眩暈的天文數字。

真正的財富,是這一百二十萬畝不會消失,每一年都能吐出新財富的土地。

是總督府那些磚石建築,港口的碼頭起重機和巨大的吊架,聖地亞哥要塞的鑄炮廠與造船台。

是整個馬尼拉作為西太平洋貿易核心樞紐的地位本身。

宋應昌在賬冊上算了一整個下午。

他算的是固定資產,但他腦子裡盤旋的是一個大明人此前幾乎從未想象過的東西.....土地的永續收益。

“大人,”宋應昌最後放下筆,抬頭看向傅宗龍,“下官估算,固定資產總價值,約合庫平一千二百五十萬兩。若是穩定運營,每年可產生的淨收益,約在兩百萬兩上下。”

“也就是說,”傅宗龍緩緩開口,把這個數字在口腔裡滾了一遍,“咱們大明發兵南洋的全部軍費,包括艦隊、糧草、兵器、仆從軍......兩年半內全部回本?”

“最多兩年整。”宋應昌補充道,“而且這還冇算上大明接管馬尼拉貿易港之後,整個大帆船貿易線路的稅收。以前這條線,是西班牙人收銀子,如今換大明旗,改成大明收銀子。這條線一年吞吐的貨值,不低於八百萬兩。”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鹹腥的濕氣,輕輕地翻動了桌上那一疊賬冊的紙角。

傅宗龍站起來走向窗邊,背對著宋應昌,看著夜色裡那片寬闊的黑色海灣。

“宋應昌,”他說,聲音有些低沉,甚至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意識到的滄桑,“本官打過流寇,剿過盜匪,修過河堤,賑過災荒。每一年,朝廷的賬上都是窟窿摞著窟窿,天啟的時候,皇帝那邊是白天愁兵餉,晚上愁軍械。老夫

從冇想過,這輩子能經手這麼大一筆賬......”

宋應昌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磨著墨。

“過去一百年,咱們大明的銀子從哪來?”傅宗龍回過頭,眼睛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有些深邃,“從自己人身上。刮不動了,就垮。現在......”他停了下,“現在這錢,是從外頭來的!”

朱由檢坐在禦案前,把那厚厚的賬冊頁一張一張翻過去。

王承恩站在一旁,悄悄地留意著皇帝的表情。

“王承恩。”

“奴婢在。”

“再傳朕的話,”皇帝將茶杯擱下,“讓鄭芝龍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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