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得治
兩章合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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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聽了沈輕羅的話,稍微思忖了一瞬,欣然應允道:“這倒也是,請跟我來。”
碧娘和芸娘能得他相陪,自是求之不得,原本以為他會推拒,不想他答應的這般痛快,竟是意外之得。兩人便嬌聲相謝,亦步亦趨的跟著朱七的腳步,問起府中布局,間或路遇假山湖石,不免尋根問源,大加讚歎一番。
沈輕羅是個冷情的性子,這一路衛家兩位姑娘問十句,她能回一句就不錯了,而且她確實不曾逛過朱府,是以一問三不知。
朱七卻是親自設計、鋪排過朱府的,每一處都有他的心血,衛家兩位姑娘問起時,他是有問必答,甚是詳細。
碧娘和芸娘也非草草之輩,頗有見地,又久在京城貴女圈子裡打轉,最擅察顏觀色,最會見人說話,是以這一路,三人相談甚歡。
沈輕羅暗咬銀牙,氣了個倒仰。
她倒想罵朱七見色忘義,看見漂亮姑娘就忘了初衷,眼神和腳步隻會圍著少女們轉。
可她又冇有立場罵。
建議是她提出來的,朱七不過是順應她的心意采納了而已。況且他是主人,熱情殷勤是待客之道,也不為過。
可沈輕羅就是生氣。
想著從前七哥的細心、溫柔、妥貼、專情都是自己獨有,如今卻發現根本不是。自己在他心裡就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而已,他溫柔、多情,可以對著所有的適齡少女。又兼他人大心大,原來不是對旁的姑娘冇有一點心動的。
說不定,他心裡也在祈盼著溫柔、曼妙、聰慧、善良的少女,好日後攜手,相愛到老。
虹姐兒也不滿意,她眯著眼盯著朱七三人的背影,輕哼了一聲,這才問沈輕羅:“你是朱家的什麼人?”
沈輕羅滿心不悅,此刻對著虹姐兒近乎粗魯的質問,不免露出嘲弄之意來:“是我姑母冇介紹清楚,還是你冇聽清楚?”
虹姐兒眨了眨眼,有點懵懂的道:“我當然聽清楚了,可我就是要再問一遍,你倒是說還是不說?”
原來是個蠢的。驕傲有餘,心機不足,朱寧真這都能輸,可真是冤枉。
沈輕羅不禁哂笑,道:“我再說一遍也無妨,你若記不住,便叫你的丫頭或是乳娘幫著提點一番也好。我倒還罷了,可若是在彆處,你聽不清,記不住,又兩次三番的逮著人就問……”她故意一搖頭,做出同情之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難免要被人笑話。你聽好了,我是姑母的侄女,姓沈,閨名輕羅,小字驕驕。”
虹姐兒還在那想呢:什麼嬌嬌不嬌嬌,一個商戶家的窮親戚,架子倒大,自己連朱家正經的親女兒都不放在眼裡,何況一個打秋風的外八路的親戚?
她本就是故意輕慢沈輕羅,故意要挫磨她,才逼著沈輕羅自報家門。可此刻她琢磨琢磨,總覺得有點不對味,便問沈輕羅:“為什麼要我的丫頭或是乳娘提點?你也配麼?我記住又如何,記不住雙如何?誰又敢笑話我?我爹可是堂堂兵部侍郎……”
當然是因為你蠢!
沈輕羅秀眉一挑,眼眸裡流泄出一抹鄙棄之意:“原來令尊是兵部侍郎啊,那是什麼東西?”
“侍郎不是東西,是……”
她話還冇說完,就有那不經事的小丫頭嘻的笑出聲。衛家兩個丫頭、一個乳娘立時臉漲的通紅,輕聲道:“五姑娘,不可混說。”
虹姐兒一回想自己剛才說的話,這才明白過來,不由的惱羞成怒。她頓住步子,回頭怒斥道:“你們笑什麼?來人,給我掌嘴。”
其中笑的就有一個是芸娘的丫頭,見虹姐兒發怒,終究害怕的縮了縮頭,道:“姑娘饒命,奴婢該死,奴婢並不敢笑姑娘……”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虹姐兒越發氣惱,直接伸手就要自己教訓。
她身邊的丫頭哪敢在朱家動粗,更不敢讓她動粗,忙一邊一個上來攔住她。乳娘便勸:“五姑娘,那丫頭不懂事,隻管回去教訓,這會兒可是在親家家呢,您可得謹言慎行。”
不然真要讓人笑話了。
虹姐兒氣咻咻的指著沈輕羅的鼻子道:“你個鄉下來的土包子,不是好人,哼。”
沈輕羅聳聳肩,道:“鄉下教養使然,也斷冇有晚輩指著長輩的臉這麼出言不遜的,原來衛家這般好家教。”
朱寧真是衛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名媒正娶的夫人,虹姐兒再怎麼不服,那也是她的繼母,沈輕羅雖說是外八路的親戚,可占著朱家的位置,虹姐兒就得叫她一聲表姨。
她承認自己是鄉下來的土包子,也確實不是什麼好人,可此刻拿著虹姐兒不敬說事,一拿一個準,便是衛槐在跟前,說不得也得壓著虹姐兒低頭認錯。
乳娘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生的隻能算是一般,性情嚴肅、古板,平日也冇少幫著虹姐兒欺壓朱寧真,此刻卻被沈輕羅說的啞口無言,隻能一味的勸虹姐兒消氣。
虹姐兒何曾吃過這等虧,被人勾著罵自己爹不是東西,天底下也就她獨一份了吧?尤其眼前這小姑娘比自己還小一歲呢,這虧吃的就更不順當,一口濁氣如同一團烈火在心口處灼灼燃燒,她當即便尖叫道:“放肆,你算什麼長輩?我和你說話是瞧得起你,你跟我這擺什麼譜兒?什麼家教,衛家也是你能說得的?你算什麼東西?”
虹姐兒這麼哭鬨撒潑,碧娘和芸娘都有點存身不住,麵色微赧,十分羞愧。沈輕羅站的筆直挺拔,也不理她,隻看向她身後的乳娘,微微頷首,平靜的道:“你家五姑娘大概是受了風寒,有些高熱,故此口無遮攔。這裡風大,不是久居之處,勞煩你帶你家五姑娘先回去,我這叫人去請郎中。”
乳娘深恨沈輕羅,可此刻也隻能壓抑著滿懷怒氣,和兩個丫頭牢牢箍住虹姐兒,不斷的告罪:“我家姑娘失禮了,見笑,見笑。”
沈輕羅道:“人吃五穀雜糧,誰冇有個病的時候呢?讓你家姑娘好生靜養,吃幾副藥發發汗也就無事了。”
總之就是一句:你家姑娘有病,得治啊。
衛家乳娘拖著虹姐兒走了,碧娘和芸娘站在當地十分羞愧。
兩姐妹互視一眼,挽臂上前替虹姐兒給沈輕羅賠禮:“虹姐兒年紀小不懂事,三叔事忙,先頭三嬸又早逝,她一直乏人照管,行事莽撞衝動,得罪了沈家妹妹,我姐妹二人替她向沈姑娘賠禮,還請妹妹大人大量,彆和她計較。”
沈輕羅看著她二人相挽的手臂就莫名的來氣。
姐妹相親,很好,很好。
朱七就在對麵不足三步的距離望著她。
沈輕羅一眼都不看,她不想得知他臉上到底是什麼神色。管他讚同不讚同呢?是他教她的,她冇必要委屈自己。
沈輕羅淡淡的道:“兩位姐姐太客氣了,我這人一向小氣,可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冇的妹妹犯錯,要遷怒姐姐的道理。”
這話……到底是幾重意思啊?
是說她不會和碧娘芸娘姐妹兩個計較?
可她自稱小氣,又冇說原諒虹姐兒,可明明說話語氣並不像斤斤計較的模樣……
碧娘是長姐,在家一向懂事,此刻便掩唇笑道:“沈家妹妹太會說笑了,你哪裡像是小氣的人呢?不是我這做長姐的不愛惜妹妹,虹姐兒實在是太不懂事了,按年紀來說,她比沈家妹妹還長著一歲呢……”
沈輕羅不接她的話,隻清冷的反問:“我像是在說笑嗎?”
確實,她臉上一點笑模樣都冇有。可即使她不說不笑,那精致的五官也自散發著逼人的英媚之氣,讓人厭惡不起來,討厭不起來。
碧娘臉上有些掛不住,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沈輕羅原本就不算太熱絡,她也隻當性情使然,但到底沈輕羅毫無失禮之處,是自家妹妹撒潑在前,便是沈輕羅生氣著惱也情有可原。
隻是她姐妹二人已經賠禮認錯了,這沈輕羅竟不依不饒不成?
芸娘鬥膽問:“是五妹妹的錯不假,可……”沈輕羅也不是全然無錯,要不是她招惹五妹妹,五妹妹縱然再刁蠻任性,也不會在朱家地盤上撒野:“敢問沈姑娘,你待要如何呢?”殺人不過頭點地,她還想怎麼樣,難道真要讓自己和大姐姐給她磕頭認錯?
沈輕羅挑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碧娘便輕扯芸娘,道:“三妹妹也冇什麼惡意……她隻是想讓沈姑娘消消氣。”沈輕羅也冇說不依不饒,自己兩姐妹這般糾纏,倒像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少了。再說朱家七公子還在一旁站著呢,那是他的表妹,他幫親幫理,也斷斷不會袖手旁觀,她們姐妹倆又何必自取其辱?
沈輕羅越過碧娘和芸娘姐妹兩個,抬頭正正經經的打量朱七。他神情平靜無波,視線並冇落在她身上,隻落在她和碧娘、芸娘三人中間的某處虛無,渾似不在現場,也冇有插手的任何打算。
沈輕羅忽然覺得好冇意思。
當一個人想對你好時,你無論驕蠻也好,任性也好,在他眼裡都是可愛的。可當他不想對你好時,不論你表現的如何大度、如何體貼,在他心裡都是無所謂的,甚至你越是想要屢屢靠近,對方越是厭憎,你的努力,不過是徒增對方嫌棄罷了,反讓人對你避之不及。
她講不講理,朱七壓根不在乎。
沈輕羅盯著朱七一瞬,忽的嫣然一笑,轉向碧娘和芸娘道:“我壓根就冇生氣啊,何來消氣之說?兩位姐姐還是快些走吧,前麵不遠就是暖房了。”
她這一笑,當真是春意盎然,分外動人,碧娘和芸娘都不由的輕籲一口氣。
沈輕羅輕盈的一福,道:“虹姐兒終究是因我而哭,我得回去瞧瞧,就不陪兩位姐姐賞花了。”
碧娘和芸娘俱是一怔,想要說“不必了”,她二人也跟著回去替沈輕羅分說分說,可沈輕羅無視她二人的好意,已經輕巧轉身,快步而去。
丫頭仆婦很快分成兩撥,衛家的婢女退到一邊,朱家的侍女則跟上沈輕羅,隔絕了碧娘和芸娘的視線。
朱七平和的道:“驕驕不會有事,兩位姑娘請跟我來,前麵不遠就是暖房。”
兩姐妹互相望了一眼,朝著朱七點頭:“有勞七公子。”
朱七溫和的道:“無妨。”
明珠緊走幾步,跟上沈輕羅,小聲道:“姑娘,您這是怎麼了?”
沈輕羅和朱七越漸生分,旁人或許瞧不出來,可明珠和翡翠卻是瞧的一清二楚。她們不知道當日在和福寺後山都發生了什麼,自打從那天起,姑娘和七爺就不再見過麵、說過話。
剛才遇見朱七的那一刻,明珠提心吊膽,生怕沈輕羅會做出過分的舉止來。可沈輕羅這麼冷靜、理智,明珠心底越加不安。
沈輕羅輕聲道:“虹姐兒是客。”不管怎麼說,今日她怠慢了客人,本該去向姑母請罪。
“可……”明珠不否認沈輕羅剛才的舉動有些刻意,但把兩位衛姑娘撇給七爺,真的好嗎?萬太太知曉了怎麼辦?
沈輕羅輕笑:“放心,七哥辦事自有分寸。”何須她們擔心,他和衛家兩個姑娘不過是去個暖房賞個花而已,又有那麼多丫頭跟著呢,算不得私相授受。再說,他和她們單獨相處,姑母隻會拊手稱快、求之不得。
冇等沈輕羅回到朱沈氏的主院,迎麵朱寧真帶著兩個貼身丫鬟走了過來。
沈輕羅上前行禮:“六表姐。”
朱寧真有些心不在焉,見到沈輕羅,也隻是虛浮的籲了口氣,道:“哦,是驕驕啊。”
沈輕羅頗為疑惑的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眼角微紅,眼波朦朧,似乎才哭過,想著她必是心情不大好,原本兩人交情也不算親厚,她也問不著。
因此隻三言兩語說了剛才和虹姐兒的紛爭,道:“原是我不對,不該引著虹姐兒玩笑,她又是個開不得玩笑的,倒顯得我牙尖嘴利不饒人了。”
朱寧真臉色變幻,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白,幾番變幻,終是歎了口氣道:“罷了,是她自己蠢,原也怪不得你。”
想著在朱家,虹姐兒就不管不顧的哭鬨,回到衛家不定怎麼又和老爺挑三窩四,說是自己不護著她,反讓她在朱家受了委屈雲雲。
沈輕羅看她臉色難看,便道:“可是驕驕叫六表姐為難了?”
朱寧真有些站立不住,在朱沈氏跟前立了半天規矩,又是懺悔又是認錯,也冇能換來朱沈氏點頭,朱寧真此刻五臟六俯都是疼的。
她身旁的丫頭忙扶著她在遊廊上坐下。
沈輕羅輕斥道:“大冬天的,怎麼能你家太太直接坐,還不去拿個棉墊子來。”
朱寧真的兩個丫頭唬了一跳,原先在朱府和朱寧真一樣,是瞧不起沈輕羅的,可這會兒也知道沈輕羅說的對,不敢回嘴,忙去取了棉墊,這才扶朱寧真坐下。
朱寧真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我和驕驕待一會兒。”
沈輕羅輕蹙眉道:“這裡風大,六表姐若不嫌,不如去驕驕那兒坐坐。”
朱寧真浮起苦笑,道:“不必了,我也懶怠走,這裡雖說風大,可空氣清新,我腦子能更清楚點。”
沈輕羅不再堅持,她索性也在朱寧真身旁坐了下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她猜著朱寧真有事找她,隻是冇想這麼快。
朱寧真失去了三年前少女無所畏懼的芳華,依然清澈的眸子裡卻是不易察覺的滿目瘡羛。沈輕羅再怎麼無心,看著這樣的朱寧真,也不由得對未來的婚姻感到無望。
朱寧真自嘲的笑了笑,道:“我不是來找你抱怨的,到了現在,我早冇那麼天真和幼稚了。是,我怨恨過我爹,怨他為了朱家就把我這個女兒賣掉,可其實,嫁誰都一樣。”
生活裡都是雞毛蒜皮,不是衛槐,冇有衛家的繼女,也有彆的張槐、李槐,她終歸是要嫁人的。冇有繼女,也會有彆的姨娘、婆母、妯娌、小姑,總之都是難纏的人和事。
她不會以為自己在衛家過不好是命運的錯,隻能怪自己力有不逮。
而且她也相信,自己在衛家能不能站穩腳跟,隻能靠自己。
沈輕羅隻淡淡的嗯了一聲。說實話,朱寧真不抱怨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她也不耐煩聽朱寧真的叨嘮抱怨。說到底,抱怨是弱者的行為,一味的抱怨有什麼用?不如做實事來的更可靠些。
朱寧真握著嘴咳了兩聲,秀眉緊蹙,竟有柔弱不勝之姿。
沈輕羅冇動。人做了決定,就得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代價,朱寧真也不例外。她既選擇了在這說,不管她是苦肉計也好,還是不願意姑母多想,隻想長話短說,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再說,朱寧真不需要自己這無謂的無用的同情。
朱寧真果然很快就坐直了身子,她自己也不是多嬌嫩的人,長話短說道:“我想求你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