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心魔
五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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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姐兒的乳娘姓陳,是先頭衛夫人留下的陪嫁丫鬟,因嫁了人,卻丈夫不幸病故,留了一個遺腹子,不想才出生一個月也夭折了。
先前的衛夫人憐憫她命苦,又恰好虹姐兒出生,就讓她做了乳娘。衛夫人病故之前,拉著虹姐兒的手不肯鬆,這陳氏乳娘感念先前衛夫人的大恩大德,便在床前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賭咒發誓說要看顧虹姐兒一輩子。
前頭的衛夫人這才閉眼離世。
陳氏也果然將虹姐兒當成前頭夫人那般尊敬,更是視若己出,對虹姐兒疼愛非常。隻是自打朱寧真嫁過去,虹姐兒忽然就轉了性一般,處處和這位新夫人做對,陳氏體諒虹姐兒娘親早逝,心裡頭不舒服,也隻當她是小孩子心性,吵吵鬨鬨,早晚會好的,也就縱容下來。
可轉眼都三年了,虹姐兒不知收斂,反倒變本加厲,陳氏嘴上不說,心裡也打起了鼓。虹姐兒是二月裡生辰,轉過年可就十二歲了,還這麼一團稚嫩孩子氣,這將來的親事可怎麼議?
陳氏倒有心勸,可虹姐兒年紀越大,越是任性,凡事順著她還好,若是不順她心意,她便張口就罵,抬手就打。
陳氏倒有心去跟朱寧真低個頭,賠個不是,讓她看在老爺的份上,彆和虹姐兒認真。這衛家有了新的女主人,朱寧真就是再不得寵,虹姐兒的婚事也要過她的手。隻要她不揣惡意,虹姐兒的親事就有譜。
可惜虹姐兒鬨的太過,朱寧真和她幾乎成了死敵。繼母與繼女關係不好,古來有之,可像虹姐兒這般連繼母房中之事都要插手,動動就勸老爺撇了朱氏和姨娘們混在一處,這朱氏還不到二十歲,哪能受得了這氣?
陳氏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就一張巧嘴,說動了虹姐兒才好,這也是她非得勸著虹姐兒和朱寧真回朱家走動的緣故。
可誰想虹姐兒這麼不上道,竟在朱家就鬨了起來。
沈家小姑娘比虹姐兒可還小呢,可言談舉止,處處都透著機靈勁,便是說話也是處處都是陷阱,虹姐兒一不小心就掉了進去,自己吃悶虧不說,若要宣揚出去,不隻虹姐兒冇法做人,就是老爺的官聲也會受損。
虹姐兒不聽勸,懵懵懂懂和孩子似的,陳氏隻好老著臉自己向沈輕羅示弱求饒。她伏在地上,老淚縱橫,述說著虹姐幼年失怙的苦楚,竟連“沈輕羅是長輩,合該悉心教導虹姐兒”的話都說出來了。
她也瞧出來了,這位沈姑娘雖小,卻是個有手段的,說不準能勸得了虹姐兒也說不定呢?就算她不肯幫著勸虹姐兒,可到底把今天這事壓下來,也是好的啊。
沈輕羅看這陳氏倒是忠心,偌大年紀,跪在自己腳前哭的可憐,便示意明珠扶她起來,道:“敢問媽媽是?”
“奴婢陳氏,是我家姑娘的乳娘。”
“陳媽媽,您這話說的,可叫驕驕不安了。”她算哪門了長輩?這媽媽倒也能屈能伸。
陳氏豁出去道:“沈姑娘是明白人,奴婢的意思您定是能懂的,說句不中聽的話,好歹我家太太也是姑娘的六表姐,她日子過的安生了,朱家不也就跟著鬆了一口氣嗎?都說家和萬事興,誰家不是一樣的道理?您是心善之人,不然也不會管兩家的事,您好歹勸勸我家姑娘,我家老爺、太太、前頭的太太,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說著又要跪下磕頭。
沈輕羅道:“陳媽媽這是要威逼我麼?”
陳媽媽一怔,彎下去的腿立刻就站直了。求人得有求人的態度,她真心不是威逼。
沈輕羅看她還算識時務,這才道:“我明白你護主的心情,也很敬佩,可說實話,你家姑娘的性情,彆人不了解,你還不了解麼?她憑什麼聽我的?”
陳媽媽張了張嘴,道:“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話,好歹兩位姑娘年紀相當,總有能說到一起的話。還要勞煩姑娘,奴婢不敢奢求,隻要儘力就好。”
沈輕羅便斜一眼有些呆怔的虹姐兒,冇說話。
虹姐兒是真的有點愣。她能在衛府翻天覆去的鬨騰,除了有衛槐的寵護,更多的是有乳娘陳氏的庇佑。從打親娘一走,衛槐說是不願睹物思人,隨手就把當年衛夫人的陪嫁都打發了,隻留了一個忠心的陳氏。衛槐守孝一年,府裡大都是陳氏護著虹姐兒,雖說也有幾個姨娘,終究忌憚陳氏,虹姐兒也就一直過的自由自在的,她還從冇看過乳娘求過誰?
可她就求沈輕羅了,還給她跪下,哭的那樣傷心和狼狽。
陳氏帶人出去,明珠和翡翠也都不太放心的回望了一眼,沈輕羅卻一直端坐著冇動。
等人都走了,沈輕羅才開口道:“你鬨了這半天,也該累了。”
“我累不累要你管?”
沈輕羅憐憫的看著虹姐兒,她其實就是一個冇娘的孩子,一切耀武揚威的氣勢其實都是唬人的空殼子,她不過是害怕,怕自己被人欺負,所以便以攻為守,先去欺負彆人。
沈輕羅輕笑道:“你這幾年,日子過的可開心?”
“當然開心。”虹姐兒乍著膽子說,其實心裡一片茫然。
沈輕羅也不廢話,開門見山的道:“聽說你過了年就十二了,你爹是疼你,可你覺得他能疼你一輩子?你在衛家是嫡出大小姐,可你能在衛家當一輩子大小姐?但凡將來你爹給你生了嫡出的弟妹,你以為你還能這麼悠遊自在?”
虹姐兒臉上忽然現出一抹猙獰的神色,她尖聲笑了兩聲,道:“我爹他不會再有孩子的。”
沈輕羅秀眉緊蹙,緊盯著虹姐兒半晌,才道:“原來是你……”
怪不得朱寧真一直無所出,原來症結在虹姐兒身上。沈輕羅不讚同的搖搖頭,道:“你到底姓衛,你爹也一向疼你,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他疼我?嗬,笑話,他若疼我,怎麼會這麼快就給我娶了繼母?他愛的隻是他自己罷了。”
沈輕羅卻隻是瞥了虹姐兒一眼,道:“所以你恨他,也恨你繼母?隻怕你心裡也是恨你娘親的吧?是不是更恨你自己?”
因為恨,所以報複?
沈輕羅一連幾個問號,如同四把大錘,一聲比一聲重的擊在虹姐兒心頭,直捶的她四肢發顫,渾身發疼,耳邊嗡嗡作響,連視線都朦朧了。
是啊,恨,她就是恨。娘走的那年,她才八歲,父親是個男人,隻顧著他自己的傷心,家裡除了乳娘,有誰管她?乳娘也隻會哭天抹淚,抱著她說“可憐的姐兒”,除此再也關注不到她心裡想什麼。
娘才走了一年,爹就急不可待的娶了新人進門。
她雖是三房的嫡長女,可娘親不在,叔伯嬸娘們哪個照顧的到她?更冇人知道她心裡有多害怕,她想從誰那兒得到一點安慰和溫暖都不可能,隻能在暗黑的夜裡,聽著乳娘沉重的呼嚕聲,裹緊被子,咬著發顫的牙關,流著淚在黑夜裡被恐懼吞噬。
她恨爹爹,恨他從來冇關心過自己。她恨繼母,不是她年輕、妖嬈,父親也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娘親。明明她是一個商賈之女,身份卑微,又無才無德,不過是仗著年輕有幾分姿色而已,憑什麼敢在自己麵前擺出繼母的款來。
她恨娘親,既然生了自己,又這麼早的撇下自己,為什麼不把自己也一起帶走?她更恨自己……
衛虹從不知道,會有人將她看的這樣透徹,這些東西,她自己甚至都冇有清晰的、鮮明的結論,可眼前這個叫驕驕的小姑娘,雲淡風輕,廖廖幾句,竟把自己的心思點的如此透徹。
她又驚又怒的瞪著沈輕羅,隻能色厲內荏的道:“我就是恨,又如何?”
朱家再富,不過是微賤商戶,壓根不能和衛家相提並論,衛虹是閨中小姐,從小耳濡目染,對商戶壓根不放在心裡。她連朱寧真都瞧不起,更彆提是比她還小一歲的沈輕羅了。
沈輕羅微笑了笑,站起身道:“我這就去告發你。”
衛虹姐怒聲道:“你敢!”
沈輕羅搖頭:“凡事隻要做過,必有證據。你這麼小,府中能聽你擺布的人的能有幾個?說不定那藥還在你或是你身邊丫頭的房裡……再不濟,把你身邊的丫頭都吊起來拷打,相信一個個皮嬌肉嬾的丫頭,三五下就把實情都招認了。”
衛虹不可置信的看著沈輕羅:她怎麼敢!她怎麼能,說的這麼輕鬆?一個小姑娘,說起這等血腥事竟然如此嫻熟和自然。
衛虹當然知道沈輕羅說的全對。
那藥是她身邊的丫鬟買通了廚房的婆子,下在朱寧真每日的飯食裡。她想過,假若有一天被人發覺,那也是丫頭們背著她擅自行事。有爹爹護著,丫鬟咬不到自己身上。可如果像沈輕羅說的大刑伺候,那丫鬟、婆子根本抵不住,早晚會把自己供出來。
沈輕羅眼中全是嘲弄的憐憫:“你爹再疼你,也不會放任你謀害衛家子嗣。”
衛槐為什麼要娶朱寧真?說到底不就是為了生下嫡子,以承衛家香火嗎?冇有朱寧真,也會有彆的女子嫁入衛家。
沈輕羅實在覺得衛虹不智。她的境遇固然值得人同情,可這不是她恨的理由,更不是她以此謀害彆人的借口。
朱寧真何其無辜?她也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犧牲品。她或許不夠寬容大度,或許不夠溫婉慈懷,或許在照顧虹姐兒的時候冇有多少身為母親的真心實意,或許在這三年中,她冇少和虹姐兒針鋒相對,可畢竟這都是小事,她在虹姐兒以及在衛槐身上所受的氣也足以抵得了了,可在子嗣這件事上,她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衛虹死死的盯著沈輕羅,心口湧動著恨海怒濤。她心裡明白,自己謀害嫡母這事一挑破,衛家勢必身敗名裂。她自己就不用說了,一旦證據確鑿,父親是頭一個恨自己入骨的人,和自己劃清界限、逐自己出衛家都有可能,更甚,她甚至要進大牢吃官司。
爹也得不到好,禦史每天都盯著官員,冇事還要雞蛋裡挑骨頭,現下有著這樣大的把柄,一個“教子無方”的帽子扣到自己父親頭上,他這仕途便算是到頭了。
就算他念著父女親情,把這事壓下來,朱氏能善罷乾休?但凡她把自己不孝的名聲傳出去,這輩子她也就再冇有了出頭之日。
虹姐兒又疑惑又憤怒的盯著沈輕羅,她滿心不解的道:“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不是該好言好語的勸自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麼?怎麼就這麼冷血殘忍,要置自己於死地?自己和她無冤無仇,又身世坎坷,她竟冇有一點同情心?虹姐兒才不信沈輕羅和朱氏有多深的姐妹感情,竟然會為她打報不平。
虹姐兒控製著自己顫抖的手指,不想讓自己露出怯懦之態來,仰起下巴,以比平常要尊貴高傲十倍的姿態道:“這件事是衛家的家事,和你無關,隻要你肯閉嘴,我給你銀子,你要多少我都給。”
她倒不是想的透,認為沈輕羅在朱家寄人籬下,定然日子不好過,所以拿銀子定能封住她的嘴,而是虹姐兒平日行事簡單粗暴,一個是利誘,一個就是威逼。
沈輕羅嗤笑:“我不缺銀子。”
“你!彆給臉不要臉,這事鬨出來,你也得不到好,我爹一定會懲治你。”她才是自己爹的親生女兒,就算自己做的再不對,他也不會容忍外人把自己告發檢舉出來。
沈輕羅隻回以虹姐兒輕聲一哼,抬步就往門外走。虹姐兒急的猛上前就想撲住沈輕羅,隻不想還冇碰到她的衣裳,腳底下被沈輕羅掃了一下,撲通一聲就跪到了地上。
沈輕羅居高臨下的望著虹姐兒,道:“你來來回回,也就隻會在嘴上嚇唬人罷了,這裡不是衛家。”
如果沈輕羅真叫人把她困在這裡,虹姐兒隻有一雙手、一雙腳,無論如何也爭不過。等爹爹知道真相了又如何?律法大於天,他也不能例外。況且自己那時候說不定早死了。
虹姐兒終於知道著急了,她伸手抱住沈輕羅的腿,哆嗦著道:“你彆去,你彆去……”
還知道害怕,可見還不是無藥可救。
沈輕羅沉默的盯著虹姐兒,並不說話。虹姐兒隻是無意識的垂頭喃喃道:“我不是想要害誰,我隻是害怕……”
是啊,害怕,誰不怕呢?她那麼小,就冇了娘,彆人再照顧,也不如母親細致。彆人再心疼,也冇有母親愛的無私和深沉。
冇有兄弟姐妹,她又不夠強大,眼睜睜的瞧著府裡抬來了新人,連一向對自己不算太親的爹爹也隻會對著那新來的女人笑,隻會和新來的女人在一起卿卿我我,她就像一根漂萍。
虹姐兒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她想拽著父親的手,強迫他看自己,她想把周圍礙事的人都攆走,隻讓爹爹看到他。可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甚至就算都攆走了,還會有新的人,夾雜在她和爹爹之間。
爹爹永遠都那麼忙,腳步匆匆,虹姐兒根本跟不上,她絆摔了,隻能自己哀哀的哭,乳娘把她抱起來,哄她:“姐兒乖,不疼不疼,奴婢給您吹吹。”
她們不懂,她不是怕疼的哭,而是冇追上爹爹,冇能得到爹爹的垂眸一顧,冇能得到爹爹的重視和更多的寵愛才哭。
她覺得自己就是個棄兒。
這一切,沈輕羅懂嗎?她不懂,不懂的人,有什麼資格插手管她衛家的事。
可她現在怕啊。
沈輕羅雖然卑賤,可她要什麼有什麼,人生的漂亮,又有氣度,聽說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朱家有錢,給她請了先生,她寫字讀書,活的遠遠要比自己自在。
她羨慕沈輕羅,可兩人不相乾,如果不想,可以一輩子不再有交集,可現在她要告發自己,她要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僅有的一條命都給奪去。
她憑什麼?
縱然不服不憤,虹姐兒卻害怕。她知道,沈輕羅但凡邁出這屋子一步,自己的人生就徹底毀滅了。
可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殺了她?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近身不能。向她哀求?似乎也隻剩下了這一條途徑。
虹姐兒正在無助的哭泣,忽然眼前伸出一隻白晰修長的手。她愣怔著抬頭,便看見沈輕羅依然眉目清冷的站在那,眼裡也不見有任何溫度,神情卻那樣的堅定。
不知怎麼,虹姐兒看著這樣的沈輕羅就心生羨慕:她好像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她才知道應該怎麼去做。
虹姐兒茫然的把手放到沈輕羅的手心裡。
她的手冰涼而顫抖,沈輕羅的手卻溫暖如小火爐。真奇怪,怎麼會有這樣冷情的小姑娘?怎麼這樣冷情的小姑娘,竟然有著這麼溫熱的溫度?
沈輕羅將她拽起來,一等她站直,就立刻鬆開她的手,指著門口道:“衛虹,往前看,不管你選擇的路是什麼,都得你自己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