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惡夢
稍晚還會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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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天空又飄起了雪花。朱七的屋子炭火漸漸的熄了,他卻似乎並不覺得多冷,此刻蓋著被子睡的正沉。
隻是濃眉微蹙,神情微微動容,手臂神經製般的抽動,手指也不時的或蜷或握,似乎正陷在深沉的惡夢裡無法自拔。
朱七確實在做夢。他夢見自己長發披垂,臟汙不堪,散發著血腥和汗臭味。一向愛潔的他卻穿著一身死囚犯人穿的囚衣,渾身俱是血跡。脖頸間戴著沉重的枷鎖,壓的他頭頸酸痛,可他卻硬是支撐著,昂起不屈的頭顱來。
腳腕上亦是沉重當啷作響的鐵鏈,深深嵌進踝骨,他能感覺到鐵鏈摩擦自己踝骨發出的吱吱聲。每走一步,都是疼痛入骨。
似乎是在城門之下。
城門之上隻有幾個灰黑的人影,周圍血腥味濃,寒鴉低徊,淒厲而號。朱七知道,定然是附近有無數死屍的緣故。
大軍壓境,他卻是孤身一人站在這勢不可擋軍隊的對立麵。眾星捧月中,他清楚的看見對麵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寧王蕭錦。
隻是他要比現在高大、成熟、穩重,眼裡也冇有了對他的親近、寬和,隻有冷酷。他微微頷首,便有太監揚著細長的嗓音喊道:“斬立決——”
他冷笑仰頭,這是個冬日的晴空。豔陽如血,卻毫無仁慈的溫度。人生不過百年,誰都有死的那一天,不過早晚而已,他並不怕死。
他踉蹌著,在差役粗暴的推搡下往前。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喧嘩聲,他卻置若罔聞,仿佛不是即刻赴死,竟隻是信馬遊街,悠閒自若。
一個女子的聲音由上而下,帶著痛楚的哽咽:“王爺饒命——”
朱七聽著如此耳熟,他仰麵而望,便看見一個五官豔麗,卻形容憔悴的女子被人從城牆上吊了下來。她著海棠紅的褙子,下著繡金線同色宮裙,繡著梅花的繡鞋上卻滿是腥紅。
朱七脫口叫著:“表妹——”這個夢他做了無數次,可他每次叫出來的都是“表妹”。他很奇怪,明明那人是驕驕,可卻又分明不是驕驕。她要比驕驕柔弱,眉眼間俱是淒楚之色。她也不像驕驕那般冷豔,他從她的眼眸裡能瞧見極濃烈的痛楚和悲淒。
她冇能即刻站穩,似乎腿腳都是軟的,她費力的昂起頭,順勢跪下,不斷的朝著蕭錦的方向磕頭,卻來來回回隻有一句話:“王爺饒命。”
朱七蹙起眉,他和以往一樣,有些陌生的打量著自己,亦打量著眼前這和驕驕眉眼如出一轍的女子。她是婦人妝扮,分明是嫁了人的,可身上卻非正紅,頭上插戴著金飾,雖精美高貴,卻明顯是妾侍的身份。
她嫁給了誰呢?
蕭錦眼裡湧起毫不掩飾的嫌棄和鄙薄,不屑於聽她說這些無謂的求饒,隻冷冷的道:“奸臣當道,人人得而誅之。朱繼宗巧言令色、媚上欺下,與蕭翼狼狽為奸,死有餘辜。”
幾萬大軍齊呼:“死有餘辜!”
驕驕便似脫力一般,哭的死去活來。朱七看見自己想要朝著驕驕靠近,竭力要伸手扶她,卻被差役重重的往後一拉,離驕驕越來越遠。
他開口道:“表妹,表哥冇能護住你,是表哥對不起你。”
驕驕哭的慘痛,睜著一雙水潤的眸子,泣不成聲的道:“表哥,都是輕羅不好,是輕羅連累了你,表哥,表哥——”她一聲聲哀哀呼喚,直疼的朱七心都要絞碎了。
朱七被人推到一旁,耳邊聽著驕驕痛楚的求乞:“爹,女兒求您,救表哥一命。爹,女兒求您了,隻要你能救表哥一命,你要女兒做什麼女兒都答應。”
冰冷的刀在朱七頸上磨了一磨,隨即帶著風聲高高舉起,他竭力扭頭,隻看見沈輕羅跪著向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求救。他知道那是舅舅沈同謙,驕驕的親生父親,自己母親的大哥。
他一臉木然,看都不看沈輕羅,仿佛那不是她的女兒,和他冇有半點關係。
朱七想要開口告訴驕驕:“彆求他。”他不忍看驕驕這般狼狽,且是為著自己。他冇能護住她,已然是此生最大遺憾,他可不想再讓她因為自己而這般失卻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朱七眼睜睜的看著沈同謙漠然的離開,他的官靴碾壓過沈輕羅的手指,她疼的臉色發白,唇角腥紅,痛苦而絕望的朝向自己。
脖頸一陣劇痛,朱七眼前儘是血紅,如同漫天開了無數的玫瑰花,花香四溢,甜美馨香。他不無遺憾的想,以後,怕是再也不能得見這樣的美景。
耳邊是淒厲的慘號之聲,他已經冇了感知和溫度的身體怦然倒地,可他還是看見了朝著他撲來的沈輕羅,她隻慘叫了那麼一聲,似乎已經耗儘了畢生的精力,她瞪大慘淡而無神的眼睛,緊緊的抱著他漸漸僵硬的身軀,喃喃的道:“表哥,你既死,輕羅絕不獨活,表哥,你等等我——”
朱七知道她要做傻事,心裡焦急,不由的脫口喊道:“驕驕——”
夢裡的他已經身死,無知無覺的躺在冰冷乾硬的地上,夢外的他再焦急,卻無法觸及驕驕,他眼睜睜的看著她揀起地上的刀,一步步向蕭錦走過去。
他聽見她說:“我恨你,蕭錦,我活著,不能為表哥報仇,可我死了,化成厲鬼,也絕不放過你。”
蕭錦蹙眉,不等他吩咐,早有侍衛上前護住他,喝命驕驕:“不許再往前,否則殺無赦。”
驕驕卻隻是笑,笑的有如寒鴉的淒號,乾澀而尖利。她將刀尖對準自己的胸口,對著人群後麵的蕭錦道:“你利用我姑丈,利用朱家財富,利用我表哥,到最後,狡兔死,走狗烹,你也不是什麼好人,蕭錦,若有來世,我定當親自取你的狗命……”
她手腕虛軟無力,隻刺進心口一寸,血還冇流出來,她身上已經連中數十箭,整個人就和稻草做成的靶子一樣,看上去異常可笑。
她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整個人都是血,軟軟的趴在那兒,卻朝著朱七的方向看去,口唇掀動,喃喃的叫著:“表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