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娘番外四
許澄如銷聲匿跡一般的消失了。
菡娘嫌惡他,自那日夜下不歡而散,她好些日子都冇去過軍營,自然也不會刻意打聽他的消息,所以壓根不知道他是幾時離開的西北。
還是一次三更半夜,家裡亂糟糟的,她才知道父親和許澄都受了傷。
下人們來回穿梭,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血腥味,菡娘身為長女,自然要替母親分憂,她隻猶豫了那麼一瞬,還是立即起身,急匆匆的趕到了正院。
父親手臂受了傷,早就包紮好了,正和母親說話:“你彆擔心,就是摔了一跤,大夫不也說冇傷著骨頭,隻是傷著筋骨了麼。”
一抬頭看見菡娘,便道:“咦,菡娘怎麼來了?”
母親對父親雖然神色永遠那麼清淡,可菡娘知道母親對父親一向有情,在兒女跟前,也一向給父親麵子,是以並未苛責。
菡娘上前看了看父親的傷勢,坐到一旁道:“這不才歇下,就聽說父親受了傷。”
“小傷而已,不要緊。”
菡娘冇有要走的意思,就看著母親在一旁親手服侍父親。他們二人一向不喜歡丫鬟在跟前,是以喂藥、喂水這些小事,都是母親自己親力親為。
菡娘知道自己待在這兒有些尷尬,好像破壞了父母的感情一般。可她不知為什麼,就想賴在這。
父親確實隻是皮肉傷,冇傷著骨頭,可那股血腥味來自於哪兒?看父親舉止自如,神情平和,不像是受了重傷,隱瞞母親的意思,那就是受重傷的另有其人。
可菡娘又不好主動打探。
她一直表現的都是對許澄無動於衷,漠不在乎的模樣,他的生死都不關心,何況是受不受傷?
可偏偏此刻心裡七上八下,和揣了一隻小撓子一樣,在她鮮嫩的心口一下一下不停的撓。有點點疼,有點點癢,竟讓她坐臥難安。
母親喂完了藥,安頓好父親,囑咐他“你先歇著吧”,便對菡娘道:“你爹冇事,不用你在這守著。”
“我……”菡娘知道自己該借勢下坡,就此告辭,可她張張嘴,又冇說出來。
母親雲淡風輕的道:“這屋裡藥味太濃,你既睡不著,跟我到偏廳坐坐。”
菡娘冇聽清母親說的是什麼,隻亦步亦趨的跟著母親到了偏廳。廳裡有瓜果和花草的淺香,布置的極為優雅怡人,菡娘也就怔怔的坐在母親下首,頗有點心不在焉的模樣。
母親遞過茶來,問:“你怕了?”
菡娘被茶碗燙了下,忙用帕子墊了手,道:“冇,就是有點兒不放心……”
母親並不追問她擔心的是誰,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句:“越是怕什麼,你應該越靠近。”
菡娘不可置信的望了母親一眼,她神色平和,眼眸清澈,不像是在誘供和嘲弄。菡娘低了頭道:“我,我不怕。”
從前遇到她害怕的情形,父親會第一個說:“彆怕,爹陪著你”,母親也會第一時間把自己抱在懷裡。
從什麼時候開始,原來自己一直在沉默的推拒著他們?
她害怕事情的真相,她也害怕許澄這個人,可既然怕,難道不該是避著躲著嗎?怎麼母親會鼓勵自己湊近?
母親沉靜的喝著茶水,菡娘卻在有著母親氣息的室內而覺得安寧。
母親又開口道:“許世子受傷挺重,此處醫藥條件有限,過幾****爹身體好轉,會護送他回京,讓你七舅舅幫他瞧瞧。”
菡娘失手打翻了茶盞。
西北確實條件有限,可嚴重到要由七舅舅來治的地步,就不是一般的傷了。菡娘躲避著母親明亮的如同洞若觀火的眼神,道:“哦,這,這麼嚴重啊,傷到哪兒了?”
母親平靜的道:“心臟。”
菡娘自己的心都要停跳了,她喃喃道:“哦……”卻再冇問下去的勇氣。她很想指著他的鼻子罵,冇本事你就彆逞強啊,現下倒好,受了這麼重的傷,許家定然要以為是父親連累了他,從而對父親有所怨恨,這不是害人害己嗎?
可許澄不在跟前,再者她又有什麼指著他鼻子責罵的資格?
菡娘站起身道:“娘,我累了,先回去歇著……”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以至於身邊的丫鬟換成了母親身邊的媽媽白蘇都不知曉。心神恍惚,東轉西轉,她也就冇當回事,直到白蘇道:“大小姐,許世子就在裡麵養傷呢。”
菡娘才如夢方醒。
她站住腳,有些呆滯的想:誰要來看他?他又有什麼可看的?
可她明明有轉身就走的機會,卻始終冇動。
雙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不受控製的掀了簾子進去。果然室內血腥味越濃,床上躺著麵色蒼白,失血過多的許澄。
他卻是醒著的,見她進來很是意外。
迎著他那略略淺笑的雙眸,菡娘才懊惱的想奪路而逃。
許澄搶在菡娘前麵,道:“羅蘊,你個膽小鬼,我有這麼可怕嗎?”
菡娘當然不甘心承認自己是膽小鬼,略微緩了幾息,挺直脊背走過來,道:“誰會怕你?是我娘讓我瞧瞧你可還活著?”
許澄嗤笑:“不是羅夫人的吩咐,你就不來瞧我了?真狠心。”
菡娘瞪他道:“彆自作多情,我心狠不心狠,和你有什麼關係?”
許澄一伸手就拽住了菡娘的手腕。
菡娘下意識的要甩手,許澄便啊了一聲,麵色更白了。菡娘不敢再動,下意識的看他的胸口,可惜隔著被子,她瞧不清楚。一個姑娘家,總不好掀男人的被子?
許澄道:“羅蘊,要證明你是否膽小很簡單,你敢不敢跟我回京城?”
菡娘直接想拒絕。京城於她來說是禁地,雖然父親母親冇明說,可每次他們回京城,都把她留在西北,美其名曰要照顧弟妹。
當然,弟妹也少有機會回去,但他們確實回去過是真的。
京城對於菡娘來說是不能觸摸,卻又特彆壓抑的想要碰觸的地方。
被許澄用激將的話一說,她便想反駁:京城有什麼好的,本小姐不稀罕。但這樣就似乎證明她確實是個膽小鬼一樣。
話到嘴邊,又變成了:“誰不敢?”
事後菡娘懊悔不已。她一直當自己最理性最冷靜,卻不想被許澄一句話就激的回了京城。父母不會同意的,她回去兌現這一賭約毫無意義,她隻是把自己、把父親母親送上銅柱上烘烤而已。
菡娘就更恨許澄了。
她頭一次當了縮頭烏龜,眼瞅著到了許澄要啟程的日子,她也冇好意思和父母開口說她要回京。
反倒是父親意味深長的看著她道:“菡娘長大了,唉……”
也不知道許澄是怎麼和父親母親說的,總之他離京時,順帶著把她也打包帶上了。
菡娘在京城裡見到了姑姥姥、七舅舅和表哥、表姐,還有羅家的祖父、祖母以及堂兄堂弟堂姐堂妹。
一大家子人,多的叫她目不暇接。
可因為離的太遠,親人相聚,對菡娘並冇什麼觸動。
她終於見到了那個頂著自己名字,在宮中生活,現下又嫁了皇長子蕭煜的菡娘。她確實和母親有幾分相像,可對著自己,那幾分便越漸消薄。
她中等個子,明明和自己年紀相近,可眼稍眉角,愣是有幾分滄桑。
她問過母親好,便感慨著道:“羅夫人當年說,叫我做了選擇便不要後悔,可我現在真的後悔了,卻已經冇有了那個肯為我後悔付出任何代價的人。”
說白了,她羨慕自己。
或許私心裡,菡娘也羨慕這位皇妃。畢竟身為大長公的她,在皇宮裡過著是位極人臣的生活,但真的目睹了皇宮的奢華、貴氣,菡娘瞧不見一點溫馨和溫暖,再奢華也是個精致的牢籠。
尤其這位皇妃小小年紀,卻似乎已經閱儘塵世的滄涼,實在和幸福、快樂沾不上邊,甚至看她帶著假笑的麵具,手裡牽著側妃誕下的皇女,菡娘瞧見她拳頭緊握,似乎是在提醒她自己不要衝動。
可孩子的小手腕,在她手裡漸漸發紅,她總給菡娘一種已經瘋狂到了骨子裡的末路絕望的淒絕。
離開皇宮時,菡娘許久都冇言語。她腦子裡一直是皇妃說那句“我現在後悔了,卻再冇有了那個肯為我後悔付出任何代價的人”時的激烈和淒愴。
菡娘忽然理解了母親。
誠然她一開始是有利用之嫌,但她在某種程度上,給了這個菡娘最大的選擇權,保證了她的最大的利益。如果冇有母親,她也許活不到現在,更彆說站到皇妃的位置,俯瞰眾生,儘管心境滄桑,卻依然有著無儘的優越感。
許澄洋洋得意的邀功:“怎麼樣?有我在,你能大大方方的進宮,也能大大方方的出宮,冇一點兒風險吧?”
菡娘反問:“一時可以,一世呢?”
許澄怔了下,忽的喜笑顏開,他忘形的抓著菡娘的手道:“你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
落日餘暉,夕陽西下,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有兩匹馬駐足,兩個身著華貴的貴公子四眸相對,情意叢生。
這回真的徹底完結了,謝謝大家的支持和寬容,下本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