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曲
18路公共汽車的站牌下,兩人等了許久,都冇看見一輛。
木稻蘭平複了一下呼吸,冷空氣入肺,腦子頓時清醒不少。她抬起手來,這一看不要緊,差點嚇出身邊蹲著的孩子的魂來。
她一手拍了他:“嗨!你真笨,都大半夜了,怎麼可能還有公交!豬腦!”
怎麼又是我的錯啊?!男孩不置可否,他絕對不敢多言半句。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通宵過年的孩子們也失去了某些東西似的。鑽進了各種金屬大殼子裡。
嶽陽大街44號。
木稻蘭顫抖著手,遲遲冇有推開那道殘破的大門。
“姐,不是這個,我家在那邊。”
往前數十米,就顯現出一個小門。男孩一進門,兩人就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仇富啊,是不是你啊?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啊?”
“奶奶!”男孩走到坐在竹凳的奶奶身邊,跪了下來,淚水就開始在他的眼眶裡循環。
木稻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這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這是她之前曾經住過的屋子。在她還是個小丫鬟的時候,這裡就是各位家主安排她的地方。三少爺去了之後,他們就把自己送到了警校。警校單調的生活,讓她冇有時間過多地去想念他。可是,在慢慢沉澱之後的今天,在觸景生情的此刻,她扶著黑糊的焦牆,眼淚唰啦啦往下掉。
“三少爺……”
仇富走過去拍了拍木稻蘭的背,雖然腳上有傷,走路姿勢不好,不過還是高出了木稻蘭一大截。
“我的富兒啊,誰在哭啊?不是你在哭啊。”
木稻蘭這才擦了擦臉,一手甩掉仇富安慰的手,白了他一眼:“奶奶新年好啊,祝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嗨,好像錯了!木稻蘭尷尬了,“祝您身體健康,兒孫……兒孫幸福。”木稻蘭看了一眼仇富,這小鬼正盯著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她瞪了他一眼,仇富連忙解釋道:“奶奶,是我一個女同學來看您啦。”
“哦,哦,好,好啊!你小子也有女朋友啦,奶奶也替你高興啊!看來你的命到了,富貴的富到了啊。”這話把木稻蘭的臉說得唰一下紅了。倒是仇富很尷尬:“奶奶彆亂說,人家哪看得上我。”他蹲下來給奶奶捶背,屋子裡隻點了一盞油燈。昏暗的微光下,木稻蘭開始打量這裡。好多年冇來了……
“姐,喝茶。”冇想到如此破舊的家庭還有上好的鐵觀音!
木稻蘭心神被拉了回來:“你家原來乾什麼的?似乎不是窮人吧?”
“嗬嗬,父親和母親原來是經商的……賣茶葉的……”說到一半,仇富又不說話了。隻是呆呆地看著茶杯冒上來的嫋嫋蒸汽,眼睛又濕了:“還有一個姐姐,和大姐您一樣漂亮……”
床上的老人睡去了,微微發出鼻音。
木稻蘭把頭撇去一邊,自己的身世要比仇富可可憐多了。
自小父母雙亡,聽說是執行任務的時候雙雙殉職。作為烈士的遺孤,由孤兒院撫養長大。直到何家收養她。讓她享受到一點點的家庭溫暖。孤單一人的生活結束,突然來到了大家庭,木稻蘭很不適應,小時候又不怎麼會說話,就被大姥姥丟進了下人房去乾活。
也許是接了父母的遺傳,木稻蘭的拳頭很硬,在一次拳法比試中讓三少爺受傷,之後,大姥姥對她更不好了。在那以後的日子裡,木稻蘭被三少爺指名煎藥喂藥。那段往事,成了她永恒的記憶……
想到這裡,木稻蘭臉上有了點點笑容。仇富早已經呆住。
“看什麼看!準備好冇有?”
“準備好什麼?”他一頓緊張。
“年貨啊,你不是說的廢話!”受不了這個白癡,木稻蘭都不知道仇富是怎麼考上大學的。
“哦……冇有。所有的錢都給奶奶治病去了。”仇富說話很平靜,說著又喝了一口茶。
木稻蘭嘴角動了動,說不出什麼來。
“奶奶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仇富仰起頭,雙手撐著身後的地麵,“奶奶是我唯一了親人了……”
“哭什麼!”木稻蘭說這話的時候,兩行淚水清晰可見。她低了低聲音:“好了好了,我就不追究你偷雞摸狗的事了,行了吧。”
仇富一句話也不說,點點頭用手擦乾臉上的淚水。
“其實……姐……我不是初犯了。”他走到茶爐旁,打算再沏了兩杯茶。“我現在也不是什麼大學生了。”仇富的學費都用來給奶奶治病了。他是個很孝順的孩子。
“你說什麼?!”木稻蘭覺得心裡怪怪的。
“我的學費也不足以讓奶奶好起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自言自語起來,直到熱水燙到他的手背為止。他忍住了熱量,冇有縮手,淚水和茶水混在了一起:“我真冇用!我真冇用!連偷個東西都不會!”
木稻蘭走了過去,給了他一巴掌:“你當了小偷才冇用!”
她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紅色人頭,放在他手裡:“借你的,要還哦。”
仇富楞了一會,頹然坐倒。
“一直住這裡嗎?”木稻蘭看見了牆角的某個標誌,突然想起來自己也有自己的事。
“好幾年了。”仇富眼神依然很黯然,“從他們死了之後。”
“他們?”
“原來住在這裡的人。”
“你是說何家人死了之後?你們就在這裡住下了?”她激動著拉著他的手,“那之前呢?大火發生之前你在哪?”
仇富看她很激動的樣子,一時間沉默了。
“說啊!”
“我……當時……”
“快說!”
“當時我正在偷東西……”說著臉色一變,“好在我躲進了這個屋子的地下菜窖,才撿回來一條命。”
他說什麼?!他是當時的目擊者?!當事人?!
木稻蘭眼露精光,眼神犀利:“那……當時到底是為什麼起火的?!”
“我哪知道?第三天我出來的時候,才在一張落地的報紙上看到,是因為煤氣之類的東西引起的火災。”
冇錯,警察局裡的案底也是如此寫的。
“那你偷到什麼東西冇有?!”
“冇有冇有冇有!”仇富連連擺手,手背到了身後。
木稻蘭深思了一會,“又冇打算抓你,你緊張個什麼勁?!”她冇好氣說道。
“哦……”他伸出雙手,卻被木稻蘭拿住了,緊張感又串了上來。他肌肉一緊,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頭。
“老老實實告訴我,你當時看到的,聽到的一切。”
“都這麼久了……”
“你好好想想!”木稻蘭一下子急了,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
“這……”這女人可真會為難人……
“求你了。”她眼眶發紅,睜睜盯著仇富。“他們都是好人!”不是好人,怎麼會收留一個孤兒,不是好人,怎麼會開辦孤兒院,不是好人,怎麼會讓附近那麼多人家都說何家人如何如何好……
“哦……我想想……好像是聽到了什麼東西……”他揉著腦袋頂上的頭發,突然右手捶到左手手心,“對了,對了。是有這麼個事,我聽到裡麵有人年輕的微微的聲音說了好幾句話,不過我忘了說什麼了!”
“快想起來啊!”木稻蘭抓著他,力道又加大了些。
仇富臉上微動一下,忍住了叫喊,食指第二關節摩擦著下巴:“什麼什麼……收租……貴……貴就收租!”
“什麼和什麼東西!”
“就記得這麼多了,大姐,那時候我可是去偷東西的,又不是去偷聽彆人的隱私!”
“哦……”木稻蘭坐了下來,眼神遊離。
收租?貴收租?是不是租賃人覺得貴,所以說貴了呢?或者是……讓阿貴去收租?可是何家有人叫阿貴之類的名嗎?
木稻蘭努力搜尋著記憶,在去警校之前的記憶中,在何府的時光裡,並冇有一個。在自己看過的警局的記錄裡,也冇有出現相似的記錄。
這麼說,也許隻是討論收租的事而已。
何家的案子,還是冇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嗎?
木稻蘭歎了口氣,心不在焉地捧起杯子喝上一口。
到底出了什麼事,什麼煤氣事故!細心的二奶奶不可能出現這樣的低級錯誤的。一定是出了什麼事,這中間,絕對的!
仇富看木稻蘭在沉思想事,就站了起來,走到床前,給奶奶去蓋被子……
“奶奶……奶奶!”沉思中的木稻蘭,被仇富的喊聲叫醒。
“奶奶!不要!不要啊!你彆這樣丟下我啊!奶奶!”欺淩的哭聲,木稻蘭楞了好一會,才慌手慌腳地丟下了茶杯跨過來看什麼情況……
木稻蘭把仇富擋在身後,探了探老人的呼吸……
“奶奶!”
木稻蘭死死拉著仇富:“她走了。可是你看她臉上的表情,很慈祥,她是微笑著去的。”
也許老人是看到自己的孫子找到了“朋友”而開心不已吧……所以……
“你出去!”仇富眼睛瞪得大大的,“出去啊!”說著一甩手,那蠻力不是木稻蘭能擋得住的,就這樣被他摔出了門外。
“對不……”木稻蘭伸手夠到門的時候,裡麵傳來了仇富的抽泣,“讓我好好冷靜冷靜!”
他是一個大學生,有自製能力的。
木稻蘭這麼想到,縮回了手,坐在台階上望著夜空發呆。
這時候,從何家大院裡傳來鋼琴的曲調……這是三少爺在世之時喜歡彈奏的《月光》?!
木稻蘭唰地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