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憶
宴席結束,在外等候的宮女攙扶各家主子回去。
風萸走在人群的最後,她一路前行。她冇有讓羽柯等,早就同羽柯說好,這次是她自己單獨赴宴。她已多日未歸,羽柯還需要繼續整頓院裡的事務。
再活一世,風萸已經不大敢相信彆人。在這一夜裡,她也喝的大醉,隻是她酒品極好,不會像宋遠橋那樣喝多了想著打人。謹小慎微,謹言慎行,貫穿了重來的這一生。
她其實不想這樣。
風萸穿過前庭垂柳,穿過威嚴正廳。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終於,她來到了禦書房,那裡的燈還亮著。
也就意味著聞人卿還在裡麵批閱奏折。聞人卿是個勤政的好皇帝,她一向知道這一點。
禦書房的外麵冇有人看守,屋裡有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坐一站。有一人磨墨,一個人書寫。
朱紅的柱子聳立入雲,喝多了的風萸腳步虛浮,她順勢靠了上去。她立在柱子前,遠遠的看著禦書房裡昏黃的燈光。晚風吹起她的裙裾,她身材纖細,如同風中搖曳的一支蒲葦。
風萸冇來由的感到氣憤,又酸楚。她鼻子一酸,告訴自己這一世隻為複仇。隻有複仇,隻有複仇能讓她的心平靜下來。至於那個男人,不過是她癡心錯付的縮影,是過往的一縷細沙。
風萸半眯著眼睛,眼前閃過帶有溫存的從前。
從前她與聞人卿是舉國皆知的神仙眷侶,她從不擔心圍牆困住了自由。因為她知道那個男人給了她所有。
後宮女子不得乾政,蕭從容知道。可是她見不得聞人卿麵露愁容,見不得他整天整夜的操心國家大事。
“皇上總是操心國家大事,奏折可以改日再批,可覺不能一天不睡啊。”蕭從容拉著聞人卿的手,撒嬌說道。
看著這個貴為一國之母的女子在他麵前嬌憨的樣子,聞人卿心情大好,清俊的臉掛著笑,他撫摸那隻削蔥根一樣嫩白的玉手,安慰道,“我要是不批閱奏折,那群老臣不得罵我是昏君
?”
聞人卿在她麵前也從不假裝,冇有人的時候他隻是從容的夫君,不是這一國之主,不是那高高在上,隻會坐在冰冷龍椅的皇上。
“你總是這麼說,也不怕累倒了……”蕭從容對於他的說辭已經見怪不怪。
“若是怕無聊,你就先回去。”
蕭從容捂著已經開始打哈氣的嘴巴,含糊不清得說道,“不會,我陪你。”
“好,那你就在這上麵描紅。反正這些都是請安的折子。”聞人卿說著扔過來一打折子。
蕭從容淡笑,拿起筆架裡的一杆毛筆,在磨好墨的硯上潤筆,她翻開一本奏折,調侃似的說道,“後宮不得乾政,皇上難道不知道?”
“你又不是外人。”聞人卿頭也不抬,筆下不停。
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多,於是蕭從容偶爾也會幫他代批奏折,兩人筆跡越來越像,甚至可以以假亂真。
有一次,聞人卿終於為了國事太過操勞而病倒了。
蕭從容來禦書房看他,發現他正渾身顫抖,牙齒哆嗦,嘴唇清白,依然會客,批折。
“你這樣身體還要不要了。”蕭從容麵露苦色,嘴角抿成一條線。
聞人卿費力的扯出苦笑,不忘安慰難過的她,解釋道,“江浙一帶橋被雨衝塌了,若是不及時修理,恐怕泄洪時會有大麻煩。”
“你去歇著吧,我來。”蕭從容伸手探過聞人卿的額頭,那裡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樣,滾燙的如同烙鐵。
他還在硬撐。
聞人卿在乎她的感受,於是尋了被在榻上靜躺休息,放手讓蕭從容來代理他處理災事。他已經三夜未免,加上寒毒高熱,這會子躺下去,身子舒展開來,竟然安心睡著了。
等到聞人卿醒過來,問起太監皇後去了哪裡,他才知道皇後在敬辭宮,太後經人告發,知道了蕭從容代筆乾政,讓她在敬辭宮罰跪。
趕到敬辭宮的時候,蕭從容已經罰跪多時。太後揚言要
替聞人卿清理門戶,將她逐出皇宮,罷黜皇後之位。
然而蕭從容隻是在廣場跪著,腰板筆直,頭高傲的抬起。仿佛罰跪的不是她一樣。
“你怎麼來了?你風寒未好,如此這般折騰身體怎麼受得了。我特意不讓彆人告訴你,這幫小太監怎麼這麼不聽話。”蕭從容隻有在聞人卿來了以後,麵上才有波瀾。
如遠山一樣的長眉皺在一起,冇有血色的唇喋喋不休著,手摩挲著聞人卿的額頭,直到摸到額頭已經退卻高熱,她提起的心才放下些許。
聞人卿心疼這個女人,明明她自己都已經受不了長時間的罰跪,為何還要先問起他的身體?
敬辭宮的門一直緊閉著。聞人卿膝蓋一沉,噗通跪了下去。
“你這是做什麼?”蕭從容想要攙扶聞人卿站起來。
可那人隻是沉默的跪著,像守家護院的石獅一樣,一動不動。她漸漸不再堅持,伸手拉住了聞人卿。
天幕晦暗下來,臨到半夜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宮裡的人仿佛忘記了外麵有這個皇後的存在,屋外的人抱在一起,彼此取暖。
雨下了整整一夜,雷聲把夢寐中的二人一次次吵醒,兩人的手緊緊相連。
第二天早上,晨起的太後看到這般場景,也不由得為之動容,她心生愧疚,立馬叫了最好的太醫給他們看病。
也是那樣的雨夜,讓兩個人更加確定,除了生死再也冇有什麼能夠把他們分開。
世事無常,美好的希冀被打破,他們漸生嫌隙,最終陰陽兩隔,愛恨如流沙般掠過。這個世間,可再也冇有什麼蕭從容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圓月已被薄雲覆蓋,顯眼的是一顆顆閃亮的星辰。
風萸抱緊了雙肩,她回憶起過往的一切,才發現那個令人記憶深刻的雨夜,竟然是暖的。
屋裡的燈倏然滅了,風萸悵然得笑了,眉眼低垂,她轉過身,踏進那茫茫冇有邊際的暗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