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意大利總理辭職！國債狂瀉！鎖定巨額利潤！

2011年11月10日,意大利

羅馬眾議院大廳的電子計票屏亮著猩紅的數字。

LED點陣,紅色,每個數字由七段線段組成,嵌在大理石牆麵上的黑色麵板裡。

從五百三十個座位看去,那些數字像懸在半空中的判決………………讚成票308,反對票321,棄權21。

貝盧斯科尼坐在政府席第一排。政府席的位置在講台正對麵,第一排是總理和部長們的專座。椅子的扶手被他坐了三年,真皮被手掌磨出一塊淺色痕跡。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麵料是傑尼亞定製,肩部加了薄墊。領帶是意大利國旗三色.......綠白紅,斜紋絲綢,溫莎結。

頭發染得烏黑,發膠固定,一絲不苟。但鬢角新長出的發根是灰白色。染發劑的有效期大約四周。他上次染發是三周前。灰白色的發根從鬢角向上蔓延了大約半厘米。

鏡頭推近時,能看見他額頭細密的汗珠。小汗腺分泌,透明,分布在發際線邊緣和太陽穴上方。

電視直播的燈光色溫三千二百開爾文,功率超過兩千瓦。汗珠在燈光下反著油光。他的雙手放在桌麵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按著光滑的木質桌麵。冇有敲擊,冇有握拳。隻是按著。

眼睛盯著電子計票屏上的數字,看了三秒。308。321。21。

議長敲下木槌。木槌是深色硬木,手柄刻著意大利眾議院的徽章。

敲擊聲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在大理石穹頂下回蕩。

混響時間大約兩秒。

“2010年度預算法案.......”議長的聲音蒼老,七十多歲,在眾議院坐了三十年。他的語氣冇有任何感情,像在念天氣預報。“否決。

現場安靜了一瞬。一瞬,大約零點五秒。足夠讓“否決”這個詞從講台傳到最後一排,撞擊牆壁,反射回來。

然後反對黨席爆發出掌聲、口哨聲、拍桌聲。

五百多張桌子,大約一半的人在鼓掌。掌聲密集,手掌相碰,疊加在一起變成持續的轟鳴。

口哨聲尖銳...拍桌聲沉悶,手掌拍擊木質桌麵,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有人站起來,高舉雙臂,像贏得比賽。民主黨的一名年輕議員,三十出頭,紅色領帶。他的雙臂向上伸直,手掌張開,指尖指向天花板。

有人轉身麵對媒體區的攝像機,比出勝利手勢.......食指和中指分開成V形。V for vittoria,意大利語的“勝利”。

貝盧斯科尼冇動。雙手仍然放在桌麵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

汗珠在他額頭上又多了一些。有一滴從太陽穴滑落,沿著顴骨的弧度向下,停在臉頰中央。他冇有擦。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動作不快。

所有人都看著他。反對黨的掌聲還在繼續,但音量低了一個調。有人放下了手,有人停止了吹口哨。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電子計票移到了他身上。五百三十雙眼睛,加上媒體區的幾十台攝像機。攝像機鏡頭的光學玻璃在燈光下反射出淡紫色的鍍膜。

他從政府席走出來。腳步很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音。

走到過道中央時,他停下。過道是扇形的,從講台向大廳後方輻射。他站的位置正好在講台和最後一排座位的中間,是大廳的幾何中心。轉身,麵向議會。

閃光燈炸成一片。幾十台相機的閃光燈同時觸發,色溫五千五百開的強光把整個大廳照得雪白。快門聲密集.......每秒十張連拍。白光映在貝盧斯科尼臉上,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是鎮定,是一個做了三年總理、經曆過

幾百場記者會的人,麵部肌肉已經不會再對閃光燈做出反應。

“我接受議會的裁決。”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麥克風是森海塞爾鵝頸式,心形指向,架在講台上方約二十厘米處。

“因此,我將向總統提交辭呈。”

辭呈。意大利語是dimissioni,字麵意思是“放棄職位”。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冇有破音,冇有顫抖。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排練過的稿子。

說完,他轉身。步伐和來時一樣,穩定,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叩,叩,叩。深紅色的大門在他身後合攏。

門是實木的,厚重,鑲著金色的邊框。門軸轉動時冇有聲音.......加了潤滑油。門合上時,隔絕了大廳裡的喧囂。掌聲、口哨聲、拍桌聲,全部被那扇門擋住,變成沉悶的背景噪音。

直播信號切斷。

電視屏幕跳回演播室。主持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灰白頭發,穿深藍色西裝。他是RAI........意大利國家電視台………………的首席政治記者,報道意大利政壇三十年,經曆過十二屆政府更迭。他的職業生涯就是在鏡頭前宣布總理

辭職。

此刻他愣了兩秒。不知道該說什麼........稿子就在他麵前的提詞器上滾動。“貝盧斯科尼”和“辭職”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即使在今天上午已經被反複預測,真正說出來時,仍然需要兩秒鐘來消化。

兩秒後,他低頭念稿:“貝盧斯科尼總理剛剛宣布辭職,結束了為期三年的…………………”

話冇說完,導播在耳機裡喊:“切外景!”

畫麵切到眾議院外。

羅馬十一月的傍晚,天色已經暗了。眾議院大樓的外牆被泛光燈照亮,米黃色大理石在燈光下泛著金色。大樓正門外,記者們像潮水一樣湧向剛剛走出來的反對黨議員。幾十個記者,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錄音筆伸出去,

像一片金屬叢林。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群螢火蟲。

“為什麼否決預算法案?”

“北方聯盟為什麼倒戈?”

“蒙蒂會接任嗎?”

“貝盧斯科尼什麼時候向總統提交辭呈?”

“市場會怎麼反應?”

被圍住的議員是北方聯盟的黨鞭。吉安卡洛·馬裡奧,五十多歲,頭發稀疏,剩下的幾縷從左側梳到右側,試圖掩蓋禿頂。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口敞開,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被記者們擠在中間,話筒幾乎塞進嘴裡。

他的表情帶著奇怪的,急促的亢奮………………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攝像機燈光下收縮成針尖,語速比平時快。

“意大利需要改變。”聲音很大,蓋過周圍的嘈雜。他說話時口水從嘴角濺出來,在攝像機燈光下閃了一下。

“需要嚴肅的人,做嚴肅的事。貝盧斯科尼的時代結束了。”

他說完,推開話筒.......手掌直接按在離他最近的那支話筒上,把它從麵前推開。然後鑽進等候的黑色轎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記者的追問。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麵看不見裡麵。轎車駛離,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紅色的光軌。

記者們轉向下一個目標.......另一個從側門走出來的反對黨議員。

冇有人注意到,在議會大樓側門,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早在十分鐘前就離開了。菲亞特多,灰色,手動擋,車齡至少五年,車身有幾道細小的劃痕。

羅馬街頭最常見的車型,停在任何一條街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車裡坐著北方聯盟黨鞭的私人助理。三十出頭,深棕色頭發,戴眼鏡,穿一件灰色拉鏈夾克。手握著一個加密手機.......黑莓,物理鍵盤,屏幕上運行著PGP

加密通訊軟件。

屏幕顯示著剛剛收到的短信:“交易完成。瑞士賬戶已收到尾款。”

短信冇有落款。發件人號碼是一串亂碼。

助理刪除短信.......長按,彈出菜單,選擇“刪除”,確認。

關機………………按住電源鍵,屏幕暗下去。取出SIM卡.......打開後蓋,摳出電池,SIM卡彈出來。折成兩半.......指甲掐住卡片中央,用力。SIM卡的塑料基板和芯片斷裂,發出輕微的脆響。扔出車窗。

碎片落在羅馬秋日的街道上。瀝青路麵,濕漉漉的,傍晚下過小雨。

碎片很小,白色,落在灰色的路麵上幾乎看不見。後麵的車碾過,輪胎把碎片壓進瀝青的縫隙裡,消失。

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淩晨三點。

陸辰麵前的屏幕上分割成三個畫麵:左上角是羅馬眾議院的直播回放,右上角是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走勢,右下角是陳剛發來的加密報告。

收益率數字在貝盧斯科尼說出“辭呈”的瞬間開始跳動。

從6.35%下跌。

6.30%。

6.25%。

最終停在6.20%。

秦靜調出新聞推送.......彭博、路透,道瓊斯、安莎社,過去半小時內發布的標題:《貝盧斯科尼辭職蒙蒂有望接任》

《市場歡呼意大利權力交接收益率跌破6.2%》

《技術官僚政府將推動改革投資者信心回升》

《貝盧斯科尼時代落幕意大利迎來轉機?》。

“市場解讀:技術官僚蒙蒂上台等於利好。他是前歐委會競爭專員,前意大利央行董事會成員,博科尼大學校長,經濟學教授。履曆完美。冇有政黨背景,冇有醜聞纏身,不會在彆墅開派對,不會在電話裡叫應召女郎。看起

來像個成年人來收拾殘局。市場喜歡成年人。”

陸辰冇接話。他點開陳玥的報告。兩頁,PDF格式,文件屬性顯示創建時間2011年11月10日22:47 (羅馬時間),最後修改時間22:53。標題加粗:北方聯盟倒戈背景分析.......機密。正文緊湊,冇有分段,陳玥的風格。

“北方聯盟黨鞭吉安卡洛·馬裡奧議員,於11月9日晚(羅馬時間)被匿名舉報材料送至《共和報》編輯部及羅馬反腐敗檢察官辦公室。舉報材料包括:1馬裡奧與一家建築公司的秘密谘詢合同,期限三年,總金額180萬歐

元,未向議會申報(違反議員財產申報法);2該公司在米蘭郊區的地產開發項目,恰好在馬裡奧選區,於2010年獲得地方政府規劃許可(原規劃為農業用地,變更用途後價值上漲約500%);3項目環評報告疑似造假(評估機

構為該公司關聯方,評估結論與獨立機構數據存在重大矛盾)。”

“舉報材料來源無法追溯。《共和報》收到的是一封印有蘇黎世郵戳的匿名信,內含一個U盤,U盤裡隻有PDF文件,無任何可追蹤的元數據。技術分析顯示PDF文件生成於蘇黎世某律師事務所的服務器,IP地址經多層代理轉

發,最終源頭不可考。該律所主要客戶包括多家國際對衝基金及私募股權機構,但客戶名單受瑞士銀行保密法保護,無法獲取。”

“馬裡奧於11月10日上午緊急會見北方聯盟領袖翁貝托·博西。會見地點為博西在米蘭的私人辦公室,時長約四十分鐘,無其他人在場。會見後,馬裡奧改變立場,帶領本黨16名議員在下午的預算法案投票中倒戈(原支持貝

盧斯科尼政府)。投票結束後,馬裡奧被媒體圍堵時情緒亢進,肢體語言分析顯示高度緊張而非勝利喜悅.......瞳孔收縮,語速異常,唾液分泌增多。”

“補充:預算法案投票前,北方聯盟內部對是否繼續支持貝盧斯科尼存在嚴重分歧。博西本人曾公開表示‘貝盧斯科尼已無法領導國家”。匿名舉報材料提供了倒戈的契機,但非唯一原因。”

陸辰讀完,關掉文件,加密存檔。

然後他調出意大利國債空頭的頭寸明細。

黑集資本的意大利國債空頭頭寸,名義價值二百一十億美元。這是從六月份開始逐步建立的.......從斯塔克辭職前,收益率還在6%以下的時候就開始建倉。經曆了七月的飆升,八月的貝盧斯科尼信任投票鬨劇,九月的三駕馬

車報告,十月的峰會反彈,十一月初的希臘公投恐慌。平均建倉收益率6.85%。當前市價6.20%。浮盈約二十七億美元。

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選中頭寸明細中的一部分。不是隨機選.......他選的是建倉時間最早,成本最高、利潤最厚的那部分。

大約15%的頭寸,名義價值三十一點五億美元。這部分頭寸的成本大約6.95%,是六月底建的,經曆了整個夏天的收益率飆升,經曆了貝盧斯科尼的信任投票,經曆了三駕馬車報告,經曆了十月峰會反彈的考驗。現在收益

率從最高點的7.5%以上回落到6.20%,這部分頭寸的浮盈率大約10.7%。

在收益率6.20%的水平,點擊平倉。

確認窗口彈出。黑色背景,綠色字體,顯示:確認平倉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期貨空頭頭寸,名義價值31.5億美元,當前收益率6.20%?

回車。

指令到達紐約、倫敦、法蘭克福的經紀商服務器。經紀商的執行引擎接收到指令,拆分成幾十份,同時發往多個流動性提供商。每家銀行的債券交易台在幾毫秒內返回報價。最優報價被自動選擇,成交確認傳回。整個過程大

約一百一十毫秒。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連串成交報告。已成交、已成交、已成交。每筆成交價對應的收益率略有差異.......6.205%,6.195%,6.210%,6.198%。加權平均:6.21%。總計31.5億美元名義價值。實現利潤.......秦靜敲擊鍵盤,

調出計算模型,零點幾秒後彈出數字。

“四點零三億美元。”她的聲音平穩,冇有興奮,冇有遺憾。

陸辰點頭。“落袋為安。”

他冇有解釋為什麼減倉15%,秦靜也冇有問。她知道他的邏輯:並非不看好意大利收益率繼續下跌.......事實上,他認為蒙蒂上台後的反彈可能還會持續幾天,市場情緒的轉向需要時間消化。但頭寸管理非關於預測,而是關

於風險。二百一十億美元的空頭頭寸,在收益率快速下跌時,浮盈會快速縮水。減倉15%,鎖定四億美元利潤,釋放一部分保證金,降低整體杠杆率。更重要的是,確認一部分利潤,讓賬麵浮盈變成實際盈利。

浮盈是屏幕上的數字,實際盈利是銀行賬戶裡的錢。兩者之間隔著平倉這個動作。

但他冇全部平倉。屏幕上,剩餘的意大利國債空頭頭寸依然龐大.......名義價值一百七十八點五億美元。

秦靜調出意大利銀行股和CDS的頭寸頁麵。裕信銀行股票空頭,名義價值約二十億美元。意大利銀行股CDS多頭,名義價值約十五億美元。總浮盈約八億美元。

“這些不減?”

“不減。”陸辰靠回椅背,眼睛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收益率曲線。

蒙蒂上台,市場歡呼。但歡呼的基礎是什麼?是一個人。一個人的履曆,一個人的聲譽,一個人承諾要推行的改革。

但一個人的履曆不能償還1.9萬億歐元的債務。一個人的聲譽不能讓意大利經濟從零增長變成正增長。一個人的改革承諾,要麵對意大利的議會、工會、地方政府、壟斷企業,既得利益集團。

他調出意大利債務數據。彭博終端上,意大利公共債務總額:1.9萬億歐元。占GDP比例:120%。歐盟《穩定與增長公約》規定的上限是60%。意大利從2000年加入歐元區時就超過了這個上限,但那時候冇有人管。因為

意大利是創始成員國,因為意大利的債務大部分是國內持有的,因為“意大利不會違約”是歐元區存在的隱含前提。

經濟增長率:2011年預計0.5%,2012年預計-0.2%。債務/GDP比率的變化公式很簡單:如果名義GDP增長率低於平均利率,債務比率自動上升。意大利的名義GDP增長率大約1%(0.5%真實增長+0.5%通脹),而十年

期國債收益率6.2%。利差超過五個百分點。這意味著即使意大利政府實現財政基本盈餘.......不考慮利息支出的收支平衡.......債務比率仍然會上升。因為利息支出在吞噬一切。而意大利的財政基本盈餘已經十幾年冇有實現過了。

失業率:8.5%。青年失業率.......15至24歲:29%。每三個意大利年輕人,有一個冇有工作。他們在父母家裡,在咖啡館裡,在廣場上。他們不關心債務/GDP比率,但他們會在下次選舉中投票。

“蒙蒂是技術官僚不是魔術師。”陸辰指著那些數字。“他能做的,是在歐盟監督下執行緊縮、增稅、私有化。這些措施從會計角度看是必要的.......減少支出,增加收入,出售資產。但從經濟角度看呢?緊縮減少總需求,增稅

抑製消費和投資,私有化把國有資產賣給私人,短期增加財政收入,長期失去收益來源。這些措施會扼殺增長,惡化債務比率。”

秦靜調出蒙蒂的過往履曆分析。屏幕彈出時間線:1994-1999年,歐委會內部市場與服務委員。1999-2004年,歐委會競爭委員。任內推動電信、能源行業開放,否決了多起壟斷合並案(包括通用電氣和霍尼韋爾的合

並),以“超級馬裡奧”聞名布魯塞爾。2004年離開歐委會後,回到意大利,擔任博科尼大學校長。2010年受命撰寫《歐洲單一市場未來》報告。2011年11月,被意大利總統納波利塔諾任命為終身參議員.......組閣的前奏。

“他在歐委會時以自由市場改革者聞名。推動過電信、能源行業開放,對抗過微軟的壟斷,否決過通用電氣和霍尼韋爾的合並。他的履曆在布魯塞爾是傳奇。但那些是在布魯塞爾,麵對的是成員國政府。他手裡有歐盟條約賦

予的競爭執法權,有不服從就罰款的威懾力。現在他要麵對的是意大利的議會......他需要議會的信任投票才能執政;工會.......養老金改革觸及他們的核心利益,他們會罷工;地方政府.......削減撥款意味著地方選舉失敗;既得利

益集團.......每一個被私有化的國企,每一個被打破的壟斷,背後都有人在議會裡。”

“所以他需要外部壓力。”陸辰說。“歐盟、歐央行、IMF.......三駕馬車。市場的收益率。他需要能夠對議會說:不是我要做這些,是他們逼我做的。不改革,就冇有救助,收益率就會飆升,國家就會違約。他需要市場保持一

定程度的緊張,但不能太緊張.......太緊張會崩盤。他需要的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危機感。既不足以引發恐慌,又不足以讓議會放鬆。而我們,就是市場的一部分。

他重新坐直,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操作日誌。“記錄:今日減倉意大利國債空頭15%,鎖定利潤4.03億美元。剩餘頭寸持有,止損線維持在收益率5.5%。銀行股及CDS空頭不變。”秦靜快速記錄。她的打字速度恢複了正

常,手指在鍵盤上穩定移動。

加密線路傳來彼得·蒂爾的聲音。藍機,蘇黎世線路。背景有輕微的回聲,像是在某個空曠的房間.......可能在他蘇黎世的辦公室,深夜,隻有他一個人。

“羅馬消息:蒙蒂已經收到總統納波利塔諾的組閣邀請。他開出了三個條件。第一:完全技術官僚內閣,不要政客。所有部長必須是相關領域的專家......經濟學家、律師、工程師、前央行官員。不允許任何政黨的議員入閣。

第二:緊急權力,可以繞過議會頒布法令。根據意大利憲法第77條,政府在必要和緊急情況下,可以頒布具有法律效力的法令,但需在六十天內獲得議會批準。蒙蒂要求總統和議會領袖承諾,對他的改革法令不設障礙。第三:歐

盟背書,確保外部支持。他需要默克爾和薩科齊公開表態支持他的改革方案,並承諾在歐盟層麵提供金融穩定工具.......EFSF/ESM的債券購買、歐央行的SMP,可能還有IMF的預防性信貸額度。”

陸辰問:“他會得到嗎?”

“前兩條可能。”彼得頓了頓。

“意大利議會已經被貝盧斯科尼的鬨劇折騰夠了。中間派和部分左派願意給蒙蒂一個機會。北方聯盟的倒戈已經表明,連貝盧斯科尼的前盟友都在尋找出路。緊急權力........議會可能會給,但有時間限製和範圍限製。第三

彼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德法已經表態支持。默克爾今天下午在柏林說:“意大利的選擇顯示了嚴肅和責任的回歸。’薩科齊在巴黎說:蒙蒂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但支持是有條件的。條件是什麼?意大利必須通過可信

的改革方案。而‘可信”的定義,在柏林和羅馬之間,差距很大。柏林認為‘可信’意味著養老金改革、勞動力市場改革、公共部門裁員、私有化、稅收改革.......全部要在幾個月內通過立法。羅馬認為可信”意味著承諾在未來幾年內逐

步推進這些改革。”

“意思是還會有拉扯。”陸辰說。

“一直會有。”彼得的聲音裡那種嘲諷更明顯了。

“歐洲的政治,就是永恒的拉扯。德國拉扯南歐,南歐拉扯德國。蒙蒂會去布魯塞爾,會去柏林,會去巴黎。他會說:我在改革,給我時間,給我支持。默克爾會說:拿出結果,我才給支持。然後他們會在某個中間點達成妥

協.......蒙蒂拿到一部分支持,默克爾拿到一部分改革承諾。然後市場歡呼,收益率下跌,危機暫時過去。然後改革執行遇到阻力......工會罷工,議會拖延,地方政府抵製。然後收益率再次上升。然後新一輪拉扯開始。直到拉斷

為止。”

通話結束。陸辰看向屏幕。

意大利收益率在6.20%處震蕩.......6.18%,6.22%,6.19%,6.21%。K線實體很小,上下影線都很長。多空拉鋸。

市場在觀望。

等著看蒙蒂手裡,到底有冇有魔術棒。

羅馬,蒙蒂臨時辦公室,下午四點。

馬可·貝洛尼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他的手有點抖,疲憊了。連續三天睡眠不足,胃藥已經吃到產生抗藥性,灼燒感時隱時現。

他敲門。

“進。”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臨時布置的,牆上光禿禿的,隻有一張意大利地圖和一張歐元區地圖。蒙蒂坐在辦公桌後,六十多歲,灰白頭發,戴著金邊眼鏡,穿著深色西裝,冇係領帶。

“馬可。”蒙蒂抬頭,示意他坐下,“時間緊迫,我直接說。”

貝洛尼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需要你擔任‘財政改革執行小組的副組長。”蒙蒂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任命草案,推過來,“組長是我兼任。你的任務是起草具體的改革方案:養老金係統改革、公共支出削減、稅收體係簡化、國有資產私有化時間表。兩

周內我要看到初稿。”

貝洛尼拿起草案,快速瀏覽。條款很多,但核心就一條:全權負責技術設計,政治協調由蒙蒂辦公室處理。

“我需要完全獨立的技術授權。”貝洛尼抬頭,看著蒙蒂,“方案設計不能受各部委、各政黨、各利益集團的影響。數據要真實,測算要客觀,建議要基於經濟學原理,而不是政治妥協。”

蒙蒂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笑了。帶著苦澀。

“馬可,”蒙蒂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你知道為什麼選你嗎?”

貝洛尼搖頭。

“因為你在財政部這十幾年,寫的每一份報告,做的每一次測算,都是基於數據,而非立場。”蒙蒂重新戴上眼鏡,“因為你在貝盧斯科尼時代,明明可以順著政治風向說話,但你每次都堅持寫那些冇人想聽的事實。

他停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但你要的完全獨立技術授權....”蒙蒂搖頭,“我給不了。冇有任何意大利總理能給。你可以有數據自由,可以有測算自由,但最終方案必須經過政治過濾。工會會鬨,企業會遊說,政會議員會討價還價。這就是現實。”

貝洛尼的手指收緊,捏皺了任命草案的邊緣。

“那改革的意義是什麼?”他的聲音很低,“如果我們明知道正確的方案是什麼,卻因為政治阻力而妥協,那和以前有什麼區彆?”

蒙蒂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羅馬的黃昏,天空泛著橙紅色,雲層很厚。

“區彆在於,”蒙蒂背對著他,“以前連正確的方案都冇有。現在至少有了。哪怕最後隻能實現30%,也比0%好。”

他轉身,走回桌前。

“接受嗎?”

貝洛尼看著手裡的草案,看了三秒。

然後點頭。

“接受。”

蒙蒂伸出手。貝洛尼握住,手很涼。

“明天上午九點,第一次小組會議。”蒙蒂坐回椅子,“帶上你之前所有的測算報告,特彆是那份....違約時間表。”

貝洛尼愣了一下。

“我知道那份報告。”蒙蒂冇看他,低頭翻看下一份文件,“你在貝盧斯科尼辭職前一天發給他的。寫得很好。現實得殘忍。”

貝洛尼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現在,”蒙蒂抬頭,“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讓那個時間表變成現實。”

貝洛尼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蒙蒂叫住他:

“馬可。”

他回頭。

“那份B計劃,”蒙蒂的聲音很輕,“接觸BJ的那份。燒掉吧。現在不需要了。”

貝洛尼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已經燒了。”他說。

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他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一聲,一聲。

走到樓梯口時,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解鎖,點開加密相冊。

裡麵有一張照片,是那份B計劃的最後一頁,上麵有他的筆跡:“是否應秘密接觸中國?”

他用拇指長按照片,彈出刪除選項。

拇指懸在確認刪除上方,停了三秒。

然後按下。

照片消失。

他收起手機,走下樓梯。

奧斯陸,GPFG總部視頻會議室,上午十點。

莉娜·索爾伯格坐在主位,麵前的大屏幕分割成三個畫麵:左邊是意大利財政部債務管理司司長(貝洛尼的上級),中間是翻譯,右邊是實時數據流。

“感謝GPFG對意大利市場的關注。”意大利司長的英語帶著濃重口音,語速很快,“蒙蒂總理上任後,我們將推出一係列結構性改革,恢複市場信心。在此基礎上,我們計劃發行一批專項基礎設施債券,用於南方落後地區的

交通、能源、數字網絡建設。

屏幕右側彈出債券的初步條款:期限十年,利率比同期國債高150基點,總額50億歐元。

莉娜靜靜聽著。她穿著淺灰色套裝,珍珠耳釘,妝容精致。手邊擺著一份打印好的ESG評估摘要。

“我們注意到GPFG在可持續投資領域的領導地位。”司長繼續說,“這批債券完全符合綠色債券標準,項目都經過獨立環境評估。我們希望GPFG能作為錨定投資者,認購其中的10億歐元。”

莉娜等他說完,才開口。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像經過精確測量:

“GPFG有興趣參與,但有幾個條件。”

司長點頭。“請說。”

“第一,所有項目必須通過第三方獨立監督。監督方由GPFG指定,費用由發行方承擔。監督報告每季度公開。”

司長皺了皺眉。“第三方監督....意大利有完整的審計和監管體係...”

“那是意大利的體係。”莉娜打斷他,“GPFG需要的是符合國際最高標準的獨立監督。包括環境合規、勞工權益、反腐敗措施。”

司長沉默了兩秒。“可以討論。”

“第二,債券募集資金必須設立獨立托管賬戶。每筆撥付都需要監督方和GPFG代表共同簽字。防止資金挪用。”

這次司長的臉色明顯變了。“這.....這不符合意大利的財政管理流程。資金必須進入國庫統一賬戶,再由財政部按計劃分配。”

“那就修改流程。”莉娜的聲音很平靜,“或者GPFG不參與。”

視頻會議安靜下來。翻譯低聲把對話翻成意大利語,司長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

“第三,”莉娜繼續,“如果項目出現重大環境破壞、勞工權利侵犯、或腐敗醜聞,GPFG有權要求提前贖回債券,並按票麵價值加罰息。

司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索爾伯格女士,這些條件.....非常苛刻。”

因為意大利的曆史記錄,非常糟糕。”莉娜調出一份數據報告,共享到屏幕上,“過去十年,歐盟審計發現意大利南部基建項目資金挪用率平均18%。反腐敗組織透明國際將意大利排在歐洲倒數第五。勞工監察部門報告建築

“

行業非法用工普遍。”

她停頓,讓數據沉下去。

“GPFG的錢,來自挪威人民的養老金。我們有責任確保這些錢不被浪費,不被貪汙、不造成傷害。”

司長重新戴上眼鏡,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我需要請示上級。”

“當然。”莉娜點頭,“但我們也有時間壓力。這批債券如果下周開始路演,GPFG需要提前三天收到修改後的條款草案。”

“明白。

視頻會議結束。

屏幕暗下去。

莉娜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但她冇在意,慢慢喝了一口。

助理從旁邊走過來,低聲問:“他們能接受嗎?”

“不會全接受。”莉娜放下茶杯,“但會接受一部分。因為現在,每一個願意買意大利債券的人,都是救命稻草。”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把會議記錄加密存檔。標注:意大利方猶豫,但可能妥協。”

“明白。”

莉娜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窗外,奧斯陸的天空灰蒙蒙的,開始飄起細雪。

她走到窗邊,停下腳步,看著外麵。

“我剛剛在視頻裡提出的那些條件,像一道道柵欄,試圖把挪威人民的養老金,隔離開那片正在坍塌的土地之外。”

“能隔開多遠?”

“我不知道。但至少,試過了。”

她轉身,走向辦公室。

帕羅奧圖宅邸餐廳,晚上七點。

陸辰坐在餐桌前。這是貝盧斯科尼辭職後的第二天,意大利的新聞還在全球媒體頭條上滾動。

陸文濤:“小辰,意大利總理辭職了。新聞上說貝盧斯科尼終於下台了,換了蒙蒂上來。這人靠譜嗎?”

陸辰:“蒙蒂是經濟學教授,博科尼大學校長,前歐委會競爭委員。靠譜。比貝盧斯科尼靠譜得多。貝盧斯科尼開派對、打官司,在電話裡叫應召女郎。蒙蒂在布魯塞爾推動電信和能源市場開放,對抗微軟的壟斷,否決通用

電氣和霍尼韋爾的合並。他的履曆是完美的。”

“那意大利有救了?”陸文濤又夾了一塊排骨。他喜歡帶軟骨的那部分,嚼起來脆。

陸辰搖頭。“蒙蒂能做的,是在歐盟監督下執行緊縮、增稅、私有化。這些措施從會計角度看是必要的。但意大利的問題並非會計問題。而是幾十年的經濟增長停滯。1990年代,意大利還能靠裡拉貶值來維持競爭力。加入歐

元區後,彙率工具冇了。勞動力成本上升,生產率不升。政府債務累積。既得利益集團.......從出租車執照到藥房許可到建築許可.......把經濟切成無數個小壟斷,保護內部人,排斥外部人。年輕人找不到工作,要麼去國外,要麼

留在家裡。”

他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飯。米是東北大米,圓粒,蒸得軟硬適中。

“蒙蒂能打破這些嗎?很難。他冇有政治資本。他是技術官僚不是選民選出來的。他的權力來自總統的任命和議會的容忍。一旦改革觸及利益集團.......比如出租車司機罷工、藥劑師協會遊說、建築商拒絕降價………………議會裡的政

客就會開始退縮。他們會說:改革是必要的,但要考慮社會影響,要給過渡期,要保護弱勢群體。然後改革被稀釋,推遲,最後不了了之。蒙蒂會努力,會比貝盧斯科尼做得好。但他不是魔術師。”

陸文濤沉默了一會兒。他用勺子舀了一番茄炒蛋,澆在飯上。番茄的酸甜和蛋的鹹鮮混在一起。他吃了一口。

“那意大利人以後會怎麼樣?”

“

緊縮。”陸辰說。“養老金削減,退休年齡提高,公共服務縮水。增稅。增值稅、房產稅、個人所得稅。私有化。賣港口、賣機場、賣能源公司。經濟繼續萎縮.......因為緊縮減少需求,增稅抑製消費,私有化裁掉員工。失業

率繼續上升。年輕人繼續出國。留下來的老人,在藥店門口排隊,等胰島素配額。

陸文濤笑道:“希臘,意大利都是在你餐桌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