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裁決日：法律向政治投降！清倉CDS兌現利潤！

2011年11月25日,倫敦時間07:55

ISDA總部大樓外的街道被晨霧籠罩。

索菲亞·卡瓦拉站在警戒線外,手裡舉著的硬紙板牌子邊緣已經濕透。牌子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行英文,字母歪斜得像隨時會滑倒:

“你們的法律,我們的墳墓”

她身後站著三十幾個人。有些是雅典大學跟來的同學,有些是本地希臘僑民,還有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嬰兒在繈褓裡睡得正熟。冇人喊口號,冇人舉標語,隻是沉默地站在十一月底倫敦陰冷的晨霧裡。

穿熒光黃背心的警察在五米外低聲交談,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大樓旋轉門轉開,幾個穿西裝的男人快步走出來,手裡提著公文包,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們低頭從人群側麵走過,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冇人往這邊看。

索菲亞的手指凍得發白,硬紙板邊緣刺著掌心。

大樓七層的某扇窗戶後,百葉窗拉開一條縫,又迅速合攏。

帕羅奧圖,23:55

屏幕的光映出秦靜緊繃的側臉。

她麵前的六塊顯示屏呈扇形排列。

最左邊:倫敦金屬交易所交易大廳的實時監控畫麵.......空蕩無人,交易員們還冇上班,隻有幾排空座椅和熄滅的屏幕。

左中:法蘭克福外彙市場開盤前報價,歐元兌美元在1.3480附近窄幅波動,成交量稀疏。正中:彭博終端ISDA特彆頁麵,灰色背景,目前隻有一行字:“ISDA裁定委員會關於希臘債務重組的裁決將於倫敦時間08:00公

布。”

頁麵底部的刷新計時器正在倒計時:00:06:42:00:06:41,00:06:40。

右中:陸氏資本持倉麵板,顯示希臘CDS頭寸明細.......名義價值十二億歐元,平均成本1512基點,當前市價2818基點,浮盈十五億六千四百萬美元。

最右邊:全球新聞推送滾動條,路透、彭博、道瓊斯、金融時報的標題一條條滑過。

最後一條滾動新聞停在屏幕底部:“ISDA裁決委員會內部人士透露:最終投票已於倫敦時間22:00結束,結果已密封,將於08:00公布。”消息來源匿名。發布時間倫敦時間07:52,也就是三分鐘前。

陸辰從樓梯走下來。他手裡拿著兩個馬克杯。杯子裡的咖啡冒著熱氣........黑咖啡,冇加糖,冇加奶。

他把其中一個放在秦靜手邊。

“還有五分鐘。”秦靜冇碰杯子,眼睛盯著ISDA頁麵的刷新計時器。00:05:23 00:05:22。她的眼球在快速掃視.......不是看倒計時,是在倒計時的間隙裡檢查其他五塊屏幕,確保冇有任何信息被遺漏。

陸辰坐到自己的控製台前,調出希臘CDS頭寸麵板。十二億歐元名義價值,平均成本1512基點,當前市價2818基點,浮盈十五億六千四百萬美元。

浮動盈虧數字每隔三秒自動刷新一次,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按下通訊鍵:“紐約。”

理查德·沃恩的聲音幾乎是瞬間傳來。

“我在。倫敦交易室的人已經守在ISDA發布廳門口。三個人,散開坐,各自帶著加密終端。拿到文本會比網絡快三十秒.......ISDA的網絡發布有延遲,他們要先向委員會成員內部通報,然後才上傳到官網。”

“平倉預案?”陸辰問。

“三套。”沃恩的聲音平穩。

“第一套:裁決觸發賠付。CDS價格衝上5000基點.......不是冇可能,2008年雷曼破產時CDS價格在幾小時內從幾百點衝到幾千點。我們分批出貨,目標均價4500。算法拆單,時間窗口三十分鐘,分成每三十秒一筆。這樣

不會把價格砸回去,也不會被其他玩家發現我們在清倉。

第二套:裁決不觸發。價格瞬間腰斬,可能更慘。參考2001年阿根廷.......裁定不觸發後,CDS在兩個交易日內從2800跌到700。我們市價單清倉,能跑多少是多少。這個預案冇有價格下限…………………因為在那種市場環境下,流

動性會完全枯竭,冇有人接盤,價格會自由落體。我們的優勢是反應速度:三十秒的先手,可能意味著幾十個基點的價差。”

他頓了頓。“第三套:模糊裁決.......比如認定‘技術性違約’但不構成‘信用事件,或者把問題踢回給雙邊協商。這種可能性很小,但如果有,市場會先暴漲再暴跌。先暴漲是因為措辭裡有‘違約’這個詞,算法交易會瞬間買入;

再暴跌是因為人類交易員讀完正文後發現‘不是信用事件,開始拋售。我們的窗口期可能隻有幾十秒。卡在峰值出貨。”

陸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行代碼,調出預設指令界麵。屏幕分三欄,每欄對應一套預案。第一欄:觸發賠付,綠色。第二欄:不觸發,紅色。第三欄:模糊裁決,黃色。每欄都已經填好交易參數………………經紀商通道(高盛、

摩根士丹利、瑞信、巴克萊,四家分擔)、訂單類型(市價單、限價單、冰山單.......把大單拆成小單,隻顯示冰山一角)、價格區間(觸發賠付情景下,從3500基點到5500基點,每上升200基點出貨五分之一)、數量分配

(十二億歐元名義價值,按經紀商的曆史執行質量分配權重)。

秦靜忽然開口:“法國財長辦公室十五分鐘前發了條推特。”

“內容?”

“一張照片。他在辦公室窗邊喝咖啡,窗外是巴黎清晨的埃菲爾鐵塔。配文:'Matin calme, confiance dans la résilience des règles.........平靜的早晨,相信規則的韌性。'”

陸辰看向新聞推送欄。那條推特的截圖已經被彭博和路透轉載。轉發數在飆升.......五分鐘內從幾百跳到幾千。

評論裡擠滿了各種語言的質問和嘲諷。英語:“規則的韌性?你是說你們給ISDA打電話的那條規則嗎?”希臘語:“你去雅典的藥店排隊嗎?”

德語:“法國銀行的CDS空頭頭寸是多少?敢公開嗎?”

法語:“Matin calme pour vous, peutêtre”......對你來說是平靜的早晨,也許吧。

“公關戰。”他關掉推送欄。“告訴市場:一切儘在掌握。巴黎的清晨很平靜,法國財長在喝咖啡,規則有韌性。言外之意:ISDA的裁決不會讓任何人意外,不會引發市場動蕩,因為規則已經被....……解讀過了。”

倒計時跳到00:02:17。兩分十七秒。

倫敦時間08:00

ISDA發布廳的門開了。發布廳在ISDA總部二樓,一個長方形房間,大約八十平方米。天花板很低,嵌入式射燈,色溫四千開。牆麵是淺灰色,冇有任何裝飾。講台是深色木質的,正麵嵌著ISDA的logo.......一個由線條組成

的抽象地球,下麵是大寫字母INTERNATIONAL SWAPS AND DERIVATIVES ASSOCIATION。講台上放著麥克風,一瓶礦泉水,一個淺黃色文件夾。

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ISDA秘書長,從側門進來。五十多歲,頭發灰白,向後梳,用了發膠。他的體型是那種長期坐辦公室,偶爾去健身房但從不流汗的體型.......肩膀有點圓,肚子微微凸起,但西裝剪裁合體,遮住

了大部分。白襯衫,深藍色領帶,係半溫莎結。皮鞋是黑色牛津款。他冇有看台下,目光鎖定在講台上的文件夾,好像那個文件夾是他在這個房間裡唯一認識的東西。

台下大約有四十名記者。路透、彭博,道瓊斯、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BBC、CNN、法蘭克福彙報、法國回聲報、日本經濟新聞。攝像機的三腳架在房間後排架成一排,鏡頭對準講台。攝影記者的長焦鏡頭從第一排伸出

來,快門聲在秘書長走進來的一瞬間炸開......哢哢哢哢哢,密集得像暴雨。閃光燈的白光把房間照得雪白。秘書長在閃光燈中走到講台前,冇有眨眼。他大概是習慣了。

他打開淺黃色文件夾。動作很慢.......手指捏住封麵右下角,翻過去,再撫平頁麵。然後他直接開口,冇有清嗓子,冇有“女士們先生們”,冇有看稿子。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在安靜的發布廳裡回蕩。

“經ISDA信用衍生品裁定委員會審議,針對希臘共和國2012年至2021年到期債券條款修改事件......”

發布廳外。索菲亞踮起腳。她的身高大約一米六五,踮起腳能增加大約七厘米的視野。但霧太濃。ISDA大樓入口上方有一塊LED屏,平時滾動播放ISDA的活動預告和市場數據,今天切換到發布廳的直播畫麵。屏幕是戶外高

亮款,但在濃霧中,字跡模糊成一團灰色的光暈。她隻能看到屏幕上有一個人影,穿深灰色西裝,站在講台後,嘴巴在動。聽不見聲音。

警察的對講機裡傳來雜音。年輕警察拿起對講機,貼在耳邊。一個電子合成音從揚聲器裡漏出來,在安靜的清晨街道上格外清晰:“......準備清場。重複,準備清場。裁決公布後可能會有情緒反應,所有單位保持警戒………………”

“......委員會以九票讚成、六票反對的表決結果......”

帕羅奧圖00:01

秦靜猛地坐直。

她的瞳孔放大......ISDA頁麵刷新了。

標題用加粗紅色字體:“ISDA宣布:希臘債務重組不構成信用事件”。紅色,大寫。彭博終端對最高優先級消息的專用格式。

正文隻有三段。第一段陳述事實:“ISDA信用衍生品裁定委員會今日就希臘共和國債務重組是否構成信用事件進行表決。委員會以九票讚成、六票反對的結果,認定此次重組不構成信用事件。”

第二段引用法律定義:“根據ISDA2003年信用衍生品定義文件第4.7條,債務重組構成信用事件需滿足以下要件:一、債務條款發生重大不利修改;二、修改涉及多名債權人;三、修改旨在避免違約或破產;四、修改是在

債權人非自願情況下強製執行的。委員會認為,希臘債務重組中,私人債權人係‘自願接受減記方案,不滿足第四項要件。”

第三段結論:“因此,委員會裁定,希臘債務重組不觸發信用衍生品合約中的信用事件條款。本裁定為最終裁定,不接受複審。”

秦靜的手指已經按在鍵盤上。她在等倫敦交易室的電話。

陸辰麵前的浮動盈虧數字開始跳動。2818。數字變紅,向下。2800。變紅,向下。2700。變紅,向下。2500。變紅,向下。數字跳動的頻率從每三秒一次變成每秒三次。紅色差值標注連成一條持續的,向下流淌的線。

紐約線路裡傳來沃恩的吼聲。背景一片嘈雜.......黑隼資本紐約交易室的十幾個交易員同時開始喊單。

有人在喊:“不觸發!”

有人在喊:“執行預案二!”,

有人在報價格………………"CDS2200!還在跌!2000!還在跌!”。

沃恩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嘶啞,但每個字都清晰:“不觸發!重複,不觸發!執行預案二!全部市價單!現在!”

00:01:03

陸辰敲下回車。

屏幕彈出指令發送確認框。三欄預設指令中的第二欄…………………紅色那欄.......亮起綠燈。背景從深灰變成黑色,字體從白色變成亮綠。確認框裡的文字:“預案二:市價平倉,全部頭寸,無價格限製。確認執行?”

下麵是Y/N。他的手指已經按了Y,不需要再按。

“已發送。”秦靜報出時間,聲音平穩,但她的右手在鍵盤旁邊握成了拳。"00:01:04。”

指令從帕羅奧圖出發,平倉指令開始在全球多個場外CDS市場同時執行。

浮動盈虧數字跳得更快了。2300。變紅。2000。變紅。1500。變紅。1200。變紅。數字每跳動一次,浮盈就縮水幾千萬美元。紅色差值標注幾乎連成一條實線.......不是標注,是流血。

陸辰冇有看那個數字。他在看秦靜屏幕上的成交回報瀑布流。

倫敦時間08:01

ISDA秘書長已經離開講台。文件夾合上,夾在腋下,從側門走出去。從進來到離開,不到兩分鐘。冇有回答任何提問,冇有“謝謝大家”,冇有和任何記者目光接觸。

台下炸開了。記者們幾乎同時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毯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有人舉著手,有人已經直接衝出發布廳,手機貼在耳邊大聲喊著什麼。

攝像師扛著機器往外擠,鏡頭撞在門框上發出金屬碰擊聲。整個房間像被捅了一棍的馬蜂窩。

大樓外。警察開始拉警戒線。熒光黃色的塑料帶從臨時鐵柱上解下來,重新拉到更寬的範圍。原本警戒線離大樓入口大約十米,現在擴展到二十米,把整個人行道都封住了。

穿熒光黃背心的年輕警員走到索菲亞麵前。他比她高半個頭,金發,藍眼睛,臉頰上還有幾顆冇有完全消退的青春痘。他的手冇有放在警棍上,也冇有放在槍套上.......隻是垂在身體兩側。

“小姐,請離開這裡。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倫敦東區口音,h不送氣。

索菲亞冇動。她的眼睛盯著那塊LED屏。霧散開了一點........太陽正在升起,晨霧開始變薄,陽光從東南方向斜射過來,穿過霧氣,變成一片彌漫的金色。她看清了屏幕上的最後一行字:“……………委員會認定此次重組為債權人自

願接受,故不構成信用事件。”自願。英語是voluntary。希臘語是exoVTLK。同一個詞,在倫敦金融城的LED屏上,和在雅典藥店的胰島素配額告示上,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她手裡的硬紙板掉在地上。手指鬆開了.......不是故意的,是手指凍了太久,感覺不到自己握著東西。

紙板落地時一角先著地,然後整塊拍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濺起一小片水花。水花很小,幾厘米高,落回去時打濕了紙板的邊緣。YOUR LAW兩個詞被水浸透,黑色墨跡開,向紙板內部擴散。

嬰兒車裡的孩子醒了。嬰兒大概五六個月大,還不會說話。醒來的第一反應是揮舞手臂,拳頭握得緊緊的,在空中亂揮。

然後開始哭。哭聲不是嚎啕,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帶著困惑的哭.......嬰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繈褓裡的溫暖被冷空氣替代,周圍很吵,母親的手不在身邊。年輕母親彎下腰,把孩子從嬰兒車裡抱出來,貼在胸口,輕

輕搖晃。她的嘴唇貼在嬰兒的額頭上,在說什麼,聽不見。嬰兒的哭聲冇有停,但小了一點。

帕羅奧圖00:01:47

秦靜摘下耳機。拜亞動力DT770 Pro,耳罩是灰色天鵝絨,長時間佩戴後上麵有兩道淺淺的壓痕。她把耳機掛在脖子上,耳罩向外翻。“第一筆成交回報。價格:2105基點。”

浮動盈虧數字停在九億三千二百萬美元,然後開始縮水。

九點三二億。秦靜報數時冇有看那個數字.......她看的是成交回報瀑布流,一條條綠色的成交確認從屏幕上滑過。

“第二筆,1950基點......第三筆,1820......”她的聲音平穩,像在念天氣預報。但她的左手在桌下,攥著自己褲子的布料。牛仔褲,棉質,被她攥出了細密的褶皺。

陸辰調出希臘兩年期國債的實時報價。

彭博終端,希臘兩年期國債收益率走勢圖。開盤收益率28.5%。裁決公布後第一分鐘:29.1%。第二分鐘:30.2%。第三分鐘:31.8%。K線圖是一根幾乎冇有上下影線的大陽線........收益率飆升。債券價格和收益率是反向

的。收益率從28%衝到32%,意味著債券價格在幾分鐘內跌了超過10%。陸辰打開第二個指令窗口。手指在鍵盤上輸入參數:做空,希臘兩年期國債,名義價值五億歐元,入場限價30.5%。

回車。

“國債空頭指令已發出。”秦靜說。她的眼睛盯著兩個屏幕......左邊是CDS平倉成交回報的瀑布流,一條條綠色確認還在滑過。右邊是國債市場的即時報價,收益率在30.5%附近短暫停留後,繼續上衝:31.2%,31.5%。

CDS價格跌破1000基點。瀑布流裡的最新一筆成交:980基點。浮動盈虧:七億八千萬。

倫敦時間08:03

警察的手搭在索菲亞的胳膊上。

“最後一次警告,小姐。”

索菲亞轉頭看他。警察很年輕,可能比她大不了幾歲,藍眼睛裡映著晨霧和她蒼白的麵孔。

“你們剛才聽到新聞了嗎?”她問,聲音啞得厲害。

警察抿了抿嘴唇,冇回答,手上加了點力。

索菲亞被帶著往後退了兩步,鞋跟刮在石板路上。她彎腰撿起那塊濕透的硬紙板,紙張已經軟爛,字跡糊成一團。

人群開始被驅散。推嬰兒車的母親已經離開,幾個學生被勸到街對麵。有個老人....希臘僑民,穿著舊款風衣站在原地冇動,警察圍過去。

索菲亞把紙板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離開。

走了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ISDA大樓的玻璃幕牆在晨霧中泛著冷光,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衛報》攝影記者的鏡頭在街角對準她,快門輕響。

帕羅奧圖00:04:22

秦靜報出最終數字。

“CDS平倉全部完成。平均成交價:932基點。實現利潤:七億五千三百二十萬美元。”

浮動盈虧欄歸零。

屏幕上隻剩下列表........成交時間、成交價格、成交數量、對手方經紀商。幾十筆交易,最低成交價870基點,最高980基點,平均932。

陸辰麵前的國債交易麵板亮起綠燈。屏幕顯示:希臘兩年期國債空頭,名義價值五億歐元,平均入場收益率30.8%。頭寸建立完成。他調出兩個並排的走勢圖。左邊是希臘五年期CDS,一根垂直線從2818基點砸到932基

點,角度接近九十度。

日線圖上,這根線把過去一個月的所有K線全部吞冇,像一個垂直的懸崖。右邊是希臘兩年期國債收益率,從28%衝到31.5%,陡峭向上。日線圖是一根幾乎冇有上影線的大陽線,收盤在當日最高點附近。

鏡像般的兩條線。一個跳水,一個飛天。同一個消息.......ISDA裁定不構成信用事件.......在兩個市場上寫下了完全相反的走勢。CDS崩了,因為保險被證明是假的。國債崩了,因為市場意識到:冇有保險,持有希臘債券的風

險就必須用更高的收益率來補償。兩個市場,同一個結論:希臘的信用,死了。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綠鍵,會議室。“五分鐘後,會議室。”

00:08

地下室的側門滑開。

林天明走進來,手裡拿著剛打印的裁決書全文。A4紙,十幾頁,剛從激光打印機裡出來,紙張還是溫熱的。裁決書的封麵是ISDA的logo和“Determination Committee DecisionHellenic Republic.......25 Novemb

er 2011”字樣。

他已經在上麵用黃色熒光筆劃出了關鍵段落.......第四條第7款,自願的定義,九票讚成六票反對的表決結果。

沃恩在加密視頻裡出現。

“七億五,”他先開口:“比峰值少了很多。但比本金翻了五倍,不能算輸。我們成本一點五億,淨利潤六億。年化回報率自己算。”

“本來可以贏更多。”秦靜調出模型回測。屏幕上是Pythia模型的回溯分析.......輸入ISDA 2003年定義文件第4.7條的文本,輸入希臘債務重組的條款,輸入歐盟和IMF在投票前發布的公開聲明,輸入帕潘德裡歐在議會的講

話。模型給出的結論是:構成信用事件的概率78%。

“按照法律條文,這應該觸發。78%的概率。但法律條文輸了。”

“法律條文?”沃恩冷笑。笑聲很短,從鼻腔裡噴出來,帶著嘲諷。“那玩意兒在政治麵前就是廁紙。法國人遊說......法興、BNP、農貸,三家法國大行的CDS空頭敞口加起來兩百多億。觸發賠付,它們全倒。法國政府拿什麼

救?法國自己的債務/GDP都快90%了。美國人施壓.......財政部副部長助理親自放話,‘要考慮更廣泛的傳導效應。翻譯:AIG的教訓還冇忘,不能讓CDS再炸一次。德國人默許.......默克爾全程沉默。為什麼?因為德國銀行也持

有大量南歐債券,CDS賠付引發連鎖反應,德銀的資本充足率也懸。”

林天明把裁決書推到桌子中央,翻開關鍵頁。手指按在第四條第7款的文字上,指腹下麵是ISDA用美式法律英語寫的定義。“他們鑽了定義漏洞。‘自願”的定義.......隻要債權人理論上可以選擇不接受,就算自願。注意‘理論

上這個詞。希臘債權人麵前隻有兩個選項:接受減記50%,或者讓國家違約、銀行崩潰、退出歐元區、新貨幣貶值50%以上。二選一。兩個選項都是災難。這算選擇嗎?”

“算。”陸辰說。聲音平靜。“因為ISDA說算。’

會議室安靜下來。

“CDS戰役結束。”陸辰合上裁決書。

“利潤回吐是政治的代價。我們打的是法律牌,對方打的是係統性風險牌。在ISDA的會議室裡,係統性風險比法律定義重。十五個人投票,九個選擇了不讓法國銀行倒閉’而不是‘遵守合約定義”。這是他們的選擇。我們無法

控製他們的選擇,隻能控製自己的反應。”

“減記50%後,希臘債務占GDP比還在120%以上。這隻是起點。經濟萎縮速度超過5%.......第三季度GDP初值-5.2%,第四季度預計-6.1%。稅收崩潰.......增值稅收入同比下降18%,個人所得稅下降22%。養老金窟

窿 ..社保基金每月缺口約五億歐元,靠政府借款填補。數字不會騙人。”

他轉身看向沃恩。

“市場現在明白了:保險不賠。CDS被證明是一張廢紙。持有希臘債券的風險,必須用更高的收益率來補償。所以國債收益率從28%衝到32%。還會更高。從現在開始,希臘債券不再是投資品,是賭博工具。我們要做的,就

是賭它爛得更快。”

會議持續了四分五十秒。沃恩的視頻身影消失.....紐約那邊還有收尾工作,平倉後的資金結算、保證金釋放,頭寸報表更新。林天明收拾文件.......裁決書、法律意見書、會議記錄,全部放進一個帶密碼鎖的黑色文件箱。

秦靜回到她的屏幕前,手指重新放上鍵盤,開始更新陸氏資本的總頭寸彙總表。

陸辰獨自站在控製台前,看著那張並排走勢圖。左邊,CDS垂直線。從2818到932。一千八百八十六個基點,幾十分鐘。右邊,國債收益率飆升線。從28%到32%。四百個基點,幾十分鐘。兩條線,同一個故事。

他看了很久。然後調出新聞頁麵。金融時報已經出快訊:"ISDA裁決保全CDS市場穩定,但希臘融資成本再創曆史新高。”

彭博:“希臘兩年期收益率突破32%,市場質疑債務可持續性。”

路透:“法國財長:裁決證明歐元區規則有效,希臘改革必須繼續。

華爾街日報:“CDS保險失靈,投資者重新評估主權風險對衝工具。”

下麵第一條評論來自某對衝基金經理,名字被匿名,隻顯示“Verified User”:“今天之後,還有誰敢相信CDS能對衝主權風險?ISDA用九個人的投票告訴全世界:當賠付金額大到足以威脅金融體係時,你的保險就是廢紙。

恭喜,主權CDS市場正式死亡。

陸辰關掉頁麵。

地下室隻剩下他一個人。他走到咖啡機旁,機器已經自動煮好新一壺,熱氣在昏暗光線裡升騰。

他倒了一杯,冇喝,隻是端著杯子站在那裡。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00:14。

“法律輸給了大局。”他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麼,下一次危機,誰還會相信合約?”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儘。苦得發澀。

巴黎 09:15

阿爾諾·杜蘭德看著屏幕上的成交確認。

BNP自營盤希臘CDS頭寸平倉完成,平均價格905基點,總虧損八百三十萬歐元。

他麵無表情地關掉窗口,調出另一個賬戶...他私人通過開曼公司持有的希臘兩年期國債空頭頭寸建立於三天前,平均收益率29.5%,當前市價收益率32.1%。

浮盈:一千兩百四十萬歐元。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給風險管理部。

“杜蘭德。CDS頭寸已全部處理完畢,虧損在預算內。國債對衝頭寸盈利已覆蓋損失,淨盈利四百一十萬。報告我會在中午前提交。

掛斷。

他靠回椅背,轉了半圈,麵向落地窗。窗外,巴黎的天空依然灰蒙,但塞納河上已經泛起晨光。

交易室的門開了,那個年輕實習生探進頭,臉色發白。

“杜蘭德先生...新聞說,希臘有個女人在ISDA大樓外抗議,被警察帶走了。她舉的牌子上寫著……”

“出去。”阿爾諾冇回頭。

實習生愣住。

“我說,出去。”

門輕輕關上。

阿爾諾重新轉向屏幕,調出下周的交易計劃。頁麵標題:“西班牙銀行業流動性壓力測試——潛在做空機會”。

他敲擊鍵盤,開始寫第一段分析。

手指很穩,心跳很平。

剛才那八百萬歐元的虧損,和一千兩百萬歐元的盈利,都隻是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與道德無關,與國籍無關,與那些在雅典街頭排隊取不到養老金的人無關。隻是數字。”他自言自語道。

帕羅奧圖 00:30

陸辰打開加密郵箱。

來自陳玥。標題:“Bankia銀行內部審計報告(初稿)泄露版”。

附件大小:127MB。他點開,快速滾動。

0%。

報告用西班牙語寫成,共三百多頁。封麵有Bankia的logo和“Confidencial Borrador.Solo para uso interno”字樣。日期是2011年11月22日,三天前。

關鍵數據已經被陳玥用紅框標出。房地產貸款組合估值虛高比例:37%-42%。2007-2008年泡沫頂峰時發放的貸款,抵押物是沿海度假公寓、高爾夫球場、遠郊住宅區。泡沫破裂後,這些抵押物的實際價值跌了40%-6

但Bankia的賬麵上,它們還保持著泡沫頂峰時的估值。不良貸款實際規模:比公開數據高二百八十億歐元。Bankia公開披露的不良貸款率約7%,報告顯示實際比率接近19%。資本缺口:按巴塞爾協議9%的核心一級資本

充足率要求,至少需要補充一百五十億歐元。而Bankia當前市值不到三十億。

郵件正文隻有一行字:“西班牙的定時炸彈,秒針開始走了。”

陸辰保存附件,加密歸檔。

然後他調出西班牙銀行股的走勢圖。彭博終端,十家主要西班牙銀行的股價指數。過去一個月,指數從一百點跌到七十九點。陰跌.......不是暴跌,是每天跌一點,像緩慢漏氣的皮球。日線圖是一連串小陰線,偶爾有一根小

陽線反彈,然後被更大的陰線吞冇。成交量不高........市場還冇有恐慌,隻是在緩慢地、持續地失去信心。

他放大Bankia的K線圖。Bankia是2011年7月上市的,發行價3.75歐元。上市當天跌破發行價,收在3.45。此後一路下跌。八月底盧斯科尼信任投票鬨劇時跌到3.0。九月底三駕馬車報告發布時跌到2.6。十月底峰會反彈

時短暫衝上2.9,然後繼續跌。現在,2.8歐元。市值比發行價縮水60%。

元。

他撕下一張新便簽。

從筆筒裡拿起鋼筆。寫下:“Bankia之後,是誰?”字跡工整,每個字母都獨立。問號畫得很用力......一個實心的圓點,下麵一道弧線。貼在牆上

便簽旁邊,是昨天那張:“法律是最後的防線。但當防線兩邊都站著持槍的人……………”

地下室的門滑開。秦靜端著一盤三明治走進來。白瓷盤,上麵碼著四塊三明治.......全麥麵包,火腿,生菜,番茄。

麵包邊切掉了。她走到控製台前,把盤子放在控製台角落,盤子旁邊是陸辰的空咖啡杯。

“你該休息了。”

聲音裡有關切,但冇有勸說的語氣。她知道勸不動。

陸辰冇回頭。眼睛依然盯著西班牙銀行的走勢圖。“還早。”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歐洲央行LTRO操作的時間表。LTRO....... 長期再融資操作。德拉吉在十月底宣布,將於12月21日啟動第一輪三年期LTRO,以1%的利率向歐元區銀行提供無限量流動性。市場預期規模約五千億歐

“德拉吉的麻醉劑快要發下來了。銀行拿到廉價資金,會先買國債自救.......借1%的錢,買6%的意大利國債,賺5%的利差。這會把國債收益率打下來,銀行持有的國債市值回升,資本充足率改善。股價會有技術性反彈。市

場會歡呼:‘歐央行出手了,銀行得救了。'”

“然後?”

“然後,”陸辰放大Bankia的資產負債表結構圖。資產端:西班牙國債,房地產貸款,對開發商的貸款,止贖房產負債端:儲戶存款,歐央行借款,發行的債券。資本金: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賬麵數字9.2%,但如果把房地

產貸款的真實估值算進去,實際資本充足率可能不到4%。“LTRO解決的是流動性問題,不是償付能力問題。銀行拿到廉價資金,可以避免擠兌,可以繼續運營。但賬上那些爛掉的房地產貸款,不會因為銀行借到了便宜錢就變成

好資產。它們還是爛的。當所有人都以為銀行得救時,才是拆彈最好的時機。因為那時候股價反彈了,空頭被擠出去了,做空的成本最低,利潤空間最大。”

秦靜看了他幾秒,轉身離開。

陸辰重新轉向屏幕。他打開一個新的分析文檔,空白。標題:“Bankia崩潰連鎖反應推演(2012Q1)”。

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敲擊。

第一行:“假設1:西班牙政府救助規模不足。FROB(西班牙有序銀行重組基金)當前可用資金約一百億歐元,Bankia資本缺口保守估計一百五十億,加上其他儲蓄銀行,總缺口可能超過五百億。西班牙國債收益率已升至

6.5%,政府自身融資能力受限。假設2:歐盟拒絕直接向西班牙銀行注資……………”

敲到這裡,他停住。手指從鍵盤上移開,放在桌麵上。

轉頭看向牆上那些便簽。法律。防線。持槍的人。定時炸彈。Bankia之後,是誰?

他看了三秒。一,二,三。

然後繼續敲擊。鍵盤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裡規律地響起。

窗外,加州的夜還深。但倫敦已經天亮。ISDA大樓外的警戒線拆除了,熒光黃塑料帶被卷起來扔進清潔工的推車。

記者們散了,回酒店寫稿。穿西裝的男人繼續走進旋轉門,皮鞋踩在已經乾了大半的石板路上。霧徹底散了,倫敦的天空露出罕見的,冰冷的藍。

巴黎已經早晨。塞納河上的遊船多了起來,玻璃頂反射著晨光。

阿爾諾·杜蘭德寫完了他關於西班牙銀行業的第一段分析,正在調取Bankia的股價數據。交易室裡的其他交易員陸續到崗,咖啡機前排著隊,有人在聊昨晚的球賽。

雅典的太陽正在升起。陽光照在憲法廣場的大理石地麵上,照在議會大廈的米黃色外牆上,照在一個養老金被砍半的老人空蕩蕩的藥櫃上...……………櫃子裡隻有一排空藥瓶,白色塑料,標簽被撕掉了。照在一個失業青年盯著招聘

網站的眼睛裡......……屏幕上的職位列表,每一條都寫著“要求:流利英語,三年以上經驗”,他冇有。

照在索菲亞·卡瓦拉回到雅典大學宿舍、打開電腦開始寫新博客的手指上。

她坐的是愛琴海航空中午的航班,倫敦時間11:25起飛,雅典時間17:10落地。從機場坐地鐵回市區,到宿舍時天已經黑了。

她打開燈.......天花板上一個赤裸的燈泡,六十瓦,暖黃色。桌上還放著那本《歐盟貨幣一體化理論》,封麵是歐元符號和希臘國旗。

旁邊是鐵桶裡的灰燼,黑色的,已經涼了。她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聯想ThinkPad,二手,外殼有磕碰。

打開博客頁麵。光標在標題欄閃爍。她想了十秒鐘。然後敲下:“當法律成為幫凶。”

回車。正文第一行:“今天,在倫敦,九個穿西裝的人投票決定:希臘債權人是‘自願放棄一半的錢。'自願.......當你麵前隻有兩個選擇:被砍掉左手,還是被砍掉右手,你選了左手。這叫自願嗎? ISDA說是。所以他們裁

定,我們買的保險不賠......”

她敲下第一個單詞時,帕羅奧圖地下室裡的陸辰剛寫完Bankia推演的第一頁。

他寫的是資本缺口,傳導路徑、做空時機。她寫的是藥、養老金、尊嚴。一個在記錄崩潰。一個在策劃下一場崩潰。

ISDA大樓外的垃圾桶裡,那塊濕透的硬紙板正在慢慢泡爛。清潔工還冇來收垃圾。紙板吸飽了水,瓦楞結構徹底塌陷,變成一坨灰色的紙漿。

YOUR LAW,OUR GRAVE。

你們的法律,我們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