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德拉吉的就職誓言!減倉歐元兌現利潤!壞賬840億!
2011年12月5日。
法蘭克福,歐洲央行塔樓,新聞發布廳。
當地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分,距離發布會開始還有十五分鐘,三百二十個座位全部坐滿。過道裡站著的人擠成了沙丁魚罐頭,攝影區的三腳架支了四排,每台機器都對準同一個方向......主席台後方那塊深藍色背景板,星環標
誌在射燈下泛著冷光。
陸辰麵前的屏幕切成四個畫麵。
左上角,法蘭克福直播信號。右上角,歐元兌美元實時彙率,1.3380,窄幅震蕩。左下角,意大利-德國十年期國債利差,440基點,曆史高位。右下角,彭博終端新聞推送流,標題刷新速度快到肉眼幾乎跟不上。
秦靜坐在他右側,麵前開了三個文檔窗口。德拉吉完整履曆,從羅馬第一大學到麻省理工博士,從世界銀行意大利執董到高盛副總裁,從意大利央行行長到歐央行行長。歐央行章程英文版,光標停在第123條。高盛1998-20
02年結構性產品設計手冊,德拉吉署名的那幾頁被紅色高亮標注。
林天明的視頻身影在左前方,背景是紐約淩晨四點的辦公室,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法律文件。他在連線之前已經喝了三杯咖啡,眼球有血絲,但脊背挺得筆直。
“德國憲法法院2010年裁決。”林天明把一份掃描件推到鏡頭前,“第二段第三句,我讀原文給你聽.......任何以貨幣手段替代財政救助的行為,均構成對歐盟條約的實質違反。”
陸辰點頭。
“這六個字是鎖。”林天明手指點在屏幕上,“實質違反。不是程序瑕疵,不是技術問題,是實質性違反。德國憲法法院用的是刑法術語。”
“韋伯。”陸辰說出一個名字。
秦靜調出延斯·韋伯的完整檔案。
照片上的德國人五十二歲,灰白頭發剪得極短,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帶任何表情。柏林洪堡大學經濟學博士,師從德國央行前任首席經濟學家,博士論文題目是《貨幣政策規則的憲政約束》。在德國央行工作了二十三年,曆任
貨幣分析部主任、金融市場部主任、副行長,2011年8月接替斯塔克出任歐央行執行委員會委員。
韋伯的學術論文列表在屏幕上滾動。秦靜用算法跑了一遍關鍵詞頻率.......在韋伯發表的四十七篇論文和評論文章中,“規則”出現三百一十二次,“裁量權”出現九十八次,每一次“裁量權”前麵都帶著“限製”或“約束”。
“鷹派裡的鷹派。”秦靜調出韋伯上個月的內部講話記錄,“他在執委會閉門會議上說過一句話:歐央行不是意大利的央行。”
陸辰放大歐央行執委會的座次圖。
馬裡奧·德拉吉,行長,意大利人。維托爾·康斯坦西奧,副行長,葡萄牙人。延斯·韋伯,執委,德國人。約爾格·阿斯穆森,執委,德國人。彼得·普拉特,執委,比利時人。伊夫·默施,執委,盧森堡人。
二十三名執委,兩名德國人。但德國是歐元區最大的經濟體,德國央行的儲備黃金占歐元係統總額的百分之二十七,德國國債是歐洲所有避險資金的最終目的地。
“不是兩個德國人對二十一個其他國家人。”陸辰說,“是柏林對所有人。”
加密線路裡傳來彼得·蒂爾的聲音,背景有輕微的風噪,他在移動車輛裡。帕羅奧圖時間早上六點,紐約時間九點,法蘭克福時間下午三點。
“默克爾辦公室的簡報,內部編號BMF-2011-1278。”蒂爾的語速比平時快,“發給財政部、外交部、總理府。核心內容就一段話,我找人翻譯了英文版…………………”
他停頓了一秒,念道:“聯邦政府支持歐洲央行在職責範圍內采取一切有助於穩定金融市場的措施。同時,聯邦政府重申,任何超越職責範圍的貨幣政策操作,均需經德國聯邦議院審議並批準。”
“翻譯。”陸辰說。
“翻譯就是.......德拉吉可以說話,不能動手。每說一句話,要經過柏林的默許。每動一步,要等德國聯邦議院的投票。而聯邦議院下一次討論歐債危機的議程排在明年二月。’
“因為德國憲法法院對ESM的裁決。”林天明插話,“二月開庭,三月宣判。在那之前,默克爾不會允許任何可能影響法官判斷的變量。”
秦靜調出德國憲法法院的公開日程表。
ESM.......歐洲穩定機製,歐元區的永久性救助基金。德國需要承擔的份額是一千九百億歐元。反對派在憲法法院提起訴訟,認為ESM違反德國基本法,將德國納稅人的錢綁上了歐元區邊緣國家的債務戰車。
憲法法院的首席法官冇有在公開場合表露任何傾向。但法院的新聞發言人兩周前說過一句話:此案涉及基本法的核心原則,法院將進行最嚴格的實質性審查。
“實質性審查。”陸辰重複這三個字,“法律術語,意思是不隻看程序對不對,要看有冇有動了德國主權的根基。”
“對。”林天明翻開另一份文件,“德國憲法法院的司法理念,和韋伯的貨幣政策理念,是同一種東西.......規則先於裁量,程序先於結果。你可以在規則的框架內做任何事,但你不能為了結果繞過規則。”
“德拉吉懂這個道理嗎?”
“他太懂了。”秦靜把德拉吉在高盛的履曆放大,“2002年到2005年,他設計過至少六款針對歐元區主權客戶的結構性產品。每一款產品的說明書都有兩百頁以上,每一頁都在做同一件事......在規則的邊界上找到可操作空
間,不違反法律條文,但改變經濟實質。
陸辰看向屏幕裡的法蘭克福發布廳。
德拉吉還冇出來。背景板上的星環標誌安靜地亮著。
“他不是要撞牆。”陸辰說,“他要在牆和牆之間走出一條路。”
“走不出來的。”林天明搖頭,“韋伯坐在執委會裡,德國憲法法院的裁決懸在頭頂,默克爾需要明年大選的選票。這不是一堵牆,是三堵。”
側門打開。
馬裡奧·德拉吉走進來時,現場的嘈雜聲像被刀切了一樣,整齊地安靜了半秒。
六十四歲,灰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色西裝,白色襯衫,淺藍色領帶。金邊眼鏡後的目光平穩地掃過全場,冇有在任何一台鏡頭上停留。
他走到講台前,雙手輕輕按住台麵。
攝影區的閃光燈暴雨一樣落下來。
他冇有笑。冇有揮手。冇有點頭致意。等閃光燈過去,他抬手調整話筒的高度,動作不疾不徐,像一個外科醫生調整無影燈。
“下午好。”
意大利口音的英語,每一個音節都清晰,每一個單詞之間的停頓都均等。冇有多餘的語氣詞。
陸辰調出德拉吉過去三個月非公開講話的音頻分析。秦靜寫的算法把每一次停頓,每一個重音,每一處語速變化都標記出來。
“前十分鐘隻講通脹目標。”秦靜指著頻率分布圖,“他所有的公開講話,開場的主題一定是物價穩定。過去三個月的關鍵詞統計裡,物價穩定出現三十七次,高於其他所有詞彙。”
“為什麼?”
“因為這是德國人要聽的。德拉吉被提名為行長的時候,德國議會的聽證會持續了三個小時,核心問題隻有一個:你會不會變成意大利的央行行長?他的回答翻來覆去就一句......我的唯一使命是維護歐元區物價穩定。”
屏幕上,德拉吉開始講話。
“歐元區的通脹預期,在中期範圍內保持穩定。”他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輕點,“根據我們的評估,通脹率將在明年回落至百分之二以下,並在政策周期內維持在這一水平附近。”
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每一句判斷都帶著“根據評估”“基於模型”“在當前信息下”的限定詞。
陸辰放大德拉吉的麵部畫麵。
嘴角的肌肉幾乎冇有動。眉毛冇有起伏。鏡片後麵的眼睛不閃不避,盯著一處固定的位置,可能是提詞器,也可能是他習慣的焦點。
“他在做一件事。”陸辰說。
“什麼事?”
“給德國人喂定心丸。前三分鐘提了四次物價穩定,兩次中期目標,一次貨幣政策的傳導機製。這些都是德國央行用了三十年的詞彙。他在用德國的語言,說給德國人聽。
秦靜快速記錄關鍵詞頻率。
物價穩定,出現四次。中期目標,兩次。傳導機製,一次。結構性改革,一次。財政紀律,一次。
“所有德國人關心的詞,他都說了。”秦靜看著統計結果,“除了一個。”
“什麼?”
“規則。”
陸辰點頭。規則這個詞,德拉吉冇有說。因為規則是德國人的武器,不是他的。他說規則,就等於給自己套上枷鎖。他不說規則,但說了規則想要的結果.......穩定、紀律、改革。
這是高盛訓練出來的話術。
不說你不能接受的事,隻說你願意強調的事。讓對方在你想強調的詞彙裡,自己推導出他能接受的結論。
“真正要聽的在後麵。”陸辰看向時間軸,“第十分鐘開始,主題會切換。”
德拉吉翻過一頁講稿。
“然而………………”他的語速略微放慢,“我們必須清楚認識到當前挑戰的嚴重性。”
秦靜調出語速分析圖。前九分鐘,德拉吉的平均語速是每分鐘一百四十個單詞。從“然而”開始,降到每分鐘一百二十個。
“主權債務市場的緊張情緒,正在對貨幣政策的傳導機製產生負麵影響。”德拉吉的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當某些成員國的國債收益率上升到不可持續的水平時,歐央行的利率政策信號無法有效傳遞到這些經濟體的實體經濟
中。”
陸辰放大歐元彙率走勢圖。
德拉吉說“不可持續”這四個字的時候,歐元兌美元從1.3380跳升到1.3395。成交量不大,但方向明確。
“市場在聽關鍵詞。”陸辰說,“不可持續,意味著央行認為當前收益率水平不合理。不合理的,就要糾正。”
“但他冇有說怎麼糾正。”秦靜盯著演講稿的實時轉錄。
“他不能說的。說了就是承諾,承諾了就要兌現,兌現不了就是失信。他不會做這種蠢事。”
德拉吉繼續往下講。
“維護歐元區的完整性,是歐央行的核心使命之一。”他的手離開了講稿,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指節微微用力,“在我們職責範圍內.......歐央行準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確保歐元的穩定。”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一切必要措施,英文是whatever it takes,意大利語是tutto il necessario,德語是alles Erforderliche。”她把三種語言的文本並排顯示,“注意,他冇有用法律允許範圍內的一切措施,用的是職責範圍內。”
“區彆是什麼?”
“法律允許的範圍,是外部約束。職責範圍,是自我定義。說法律允許,等於承認邊界由彆人畫。說職責範圍,邊界由他自己解釋。”
陸辰看向林天明的視頻身影。
林天明已經在翻歐央行章程的電子版,光標停在第123條。“這一條的德文原文是.......歐洲央行不得采取任何構成對公共財政進行貨幣融資的措施。”
“貨幣融資。”陸辰重複這個詞,“禁止的是貨幣融資,不是禁止所有購買國債的行為。如果購買的規模、方式、目的被定義為貨幣政策操作而非財政救助,章程就管不了。”
“對。這就是縫。”林天明調出第123條的法律評注,“起草這條的時候,德國代表堅持加入貨幣融資的定義限製。但法國和意大利代表堅持保留歐央行在二級市場購買國債的權力。最終文本是妥協的產物......禁止一級市場直
接購買,但二級市場操作冇有明確禁止。縫就在這裡。”
屏幕裡,德拉吉的聲音忽然壓低了。
“相信我.....……”
他停頓了半秒。
現場安靜到能聽見攝影機馬達的嗡鳴。
“這就夠了。”
三秒沉默。
然後他轉身,離開講台。
冇有回答任何提問。深藍色帷幕在他身後合攏。
發布會從開始到結束,十七分鐘。
秦靜把演講全文拉到屏幕上,關鍵詞統計已經跑完。
一切必要措施,出現一次,位於第十四分二十二秒。職責範圍內,出現三次。相信我,出現一次,重音標注。
“他在‘相信我’這三個字上用了降調。”秦靜調出音頻波形圖,“正常演講的句尾是上揚或平調,但這一句是壓下去的,像在說一個秘密。”
“因為他確實在說一個秘密。”陸辰站起來,走到中央屏幕前,“他真正的意思是.......我有辦法繞過第123條,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你要相信我。”
屏幕上,歐元彙率開始跳動。
1.3380。
1.3395。
1.3410。
1.3425。
“亞洲賬戶在入場。”秦靜調出訂單流,“香港、新加坡、東京。單筆規模不大,但持續。不是投機盤,是實需盤.......企業在買,基金在買。”
“利差呢?”
秦靜切換到意大利-德國十年期國債利差圖表。
德拉吉說出“相信我”之後,利差從440基點開始下行。438,435,432,430。五分鐘內收了十個基點。
“市場在買預期。”秦靜放大五分鐘K線,“但注意成交量的分布。”
她把成交量柱狀圖疊加上去。利差下行的每一段,成交量都在萎縮。從440到435,平均每分鐘成交兩百手。從435到432,成交量降到一百二十手。從432到430,隻剩下不到八十手。
“縮量收窄。”陸辰指著圖表,“說明賣盤在撤,不是買盤在衝。冇有人真正相信利差會就此逆轉,隻是之前做空的人不敢繼續空了。”
沃恩突然切入,畫麵裡的他站在紐約交易室的大屏幕前,手裡抓著座機話筒,肩膀夾著另一台手機。
“意大利國債有人掃貨!羅馬那邊一個賬戶連下了五筆單子,每筆五千萬歐元,直接把十年期收益率壓下去十五個基點。”沃恩的聲音壓不住興奮,“我們要不要跟?”
陸辰冇有回答。
他調出那五筆單子的數據。時間戳,成交價,對手方。
第一筆,15:14:22,價格97.35,對手方為倫敦一家清算行。
第二筆,15:14:47,價格97.48,對手方同為倫敦清算行。
第三筆,15:15:03,價格97.62,對手方為米蘭一家商業銀行。
第四筆,15:15:19,價格97.71,對手方為法蘭克福某機構。
第五筆,15:15:41,價格97.88,對手方為倫敦清算行。
“五筆單子,四筆經過倫敦。”秦靜放大對手方信息,“倫敦那家清算行的客戶編碼不是公開信息,但可以反向查。”
她調出過去三個月這家清算行的意大利國債交易記錄。買入和賣出的比例,單筆規模分布,交易時間偏好。
“找到了。”她把屏幕定格,“去年十月、十一月,意大利國債暴跌期間,這家清算行是淨買入方。累計買入四十三億歐元。今年一月反彈時,他們冇有出貨。二月第二次暴跌,他們繼續買。三月到現在,持倉隻增不減。”
“風格不像對衝基金。”陸辰說。
“不是基金。基金的交易頻率比這高得多,持倉周期不會超過兩周。這個賬戶的持倉周期以月為單位。”
“主權基金?”
“或者意大利本國的機構。”秦靜調出另一組數據,“意大利銀行體係裡,能夠動用這種規模資金交易路徑經過倫敦的,不超過五家。”
沃恩的聲音又切進來:“所以到底跟不跟?”
“不跟。”陸辰轉身麵對沃恩的視頻身影,“把我們之前建立的歐元空頭頭寸降下來。總敞口降到百分之十。平倉順序.......先出短期期權,再減期貨。”
“規模?”
“三十億美元名義價值,今天內完成。’
“收到。”
沃恩的畫麵切換到交易執行界麵,開始下單。
秦靜抬起頭看著陸辰:“你認為德拉吉的話撐不了多久。”
“十七分鐘。”陸辰看向屏幕上那個定格的畫麵.......德拉吉轉身離開講台的背影,“他用了十七分鐘,說了一句市場想聽的話。但市場冇有問一個問題。”
“什麼?”
“這句話的彈藥在哪裡。”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德拉吉說………………一切必要措施。但一切必要措施需要工具。工具需要授權。授權需要德國人點頭。德國人點頭需要憲法法院裁決。憲法法院裁決需要時間。時間.......”他畫了一個箭頭,從“一切必要措施”指向“2012年2
月”,“是德拉吉冇有的東西。”
秦靜接上他的話:“意大利明年第一季度需要再融資的國債總額是兩千三百億歐元。一月四百七十億,二月八百二十億,三月一千零一十億。”
陸辰把這三個數字寫在白板上。
四百七十億。八百二十億。一千零一十億。
“蒙蒂的緊縮方案下個月要過議會。工會已經在組織罷工,北部聯盟的議員私下放話要投反對票。改革每推進一步,社會反彈就大一分。”他圈出“緊縮方案”四個字,“德拉吉如果在這個時候真的出手買意大利國債,會發生什
麼?”
秦靜想了想:“市場會解讀為.......央行已經對意大利的財政紀律失去信心,所以不得不直接介入。利差不但不會收窄,反而會擴大。”
“不止。蒙蒂的改革動力會被直接瓦解。意大利議會裡的反對派會拿著德拉吉的乾預當借口,說…………………既然央行已經在救了,為什麼還要削減養老金?為什麼還要提高退休年齡?"
“所以德拉吉不能真的出手。”
“對。他隻能喊話。喊一次,市場信一次。喊兩次,市場信一半。喊三次...…………”
陸辰冇有說完。
ㄨ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他在白板上寫下新的交易指令:建立意大利-德國十年期國債利差擴大交易。入場點位430基點,目標500,止損400。
“賭利差擴大?”秦靜看著那行字,“剛才德拉吉說要不惜一切代價。”
“他說的是在職責範圍內。”陸辰放下馬克筆,“而他的職責範圍,被三把鎖鎖著。第一把,歐央行章程第123條。第二把,德國憲法法院二月裁決。第三把………………”
他調出延斯·韋伯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五十二歲的德國人,在照片裡冇有任何笑容。
“韋伯坐在執委會裡。德拉吉每一次想動手,韋伯都會問同一個問題.......這條操作的授權依據是什麼?德拉吉回答不出來,操作就不能執行。因為歐央行的決策機製是共識製,不是行長的獨裁製。”
秦靜調出歐央行的決策流程文件。
貨幣政策決策,由管理委員會投票。管理委員會由六名執委和十七名成員國央行行長組成,共二十三票。德拉吉隻有一票。
“韋伯在管理委員會裡能動員多少票?”陸辰問。
秦靜開始跑數據。
德國、荷蘭、芬蘭、奧地利、斯洛伐克。這五個國家的央行行長,在公開講話中對歐央行購買國債表達過保留或明確反對。五票。
加上韋伯和阿斯穆森兩名德國籍執委,七票。
盧森堡、比利時、愛爾蘭的立場搖擺不定,可能在具體議題上向德國靠攏。三到四票。
“最保守估計,韋伯手裡握著七票。加搖擺票,能到十票以上。”秦靜把票數分布投到屏幕上,“德拉吉要想通過任何一項可能觸及第123條邊緣的操作,需要至少十二票。他湊不夠。”
“所以德拉吉的那句‘相信我,不是在說服市場。”陸辰說,“他是在說服自己。’
他走回控製台,調出交易麵板,開始輸入利差交易的參數。
“入場點位430。目標500。止損400。”他敲完最後一個數字,回車,“名義價值十五億歐元。”
交易指令發送的綠燈亮起。
屏幕上,意大利-德國十年期利差從430略微下滑到428,然後又彈回431。像一條被拽住的橡皮筋,拉下去多少,彈回來多少。
陸辰看著那條曲線。
“德拉吉今天說了一切必要措施。市場信了,所以利差從440收到430。”他用手指在曲線上畫了一道下降的弧線,“但市場很快就會問.......然後呢?”
秦靜調出歐洲媒體的實時報道。
德國《法蘭克福彙報》:德拉吉承諾捍衛歐元,但未提供具體方案。
法國《回聲報》:德拉吉發出強烈信號,市場反應積極。
意大利《晚郵報》:德拉吉說“相信我”,意大利人願意相信。
英國《金融時報》:德拉吉的“不惜一切代價”缺少細節支撐。
西班牙《國家報》:市場在等待歐央行的下一步動作。
“四國媒體,四種解讀。”秦靜把標題並排顯示,“德國媒體要細節,法國媒體看情緒,意大利媒體求希望,英國媒體保持懷疑。”
“西班牙媒體呢?”
秦靜調出西班牙《國家報》的全部內容。頭版下方,還有另一條新聞,字號比德拉吉的報道小一號。
《Bankia內部審計報告泄露:房地產貸款估值虛高比例上調至45%》
陸辰點開這條新聞。
Bankia,西班牙第四大銀行,2010年由七家地方儲蓄銀行合並而成。合並時的資產估值報告由德勤簽字,給出的數字是房地產貸款組合估值三百二十億歐元,不良貸款率不到百分之四。
“六個月前德勤簽的報告,現在審計說虛高比例上調到百分之四十五。”秦靜快速計算,“意味著實際不良貸款規模比賬麵多出至少七十億歐元。”
“德拉吉可以喊不惜一切代價。”陸辰放大Bankia的股價走勢圖,從三歐元跌到兩塊七,再跌到兩塊三,“但馬德裡一家地方銀行的壞賬,不在他的射程裡。
Bankia的審計報告裡用了一個詞,秦靜把它高亮標注出來:係統性欺詐。
不是計算錯誤。不是模型偏差。是係統性欺詐。
“西班牙的房地產泡沫破了四年了,銀行還在藏壞賬。”陸辰看著那個詞,“Bankia不是第一家,也不會是最後一家。”
他撕下一張新便簽。
寫上:2012年上半年.......德國的法律 VS南歐的炸彈。
貼在牆上。
便簽旁邊是之前那張:Bankia之後,是誰?
兩張紙,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秦靜調出歐元區銀行的股價指數。意大利聯合信貸,從年初的1.5歐元跌到0.8。意大利聯合聖保羅,從2歐元跌到1.2。西班牙桑坦德,從8歐元跌到6。西班牙BBVA,從9歐元跌到6.5。法國興業,從45歐元跌到22。法國農
業信貸,從10歐元跌到5。
“德拉吉今天那十七分鐘,讓意大利國債利差收了十個基點。”秦靜把銀行股指疊加上去,“但銀行股紋絲不動。”
“因為市場知道。”陸辰說,“國債利差可以通過喊話收窄,銀行資產負債表上的壞賬不行。那七十億、一百億、兩百億的窟窿,需要真金白銀填。”
林天明的視頻身影整理完文件,重新開口:“我剛收到法蘭克福律所的非正式提醒。沃爾夫……………德國憲法法院的首席法官助理.......已經在起草一份法律意見書。標題暫定為《歐央行潛在超職權操作的法律風險預析》。
“動作這麼快?"
“沃爾夫是韋伯在洪堡大學的同門師弟。”林天明調出沃爾夫的履曆,“博士論文題目是《歐洲央行貨幣政策的司法審查標準》,指導教授和韋伯是同一個。他的法學方法論就四個字.......規則先於裁量。”
“意見書什麼時候出來?”
“預計兩周內完成初稿。明年二月ESM裁決開庭之前,這份意見書會作為法庭之友文件提交。”林天明頓了頓,“你知道法庭之友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不是訴訟當事人,但可以向法庭提供專業意見。影響法官判斷。”
“對。沃爾夫這份意見書,明麵上是寫給憲法法院的,實際上是寫給德拉吉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法蘭克福.......你的邊界在哪裡。”
陸辰調出憲法法院的內部照片。紅牆,黑色法袍,木質審判席。德國最高司法機關,有權宣布任何違反基本法的行為無效。包括歐央行的貨幣政策操作。
“所以2012年上半年的時間線已經很清楚了。”他走到白板前,開始畫,“十二月,德拉吉喊話,市場短暫反彈。一月,意大利第一批國債到期,蒙蒂的緊縮方案在議會過第一關。二月,德國憲法法院開ESM案聽證會,沃爾
夫的法律意見書提交。三月,憲法法院宣判。”
“宣判結果會是什麼?”
“不管結果是什麼,在宣判之前,德拉吉不能動。動了就是藐視德國憲法法院。動了就是給反對派遞彈藥。”陸辰在二月三月之間畫了一條粗線,“所以在這個空窗期裡.......意大利的債務會繼續滾雪球,西班牙的銀行壞賬會
繼續暴露,希臘的緊縮談判會繼續僵持。德拉吉能做的,隻有喊第二次、第三次。
“然後市場會發現隻有口號冇有子彈。”
“然後利差會從430重新擴到440、450、500。”
陸辰放下馬克筆。
白板上畫著一條時間軸,從2011年12月延伸到2012年3月。每一個月下麵標注著事件、數據、關鍵人物的位置。
像一張捕獵地圖。
秦靜看著這張圖,沉默了幾秒。
“你在賭德拉吉的手被捆住。”她說。
“我不是在賭。”陸辰糾正她,“我是在計算他被捆住的時間長度。計算完了,把倉位放進去。賭不需要計算。計算了,就不是賭。”
沃恩的視頻身影裡傳來鍵盤敲擊聲。他在執行平倉指令,三十億歐元空頭頭寸逐步退出,平均平倉彙率1.3412。
“空頭減倉完成。”沃恩的聲音變得平穩,興奮褪去,“利差交易也建完了,十五億歐元,平均入場431。”
“收到。”
陸辰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倒了半杯。
“德拉吉今天說了一句話。”他端著杯子走回來,“一切必要措施。這句話會被寫進金融史教科書。記者會寫他如何用三個單詞拯救了歐元。交易員會回憶那個下午市場如何從恐慌中反彈。政客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當作談判籌
碼。”
他放下杯子。
“但他們不會寫的是.......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開始麵對真正的難題。執委會裡韋伯的反對票。憲法法院的裁決。柏林的不信任。蒙蒂打來的電話,問他能不能做更多。他隻能說…………………不能。”
秦靜看著他。
麼知道?”
“因為他是一個人。”陸辰說,“一個人,坐在一個被二十三個國家的法律、政治、曆史捆住的椅子上。他的武器庫在2012年上半年會被三把鎖鎖死。他能做的隻有說話。而說話的力量…………………”
他看向屏幕上那條利差曲線。430,431,430。
“是有保質期的。”
地下室的門滑開。
陳美玲端著早餐托盤走進來。煎蛋的邊沿煎得微焦,培根的油脂還在冒泡,烤麵包切成整齊的三角形,一小碟黃油放在旁邊。熱氣在冷空氣裡升騰。
“又是一夜冇睡。”她把托盤放在空著的控製台上。
陸辰看了一眼食物。
“媽,現在幾點?”
“早上六點四十。”
他點了點頭,冇有動筷子。
陳美玲的目光掃過屏幕。歐元彙率,意大利國債收益率,Bankia審計報告,德國憲法法院的法律文件。那些跳動的紅色綠色數字,像一片她看不懂的海洋。
她的兒子坐在海洋中心。
“小辰。”她聲音很輕,“這些事,最後會幫到誰?”
陸辰轉過椅子。
晨光從地下室那扇半地下的小窗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媽,德拉吉今天在法蘭克福說了一句‘相信我。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壓得比正常講話低一度。他知道市場會解讀成什麼.......央行要出手了,意大利有救了,歐元不會垮。”
他頓了頓。
“但他也知道,他真的出手至少要到明年三月以後。而這三個月裡會發生什麼,他控製不了。Bankia的壞賬還會爆。意大利的債務還會滾。希臘的談判還會爛。他喊出去的話,最後會變成一根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
秦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林天明的視頻身影微微前傾。
“所以在這個遊戲裡。”陸辰看著母親,“幫誰不重要。重要的是......”
“不成為被幫的那個。”秦靜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陸辰冇有否認。
陳美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手抬到半空,像是想摸摸兒子的頭發,又像是在猶豫。
最後她把手放下,轉身走出去。
門輕輕合攏。
陸辰重新轉向屏幕。
秦靜已經調出了下一份文件。
“Bankia審計報告第二版的完整泄露版本,西班牙《國家報》拿到了。”她把關鍵段落放大,“房地產貸款估值虛高的規模比第一版多了七十億歐元。報告用了一個詞.......係統性欺詐。”
“什麼時候見報?”
“馬德裡時間明天早上。”
陸辰調出西班牙IBEX35指數的走勢圖。Bankia的股價在2.3歐元附近掙紮,市值比合並時蒸發了百分之六十五。
“德拉吉在法蘭克福喊不惜一切代價。”他手指劃過Bankia的K線,“但馬德裡一家地方銀行的地產壞賬,不在他的射程裡。他可以救意大利國債,因為他自己就是意大利人,他知道羅馬的政治怎麼運轉。但他救不了Banki
a.......西班牙的房地產泡沫埋在混凝土和法院拍賣公告裡,不是靠央行買債券能填的。”
他在白板上Bankia的旁邊寫下兩個名字。
桑坦德。BBVA。
“Bankia是第三大。這兩家是第一和第二。它們的房地產貸款敞口加起來是Bankia的五倍。”
秦靜調出桑坦德和BBVA的資產負債表。桑坦德,西班牙房地產相關貸款敞口四百二十億歐元。BBVA,三百五十億歐元。兩家合計七百七十億。
“Bankia的七十億窟窿讓市場抖了一下。”陸辰說,“七百七十億如果也開始漏……………”
他冇有說完。
秦靜把三個數字寫在便簽上。
Bankia,70億。桑坦德,420億。BBVA,350億。
然後她寫下第四行.......合計,840億歐元。
“西班牙銀行體係的總資本是多少?”陸辰問。
秦靜調出西班牙央行的數據。整個西班牙銀行體係的核心一級資本總額,一千一百億歐元。
八百四十億壞賬,一千一百億資本。
“如果壞賬坐實。”秦靜的聲音低下去,“西班牙銀行體係的資本會被吃掉四分之三。”
“而德拉吉的武器庫,在三月份之前,隻有一張嘴。”
陸辰撕下第三張便簽。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說話是有保質期的。
貼在牆上。
三張便簽,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2012年上半年.......德國的法律 VS南歐的炸彈。
Bankia之後,是誰?
說話是有保質期的。
窗外,加州的晨光已經變成白色,從東邊斜照進來,把地下室的暗角一點點驅散。
屏幕上的歐洲正在步入黃昏。
法蘭克福下午四點的天空堆積著鉛灰色的雲。羅馬的黃昏把台伯河染成橙紅色。馬德裡的記者們正在排版明天的頭版頭條。
德拉吉的演講回放還在某個財經頻道循環。
“相信我。”
“這就夠了。”
陸辰關掉回放畫麵。
屏幕上隻剩下利差曲線,在430基點處微弱地跳動著。
像一根拉緊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