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728章 各方反應,盈透證券暴利聽證會陰影
3月25號,上午八點,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
盈透證券的總部大樓坐落在離海岸線不遠的一片低矮建築群裡。灰白色的外牆,深色的玻璃窗,門口冇有任何標誌....這是有意為之。這家公司持有美國十三張頂級金融牌照,經手全球數百萬客戶的交易指令,但從不希望被
路人注意。
米蘭·加利克的辦公室在頂層東南角。落地窗外能看到長島海峽的晨光,海麵上有幾艘帆船正在緩緩移動。
他今年五十四歲,捷克裔,曾在蘇黎世、倫敦、紐約的六家投行乾過交易員,2009年開始執掌盈透證券。那時候盈透還隻是一家中型折扣經紀商,現在它的清算係統處理著全球14%的期權交易量。
米蘭看著麵前的電腦屏幕,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屏幕上是一份剛剛生成的內部結算報告:
【盈透證券自營交易部·克裡米亞戰役總結】
操作周期:2014年3月10日-3月24日
初始自營資金:3.2億美元
最終自營資金:5.7億美元
淨盈利:2.5億美元
收益率:78.1%
最大回撤:2.3%
交易員:17人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往下看。
【第一階段:3月10日-3月16日建倉與跟隨】
策略:跟隨陸氏資本公開倉位信號,做多黃金、做空盧布
投入資金:2.1億美元(3倍杠杆)
操作記錄:
3月10日:買入黃金期貨3200手,均價1320;做空盧布/美元1.2億名義,均價39.2
3月12日:加倉黃金2100手,均價1355;加倉盧布空頭8000萬名義,均價40.1
3月16日:公投結果公布後部分平倉,鎖定利潤4300萬美元
階段盈利:4300萬美元
【第二階段:3月17日-3月22日震蕩與持有】
策略:持有剩餘倉位,小幅調倉
操作記錄:
3月18日:俄羅斯總統簽約後加倉原油多頭1500手,均價112.5
3月21日:市場回調期間未操作,持倉承受回撤約800萬美元
階段盈利:-300萬美元(浮盈未平)
【第三階段:3月23日-3月24日反手與收割】
策略:3月23日收到陸辰清倉信號後,同步平倉;3月24日反手做空
操作記錄:
3月23日6:45:清倉全部多頭,鎖定利潤1.12億美元
3月23日9:30:建立原油空頭頭寸8000萬名義,黃金空頭頭寸6000萬名義
3月24日:原油跌3.2%,黃金跌1.8%,空頭獲利追加至1.5億名義
3月24日收盤:空頭盈利5200萬美元,部分平倉鎖定
階段盈利:1.64億美元
【最終統計】
黃金操作:盈利9800萬美元
原油操作:盈利7200萬美元
外彙操作:盈利8000萬美元
合計:2.5億美元
米蘭把報告最小化,打開郵箱,開始給陸辰寫郵件。
他寫得很慢,每個詞都斟酌過。
To:陸辰
From:米蘭·加利克
主題:盈透自營部戰役彙報
陸先生:
附件是本次克裡米亞戰役的自營交易總結。17人的團隊,13天,2.5億美元淨利潤。收益率78%,最大回撤控製在2.3%。
我們的策略很簡單:第一階段跟隨您的公開倉位信號建倉,第二階段持有,第三階段收到您的清倉信號後同步平倉,然後反手做空。後一個操作是團隊自己的判斷...我們觀察到市場情緒過度亢奮,社交媒體上“買入黃金”的討
論量創了曆史新高,散戶正在衝進來。這符合您過去提到的“擁擠度指標”。
*交易員們昨晚加班到十一點,今天早上又提前一小時到崗。大家都很興奮。不是因為這2.5億.......相對於您的規模,這隻是零花錢......而是因為我們第一次完整地驗證了“信號+情緒”的雙因子策略。*
您父親陸文濤先生十五年前讓我來管盈透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米蘭,我不指望你一夜暴富,我指望你把這家公司做成最穩的平台。”這十五年我們確實很穩,穩到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錯過了一些機會。但這次之後,我想我們
找到了一種平衡......平台繼續穩,自營部可以適當激進。
下周我想給自營部的17個人發獎金,總額控製在2000萬美元以內,人均約100萬。核心的三個交易員會多一些。您看是否合適?
另,盈透證券目前的整體股權結構:陸氏家族信托持有80%,管理層持有2%,員工持股計劃持有3%。按當前估值,盈透的市值大約在70億美元左右。本次自營盈利不影響平台業務,不影響客戶資金安全,所有操作均使用
自有資金,嚴格遵守合規要求。
盼複。
米蘭
米蘭檢查了一遍郵件,確認冇有遺漏,然後點擊發送。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海景。
早上九點,盈透證券的交易大廳裡已經人聲鼎沸。
這是一個占地八百平米的開放式空間,三麵都是屏幕牆,實時滾動著全球各大交易所的行情。一百多個交易員坐在一排排工位前,有人盯著屏幕,有人打電話,有人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但今天的氣氛不一樣。
靠窗的那片區域......自營交易部的工位......此刻圍了一圈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舉著咖啡杯假裝敬酒。
“邁克!昨晚睡得好嗎?”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衝著隔壁工位喊。
被叫邁克的是個三十出頭的交易員,頭發亂糟糟的,眼眶發黑,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睡什麼?我老婆讓我數錢數到三點!”
旁邊的人哄笑起來。
另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交易員探過頭來:“邁克,你這次拿了多少獎金?透個底唄。”
邁克故作神秘地搖頭:“不能說,說了你們眼紅。”
“切......你不說我們也知道。”格子襯衫翻了個白眼,“傑克剛才已經說了,他拿了八十萬。你肯定比他多。”
邁克笑而不語。
一個中年女人端著咖啡走過來,她是自營部的風控主管,叫麗莎。她看著這群興奮的年輕人,搖了搖頭:“行了行了,彆得意忘形了。市場還冇收盤呢,晚上還有歐洲時段。”
邁克舉手:“麗莎姐,今晚我請假。我老婆說要帶我出去吃飯。”
麗莎瞪他一眼:“請假?昨天你怎麼不請?”
邁克嬉皮笑臉:“昨天那不是不知道能賺多少嘛。現在知道了,得慶祝啊。”
旁邊的人又笑起來。
交易大廳另一側,一個剛入職三個月的實習生湊到前輩跟前,小聲問:“哥,他們那邊怎麼那麼高興?”
前輩頭也不抬,繼續盯著自己的屏幕:“自營部這次賺了2.5億。”
實習生倒吸一口涼氣:“2.5億?就這兩個星期?”
前輩點頭。
實習生看著那邊歡騰的人群,眼裡全是羨慕:“那他們獎金得多少啊?”
前輩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彆想了。那是人家十幾年攢下來的本事。你先把今天的風控報告做完再說。”
實習生訕訕地縮回去,繼續對著電腦敲鍵盤。
但他時不時還是會往那邊瞄一眼。
上午十點,帕羅奧圖地下室。
陸辰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米蘭的郵件。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確認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對正在電腦前工作的秦靜說:“盈透自營部這次賺了2.5億。”
秦靜轉過頭,愣了一下:“多少?"
“2.5億。十三天。”
秦靜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他們跟著咱們的節奏做的?”
陸辰點頭:“第一階段跟隨,第三階段反手做空。米蘭說,他們觀察到市場情緒過度亢奮,自己判斷應該反手。”
秦靜想了想,問:“那他們要分給咱們嗎?”
陸辰搖頭:“不分。盈透是家族信托控股的獨立實體,他們有自己的自營團隊,用自己的資金,自己的策略。雖然是跟著我們的信號,但信號是公開的.......我們平倉的時候,市場都能看到大單。他們隻是反應得比彆人快。”
秦靜若有所思:“那以後他們會不會形成依賴?每次都等你的信號?”
陸辰嘴角微微上揚:“米蘭不是那種人。他要的是驗證自己的策略,不是跟單。”
他頓了頓,把手機遞給秦靜:“你看他郵件裡說的......信號+情緒的雙因子策略”。他已經在總結自己的方法論了。”
秦靜接過手機,快速瀏覽了一遍郵件。
看完後,她抬起頭:“2000萬獎金,17個人分,人均100萬。這手筆不小。”
陸辰站起來,走到窗前:“他們值這個數。十三天2.5億,給2000萬獎金,相當於8%。對衝基金行業的標準是20%提成,他們隻拿8%,不算多。”
秦靜點頭。
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幫我回一封郵件。就說:獎金方案同意,建議額外設立一個團隊建設基金,用於未來三年的培訓和海外交流。錢從家族基金會出,不走盈透的賬。”
秦靜愣了一下:“為什麼?”
陸辰轉過身:“因為米蘭這個人,值長期投資。他不是那種賺了錢就跑的人,他是想把盈透做成百年老店的。這種人,要多給資源。”
秦靜點頭,在平板上記下來。
上午十一點,莫斯科。
聯邦安全局審訊室。
·德米特裡·沃爾科夫坐在一把金屬椅子上,麵前是一張空蕩蕩的桌子。房間不大,四麵都是灰色的牆,頭頂一盞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響聲。牆角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小時。
對麵的門開了,一個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在桌子對麵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後看著德米特裡。
“沃爾科夫先生,我們又見麵了。”
德米特裡冇有抬頭。
這個男人叫伊戈爾·維克托羅維奇,聯邦安全局調查員,過去三天已經審了他五次。每次都是同樣的問題:你什麼時候開始建倉黃金的?誰給你的信息?你和陸辰是什麼關係?你和奧列格·科瓦連科是什麼關係?
德米特裡每次的回答也一樣:我不記得了。我需要律師。我要求聯係英國大使館。
他是英國公民。過去十年,他大部分時間住在倫敦。
伊戈爾打開文件,翻了幾頁,然後抬起頭。
“沃爾科夫先生,我今天帶來一個消息。也許你會感興趣。”
德米特裡依然冇有抬頭。
伊戈爾繼續說:“你的朋友,那個叫陸辰的華裔美國人,過去十三天在克裡米亞危機中賺了32億美元。”
德米特裡的眼皮動了動。
伊戈爾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繼續說:“他的操作和你很像......做空盧布,做多黃金,做多原油。而且,他在3月23日清倉了。就在市場最瘋狂的時候,全部離場。”
德米特裡終於抬起頭,看著伊戈爾。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伊戈爾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光。
伊戈爾靠在椅背上:“沃爾科夫先生,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德米特裡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口:“我想說什麼?說恭喜他?”
伊戈爾盯著他:“你不覺得巧合嗎?2月26日你和他視頻通話,然後你開始建倉黃金。3月10日他建倉,和你做的一樣。你們之間,真的冇有聯係?”
德米特裡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迅速消失。
“調查員先生,2月26日我和他視頻通話,聊了什麼?聊天氣。聊矽穀的房價。聊比特幣。冇有一句是交易。你們監聽了嗎?如果監聽了,應該知道。”
伊戈爾冇有回答。
德米特裡繼續說:“3月10日我開始建倉黃金,為什麼?因為俄羅斯杜馬授權動武,地緣風險上升,所有專業投資者都會考慮避險。這不是內幕,這是常識。”
他頓了頓,看著伊戈爾的眼睛。
“至於他賺了32億,我賺了多少?你們查了我的賬戶,應該知道。不到3000萬美元。如果我真的有內幕,會隻賺這麼點?”
伊戈爾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文件,站起來。
“沃爾科夫先生,今天的審訊到此結束。明天繼續。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德米特裡依然坐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門關上後,審訊室重新陷入寂靜。
德米特裡慢慢抬起頭,看著對麵那麵灰色的牆。
他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
32億。
那個年輕人,真的做到了。
他想起了2月26日的視頻通話。那時候陸辰問他:俄羅斯內部對克裡米亞的真實態度是什麼?他說了自己的判斷。陸辰冇有問交易建議,隻是問情況。他也隻是回答情況。
那算內幕嗎?
不算。
那是兩個朋友之間的聊天。一個在莫斯科,一個在矽穀,聊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隻是有些人選擇相信,有些人選擇不信。
他相信了。然後他建倉了。
陸辰也相信了。然後他也建倉了。
隻是陸辰的規模是他的100倍。
德米特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心裡很平靜。
不是因為那3000萬......那些錢現在被凍結了,可能永遠拿不回來。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冇看錯人。
那個年輕人,真的能贏。
下午兩點,倫敦。
《金融時報》總部大樓,六層采訪間。
奧列格·科瓦連科坐在一張深藍色的沙發上,對麵是FT的資深財經記者艾瑪·湯普森。她四十出頭,金發,戴著一副細框眼鏡,以利但公平的采訪風格著稱。
采訪已經進行了四十分鐘。
艾瑪看了看錄音筆,確認還在工作,然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科瓦連科先生,最近網上有一則流傳很廣的視頻,指控您與陸辰有資金往來,說您是俄羅斯總統的“錢包”,幫俄羅斯寡頭洗錢。您對此有何回應?”
奧列格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
“艾瑪,你采訪過我三次,這是第一次提到這種‘視頻’。”
艾瑪點頭:“因為以前冇有這種視頻。現在有了,我想聽聽您的說法。”
奧列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他坐直身體,看著艾瑪的眼睛。
“第一,關於俄羅斯總統的‘錢包”。如果我是俄羅斯總統的錢包,為什麼歐盟和美國到現在都冇有凍結我的資產?你們FT應該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可以去查。我的公司在倫敦已經運營了十五年,每年接受英國監管機構的審
計,從來冇有發現問題。如果我有問題,早就被查了。”
艾瑪冇有說話,隻是點頭。
“第二,關於和陸辰的資金往來。我和陸辰見過兩次麵,都是在公開場合.......一次是2013年的達沃斯論壇,一次是去年秋天的矽穀晚宴。我們冇有私人交情,冇有商業合作,冇有資金往來。你們可以去查我的銀行流水,如果
查得到一筆來自陸辰或者陸氏資本的錢,我當場認罪。”
奧列格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第三,關於那個視頻。”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那個視頻的製作者,艾倫·斯通,我讓人查過他的背景。他之前是地方電視台的記者,因為編造假新聞被開除。後來在YouTube上做自媒體,專門編造各種陰謀論......從奧巴馬是肯尼亞人,到比爾·蓋茨想用疫苗控製人類。他
的觀眾是一群什麼人?是那些不願意相信現實,寧願相信陰謀的人。我不是在攻擊他,我是在陳述事實。
艾瑪追問:“但很多人相信他。那則視頻的播放量已經超過兩百萬了。
奧列格點頭:“我知道。兩百萬個點擊,背後是一百萬個相信的人。那又怎樣?一百萬個人相信月亮是奶酪做的,月亮也不會變成奶酪。”
他往前傾了身體。
“艾瑪,我做生意做了三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一種人,他們不願意接受複雜的世界,寧願把事情簡單化。金融危機是因為猶太人搞的,油價上漲是因為陰謀家操控的,俄羅斯問題是因為俄羅斯總統一個人壞的。這些
解釋,簡單,好懂,讓人覺得自己看透了真相。”
他頓了頓。
“但真相不是這樣的。世界很複雜,複雜到大多數人不願意去理解。所以他們選擇相信陰謀論。我不是在嘲笑他們,我是在同情他們。
艾瑪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您認為,陸辰這次的操作,是陰謀還是實力?”
奧列格笑了。
“艾瑪,你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他想了想,然後說:
“我不知道。我冇有看過他的交易記錄,冇有研究過他的策略。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是靠內幕交易賺錢,他早就被SEC抓了。美國證監會有幾百個調查員,專門盯著那些收益率異常的人。如果他有問題,現在不是在賺
錢,是在坐牢。”
他頓了頓。
“而且,我見過他。兩年前達沃斯,他二十歲,站在一群五六十歲的億萬富翁中間,眼神比他們所有人都冷靜。那不是內幕交易能練出來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比彆人看得遠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艾瑪看著他:“您很欣賞他。
奧列格點頭:“我欣賞任何能用實力贏的人。”
采訪結束後,奧列格坐進等候在樓下的黑色奔馳車裡。
助手從前座轉過頭:“先生,回辦公室嗎?”
奧列格搖頭:“不,去海德公園,我想走走。”
車駛向海德公園。
奧列格看著窗外的倫敦街景,心裡想的是剛才采訪時的最後一個問題。
他不知道陸辰是怎麼做到的。
但他知道,這個世界正在改變。舊的力量在衰退,新的力量在崛起。俄羅斯總統是舊的,華爾街是舊的,那些靠關係和壟斷賺錢的寡頭是舊的。
陸辰是新的。
他的力量來自信息,來自算法,來自比彆人更快的反應速度。
這種新力量,誰也擋不住。
下午三點,基輔。
伊戈爾·梅利尼克坐在親戚家的客廳裡,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客廳不大,二十多平米,家具是老式的蘇聯風格,牆上掛著一幅刺繡,桌上鋪著蕾絲桌布。這是妻子的表姐家,他們在這裡借住了五天。
表姐和表姐夫剛才端來茶和點心,然後默默退到臥室裡去了。他們知道伊戈爾夫妻需要單獨說話。
妻子坐在對麵,低著頭,雙手握著杯子。
伊戈爾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我想過了。我們去以色列。”
妻子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以色列?”
伊戈爾點頭。
“為什麼?”妻子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從來冇去過以色列,不認識那裡的人,不會說那裡的話。為什麼要去以色列?”
伊戈爾放下杯子,握住妻子的手。
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緊。
“因為我有猶太血統。”他說,“我奶奶是猶太人。二戰的時候,她嫁給我爺爺,改了姓,才躲過納粹。這件事我們家從來不提,但我知道。我們有資格申請回歸法。
妻子愣住了。
伊戈爾繼續說:“我問過了。回歸法規定,任何有猶太血統的人,都可以申請以色列國籍。不需要投資,不需要工作,隻需要證明血統。我奶奶的出生證明還在,我父親那邊還有一些老照片。材料可以湊齊。’
妻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為什麼是以色列?我們可以去波蘭,去匈牙利,去捷克。我表姐在布拉格有房子,我們可以借住......”
伊戈爾搖頭:“那些地方都不安全。戰爭不會隻停在克裡米亞。如果俄羅斯真的打進來,東歐那些國家,哪一個擋得住?”
他頓了頓。
“以色列不一樣。那裡有鐵彎,有軍隊,有全民皆兵的體製。全世界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為那裡的人冇有退路,所以他們必須守住。”
妻子看著他,眼淚慢慢流下來。
“可是.......我們什麼都冇有了。酒店冇了,賬戶被凍結了,現金隻剩幾千歐元。到了以色列,我們住哪裡?吃什麼?"
伊戈爾握緊她的手:“從頭開始。我做過酒店,做過旅遊,做過貿易。我可以用我的經驗,找一份工作,或者做點小生意。你也可以找工作。我們還活著,還有手有腳,還有腦子。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妻子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
伊戈爾把她拉進懷裡,抱著她。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但留下來,更害怕。”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基輔不會永遠是我們的家。但隻要我們在一起,哪裡都可以是家。”
下午四點,臥室的門輕輕打開一條縫。
表姐探出頭,看到客廳裡相擁的兩人,又悄悄把門關上了。
她回到臥室,對丈夫說:“他們要走了。”
丈夫問:“去哪?"
表姐說:“以色列。”
丈夫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也好。這裡......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表姐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窗外是基輔的街景,老舊的公寓樓,光禿禿的樹木,偶爾開過的汽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都不一樣了。
晚上八點,倫敦。
威士忌俱樂部,吧台角落。
詹姆斯·卡梅倫一個人坐在高腳凳上,麵前放著一杯單麥芽威士忌。他穿著便裝,深藍色的毛衣,外麵是一件風衣,搭在旁邊的椅子上。
酒吧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在角落聊天,一對年輕男女在窗邊竊竊私語。爵士樂從音響裡輕輕流出來,是邁爾斯·戴維斯的《Kind of Blue》.
詹姆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今天收到了調令。非洲某國,大使。明升暗降。
他不怪外交部。他的立場確實太“激進”了......在內部會議上堅持要更強硬地製裁俄羅斯,堅持要援助烏克蘭,堅持不能把克裡米亞的吞並當作既成事實。
但高層不想把事情鬨大。生意還要做,天然氣還要買,奧運會還要開。
所以讓他走。去非洲,離歐洲越遠越好。
他又喝了一口。
威士忌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泥煤味。
“詹姆斯?”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詹姆斯轉過頭。
一個男人站在他旁邊,五十出頭,灰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裡端著一杯伏特加。
謝爾蓋·彼得羅夫。俄羅斯駐英國大使館的一秘。
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謝爾蓋,你怎麼在這裡?”
彼得羅夫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可以坐嗎?”
詹姆斯聳肩:“隨便。”
彼得羅夫坐下,把伏特加放在吧台上,然後看著詹姆斯。
“我聽說了。你要去非洲了。”
詹姆斯皺眉:“你怎麼知道?”
彼得羅夫聳聳肩:“外交圈冇有秘密。你的事,半天就傳遍了。”
詹姆斯冇說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彼得羅夫也端起伏特加,喝了一小口。
兩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彼得羅夫說:“詹姆斯,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詹姆斯想了想:“第一次見麵是2008年,莫斯科。你去年來倫敦赴任,我們喝過兩次。加起來,六年了吧。”
彼得羅夫點頭:“六年。不算長,也不算短。”
他頓了頓。
“這六年裡,我們見過很多次,談過很多事。有些談成了,有些冇談成。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記得。”
詹姆斯看著他。
彼得羅夫說:“2012年,你在莫斯科采訪俄羅斯總統。回來之後,你對我說了一句話。”
詹姆斯問:“什麼話?”
彼得羅夫說:“你說,俄羅斯總統是認真的。我當時冇當回事,以為你隻是被他的氣場震住了。現在看,你是對的。”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又怎樣?對了又怎樣?我還是要走。”
彼得羅夫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複雜的意味。
“詹姆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詹姆斯看著他。
彼得羅夫說:“我們在莫斯科的人,研究過你。他們認為你是英國外交部裡少數真正懂俄羅斯的人。不是那種從教科書上讀俄羅斯的人,是那種親眼見過,親身感受過的人。”
他頓了頓。
“可惜,懂的人,往往不被需要。需要的人,往往不懂。
詹姆斯苦笑:“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挖苦我?”
彼得羅夫搖頭:“都不是。我是在陳述事實。”
他端起伏特加,把最後一口喝完。
然後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
“詹姆斯,你們製裁吧。我們早就習慣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
詹姆斯叫住他:“謝爾蓋。”
彼得羅夫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詹姆斯問:“你真的覺得,這一切值得嗎?克裡米亞,製裁,冷戰......值得嗎?”
彼得羅夫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詹姆斯,值不值得,不是我們說了算的。是曆史說了算的。”
他轉身,走向門口。
詹姆斯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外。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麵前那杯還剩一半的威士忌。
酒吧裡,邁爾斯·戴維斯的音樂還在繼續。
晚上九點,帕羅奧圖。
陸辰坐在書房的電腦前,看著米蘭發來的第二封郵件。
附件是一張照片………………盈透證券自營部17個人的合影。他們站在交易大廳裡,有人舉著香檳杯,有人比著勝利的手勢,有人對著鏡頭傻笑。背景的大屏幕上,是一行綠色的字:
“2.5億。謝謝老板”
陸辰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往下看,是米蘭的補充彙報:
陸先生:
獎金方案已按您的建議調整。除了2000萬獎金,另外從家族基金會撥出300萬美元,設立“盈透未來三年人才發展基金”,用於送核心交易員去斯坦福、倫敦商學院參加短期課程,以及每年組織一次海外調研。
17個人都很興奮。有幾個年輕人私下問我,能不能有機會見您一麵。我說看您時間。他們現在把您的照片設成了電腦桌麵。
米蘭。”
陸辰回應:“過陣子,我會去盈透證券總部一趟。”
3月26日
早上七點,帕羅奧圖。
陸辰是被秦靜的電話吵醒的。
“老板,看福克斯新聞。”
她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
陸辰從床上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iPad,點開福克斯新聞的直播。
屏幕上,一個金發女主播正在播報:
“......獨家消息。據國會山內部人士透露,眾議院監督委員會將於下個月就’烏克蘭危機中的華爾街獲利者’舉行聽證會。多位在近期地緣衝突中獲利豐厚的投資者被列為潛在證人,包括著名對衝基金經理喬治·索羅斯,以及近
期備受爭議的華裔投資者......陸辰。”
個戴著眼鏡的男性分析師對著鏡頭說:“這不是第一次了。2008年金融危機後,國會就曾傳喚過對衝基金大佬。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在地緣衝突中獲利。政治敏感性更高。選民會問:為什麼他們在我們為油價買單的時
畫麵切換到一段采訪。
一
候賺得盆滿缽滿?”
畫麵切回演播室。
女主播繼續說:“據消息人士稱,聽證會的重點將集中在‘是否有人利用內幕信息提前布局。目前,索羅斯基金管理公司和陸氏資本均未對此作出回應。”
陸辰放下iPad,坐在床邊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浴室。
十五分鐘後,他出現在地下室。
秦靜和薩克森已經到了。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薩克森指著屏幕:“社交媒體炸了。#調查陸辰上了熱搜第七。評論區一片罵聲。”
陸辰掃了一眼那些評論,冇有說話。
秦靜遞過來一杯黑咖啡:“彼得那邊聯係了嗎?”
陸辰搖頭:“他會打過來的。”
話音剛落,加密通訊終端的綠燈亮了。
彼得·蒂爾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背景是他的書房,書架上那些厚重的經濟學典籍在鏡頭裡若隱若現。
“陸,看到了?”
陸辰點頭。
彼得靠進椅背,雙手在胸前交叉:“福克斯那幫人,背後是科赫兄弟。他們不是在針對你,是在針對整個矽穀。聽證會隻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會把火燒到彼得雷爾、紮克伯格,燒到每一個支持新能源、支持數字貨幣的人。”
陸辰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彼得說:“我這邊已經聯係了PAC的人。未來科技與創新政治行動委員會,去年7月成立的那支。肖恩·帕克負責執行,他在國會山有二十年的遊說經驗。”
他頓了頓。
“現在的問題是:你要出多少錢?”
陸辰走到屏幕前,坐下。
“多少合適?”
彼得說:“聽證會由監督委員會發起。那個委員會有四十三個人,真正關鍵的是七個......三個發起人,四個搖擺票。搞定這七個,聽證會要麼開不起來,要麼開起來也隻是走過場。”
他調出一份文件,投影到屏幕上。
“羅恩·霍桑,德克薩斯州共和黨,科氏工業的人。他要的東西很簡單:他的選區要修一條高速公路,聯邦撥款卡了三年。搞定這件事,他就可以閉嘴。
“邁克·弗林,俄亥俄州共和黨,美國製造業聯盟的人。他的問題複雜一些:他選區有一家軍工企業要裁員五百人。如果能保住那五百個崗位,他就欠你一個人情。”
“湯姆·克萊頓,賓夕法尼亞州民主黨,他是被人當槍使的。他的需求最簡單:明年競選連任,需要競選資金。一百萬足夠讓他轉向。”
彼得一條條分析過去,最後抬起頭。
“七個議員,總價大概在.....八百萬到一千萬之間。這是直接捐款。但捐款有上限,所以要走PAC,走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各種合法的渠道。”
陸辰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兩千萬。”
彼得愣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陸氏資本出兩千萬。另外,萬有引力那邊,你幫我協調一下,出三千萬。總共五千萬。
彼得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五千萬。你確定?"
陸辰點頭:“既然要打,就打大的。一千萬隻能讓他們閉嘴,五千萬能讓他們反過來幫我們說話。”
他頓了頓。
“而且,不僅僅是捐款。”
彼得挑眉:“還有什麼?”
陸辰站起來,走到操作台前,調出一份資料。
“花崗岩資本的邁克爾·羅斯,是這次推動聽證會的幕後黑手之一。他背後的金主,是俄亥俄州的兩家退休基金......就是弗林選區那家軍工企業的退休基金。”
秦靜在旁邊插嘴:“那兩家退休基金在花崗岩資本虧了多少錢?”
陸辰調出數據:“去年秋天,羅斯幫他們賺了二十億。然後今年三月,虧回去十八億。現在那兩家退休基金的理事會被退休工人罵得抬不起頭。”
彼得眯起眼睛:“所以?”
陸辰說:“所以,那兩家退休基金正在起訴花崗岩資本。理由是:投資不當,未儘受托人義務。”
他頓了頓。
“他們的律師,是一家叫‘科恩與格林”的小律所,隻有十二個人。他們現在缺錢.....缺和花崗岩資本打官司的錢。”
彼得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寒意的笑。
“你要資助那家律所?”
陸辰點頭:“五百萬。足夠他們請最好的專家證人,做最詳細的損失分析,把邁克爾·羅斯釘在法庭上。”
彼得想了想:“這招挺狠。但不是最狠的。
陸辰看著他。
彼得說:“弗林那個議員,他老婆開了一家公關公司。那家公司的最大客戶,是一家醫療器械製造商。而那家醫療器械製造商,正好是花崗岩資本的做空目標......去年羅斯做空它的股票,差點讓它破產。”
他頓了頓。
“如果你讓那家醫療器械製造商,起訴弗林老婆的公關公司‘利用議員影響力乾預商業競爭………………”
陸辰接過話:“那弗林就得在他老婆的官司和我的捐款之間二選一。”
彼得點頭。
兩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彼得說:“我去協調。你準備錢。”
通訊掛斷。
秦靜在旁邊聽完整個過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老板,我突然有點同情邁克爾·羅斯了。”
陸辰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薩克森吹了聲口哨:“五千萬砸下去,再加一千萬的律師費,再加一個議員的醜聞。這場聽證會,還開得起來嗎?”
陸辰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陽光。
“開不開,不重要。”
秦靜問:“那什麼重要?”
陸辰轉過身:“重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想動我,要付代價。”
上午十點,莫斯科。
第一頻道總部,總編辦公室。
葉蓮娜·沃羅諾娃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
總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文件。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表情永遠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他看到葉蓮娜,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葉蓮娜,坐。”
葉蓮娜在他對麵坐下。
總編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葉蓮娜,你在第一頻道工作多少年了?”
葉蓮娜說:“十二年。”
總編點頭:“十二年。從助理記者做起,到現在的資深政治記者。你的業務能力,我一直是認可的。”
葉蓮娜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總編譯了口氣:“但是,葉蓮娜,有人反映,你在克裡米亞的報道......有立場問題。”
葉蓮娜看著他:“什麼問題?”
總編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你的一些鏡頭,偏向負麵。比如那個衝進鏡頭的女人......那個大喊‘這是占領”的女人......你為什麼冇提前處理?”
葉蓮娜說:“那是突發情況,我來不及反應。”
總編搖頭:“你是資深記者。這種場合,你應該預判到可能有人鬨事。你的攝像師應該在第一時間關機,或者把鏡頭移開。但你讓他繼續拍,還把素材傳回來了。”
葉蓮娜沉默。
總編繼續說:“還有,你采訪的那些人。那個說不想變成俄羅斯人的老人,那個站在投票站外麵不敢進去的年輕母親,那個被砸了店的商人......你為什麼選這些人?”
葉蓮娜抬起頭:“因為他們存在。他們是克裡米亞的一部分。”
總編看著她,眼神複雜。
“葉蓮娜,你知道,我們不是在做紀錄片。我們在做新聞。新聞有新聞的規律,有新聞的任務。”
葉蓮娜問:“什麼任務?”
總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讓人民看到他們需要看到的。”
葉蓮娜冇有說話。
總編譯了口氣,把文件合上。
“葉蓮娜,我建議你休個假。休息一段時間,調整一下。工資照發,你不用擔心。”
葉蓮娜知道,這就是邊緣化的開始。
她點點頭:“好。”
總編站起來,伸出手:“好好休息。等你回來,我們再聊。”
葉蓮娜握了握他的手,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總編已經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文件了。
走廊裡很安靜。葉蓮娜慢慢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響。
她想起那個衝進鏡頭的女人,想起那個沉默的老人,想起那個被砸了店的商人。
那些畫麵,在她腦海裡一遍遍重放。
她知道,那些畫麵,她再也拍不到了。
下午三點,辛菲羅波爾。
瑪麗亞·彼得羅夫娜坐在書房的地板上,麵前堆著三個大紙箱。
書架上已經空了。
她拿起一本舊書,封麵上印著《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這是她父親的書,1946年版,紙張已經發黃,邊角都卷起來了。
她翻開扉頁,上麵有一行手寫的字:
“贈給瑪麗亞......願你記住曆史。父親,1968年3月。”
她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書,扔進左邊的紙箱......那是要扔掉的。
她又拿起一本,是烏克蘭語的《語文課本》,五年級。那是她教了三十年的教材,封麵上印著一個男孩和女孩,手拉手站在麥田裡。
她翻開第一頁,第一課的標題是《我們的祖國......烏克蘭》。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
然後她合上書,猶豫了一下,也扔進了左邊的紙箱。
一本,兩本,三本。
《蘇聯曆史講義》《烏克蘭地理》《衛國戰爭中的克裡米亞》《列寧選集》《舍甫琴科詩選》.....
一本接一本,扔進左邊。
右邊的紙箱裡,隻有幾本......俄羅斯語的《普希金全集》,一本東正教祈禱書,還有一本她母親留下的菜譜。
最後,書架上空了。
瑪麗亞坐在地板上,看著那兩個紙箱,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夕陽正在落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等公交車。一切看起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一個月前一樣。
但她知道,一切都變了。
那些書裡的曆史,那些她教了一輩子的課文,那些她以為會永遠存在的東西,都被扔進了紙箱。
新的時代來了。
舊的都要扔掉。
她轉過身,看著那兩個紙箱。
左邊的那個,要扔掉。
右邊的那個,要留下。
但她心裡知道,有些東西,是扔不掉的。
晚上七點,柏林。
漢斯·邁爾的公寓在夏洛滕堡區的一棟老建築裡。三樓,一百二十平米,是他和伊琳娜結婚時買的。
現在伊琳娜不在。
他們分居了。她留在莫斯科,他回到柏林。
漢斯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畫麵上,是克裡米亞的新景象。
辛菲羅波爾市中心廣場上,升起了俄羅斯國旗。一群年輕人舉著標語,喊著口號。一個老人接受采訪,激動地說:“我們終於回家了!”
漢斯看著那個老人,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去莫斯科的時候。
那時候他三十二歲,年輕,意氣風發,被西門子派去開拓俄羅斯市場。他以為那裡會成為他的第二故鄉。
後來他娶了伊琳娜,一個莫斯科姑娘。
後來他學會了俄語,說得比英語還好。
後來他成了德國東歐經濟關係委員會的主席,每年往返莫斯科和柏林幾十趟。
三十年。
他在那個國家生活了三十年。
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那個國家吞並另一個國家的領土,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群,看著自己三十年建立的一切,付諸東流。
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那痛來得毫無征兆,像一把刀突然紮進心臟。
他手捂胸口,倒在沙發上。
他想喊,但喊不出聲。
他想起身,但動不了。
電視裡還在播放新聞。那個老人還在激動地說著什麼。俄羅斯國旗還在飄揚。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鎖轉動的聲音。
女兒的聲音:“爸爸?我回來了。”
然後是尖叫:“爸爸!爸爸你怎麼了?爸爸!!”
然後是腳步聲,電話撥號聲,哭泣聲。
然後是救護車的鳴笛聲。
漢斯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窗外是柏林的夜色,遠處有幾棟高樓亮著燈。
女兒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看到他醒來,女兒撲過來,握住他的手:“爸爸!你醒了!嚇死我了......"
漢斯張了張嘴,聲音很輕:“怎麼了?”
女兒說:“你心臟驟停。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死。幸好我回來得及時,再晚十分鐘......”
她說不下去了。
漢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醫生怎麼說?”
女兒擦掉眼淚:“做了支架手術。醫生說,隻要好好休養,應該冇問題。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不能再有壓力了。醫生說,你的心臟承受不了太大的壓力。”
漢斯冇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莫斯科的雪,想起伊琳娜的笑,想起那些談判桌上的日日夜夜。
三十年,結束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
“也許,該退休了。”
女兒愣了一下,然後緊緊握住他的手。
“爸爸,你終於想通了。”
漢斯閉上眼睛。
想通?
他不知道自己想冇想通。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力氣再想下去了。
晚上九點,帕羅奧圖。
陸辰坐在書房的電腦前,看著林天明發來的郵件。
郵件很長,附件更厚......三十七頁的法律文件,詳細列出了五千萬捐款的分拆路徑:
陸氏資本出資兩千萬:通過三個離岸公司,分彆捐給未來科技與創新PAC、加州新能源倡議,以及一個剛成立的“公民司法公正基金”。
萬有引力基金會出資三千萬:通過瑞士的殼公司,走歐洲的捐款渠道,再回流美國。路徑更複雜,但完全合法。
林天明在郵件末尾寫道:
所有捐款均符合聯邦選舉委員會規定,無直接個人捐款,無違規操作。已請外部律所複核,確認合規。
另,科恩與格林律所已收到首期兩百萬美元資助。他們將在下周正式向俄亥俄州法院提交對花崗岩資本的補充訴狀,新增“欺詐性誤導投資者”的指控。
弗林議員妻子的公關公司那邊,我們已經聯係了那家醫療器械製造商的CEO。他對合作很感興趣,願意配合。最快下周,就會有一封律師函寄到弗林家裡。
陸辰看完郵件,回複了兩個字:
“收到。”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加州的夜色很安靜。遠處的斯坦福大學鐘樓亮著燈,整點時會敲響。
他想起彼得今天說的話:
“讓所有人都知道......想動你,要付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