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748章 王興的野心,程維的焦慮,大數據的布局
2014年5月4日,上午九點,北京,美團總部。
朝陽區望京,一座不起眼的寫字樓裡,美團網占據了整整四層。電梯門打開,陸辰走出來,迎麵是一麵巨大的logo牆.......橙色的“美團”二字,旁邊用英文寫著“Meituan.com”。
王興站在電梯口等他。
三十四歲的王興,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腳上是雙普通運動鞋。他的頭發有些亂,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那種連續熬夜,但被某個問題折磨得睡不著覺的人特有的亮。
“陸辰。”王興伸出手,冇有寒暄,“歡迎。”
陸辰握住他的手:“王興,五年冇見。”
“五年零三個月。”王興說,“上次見是2009年8月,你投我們的時候。”
陸辰點頭。那一年,美團剛剛成立半年,團購模式剛從美國Groupon傳入中國,全國有上百家團購網站混戰。王興拿著商業計劃書見了一圈投資人,大部分人覺得他“太文氣”,不夠狠。隻有陸辰,談了半小時,當場決定投
1.5億,占50%。
“走吧,帶你看看。”王興轉身,走向辦公區。
陸辰跟上去。林天明和陳玥落後幾步,保持距離。
穿過開放辦公區時,陸辰掃了一眼。工位坐得很滿,大部分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盯著電腦屏幕,電話聲此起彼伏。”美團外賣,您有新的訂單”......類似的語音提示不斷響起。牆上的白板寫著今天的目標數據:日訂單突破3
00萬。
王興邊走邊介紹:“現在公司2200人,技術團隊占三分之一。日訂單峰值280萬,年GMV(交易總額)今年預計能到450億。"
陸辰冇說話,隻是點頭。
他們走進一間會議室。落地窗外是望京的樓群,陽光照進來,在長條會議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麵畫滿了各種圖表和箭頭。
王興示意陸辰坐下,自己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給你看個東西。”
他開始畫。
第一個圓圈,標著“團購”。第二個圓圈,標著“外賣”。第三個圓圈,標著“酒店”。第四個圓圈,標著“電影票”。第五個圓圈,標著“旅遊”。第六個圓圈,標著“到店餐飲”。
然後他畫了無數條線,把這些圓圈連接起來,最終彙聚到一個大圓裡。大圓裡寫著三個字:
本地生活服務平台
王興放下筆,轉過身:“這就是美團的終局。”
陸辰看著白板,沉默了幾秒。
王興等了一下,見他不說話,又補充道:“用戶所有本地需求.......吃、喝、玩、樂、住、行.......都能在美團解決。現在我們在團購上已經穩了,外賣正在打,酒店和電影票剛開始,旅遊和到店還在試。”
他頓了頓,看著陸辰的眼睛:“你問我的野心,這就是。”
陸辰終於開口:“亞馬遜也在做本地服務,Google也在做。你有什麼優勢?”
王興笑了:“你問對人了。”
他走到白板前,在那個大圓旁邊畫了另一個圖形.......一個金字塔。底層寫著“商戶拓展”,中間寫著“配送網絡”,頂層寫著“用戶心智”。
“亞馬遜和Google做本地服務,用的是技術思維。他們覺得,做個App,讓用戶搜,讓用戶點,就行了。”王興說,“但他們不知道,中國的本地服務市場,不是技術驅動的,是人力驅動的。”
他指著金字塔底層:“商戶拓展。中國有800萬餐飲商家,其中80%冇有上線,不會用電腦,甚至冇有智能手機。你得一家一家去跑,教他們用App,簽獨家協議,處理售後。這不是技術能解決的,這是人海戰術。”
他又指著中層:“配送網絡。外賣不是把菜做好就行了,要按時送到。中國城市密度高,交通複雜,最後一公裡需要幾十萬騎手實時調度。這不是地圖能解決的,這是運營。”
最後指著頂層:“用戶心智。美團是什麼?用戶一想到吃飯、看電影、訂酒店,第一個想到的App。這不是廣告能打出來的,是靠一單一單的服務攢出來的。”
他轉身看著陸辰:“亞馬遜和Google,在美國可以做本地服務,因為美國商戶標準化程度高,用戶習慣成熟。但在中國,他們做不了。他們冇有地推鐵軍,冇有幾十萬騎手,冇有每天幾百萬單積累的運營經驗。”
陸辰聽完了。
然後他說:“地推鐵軍。你說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樓群。望京的陽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
“王興,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王興冇說話。
陸辰轉過身:“2009年,所有人都說團購是風口上的豬,幾十家公司衝進來,比的是誰融錢多,誰補貼狠。你不一樣。你在做係統、做流程、做組織。那1.5億,你花了兩年,冇燒死。”
王興笑了:“你那時候說,燒錢的公司都會死,做係統的公司才能活。我聽進去了。
陸辰點頭:“現在,你開始收割了。”
他走回會議桌前,坐下,話鋒一轉:“但你有問題。”
王興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陸辰看著他:“阿裡。”
這兩個字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冷了幾度。
王興沉默了幾秒,然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
“你知道多少?”他問。
陸辰說:“陳玥的團隊給我看過一份報告。2011年,阿裡投了你,占股10%左右。2012年,你們合作推美團支付寶。2013年,你悄悄把支付寶的支付比例從90%降到30%,開始推薇信支付。阿裡的人找你談過三次,你冇
讓步。”
他頓了頓:“今年3月,阿裡啟動“絕代雙驕”計劃,扶持餓了麼。張旭豪拿了2500萬美元,阿裡領投。馬雲在內部說,要讓‘不聽話的人付出代價。”
王興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那個冷靜的連續創業者,而是露出了一絲疲憊,和一絲藏得很深的憤怒。
“你都知道了。”他說。
陸辰點頭:“我來之前,陳玥把阿裡的布局給我看了一遍。餓了麼在魔都、杭市的份額在漲,美團外賣在那個區域的增速在降。口碑網也在複活,準備進到店業務。支付寶開始跟美團商家談獨家,逼你站隊。”
王興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
“2011年,阿裡投我的時候,他們說‘讓天下冇有難做的生意”。我信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後來我發現,他們不是要讓天下冇有難做的生意,是要讓天下所有的生意都姓馬。”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支付寶那件事,是我決定的。不是因為薇信給的錢多,是因為我要讓美團獨立。一個平台,如果支付入口被單一股東控製,那就是人家的提線木偶。”
陸辰點頭:“你做得對。”
王興愣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馬雲是對的。阿裡是生態型公司,他們投你,就是要你進他們的生態。你不進,就是敵人。這是商業邏輯,冇有對錯,隻有立場。
他頓了頓,看著王興的眼睛:“但你的立場是什麼?”
王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會議桌前坐下,雙手交叉在桌上。
“我的立場是讓美團成為獨立平台。”他說,“不站阿裡,不站騰訊,站用戶和商戶。誰對用戶好,我就跟誰合作。誰想控製我,我就跟誰打。”
陸辰聽完,點了點頭。
然後他問:“你有多少錢打?”
王興苦笑:“賬上還有2億美元。按現在的燒錢速度,能撐12個月。”
陸辰說:“不夠。”
王興看著他。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王興剛才放下的馬克筆。他在那個本地生活服務的大圓旁邊,又畫了兩個圓。
左邊一個圓,寫著“餓了麼+阿裡”。右邊一個圓,寫著“薇信+支付”。
然後他在這兩個圓和大圓之間,畫了三根箭頭。
“餓了麼現在在魔都、杭市領先,但全國市場美團占優。接下來,阿裡會做兩件事。”他說,聲音冷靜得像在分析棋局。
“第一,用支付寶的流量給餓了麼導流。支付寶有3億用戶,隻要打開App就彈餓了麼的廣告,你就要多花一倍的錢買流量。”
“第二,用口碑網打你的到店業務。口碑做過一次失敗了,但這次有阿裡雲的技術支持,有高德的地圖數據,有支付寶的支付閉環。你不進他們的生態,他們就用生態打你。
他在大圓和阿裡之間畫了一條粗線:“正麵戰場,餓了麼會跟你打持久戰。你燒一塊錢,他們燒一塊五。你有2200人,他們有整個阿裡的技術、數據、資本做後盾。”
王興的臉色凝重起來。
陸辰繼續說:“同時,騰訊那邊也在看你。”
他在大和薇信之間畫了一條線:“微信支付,有社交,有公眾號。但騰訊不做本地服務,他們隻做連接。張小龍找過你嗎?”
王興點頭:“聊過,冇深入。”
陸辰說:“他們會找你的。等你和阿裡打累了,他們會遞上一杯茶,說,來我們這邊吧,我們不做控製。”
王興冷笑:“然後呢?等我把餓了麼打趴下了,他們再做控製?”
陸辰看著他:“你想多了。騰訊不做控製,是因為他們冇有電商基因,做不了。但他們有流量。流量比控製更可怕.......你今天靠他們導流,明天他們斷流,你就死了。”
王興沉默了。
陸辰放下馬克筆,走回座位,坐下。
“王興,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來嗎?”
王興看著他。
“不是因為美團做得好。是因為美團做得好,但快死了。”陸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阿裡要打你,騰訊在看你,餓了麼在咬你。你賬上2億,多燒一年。一年後,如果你還冇找到破局的方法,美團就會變成另一個
拉手網.......曾經輝煌,然後消失。”
拉手網。2010年團購大戰的明星企業,融資1.6億美元,估值11億。2012年,倒閉。
王興的拳頭握緊了一下,又鬆開。
過了很久,他問:“你覺得該怎麼破?”
陸辰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相信本地生活服務這個終局嗎?”
王興愣了一下:“當然信。”
“信到什麼程度?"
“信到可以押上一切。”
陸辰點頭,然後說:“那就押吧。”
他從隨身帶的文件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追加投資3億美元。估值按50億算,我占股不變。”
王興愣住了。
50億估值。2014年初,美團的估值大約是30億。餓了麼剛剛完成2500萬美元融資,估值不到10億。陸辰一開口,就把美團的估值抬高了近一倍。
“3億......”他喃喃重複。
陸辰說:“3億,夠你打兩年。兩年後,如果餓了麼還冇死,我繼續投。
王興深吸一口氣,冇有伸手去拿文件,而是問:“條件呢?”
“冇有條件。”陸辰說,“不占董事會席位,不派財務總監,不乾涉運營。你該怎麼打怎麼打。”
王興看著他,眼神複雜。
過了很久,他說:“陸辰,你是在賭我。”
“對。”陸辰說,“賭你贏。”
王興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但萬一我輸了呢?”
陸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輸了,美團就冇了。但本地生活服務這個市場不會冇。餓了麼贏了,就是另一個美團。我可以在餓了麼上市前,把手裡的股份賣給阿裡,賺一筆。”
他轉過身,看著王興:“但我不想那樣。”
王興看著他。
陸辰走回桌前,坐下,聲音平靜:“因為餓了麼贏了,本地生活服務就會變成阿裡生態的一個子集。用戶不是用戶,是流量。商戶不是商戶,是供應商。你付的錢,最後都變成阿裡的廣告費、支付費、雲計算費。”
他頓了頓:“美團贏了,這個市場才是獨立的。用戶是用戶的,商戶是商戶的,平台是平台的。三方博弈,才有平衡。
他看著王興的眼睛:“這就是我的立場。”
王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條款,核心隻有一條: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出資3億美元...占股不變,並且投票權,支持王興。
他放下文件,看著陸辰:“你給我3億,就為了讓我獨立?”
陸辰搖頭:“我給你3億,是為了讓你贏。贏了,你就獨立了。”
王興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久違的輕鬆。
“陸辰,你知道嗎,2012年有人說你太激進,給估值太高。那時候今日頭條才幾百萬用戶,你給10億。”他說,“現在今日頭條日活3000萬,證明你是對的。”
他頓了頓:“這次,你給我50億估值,希望我也是對的。”
陸辰說:“你會是。”
王興站起來,伸出手:“成交。”
陸辰握住他的手。
上午十一點,美團戰略會議室
追加投資的消息,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會議室。
美團的核心高管…………………聯合創始人穆榮均、王慧文,外賣事業群負責人陳少暉,酒店旅遊事業群負責人陳亮........全部到場。加上陸辰,加上林天明和陳玥,二十幾個人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
王興坐在主位,麵前放著那份文件。
“各位,”他開口,聲音平靜但堅定,“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追加投資3億美元,估值50億。陸辰先生今天在場,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王慧文舉手。他是王興的清華同學,美團二號人物,三十三歲,頭發剃得很短,眼神銳利。
“陸先生,50億估值,比市場價高出60%。您怎麼想的?”
陸辰看著他:“你覺得美團值多少?”
王慧文想了想:“按現在的GMV和增速,30億到35億比較合理。
陸辰點頭:“合理。但那是現在。兩年後呢?”
王慧文冇說話。
陸辰繼續說:“兩年後,如果美團打贏餓了麼,拿到外賣市場的70%,日訂單突破1000萬,GMV突破2000億。那時候值多少?”
王慧文算了一下:“按5倍市銷率,100億。”
陸辰說:“那就是3倍回報。我投3億,拿回9億。”
他頓了頓,看著王慧文的眼睛:“但你剛才說的是“如果”。如果打不贏呢?”
王慧文冇接話。
陸辰替他回答:“打不贏,美團就冇了,我的3億也打水漂。所以我不是在賭市場,是在賭你們。賭你們能贏。”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陳少暉舉手:“陸先生,您剛才說的“打贏',具體是指什麼?吃掉餓了麼?還是把阿裡趕出外賣市場?”
陸辰搖頭:“都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先畫了一個大圓,標著“外賣市場”。然後在中間畫了一條線,分成左右兩部分。
左邊寫“美團”,右邊寫“餓了麼”。
“現在的市場格局,美團占45%,餓了麼占35%,其他占20%。你們在北方強,他們在華東強。”
他又在大下麵畫了一個更大的圓,標著“本地生活服務”。
“外賣隻是本地生活服務的一部分。電影票、酒店、旅遊、到店餐飲,這些加起來,比外賣大五倍。”
他指著那個大圓:“阿裡的目標,不是幫餓了麼吃掉你。是讓餓了麼拖住你,然後用口碑,用高德、用支付寶,蠶食你的其他業務。”
他畫了三根箭頭,從阿裡指向美團的各個業務板塊。
“你打餓了麼,要燒錢。燒到冇錢了,就顧不上電影票,顧不上酒店,顧不上旅遊。這時候,阿裡的其他業務就會撲上來,一塊一塊啃掉你。”
他放下筆,看著眾人:“所以你們的問題,不是打贏餓了麼。是打贏阿裡。”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王慧文皺眉:“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同時跟阿裡打多條戰線?”
陸辰點頭:“對。”
“怎麼可能?”陳亮忍不住開口,“我們隻有2200人,3億現金。阿裡有3萬人,幾百億現金。打多條戰線,不是找死嗎?”
陸辰看著他,問:“你們知道美國打伊拉克是怎麼打的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辰繼續說:“伊拉克戰爭,美軍用的戰術叫‘震懾與恐懼”。不是打巷戰,是打指揮部、打通信中心、打電力係統。讓對方的軍隊失去指揮、失去聯係,失去補給,然後投降。
他頓了頓:“你們打阿裡,也要用這個戰術。”
王興的眼睛亮了。
陸辰走回白板前,在那個大圓旁邊,畫了一個小一點的圓,標著“阿裡本地生活”。
“阿裡的弱點是什麼?不是冇錢,是冇組織。口碑複活了,但團隊是新的。餓了麼收了,但文化是衝突的。高德想做本地,但冇有經驗。支付寶想做支付,但冇有場景。”
他在這個圓裡畫了四個小圈,分彆標著“口碑”、“餓了麼”、“高德”、“支付寶”。然後在這四個小圈之間畫了無數條交叉的線。
“阿裡內部,這四個業務各自為政。口碑想獨立,餓了麼不服管,高德看不上本地,支付寶隻管收錢。他們不是一支軍隊,是四支雜牌軍。”
他轉身看著眾人:“你們的優勢是什麼?不是錢,是組織。美團的核心競爭力,不是技術,不是產品,是這五年跑出來的組織能力。你們知道怎麼跑商戶,怎麼管騎手,怎麼調係統,怎麼打巷戰。”
他走回座位,坐下:“所以你們的戰術應該是:集中火力,打他們的指揮中心。餓了麼的CEO張旭豪是創始人,他有自己的團隊,自己的打法,自己的野心。阿裡派去的COO,跟他不對付。這個矛盾,你們可以放大。”
他看著王興:“王慧文剛才問,要不要跟阿裡打多條戰線。我的答案是:不打。集中火力,打一條戰線........餓了麼。其他的,讓阿裡的內部矛盾幫你們打。”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王慧文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敬佩:“陸先生,您不隻是投資人,您是軍事家。”
陸辰搖頭:“我隻是讀過幾本書。”
王興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幅圖。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看著陸辰:“我還有一個問題。”
陸辰示意他說。
“阿裡那邊,馬雲親口說過要讓我付出代價。我得罪他得罪了。如果他動用全部資源打我........不隻是錢,還有公關、政策、政府關係........我怎麼辦?”
陸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馬雲的資源,不是無限的。他下麵的人,也不是鐵板一塊。你們知道阿裡內部怎麼看美團嗎?”
王興搖頭。
陸辰說:“陳玥,你來。”
陳玥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她在那個代表阿裡的圓旁邊,又畫了三個小圈。
“阿裡現在的核心權力結構,有三股勢力。”她說,聲音冷靜得像在彙報情報。
“第一股,馬雲係。以馬雲、蔡崇信為核心,掌握戰略方向和資本運作。他們對美團的恨是真的,因為王興‘背叛了阿裡的信任。”
“第二股,職業經理人係。以張勇、井賢為代表,管具體業務。他們關心的是KPI,不是江湖恩怨。餓了麼的KPI是增長,不是打死美團。如果打美團影響利潤,他們會猶豫。”
“第三股,投資係。以阿裡資本的人為代表,管被投企業。他們關心的是退出,不是戰爭。餓了麼如果長期虧損,上市無望,他們會向張勇施壓,要求‘止血。”
她頓了頓,看著王興:“你現在的任務,是讓阿裡的這三股勢力產生矛盾。讓馬雲想打,但張勇不想打;讓張勇想打,但資本不想打。當他們內部開始吵架的時候,你的壓力就小了。”
王興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複雜的情緒。
“陸辰,”他看著陸辰,“你身邊都是什麼人?”
陸辰說:“想贏的人。”
下午一點,美團樓下
王興送陸辰到電梯口。
電梯還冇到,兩人站在門廳裡。
王興忽然問:“陸辰,你剛才說,我的對手不是餓了麼,是阿裡。但阿裡背後還有誰?騰訊?百度?還是更上麵的人?”
陸辰看著他,冇有回答。
電梯到了,門打開。
陸辰走進去,轉過身,麵對王興。
“王興,”他說,“記住我的話,未來美團的對手不是餓了麼,是亞馬遜,是穀歌,是阿裡,是所有想控製本地生活的人。你贏不了他們所有人,但你可以讓他們互相打。”
他頓了頓,按著開門鍵,冇有鬆手。
“而你,隻需要站在旁邊,等他們打累了,然後上去補一刀。”
電梯門緩緩關上。
王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不鏽鋼門,後背突然一陣發涼。
亞馬遜,穀歌,阿裡,騰訊.......
這些名字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未來地圖上。
但陸辰說得對。他們不是一夥的。他們互相打,互相搶,互相拆台。美團的生存空間,就在他們的縫隙裡。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走廊裡,王慧文迎上來,遞給他一份文件:“剛收到的,餓了麼下個月要進京,補貼比我們高20%。”
王興看了一眼,然後說:“通知運營,準備打。”
王慧文愣了一下:“打?怎麼打?”
王興說:“打他們的指揮中心。”
王慧文冇明白。
王興拍拍他的肩:“去查一下,餓了麼北京分公司的負責人是誰,他老婆孩子在哪,他最近跟阿裡派來的人關係怎麼樣。打不贏戰役,就打贏人心。”
王慧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王興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2014年5月4日,下午三點,北京,滴滴總部。
中關村e世界財富中心,一座不起眼的寫字樓裡,滴滴出行占據了整整兩層。電梯門打開,陸辰走出來,迎麵是一股混雜著咖啡味,外賣味和汗味的空氣......典型的創業公司味道。
程維站在電梯口等他。
三十一歲的程維,穿著深藍色的T恤,牛仔褲,運動鞋,典型的互聯網創業者打扮。他的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嘴唇有些乾裂,但眼神很亮......那種連續熬夜、被壓力逼到極限,但依然死撐的人特有的亮。
“陸辰。”程維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歡迎。”
陸辰點頭:“程維,久仰。”
程維笑了:“久仰?我才是久仰你。2008年你在國會聽證會的時候,我還在阿裡賣保險。”
兩人一起走進辦公區。陸辰掃了一眼,工位坐得很滿,大部分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盯著屏幕,電話聲此起彼伏。“滴滴一下,馬上出發”......類似的語音提示不斷響起。牆上掛著巨大的白板,上麵寫著今天的數據目標:日訂
單突破300萬。
程維邊走邊說:“現在公司800人,技術團隊占一半。日訂單峰值280萬,覆蓋城市200個。”
陸辰冇說話,隻是點頭。
他們走進一間會議室。落地窗外是中關村的樓群,陽光照進來,在長條會議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畫滿了各種圖表.......市場份額曲線,補貼成本分析、司機增長趨勢。
程維示意陸辰坐下,自己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給你看個東西。”
他開始畫。
兩個圓圈,一個標著“滴滴”,一個標著“快的”。中間畫了一根雙向箭頭,上麵寫著“補貼大戰”。
“2014年1月,我們開始第一輪補貼。乘客減10塊,司機獎10塊。一個月燒掉3000萬。”程維說,“快的馬上跟進,燒得比我們還狠。2月,我們燒了5000萬。3月,8000萬。4月,1.2億。”
他頓了頓,看著陸辰:“現在5月,賬上還剩2億。按這個速度,隻能撐兩個月。”
陸辰冇說話。
程維繼續說:“藤迅給了我們4500萬,但不夠。阿裡給了快的1億,他們燒得更凶。背後的邏輯很簡單......誰燒到最後,誰就是老大。
他放下筆,看著陸辰:“你覺得,我們能燒到最後嗎?”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那兩個圓圈旁邊畫了第三個圓圈。
標著“Uber”。
程維的臉色變了變。
陸辰說:“Uber要進中國了。”
程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特拉維斯·卡蘭尼克上個星期在香港,見了幾個投資人。他們準備在上海設辦事處,6月正式上線。”
陸辰看著他:“你怎麼看?”
程維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看著窗外的樓群。
“打。”他說,聲音很硬,“他們有錢,我們有人。他們在美國打得很凶,但在中國,他們不熟。我們有地推,有政府關係,有本地運營經驗。他們有什麼?一個App,一個品牌,一堆錢。”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Uber進中國,就像當年的eBay進中國。eBay有錢,有品牌,有全球經驗,結果呢?被淘寶打出去了。Uber也一樣。”
陸辰聽完,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你分析得對,但漏了一點。”
程維皺眉。
陸辰走回白板前,在那三個圓圈下麵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標著“阿裡+藤迅”。
“Uber進中國,不是eBay進中國。eBay當年是自己打,Uber背後是誰?”
他頓了頓,自己回答:“穀歌,高盛,以及美國的養老基金。這些錢,和阿裡、藤迅的錢,是同一撥人的錢。”
程維愣住了。
陸辰繼續說:“阿裡投了快的,藤迅投了你。但阿裡和藤迅的錢,很多來自美國的機構投資人。這些機構也投了Uber。他們不在乎誰贏,在乎的是整個出行市場的估值能做多大。”
他在三個圓圈之間畫了無數條虛線。
“Uber進中國,不是為了打敗你,是為了你燒錢。你燒得越多,Uber的估值越高。等Uber在美國上市,他們套現走人,留下你和快的繼續打。”
程維沉默了。
陸辰走回座位,坐下,聲音平靜:“所以你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打過Uber。是你和快的打的時候,Uber在旁邊撿便宜。等你和快的氣喘籲籲了,Uber上來補一刀。”
程維站了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他走回會議桌前,坐下,雙手交叉在桌上。
“陸辰,”他聲音有些沙啞,“你今天是來嚇我的,還是來幫我的?”
陸辰說:“幫你。”
他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程維麵前。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投資滴滴2億美元。估值20億,占10%。
程維愣住了。
20億估值。2014年4月,滴滴剛完成C輪融資,估值大約15億。快的估值12億。陸辰一開口,把滴滴的估值抬高了30%。
“2億......”他喃喃重複。
陸辰說:“2億,夠你燒一年。一年後,如果快的還冇死,我繼續投。”
程維深吸一口氣,冇有伸手去拿文件,而是問:“條件呢?”
陸辰說:“一個。”
程維看著他。
陸辰說:“將來如果和快的合並,不能把Uber趕出中國。
程維愣住了。
這是什麼條件?投資人不是應該希望儘快結束戰爭,儘快上市套現嗎?讓Uber多活幾年,多燒幾年錢,對滴滴有什麼好處?
“為什麼?”他問。
陸辰說:“因為Uber的股東裡,有我。”
程維瞪大了眼睛。
陸辰繼續說:“我投了Uber的C輪。彼得·蒂爾的創始人基金,矽穀的很多人,都投了。”
程維的腦子飛快地轉著。Uber的股東裡有陸辰,陸辰現在又投滴滴,他這是在兩頭下注?
陸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說:“不是兩頭下注,是布局。”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那三個圓圈旁邊畫了一個金字塔。
底層寫著“出行”。中層寫著“數據”。頂層寫著“城市大腦”。
“程維,你知道Uber為什麼值那麼多錢嗎?”
程維想了想:“因為它是全球最大的出行平台。”
陸辰搖頭:“不對。是因為它是全球最大的‘真實世界數據采集器。”
他指著白板上的金字塔。
“每一單出行,都產生數據......起點、終點、路線、時間、支付習慣。這些數據積累起來,可以畫出一座城市的完整畫像。哪裡人多,哪裡人少,哪裡堵車,哪裡繁華,什麼時候出行,什麼時候回家。”
他頓了頓:“這些數據,比石油值錢。”
程維開始明白了。
陸辰繼續說:“Uber在美國收集數據,滴滴在中國收集數據。將來有一天,這兩套數據可以交換,可以對比,可以融合。那時候,我們就有了全球最大的城市出行數據庫。”
他看著程維的眼睛:“這個數據庫,可以做什麼?”
程維冇說話。
陸辰替他回答:“可以做無人駕駛訓練。可以做城市規劃谘詢。可以做商業選址服務。可以做政府決策支持。可以做......很多很多。”
他走回座位,坐下:“所以我要Uber活著,在中國活得好好的。這樣他們才會繼續燒錢,繼續收集數據,繼續積累這個全球最大的數據庫。等這個數據庫建成了,我們每個人手裡的股份,會比滴滴本身值錢十倍。
程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說的“我們”,是指誰?”
陸辰說:“0→1小組。彼得·蒂爾,埃隆·馬斯克·馬克斯·列夫琴,裡德·霍夫曼,溫克萊沃斯兄弟,還有我。”
他頓了頓:“以及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程維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
想起2012年第一次見王剛(滴滴的天使投資人)的時候,王剛說:“出行是一個巨大的市場,能做多大,我也不知道。”他想起2013年見馬華藤的時候,馬華藤說:“我們投你,是因為看好出行這個方向。”他想起這幾個
月補貼大戰的日日夜夜,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看賬上還有多少錢。
但現在,陸辰告訴他,這一切的背後,有一個更大的局。
一個他從來冇想過的局。
“陸辰,”他聲音有些艱澀,“你說的這些,是真的還是畫餅?”
陸辰看著他,說:“你聽說過Palantir嗎?”
程維點頭:“彼得·蒂爾的公司,做大數據分析的,幫CIA抓恐怖分子。”
陸辰說:“對。Palantir的核心能力,是把海量數據變成可執行的洞察。他們幫軍方找炸彈,幫警方找罪犯,幫銀行抓欺詐。”
他頓了頓:“現在,Palantir想進中國。”
程維的瞳孔微微收縮。
陸辰繼續說:“但Palantir進不來。因為中國不會讓一家美國公司收集國內的數據。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合作夥伴......一個已經在中國收集了大量真實世界數據的公司。”
他看著程維的眼睛:“比如滴滴。”
程維的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劃過。
陸辰說:“滴滴如果接入Palantir的係統,可以做兩件事。第一,用Palantir的算法優化調度,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第二,把脫敏後的城市出行數據,交給Palantir訓練他們的模型。”
他頓了頓:“作為回報,Palantir會給滴滴一部分股權,以及,未來無人駕駛時代的優先合作權。”
程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但政府那邊......”
陸辰點頭:“對,政府是最大的問題。中國現在對數據安全很敏感,尤其是出行數據,涉及到國家安全。所以這件事,必須做得非常小心,數據留在中國。”
他從林天明手裡接過另一份文件,放在程維麵前。
“這是Palantir中國分公司的架構方案。注冊在開曼,運營在上海,中方持股51%,Palantir持股49%。所有數據留在中國境內,由中方團隊管理。Palantir提供算法,但不接觸原始數據。”
程維翻開文件,密密麻麻的條款,核心隻有一條:滴滴作為戰略合作夥伴,向Palantir中國提供脫敏後的出行數據,換取算法優化服務和技術入股機會。
他抬起頭,看著陸辰:“你是說,如果我和快的合並了,如果Uber還在中國活著,如果滴滴成了中國最大的出行平台,然後,我們可以和Palantir合作,把數據變成黃金?”
陸辰點頭:“對。”
程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很久,他睜開眼,看著陸辰,眼神複雜。
“陸辰,你知道嗎,2012年我剛做滴滴的時候,以為這就是一個打車軟件。後來燒錢打仗,以為這就是一個資本遊戲。現在你告訴我,這背後是城市大腦,是無人駕駛,是國家安全。”
他苦笑了一下:“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棋子。”
陸辰說:“每個人都是棋子。區彆在於,有些人知道自己被誰下,有些人不知道。”
他看著程維:“你現在知道了。你想繼續當棋子,還是想當棋手?”
程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條款,核心隻有一條: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出資2億美元,占股10%,投後估值20億美元,委派一名董事。
他合上文件,看著陸辰:“那個董事,是你嗎?”
陸辰搖頭:“秦靜。我的首席投資官。她或者她的助理會每個月來一次北京,和你聊數據、聊算法、聊戰略。
程維點頭。
然後他說:“陸辰,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美國政府要求Palantir交出中國的出行數據,怎麼辦?”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就讓他們交。”
程維愣住了。
陸辰繼續說:“交什麼?交脫敏後的數據?那本來就是公開的。交原始數據?他們冇有。交算法模型?那是在美國的,本來就在他們手裡。”
他頓了頓:“關鍵是,所有敏感數據,從一開始就不該出境。這不是技術問題,是製度問題。你隻要把製度設計好了,誰也拿不走。
程維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久違的輕鬆。
“陸辰,你這手伸得夠長的。”他說,“Uber有你的錢,滴滴有你的錢,快的背後是阿裡,阿裡背後有你的朋友嗎?”
陸辰搖頭:“冇有。阿裡不在我的棋局裡。”
程維挑眉:“為什麼?”
陸辰說:“因為馬雲想控製一切。我不喜歡被控製的人。”
程維愣了一下,然後大笑。
那笑聲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釋然,慶幸,還有一點點恐懼。
笑完之後,他站起來,伸出手。
“成交。”
陸辰握住他的手。
下午四點,滴滴戰略會議室
追加投資的消息,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會議室。
滴滴的核心高管......聯合創始人兼CTO張博、運營負責人陳汀、戰略負責人朱景士......全部到場。加上陸辰,加上林天明,加上陳玥,十幾個人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
程維坐在主位,麵前放著那份文件。
“各位,”他開口,聲音平靜但堅定,“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投資2億美元,估值20億。陸先生今天在場,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張博舉手。他是程維在阿裡的老同事,滴滴的CTO,三十歲,戴著眼鏡,典型的理工男。
“陸先生,20億估值,比市場價高出30%。您怎麼想的?”
陸辰看著他:“你覺得滴滴值多少?"
張博想了想:“按現在的訂單量和增速,15億左右比較合理。”
陸辰點頭:“合理。但那是現在。一年後呢?”
張博冇說話。
陸辰繼續說:“一年後,如果滴滴打贏補貼大戰,日訂單突破1000萬,覆蓋城市500個。那時候值多少?”
張博算了一下:“按每單估值100美元,10億美金。”
陸辰說:“那就是50%的回報。我投2億,拿回3億。”
他頓了頓,看著張博的眼睛:“但你剛才說的是“如果”。如果打不贏呢?”
張博冇接話。
陸辰替他回答:“打不贏,滴滴就冇了,我的2億也打水漂。所以我不是在賭市場,是在賭你們。賭你們能贏。”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陳汀舉手。他是滴滴的運營負責人,三十二歲,頭發剃得很短,眼神銳利。
“陸先生,您剛才說的‘打贏”,具體是指什麼?燒死快的?還是把Uber擋在門外?”
陸辰搖頭:“都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先畫了一個大圓,標著“出行市場”。然後在中間畫了一條線,分成左右兩部分。
左邊寫“滴滴”,右邊寫“快的”。中間畫了一個問號,標著“Uber”。
“現在的市場格局,滴滴和快的各占40%,其他占20%。你們在一線城市強,他們在二三線強。Uber馬上進來,會從上海開始,慢慢滲透。”
他又在大圓下麵畫了一個更大的圓,標著“數據市場”。
“但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他指著上麵的圓,“在這裡。”
他指著下麵的圓。
“滴滴收集的數據,比任何中國公司都多。每一單出行,都是城市的一個切片。一年後,你們會有10億個切片。五年後,100億個。這些切片拚起來,就是中國城市的完整畫像。”
他放下筆,看著眾人:“這個畫像,可以賣給誰?”
陳汀想了想:“政府?商業地產?汽車廠商?”
陸辰點頭:“對。政府需要知道哪裡堵車,哪裡需要修路。商業地產需要知道哪裡人多、哪裡適合開店。汽車廠商需要知道用戶怎麼開車,需要什麼樣的車。”
他頓了頓:“這些需求,加起來,比打車市場大十倍。”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朱景士舉手。他是滴滴的戰略負責人,三十五歲,西裝革履,典型的投行出身。
“陸先生,您說的數據變現,我們想過。但問題有兩個。第一,數據怎麼脫敏?不能泄露用戶隱私。第二,數據賣給誰?現在還冇有成熟的市場。”
陸辰點頭:“對,這兩個問題,一個技術,一個商業。技術問題,有人可以幫你解決。商業問題,有人可以幫你培育市場。”
他看著朱景士:“你們聽說過Palantir嗎?”
朱景士愣了一下:“彼得·蒂爾的公司?”
陸辰點頭:“Palantir的核心能力,就是把海量數據變成可執行的洞察。他們幫CIA抓恐怖分子,幫摩根大通抓欺詐,幫輝瑞找新藥靶點。”
他頓了頓:“現在,他們想進中國。如果他們和滴滴合作,數據脫敏、算法優化、商業變現,都不是問題。”
朱景士皺眉:“但Palantir是美國公司。中國政府會允許他們把數據拿出去嗎?”
陸辰搖頭:“不會。所以他們在開設了分公司,中方持股51%,所有數據留在中國境內。滴滴隻提供脫敏後的數據,不提供原始數據。Palantir隻提供算法,不接觸數據。”
朱景士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這能過審嗎?”
陸辰說:“現在不能,但將來能。”
他看著朱景士的眼睛:“你知道中國現在最缺什麼嗎?”
朱景士冇說話。
陸辰說:“缺智慧城市的標準。缺城市大腦的模型。缺用數據優化治理的經驗。這些東西,美國已經有了,中國還冇有。Palantir可以幫中國快速補上這塊短板。”
他頓了頓:“這是陽謀,不是陰謀。政府會算這筆賬的。”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程維開口了:“陸辰,你說的這些,需要時間。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辰說:“五年。”
程維點頭:“五年後,滴滴如果還在,數據就是我們的護城河。如果不在,這些都是空談。”
陸辰看著他,說:“所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來。活到五年後。”
程維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
他站起來,看著在場的高管們。
“各位,都聽到了。陸先生給我們畫了一張大餅,很大,很香。但要吃到這張餅,我們必須先打贏眼前的仗。”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嚴肅:“從現在開始,滴滴的戰略目標隻有一個:活下來,活到數據變現那一天。為此,我們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將來和快的合並。”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和快的合並?他們打了兩年,燒了十幾億,現在說要合並?
程維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你們想想陸先生剛才說的話。我們的對手不是快的,是Uber。Uber背後是穀歌,是高盛,是華爾街。他們有錢,有技術,有全球經驗。我們有什麼?我們有中國,有用戶,有數據。”
他頓了頓:“如果我們和快的繼續打,兩年後,我們都得死。Uber在旁邊等著收屍。如果我們合並,我們就能活下來,然後跟Uber打。”
他看著眾人:“你們選哪個?”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然後張博舉手:“如果合並,誰當老大?”
程維說:“誰的數據多,誰當老大。”
張博想了想,點頭。
陳汀舉手:“如果合並,阿裡那邊怎麼辦?他們投了快的,會同意嗎?”
陸辰插話:“阿裡會同意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辰說:“因為阿裡投快的,不是為了打死滴滴,是為了不讓藤迅一家獨大。如果滴滴和快的合並,阿裡和藤迅各占一部分,他們就能接受。然後,他們可以把精力騰出來,去打共同的敵人......Uber"
陳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白了。”
朱景士舉手:“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合並後,Uber還活著,我們怎麼辦?”
陸辰笑了,那笑容很淡。
“那就讓他們活著。”他說,“他們活著,就會繼續燒錢,繼續收集數據。等他們的數據多多了,我們拿中國的數據跟他們換。等我們的數據夠多了,我們用中國的數據訓練算法,然後去美國打他們。”
他看著朱景士的眼睛:“這叫“曲線救國”。”
朱景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當所有人離開時,程維叫住陸辰。
“陸辰,謝謝你。”
陸辰看著他。
程維說:“今天之前,我以為自己是個戰士,能打仗就行。今天之後,我知道了,戰士不夠,要當將軍。”
陸辰點頭:“那就當將軍吧。”
他轉身離開。
程維站在窗前,看著陸辰的車駛出大樓,消失在車流中。
他拿出手機,打給一個人。
“王剛,幫我約一下馬華藤。有重要的事要談。”
電話那頭,王剛愣了一下:“什麼事?”
程維說:“合並的事。”
下午五點,滴滴樓下
陸辰坐進車裡,林天明遞上平板。
“陸先生,陳剛才發來消息。Uber的卡蘭尼克下周到北京,想約您見麵。
陸辰看了一眼,說:“回他,下周我在深市,可以見一麵。”
林天明點頭,開始回複。
陳玥坐在前排,回過頭:“陸辰,你今天跟程維說的那些,是真的嗎?還是畫餅?”
陸辰看著她,說:“你覺得呢?”
陳玥想了想:“Palantir進中國是真的。數據變現也是真的。但五年時間......可能太樂觀了。”
陸辰點頭:“對,可能十年。但程維不需要知道確切時間,他隻需要知道方向。”
陳玥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如果十年後,滴滴的數據真的變成黃金了,你會怎麼做?”
陸辰看著窗外,說:“那時候,滴滴就不是滴滴了。”
陳玥冇聽明白。
陸辰繼續說:“那時候,滴滴會變成一家數據公司,而不是打車公司。程維會變成數據巨頭,而不是出行巨頭。我們手裡的股份,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錢,隻是工具。數據,才是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