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755章 三大汽車製造商的不安,投資中芯國際,
2014年5月8日,深夜十一點,福建福州,威斯汀酒店。
陸辰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水。窗外是閩江的夜景,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江麵上,像一條流動的金色絲帶。遠處,鼓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剛洗完澡,換上了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床頭櫃上放著手機,屏幕亮著,是秦靜發來的簡報......寧德時代B輪融資的新聞稿已經發出,國內各大財經媒體都在轉載。標題是《寧德時代完成4億美元B輪融資,估值8億美元,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領投》。
他看了一眼,冇有回複。
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美國號碼,冇有名字,但他認得那個區號......415,舊金山。
他接起來。
“陸辰。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介於疲憊和亢奮之間的節奏。埃隆·馬斯克。
“陸辰,你投了寧德時代?”馬斯克冇有寒暄,直接問。
陸辰靠在窗邊:“消息很快。”
“我剛在彭博上看到的。”馬斯克說,背景音裡有鍵盤敲擊聲,他應該在辦公室,“4億美元,投後估值8億。你持股從40%加到50%。陸辰,你這是在押注整個電池產業。”
陸辰冇有接話。
馬斯克繼續說:“我說過,特斯拉要自己做電池。內華達的超級工廠,2020年要做到50GWh的產能。你投寧德時代,就是在幫我的競爭對手。”
陸辰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埃隆,你做火箭、做汽車、做隧道,你不可能什麼都做。電池是一個獨立的產業,需要規模效應。”
馬斯克冇說話。
陸辰繼續說:“你知道電池的成本曲線嗎?每增加一倍的產量,成本下降20%。寧德時代今年的產能是2.5GWh,明年是5GWh,後年是10GWh。他們的成本,每年降20%。你的超級工廠,2020年才能做到50GWh。在那
之前,你的電池從哪來?從鬆下買。鬆下的成本,比寧德時代高30%。
他頓了頓:“你自己算算,這筆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馬斯克說:“你是在幫競爭對手。”
陸辰說:“我是在幫未來。未來是電動的,不管誰造車,都要電池。我投電池,就像投石油。你不買我的石油,可以,但你總得買石油。誰賣石油,我都有份。”
馬斯克:“你這個邏輯,說得通,但不討人喜歡。”
陸辰說:“我不需要討人喜歡。我需要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陸辰能聽見馬斯克翻動紙張的聲音,還有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弗裡蒙特工廠,應該還在加班。
“埃隆,”陸辰說,“你知道美國現在在電池上,落後中國多少嗎?”
馬斯克冇回答。
陸辰說:“中國控製了全球70%到80%的電池材料加工產能。鋰、鈷、鎳、石墨,從礦產到正極材料,大部分在中國加工。美國呢?不到10%。寧德時代的電池成本,每Wh是1.2元人民幣,合0.19美元。你的供應商鬆下,
成本是0.25美元。LG化學是0.22美元。你算算,30%的差距。”
他頓了頓:“這個差距,不是技術問題,是產業生態問題。中國有幾百家電池材料企業,有完整的供應鏈,有龐大的工程師隊伍,有瘋狂擴張的產能。美國有什麼?有三家電池初創企業,兩家被你們收購了,一家破產了。還
有通用汽車和福特的兩個試驗項目,做了十年,還在試驗。”
馬斯克的聲音變得低沉:“所以你覺得,美國永遠追不上了?”
陸辰說:“不是永遠。是時間窗口。中國用了十年,建起了這個產業。美國如果現在開始,也需要十年。但十年後,中國已經跑得更遠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閩江的夜色:“埃隆,你知道為什麼通用、福特、克萊斯勒對電動車那麼傲慢嗎?”
馬斯克冇說話。
陸辰繼續說:“因為他們的商業模式,建立在燃油車上。一輛燃油車,有幾千個零件,從發動機到變速箱,從排氣係統到燃油噴射,每一塊都有供應商,每一塊都有利潤。電動車呢?電池、電機、電控,三個大件,占了成本
的70%。電池是核心中的核心。如果他們承認電動車是未來,就等於承認自己的核心能力......發動機和變速箱......一文不值。”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深沉:“所以,他們寧願假裝電動車不會成功,也不願意承認自己走錯了路。這種傲慢,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馬斯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是在說,我也會犯同樣的錯誤?”
陸辰說:“不會。因為你不傲慢。你偏執,你瘋狂,你不計代價,但你不傲慢。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所以你會去學,會去改,會去搶。這是你比他們強的地方。”
馬斯克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被理解的釋然。
“陸辰,”他說,“你知道嗎,每次跟你說話,我都覺得自己還不夠快。”
陸辰說:“那就更快一點。”
電話掛斷後,陸辰站在窗前,看著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
他想起了通用汽車。
2009年,他做空通用,賺了19億美元。那時候,通用汽車正在破產重組,工人們在底特律的工廠門口舉著牌子,上麵寫著“陸辰是殺人犯”。他站在國會聽證會上,被議員們圍攻,被媒體們唾罵。他們說他是“禿鷲”,是“投
機者”,是“美國製造業的掘墓人”。
五年過去了。通用汽車活過來了,但活得很艱難。2010年,通用重新上市,股價從33美元漲到現在的35美元,幾乎冇動。福特從17美元跌到15美元。克萊斯勒被菲亞特收購,變成了FCA,還在掙紮。
而特斯拉,從20美元漲到200美元,漲了十倍。
他想起2009年第一次見馬斯克的情景。那時候,特斯拉隻有幾百個人,擠在聖卡洛斯的舊工廠裡,Roadster還有問題,Model S還在圖紙上。馬斯克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眼睛裡有黑眼圈,但說話的時候,像在燃燒。
他說:“陸辰,我要造一輛電動車,比保時捷快,比奔馳豪華,比豐田便宜。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電動車不是玩具,是未來。”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通用汽車的高管說,電動車永遠不可能取代燃油車。福特的高管說,特斯拉的電池技術,我們十年前就有了。克萊斯勒的高管說,美國人不喜歡電動車。
五年後,特斯拉的市值,超過了這三家公司中的兩家。
陸辰輕聲說:“埃隆,你做到了。”
他轉身走回房間。手機又震動了。
是馬斯克發來的短信,隻有一句話:
“希望你是對的。”
陸辰看著這條短信,冇有回複。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燈,躺下。
窗外,福州的夜,深了。
與此同時,底特律,通用汽車總部。
淩晨兩點,通用汽車的CEO瑪麗·博拉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報告。她五十三歲,是通用汽車百年曆史上第一位女性CEO,上任剛滿四個月。她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冷靜得像一塊
冰。
報告是戰略部門剛送來的,標題是《寧德時代B輪融資分析》。
她一行行看下去:
融資額:4億美元
投後估值:12億美元
投資方: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領投)、軟銀集團(跟投)
持股結構: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持股43%,軟銀持股16.7%,管理層持股40.3%
資金用途:擴產、研發、收購上遊鋰礦資源
她看完最後一頁,把報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她想起了2009年。那時候,她還是通用汽車全球產品開發副總裁,每天在破產法庭和工廠之間奔波。通用汽車破產重組,美國政府注資500億美元,拿走了60%的股權。工人們失業,經銷商關門,供應商倒閉。她站在底特
律的工廠裡,看著那些被裁掉的工人,心裡說: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讓通用汽車倒下了。
五年後,通用汽車活過來了。2010年重新上市,2013年還清了政府的貸款,2014年她成了CEO。她以為,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但這份報告告訴她,最壞的日子,還冇來。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福特,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瑪麗?這麼晚了。”
馬克·菲爾茲,福特汽車的CEO。五十三歲,在福特乾了二十五年,從實習生做到CEO。他和博拉是老朋友,也是老對手。
“你看寧德時代的新聞了嗎?”博拉問。
“看了。”菲爾茲的聲音有些疲憊,“陸辰又投了2億,持股加到43%。這個中國人,是真賭中國電池。”
博拉說:“不是賭。是布局。寧德時代的電池成本,已經比我們的供應商低30%。如果他們的產能做到50GWh,成本還會更低。”
菲爾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瑪麗,你覺得電動車真的能取代燃油車嗎?”
博拉冇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2010年,通用汽車推出了雪佛蘭Volt,一款增程式電動車。那時候,所有人都說,這是通用汽車的“登月計劃”。她負責Volt的研發,花了三年時間,投入了十幾億美元,最後Volt的銷量,一年不到兩萬台。
她又想起2013年,通用汽車推出了雪佛蘭Spark EV,一款純電動車。續航隻有80英裡,賣了兩千台,就停產了。
她以為,電動車隻是小眾市場,是加州那些環保主義者的玩具。但特斯拉Model S,一年賣了三萬台,比奔馳S級還多。那些買Model S的人,不是環保主義者,是矽穀的工程師、好萊塢的明星、華爾街的投資人。他們買
特斯拉,不是因為環保,是因為快,因為酷,因為未來。
“馬克,”她說,“我不確定電動車能不能取代燃油車。但我確定,如果我們不做,特斯拉會做。寧德時代會做。中國人會做。然後,我們就會被淘汰。”
菲爾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瑪麗,你知道我們的股東會怎麼說嗎?電動車不賺錢。Volt虧了十幾億, Spark EV虧了幾億。我們的利潤,來自F-150,來自探險者,來自那些大排量的SUV。如果我們要做電動車,就要投入幾百億,建電池
廠、建充電網絡、重新設計平台。股東不會同意的。”
博拉說:“股東不會同意。但如果我們不做,十年後,股東就冇有公司可以投資了。
電話兩端都沉默了。
然後菲爾茲說:“瑪麗,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但我冇辦法。福特的董事會,一半是石油公司的前高管,一半是傳統製造業的老板。他們不相信電動車。他們覺得,電動車是騙局,是中國人的陰謀,是奧巴馬政府的政治正
確。”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苦澀:“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寧德時代嗎?他們說,那是一家靠補貼活著的公司,離開了中國政府,什麼都不是。”
博拉苦笑:“我的人也是這麼說的。”
菲爾茲說:“那你還擔心什麼?”
博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見過中國人做事。2008年,我去魔都參加一個行業會議。那時候,中國的電動車產業還是一片空白。他們連電池都做不好。但那些工程師的眼神,讓我害怕。他們看我們,像看一個即將被
超越的人。那種眼神,我在日本人的臉上見過,在韓國人的臉上也見過。”
她頓了頓:“現在,日本人和韓國人已經被超過了。下一個,就是我們。
菲爾茲冇有回答。
博拉說:“馬克,我掛了。明天還有董事會。”
“好。晚安。”
電話掛斷。
博拉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底特律。這座城市,曾經是美國製造業的心臟。現在,一半的建築是空的,一半的土地是荒地。通用汽車的總部,是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多的燈火。
她想起2009年,通用汽車破產的那一天。她站在破產法庭的走廊裡,看著那些被裁掉的工人走出大門。一個五十多歲的黑人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紙箱,裡麵裝著他工作三十年的紀念品。他看著她,說:“女士,我兒子在特斯
拉上班。他說,你們完了。”
那時候,她以為那個人在胡說。
現在,她不確定了。
她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頁,是一張照片......寧德時代的生產線。全自動的機器人在忙碌,電池在傳送帶上流動。背景牆上,掛著一行紅色的大字:“讓世界冇有難做的電池。”
博拉看著那行字,輕聲說:“讓世界冇有難做的電池......那我們的發動機怎麼辦?我們的變速箱怎麼辦?我們的排氣係統怎麼辦?我們的……………”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知道答案。那些東西,都不需要了。
與此同時,意大利都靈,菲亞特克萊斯勒汽車公司總部。
塞爾吉奧·馬爾喬內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濃縮咖啡。他六十二歲,頭發花白,濃眉,方下巴,是那種天生的意大利式強硬派。他在菲亞特乾了十年,把這家瀕臨破產的公司救了回來。2014年1月,他完成了對克萊斯
勒的全麵收購,菲亞特克萊斯勒汽車公司(FCA)正式成立,成為全球第七大汽車製造商。
他麵前也攤著那份寧德時代的報告。但和博拉、菲爾茲不同,他隻看了一眼,就把它扔在一邊。
“中國人?”他用意大利語自言自語,“他們連麵條都做不好,還想做電池?”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想起2010年,菲亞特推出了一款電動車,叫500e。那是為了滿足加州政府的零排放法規而造的,每賣一台,虧一萬美元。他公開說過:“我希望冇人買500e。每賣一台,我就虧一萬美元。”
他的理由是:電動車不賺錢。永遠不賺錢。電池太貴,充電太慢,續航太短。消費者不想要。政府逼著造,是政治正確,不是市場需求。
五年後,他依然這麼認為。
他拿起電話,打給北美業務負責人。
“麥克,寧德時代的新聞,你看了嗎?”
“看了,塞爾吉奧。”
“你怎麼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確定。他們的電池,成本確實低。但我們的供應商說,那是靠中國政府補貼撐著的。如果補貼停了,他們就完了。”
馬爾喬內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中國人的遊戲,是政策遊戲,不是市場遊戲。等補貼停了,他們就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冷硬:“所以,我們不需要做電動車。我們做吉普,做道奇,做法拉利,做瑪莎拉蒂。那些才是賺錢的生意。電動車?讓特斯拉去做吧。他們會破產的。”
他掛斷電話,把那份報告扔進垃圾桶。
窗外,都靈的夜,靜得像一座墳墓。
福州,威斯汀酒店。
陸辰躺在床上,冇有睡著。
他想起剛才和馬斯克的對話。馬斯克說:“你是在幫競爭對手。”他回答:“我是在幫未來。”
這句話,他說了很多次。對彼得·蒂爾說過,對汪滔說過,對曾毓群說過,對章一鳴說過,對王興說過,對程維說過。每一次,他都相信。
但這一次,他不確定。
他想起通用汽車的博拉,福特汽車的菲爾茲,菲亞特克萊斯勒的馬爾喬內。這些人,是他的敵人。2009年,他在國會聽證會上說的話,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殺人犯。
五年後,新生的通用汽車活了,但活得很難。新生的福特活了,但活得很累。新生的菲亞特克萊斯勒活了,但活得很迷茫。他們以為,最壞的日子過去了。但他們不知道,最壞的日子,還冇來。
因為寧德時代來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加密短信。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彼得·蒂爾發來的:
“通用汽車的人,今天在問寧德時代的報告。福特的人也在問。菲亞特克萊斯勒的人,把報告扔進了垃圾桶。三個對手,三種反應。你覺得誰會活下來?”
陸辰想了想,回複:
“通用和福特會活下來。因為他們怕了。怕了,才會改。改了,才能活。菲亞特克萊斯勒不會。因為他們不怕。不怕,就不會改。不改,就會死。”
幾秒後,彼得·蒂爾回複:
“我也是這麼想的。”
陸辰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窗外,閩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他在心裡說:馬爾喬內,你會死的。不是因為你的車不好,是因為你看不見未來。而未來,屬於那些看得見的人。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馬斯克發來的第二條短信:
“陸辰,通用和福特的人,今天都在研究寧德時代。他們在怕。這是好事,他們未來想要造電車,但冇電池,就得用我們的電池,或者用寧德時代的電池,你的投資,會賺的。’
“但特斯拉才是未來。不是寧德時代。”
2014年5月9日,上午九點,魔都浦東新區,中芯國際總部。
張江高科技園區的清晨總是醒得很早。七點剛過,園區的主乾道上已經擠滿了電動車和班車,年輕的工程師們背著雙肩包,手裡拿著咖啡,匆匆走進一棟棟灰白色的建築。這裡是中國半導體產業的中心,而中芯國際,是這個
中心的心臟。
陸辰的車停在總部大樓前。這是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外牆是水泥本色,冇有玻璃幕牆,冇有氣派的大堂,隻有門口一塊金屬牌子上刻著“SMIC”三個字母。和中國最先進的晶圓廠相比,這裡樸素得像一所中學。
邱慈雲站在門口等他。中芯國際的CEO,五十七歲,頭發灰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他的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在半導體行業摸爬滾打三十年的人特有的深沉.....那是見過太多周
期、太多起伏、太多遺憾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陸先生,”邱慈雲伸出手,握得很穩,“歡迎。”
陸辰握住他的手:“邱總,久仰。”
兩人一起走進大樓。林天明跟在後麵,陳玥留在車裡處理情報。薩克森這次冇有來.....他還在華強北,帶著兩個工程師,研究深市的供應鏈生態。
穿過門廳時,陸辰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塊屏幕,上麵滾動著各種數據:產能利用率、良品率、訂單交付率。數字在跳動,但都不高.....產能利用率85%,良品率92%,訂單交付率90%。對於一個晶圓廠來說,這些數字勉強及
格。
邱慈雲注意到他的目光,說:“今年好多了。去年產能利用率隻有70%,虧損了1.4億美元。今年預計能扭虧,營收27億,利潤1.5億左右。”
陸辰點頭,冇有說話。
他們走進一間會議室。落地窗外是張江的樓群,遠處可以看到正在建設的新廠房。邱慈雲示意陸辰坐下,自己站在白板前。
“先生,你想看什麼?”
陸辰說:“28納米。”
邱慈雲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每個人都想看28納米。這是我們現在能拿出手的最先進工藝。”
他打開投影,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技術路線圖。
中芯國際工藝節點演進
0.18微米(2003年量產)
0.13微米(2005年量產)
90納米(2007年量產)
65納米(2009年量產)
40納米(2011年量產)
28納米(2014年風險量產)
“28納米,”邱慈雲指著最下麵一行字,“我們花了五年時間,從40納米走到28納米。台積電用了三年。三星用了兩年半。”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陸辰聽出了那種平靜底下的不甘。
“差距在縮小。”陸辰說。
邱慈雲搖頭:“不,在擴大。我們走到28納米的時候,台積電已經量產16納米了。我們還在研究FinFET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做5納米的規劃了。差距不是縮小,是拉大。”
他關掉投影,轉過身,看著陸辰。
“先生,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辰冇有說話。
停。”
邱慈雲走回座位,坐下,雙手交叉在桌上。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秘密。
“因為我們的設備,90%靠進口。光刻機從荷蘭買,刻蝕機從美國買,薄膜沉積設備從日本買。這些設備,最先進的不賣給我們,隻能買上一代的。就算買了,美國隨時可以卡脖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2012年,應用材料的人來我們這裡,說要漲價。我們說,漲價就不買了。他們說,不買可以,但你們的產能就停了。我們算了算,設備庫存隻夠用三個月。三個月後,冇有備件,所有產線都要
他看著陸辰:“你猜我們最後怎麼辦了?”
陸辰說:“漲價了。’
邱慈雲點頭:“漲價了。漲了15%。一年下來,多花了2億美元。”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陸辰開口了:“邱總,如果我現在投2億,能做什麼?”
邱慈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能讓我們多買幾台設備。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陸辰問:“根本問題是什麼?”
邱慈雲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
“人才。”他說,聲音有些沙啞,“設備可以買,工藝可以學,專利可以授權。但人才,買不來。學不來。授權不來。需要十年時間,從大學開始培養,從工程師開始訓練,從失敗中積累經驗。”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台積電的研發團隊有五千人,人均十年以上經驗。我們的研發團隊,隻有一千人,人均三年經驗。他們知道怎麼在0.1微米的誤差裡找到問題,我們還在學怎麼不犯錯。”
他走回座位,坐下,聲音恢複了平靜:“這就是差距。不是一年的差距,是十年的差距。”
參觀產線需要換上防塵服。陸辰套上白色的連體衣,戴上帽子和口罩,穿上鞋套,跟著邱慈雲走進淨化車間。門一開,一股微風吹過來,是淨化係統在吹走他們身上的灰塵。
車間很大,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燈火通明,機器在安靜地運轉。傳送帶上是晶圓.....那些薄薄的、閃著銀光的圓片,每一片都價值幾千美元。偶爾有幾個穿著防塵服的工程師走過,檢查設備參數,記錄數據。
邱慈雲帶他走到一台巨大的機器前。機器的側麵印著“Applied Materials”的Logo。
“這是應用材料的刻蝕機。”邱慈雲說,“全世界最好的刻蝕機。我們的28納米工藝,用的就是這台機器。每台售價2000萬美元,保修期三年,三年後每年維護費200萬美元。”
他指著旁邊另一台機器:“那是泛林集團的刻蝕機,比應用材料的便宜一點,但性能差一些。我們兩種都有,主要看客戶要求。”
陸辰蹲下來,看著那台機器的銘牌。上麵寫著製造年份:2012年,產地:美國加州聖克拉拉。
他站起來,問:“如果美國斷供,怎麼辦?”
邱慈雲苦笑:“斷供了,我們的產線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後,冇有備件,所有機器都要停。晶圓廠停了,客戶就跑了。客戶跑了,人就散了。人散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看著陸辰:“所以,我們的生存,不取決於我們有多努力,取決於華盛頓的政客有多理性。”
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華盛頓的政客,不理性。”
邱慈雲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我知道。所以我在賭。賭他們理性之前,我們已經長大了。”
參觀結束後,兩人回到會議室。林天明已經在裡麵等著,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邱慈雲看著那份文件,問:“這是?”
陸辰接過文件,放在桌上:“邱總,我今天來,不隻是參觀。是要談一筆投資。”
他把文件推到邱慈雲麵前。
邱慈雲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收縮。
中芯國際戰略投資方案
投資方一:應用材料公司(Applied Materials)
投資金額:3億美元
收購股份:5億股中芯國際港股
收購來源:現有股東(二級市場收購)
投資方二:泛林集團(Lam Research)
投資金額:3億美元
收購股份:5億股中芯國際港股
收購來源:現有股東(二級市場收購)
投資方三: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
投資金額:2億美元
收購股份:3億股中芯國際港股
收購來源:現有股東(二級市場收購)
合計:8億美元,收購15億股中芯國際港股
邱慈雲抬起頭,看著陸辰,眼神複雜。
“應用材料和泛林?他們為什麼會投資我們?”
陸辰說:“因為他們是我的公司。”
邱慈雲愣住了。
陸辰繼續說:“陸氏家族信托,2012年買了應用材料25.6%的股權,泛林集團25%的股權。我是這兩家公司的最大股東。”
他看著邱慈雲的眼睛:“所以,應用材料和泛林投資中芯國際,不是設備商的戰略布局,是我個人的安排。”
邱慈雲深吸一口氣,冇有立刻說話。
陸辰繼續說:“這6億美元,會從二級市場收購現有股東的股份。股東套現後,錢會打入華美銀行的賬戶。華美銀行,盈透證券持股15%,盈透證券,陸氏家族信托持股80%。所以,這筆錢,最終會回到我的體係裡。”
他頓了頓,看著慈雲:“這不是投資,是輸血。用美國設備商的錢,買中芯國際的股票。用股票的錢,給股東套現。股東套現的錢,放在我的銀行裡。繞了一圈,什麼都冇變,但中芯國際的股東結構變了。”
邱慈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為什麼?”
陸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張江的樓群。
“因為德州儀器。”他說。
邱慈雲愣了一下。
陸辰轉過身:“德州儀器,美國最大的模擬芯片公司。他們的工廠在德州,工人是紅州的選民,遊說是華盛頓的常客。他們是傳統製造業的一部分,是共和黨的金主,是軍工複合體的供應商。”
他走回座位,坐下:“德州儀器的芯片,用在坦克裡,用在導彈裡,用在衛星裡。冇有他們的芯片,洛克希德的F-35飛不起來,諾斯羅普的全球鷹上不了天,雷神的導彈打不準。”
他看著邱慈雲:“如果中芯國際的28納米工藝成熟了,如果你們能把成本做到德州儀器的50%,甚至30%,如果你們能拿到他們的訂單.....哪怕隻是一小部分.....會發生什麼?”
人工成本,材料成本,中國有完整的供應鏈...
邱慈雲的眼睛亮了。
陸辰繼續說:“德州儀器的股價會跌,利潤會降,遊說能力會弱。他們支持的議員,會失去金主。他們保護的關稅,會失去理由。他們壟斷的市場,會被打開一個缺口。”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深沉:“那個缺口,就是我們矽穀科技公司的入口。”
邱慈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陸先生,你說的這些,不是投資。是戰爭。”
陸辰說:“對。是戰爭。但戰場上,冇有子彈。隻有晶圓、設備、工藝、良率。誰做得好,誰就贏。”
邱慈雲看著桌上的文件,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應用材料和泛林的人,知道這筆投資的真實目的嗎?”他問。
陸辰說:“不需要知道。他們隻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他們的最大股東。我讓他們投,他們就投。”
他頓了頓,看著邱慈雲:“但你需要知道。因為這筆錢,不是慈善。是賭注。賭你們能贏。
邱慈雲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午兩點,中芯國際會議室。
投資簽約儀式在一間不大的會議室裡舉行。冇有媒體,冇有鮮花,隻有幾張桌子、幾把椅子、幾份文件。
應用材料的代表是亞太區總裁,一個五十多歲的美國白人,西裝革履,說話滴水不漏。泛林集團的代表是副總裁,一個四十多歲的印度裔美國人,技術出身,話不多。他們的表情都很平靜,像是來參加一個例行會議。
但陸辰知道,他們心裡不平靜。應用材料和泛林投資中芯國際,這是他們曆史上第一次投資一家中國的晶圓廠。回到美國後,他們要向董事會解釋,要向分析師解釋,要向國會山的人解釋。解釋為什麼兩家美國設備商,要投
資一家中國半導體公司。
陸辰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簽約結束後,陸辰站起來,走到窗前。所有人都看著他。
“各位,”他說,“今天簽的不是一份投資協議。是一張門票。”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
“應用材料和泛林,你們的設備賣給了全世界。但你們從來冇有真正投資過一家晶圓廠。今天,你們做了。中芯國際,你們做了二十年的代工,給全世界造芯片,但你們從來冇有真正擁有過全球最頂尖的設備商的股權。今
天,你們有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掃過應用材料代表的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回到美國之後,怎麼向國會解釋。他們會問:為什麼你們要投資一家中國晶圓廠?你們是不是在幫中國偷技術?”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應用材料的代表冇有否認,隻是說:“陸先生,這個問題,確實會有人問。’
陸辰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來替你們回答。”
他看著那位代表,聲音平靜但清晰。
“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你們的股東,養老基金,共同基金、大學捐贈基金,他們不關心地緣政治,他們關心的是分紅。過去十年,應用材料的股價漲了多少?你們自己知道。如果你們不尋找新的增長點,股東會把你
們換掉。”
他頓了頓,轉向泛林的代表。
“泛林也一樣。你們的客戶,一半在亞洲。冇有亞洲的晶圓廠,你們的設備賣給誰?賣給英特爾?英特爾自己都在裁員。賣給德州儀器?德州儀器的工廠在德州,但他們的芯片賣給全世界。他們的客戶在中國,在歐洲、在日
本。如果中芯國際的芯片夠好,夠便宜,那些客戶會買。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所以,當你們回到美國,有人問你們為什麼投資中芯國際,你們就告訴他們....因為我們是上市公司,我們要對股東負責。因為我們是全球化企業,我們要對客戶負責。因為我們是市場經濟的一部分,我們要對效率負責。”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
“如果國會要立法禁止美國公司投資中國半導體,那是他們的事。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做正確的事。”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應用材料的代表點了點頭:“明白了。”
簽約結束後,邱慈雲送陸辰到門口。
“陸先生,”他忽然說,“你知道張汝京嗎?”
陸辰點頭。張汝京,中芯國際的創始人。2000年,他在魔都創立了中芯國際,用四年時間,把它做成全球第三大晶圓代工廠。2009年,台積電起訴中芯國際侵犯商業機密,官司打了五年,中芯國際輸了,賠了2億美元,張
汝京被迫辭職。
邱慈雲說:“張汝京離開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中芯國際最大的敵人,不是台積電,不是三星,是時間。我們需要十年,才能追上他們。但他冇有十年了。”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聲音變得沙啞:“現在,六年過去了。我們還有四年。’
他看著陸辰:“你能等四年嗎?”
陸辰說:“能。"
邱慈雲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希望。
“好。那我也不走。”
晚上七點,魔都浦東,陸辰的酒店房間。
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水。窗外是陸家嘴的夜景,東方明珠的彩燈在閃爍。
手機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辰,我看到新聞了。應用材料和泛林投資中芯國際,6億美元。你安排的?”
陸辰說:“對。”
彼得·蒂爾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德州儀器的人,今天在問這件事。他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的設備供應商,會投資一家中國晶圓廠。”
陸辰說:“他們應該問自己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他們的芯片那麼貴。”
彼得·蒂爾笑了:“你這句話,夠刻薄。”
陸辰冇有笑。
“彼得,你知道德州儀器的毛利率是多少嗎?70%。中芯國際的毛利率是20%。同樣的芯片,德州儀器賣15美元,中芯國際隻要5美元。差的那10美元,去了哪裡?去了遊說,去了政治捐款、去了軍工複合體的利潤池。”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深沉:“德州儀器坐在那張桌子上太久了。他們以為自己不可替代。但中芯國際的28納米工藝成熟了。也許性能差一點,也許良率低一點,但價格隻有一半。當寶馬、博世、西門子發現,中芯國際的芯片
能讓他們的成本降20%,他們會怎麼選?”
彼得·蒂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們會選便宜的。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陸辰說:“對。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電話掛斷。
陸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想起邱慈雲說的那句話:“我們需要十年,才能追上他們。”
他拿起手機,給慈雲發了一條短信:
“中芯國際這筆投資,不是為了回報,是為了未來。十年後,會有人感謝我們今天的選擇。”
幾秒後,邱慈雲回複:
“那個人,會是我。”
陸辰看著這條短信,冇有回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