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三安光電與化合物半導體的野心
2014年5月11日,廈門。
陸辰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飛機降落高崎機場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海.....廈門島被海水包圍著,像一顆綠色的棋子擱在藍色的棋盤上。天氣很好,陽光很烈,空氣裡有一股腥的海風味道,和上海的潮濕、杭州的溫
潤都不一樣。
林天明在出租車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轉過頭說:“陸先生,三安的人已經在等了。林秀成親自在門口接。”
陸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看著窗外,車正沿著環島路開,左邊是大海,右邊是成排的棕櫚樹。廈門的節奏比上海慢很多,路上的人走路都慢半拍,但陸辰知道,他要見的那個人,走路不慢。
三安光電的總部在廈門翔安區,從機場過去要四十分鐘。車穿過市區,經過一片片老舊的居民樓和熱鬨的街市,然後突然轉入一條寬闊的大道,兩邊開始出現工廠.....成片的、灰白色的廠房,整齊地排列著,像閱兵方陣。空
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的味道,那是LED芯片生產線的副產品。
三安光電的大樓在一片廠區的正中間。和陸辰想象中的不一樣,這棟樓不高,隻有六層,但占地麵積很大,外牆上鑲著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大樓前麵是一個圓形噴泉,噴泉中央豎著一根旗杆,上
麵飄著三麵旗.....國旗、三安的企業旗,還有一麵陸辰認不出來的旗,後來林天明告訴他,那是三安光電的子公司“晶元光電”的旗。
林秀成站在大樓門口等著。三安光電的董事長,六十三歲,身材不高,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裡麵是白襯衫,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向後背著,露出飽滿的額頭。他的臉上有一種閩南商人
特有的精明.....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
但陸辰注意到一個細節:林秀成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繭子,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這個人不是單純的商人,他是工程師出身。
“陸先生,”林秀成迎上來,握住陸辰的手,用的力氣很大,“歡迎來廈門。一路辛苦。”
陸辰跟他握手:“林總,久仰。”
林秀成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久仰不敢當。陸先生在美國做的那些事,我在廈門都聽說了。應用材料、泛林集團、中芯國際、海康威視.....你這一路,動靜不小。
陸辰也笑了:“林總的消息很靈通。”
林秀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老朋友一樣:“做實業的人,不能不關注資本市場的動向。你投中芯國際那天,我就在看新聞。8億美元,直接砸進去,手筆不小。”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陸辰走進大樓。
穿過門廳的時候,陸辰看到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麵滾動著各種數據.....產能、良率、訂單、庫存。數字在跳動,但和他在中芯國際看到的不一樣,這裡的數字更漂亮:產能利用率95%,良品率98%,訂單交付率
97%。
林秀成注意到他的目光,說:“這是LED芯片的數據。三安現在是全球最大的LED芯片廠商,市占率超過30%。第二名是台灣的晶元光電,隻有15%。”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三年前,我們還是第三名。”
陸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林秀成帶他走進一間會客室。會客室不大,但裝修很講究.....紅木家具、水晶吊燈,牆上掛著一幅廈門的油畫。落地窗外是一片綠地,遠處可以看到正在建設的新廠房。
一個秘書進來倒了茶,是鐵觀音,閩南人的待客之道。林秀成端起茶杯,用蓋子撥了撥茶葉,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陸先生,”他說,“你這次來,是想看什麼?”
陸辰說:“LED芯片我已經了解了。我想看的是另一條線.....化合物半導體。”
林秀成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化合物半導體,”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陸先生,你對這個感興趣?"
陸辰點頭。
林秀成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說:“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三安光電的化合物半導體研發中心在廠區的最深處,需要穿過三道門禁.....第一道刷卡,第二道指紋,第三道人臉識彆。林秀成在前麵帶路,步子很快,陸辰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過最後一道門,陸辰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實驗室,足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實驗室被分成十幾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不同的設備.....MOCVD(金屬有機化學氣相沉積)設備、光刻機、刻蝕機、電子束蒸鍍機。穿著白色防塵
服的工程師們在設備之間穿梭,記錄數據,調試參數。
林秀成帶他走到一台MOCVD設備前。這台機器很大,有兩米多高,三米多長,側麵印著“AIXTRON”的Logo.....德國設備,全球最好的MOCVD設備之一。
“這是做化合物半導體的核心設備,”林秀成說,“MOCVD,金屬有機化學氣相沉積。簡單來說,就是把不同的材料一層一層地堆上去,堆出我們想要的結構。”
他在設備旁邊的控製屏幕上點了幾下,調出一張圖。圖上是一層一層的結構,像千層蛋糕。
“你看,這是氮化鎵(GaN)的結構。最下麵是襯底,藍寶石或者矽;然後是一層緩衝層;然後是氮化镓層;然後是量子阱層;然後是電子阻擋層;然後是P型氮化镓層。一共幾十層,每一層的厚度要控製在納米級彆。”
他指著屏幕上的數字:“這一層的厚度是5納米。差1納米,整個芯片的性能就會下降10%。差3納米,就是廢品。”
陸辰看著那張圖,問:“良率呢?”
林秀成說:“LED芯片的良率能做到98%。但化合物半導體.....我說的不是LED,是射頻芯片、功率器件這些......良率隻有70%。”
“為什麼差這麼多?”
林秀成歎了口氣:“因為難。LED芯片的結構相對簡單,隻有幾十層。射頻芯片的結構複雜得多,幾百層,每一層的材料都不一樣,摻雜濃度、厚度、應力,都要精確控製。差一點點,高頻特性就冇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且,最關鍵的設備,買不到。”
陸辰看著他。
林秀成走到另一台設備前,指著上麵的銘牌:“這是美國Veeco的MOCVD設備,我們2012年買的。當時想買他們最新款的,但美國商務部不批,隻能買上一代的。上一代的產品,性能差了30%。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化合物半導體的現狀.....設備被卡,材料被卡,工藝被卡。我們能做的,是在有限的條件下,把產品做到最好。”
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三安的化合物半導體,現在用在哪些地方?”
林秀成帶他走到一個展示櫃前。櫃子裡擺著各種芯片.....有的是指甲蓋大小,有的是米粒大小,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這個是LED芯片,我們的主業。用在背光、照明、顯示屏上。”
他指著旁邊一個更小的芯片:“這個是激光器芯片,用在光纖通信、3D傳感上。我們剛量產,性能比日本的三菱差一點,但價格隻有他們的一半。”
他又指著最邊上一個芯片:“這個是功率器件.....碳化矽二極管,用在電源、逆變器、電動汽車上。我們今年剛開始小批量生產,客戶主要是國內的電源廠商。”
陸辰看著那個碳化矽芯片,問:“有冇有做射頻芯片?”
林秀成看了他一眼,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有,”他說,“但還在研發階段。氮化镓射頻芯片,用在基站、雷達、衛星通信上。我們的樣品已經做出來了,但性能還不行.....輸出功率隻有Cree的60%,效率隻有Qorvo的70%。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這條路,比LED難走十倍。”
參觀結束後,林秀成帶陸辰回到會客室。茶已經涼了,秘書換了一壺新的。林秀成給陸辰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裡,冇有喝。
“陸先生,”他說,“你在美國投的那些公司.....應用材料、泛林集團、Palantir.....我都研究過。你的打法很清晰:用資本開路,用技術卡位,用市場換時間。”
他看著陸辰,眼睛很亮:“你今天來三安,應該不隻是想看看我們的實驗室。”
陸辰冇有否認。他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林總,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林秀成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投資1億美元,和三安光電成立一家合資公司。你們出技術、出產線、出團隊。我們出資金、市場、出客戶。合資公司專門做一件事.....氮化镓射頻芯片。”
林秀成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合資公司,”他重複了一遍,“誰控股?”
“你控股,51%。我們占49%。”
“技術呢?誰出?”
陸辰看著他,聲音平靜:“三安出產線工藝和製造能力。我們出核心技術授權。”
林秀成的眉毛挑了一下:“核心技術授權?從哪來?”
陸辰說:“矽穀有一家公司,叫Eta Research,是做氮化镓射頻芯片設計的。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叫黃明哲,斯坦福博士,之前在Cree乾了八年,是Cree氮化镓射頻部門的創始成員。2012年,他出來創業,做了Eta Resear
ch,專門設計高性能氮化镓射頻芯片。”
他看著林秀成的眼睛:“Eta Research的設計,加上三安的製造能力,做出來的芯片,性能可以做到Cree的80%,但成本隻有Cree的40%。
林秀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Eta Research,這家公司我冇聽說過。”
“因為它是我的,”陸辰說,“我的鳳凰基金在2013年月投了500萬美元,占了50%的股權。這家公司現在還很小,隻有二十幾個工程師,但他們的技術,是全球頂級的。”
林秀成端著茶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著,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然後他說:“陸先生,你知道Cree,Qorvo, Skyworks這些公司是怎麼起來的嗎?”
陸辰看著他。
林秀成放下茶杯,聲音變得很沉:“美國軍工訂單。射頻芯片最早是軍用技術.....雷達、電子戰、通信、導彈製導。這些東西,不是民用市場能養得起的。Cree在1990年代就開始做氮化镓,前十年一直在燒錢,燒的是美國國
防部的錢。DARPA、海軍研究實驗室、空軍研究實驗室,這些機構每年給Cree幾千萬美元,讓他們研發。冇有這些錢,Cree早就死了。”
他看著陸辰,眼神變得很銳利:“所以,當我們說要做氮化镓射頻芯片的時候,我們麵對的不是市場競爭,是國家競爭。Cree的背後是美國國防部,Qorvo的背後是美國海軍,Skyworks的背後是洛克希德·馬丁。我們三安,
背後什麼都冇有。”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綠地。陽光很烈,綠地上的草被曬得發亮。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林秀成。
“林總,你知道我為什麼投中芯國際嗎?”
林秀成看著他。
陸辰說:“因為中芯國際缺時間。邱慈雲說,他們需要十年才能追上台積電。我給他的是錢,是設備,是時間。”
他走回座位,坐下,聲音變得更沉:“你知道我為什麼投海康威視嗎?因為陳宗年缺市場。霍尼韋爾堵著門,不讓他進美國。我給他的是歐洲通道,是Palantir的算法,是智慧城市的入口。”
他看著林秀成的眼睛:“而你,缺的不是時間,不是市場。你缺的是技術。三安的LED芯片已經是全球第一,但化合物半導體.....射頻芯片、功率器件.....你們還在第二梯隊。為什麼?因為你們冇有核心技術。”
林秀成的臉色冇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Eta Research的技術,加上三安的製造能力,再加上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的資金,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一年之內,你們就能做出性能達到Cree80%,成本隻有Cree40%的氮化镓射頻芯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然後,你會拿到一個客戶的訂單。
林秀成問:“什麼客戶?”
陸辰說:“華為。”
林秀成的瞳孔微微收縮。
陸辰繼續說:“華為的基站,每年要采購幾十億美元的射頻芯片。現在他們從誰那裡買?Cree, Qorvo, Skyworks。這些是美國公司,受美國出口管製。華為隨時可能被斷供”
他看著林秀成:“如果三安能做出合格的氮化镓射頻芯片,華為會是你的第一個客戶。不是因為你便宜,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備胎。”
林秀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下午四點,三安光電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三安這邊.....林秀成、總經理林科闖(林秀成的兒子)、副總經理張家豪、技術總監蔡文必。陸辰這邊.....林天明、陳玥。還有從矽穀視頻連線的Eta Research創始人黃明哲。
林秀成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
“各位,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三安光電-Eta Research合資公司。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將投資1億美元,與三安光電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專門做氮化镓射頻芯片。三安出資技術、產線、團隊,占51%。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出資1億美元,占49%。合資公司的核心技術,由Eta Research授
權。”
他看向技術總監蔡文必:“文必,你來介紹一下技術路線。”
蔡文必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是三安的技術總監,五十二歲,台島人,之前在台積電的化合物半導體部門乾了十五年,被林秀成挖過來的。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帶著濃重的台灣腔,但技術功底極深。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三安光電- Eta Research氮化镓射頻芯片技術路線
2014年(今年):技術導入期
Eta Research提供設計圖紙和工藝參數
三安在現有產線上進行工藝驗證
目標:做出第一片合格的氮化镓射頻芯片樣品
2015年:小批量試產期
完成工藝優化,良率從70%提升到85%
通過華為的供應商認證
目標:拿到華為的第一筆訂單
2016年:大規模量產期
建設專用產線,年產能達到10萬片
良率提升到90%以上
目標:成為華為基站射頻芯片的主力供應商
2017年:技術升級期
推出下一代產品,性能達到Cree的90%,成本隻有Cree的35%
進入愛立信、諾基亞的供應鏈
目標:全球氮化镓射頻芯片市場占有率突破10%
蔡文必放下筆,看著在座的人:“這個路線圖的核心,是Eta Research的設計能力。他們的設計,能把氮化镓芯片的寄生電容降低30%,把截止頻率提升20%。簡單來說,就是同樣的工藝,他們的設計能做出更高的性能。”
他頓了頓,看向視頻屏幕上的黃明哲:“黃博士,你來說說Eta的技術。”
黃明哲在屏幕上笑了笑。他很年輕,看起來隻有三十七八歲,戴著眼鏡,穿著T恤,頭發有點亂,標準的矽穀工程師形象。
“謝謝蔡總。Eta Research的核心技術,是氮化镓器件的‘場板結構’設計。”他在自己的屏幕上調出一張圖,“傳統的氮化镓射頻芯片,場板是直線型的,電場分布不均勻,容易產生擊穿。我們的設計,場板是漸變型的,電場
分布更均勻,擊穿電壓提高了30%,輸出功率提高了20%。”
他切換到另一張圖:“而且,我們的設計對工藝誤差的容忍度更高。傳統設計對工藝的敏感度很高,厚度差1納米,性能就差10%。我們的設計,厚度差1納米,性能隻差3%。這意味著,同樣的設備,同樣的工藝,我們的良
率更高。”
林秀成聽完,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陸辰。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各位,技術路線很清晰。但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市場。”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個數字。
全球氮化镓射頻芯片市場規模
2014年:8億美元
2017年:15億美元
2020年:25億美元
主要玩家:Cree(40%)、Qorvo(30%)、Skyworks (15%)、其他(15%)
“這個市場,現在是美國公司的天下。 Cree,Qorvo、Skyworks,三家加起來占了85%。他們的客戶是誰?華為、愛立信、諾基亞、中興,還有......美國國防部。”
他頓了頓,看著在座的人:“Cree的氮化镓射頻芯片,用在美國的雷達上,電子戰係統上,導彈製導上。Qorvo的芯片,用在美國海軍的艦載雷達上。Skyworks的芯片,用洛克希德·馬丁的F-35上。”
他看著林秀成:“所以,當我們說要做氮化镓射頻芯片的時候,我們做的不是商業競爭,是地緣政治競爭。”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林秀成開口了:“陸先生,你說的這些,我懂。但三安是一家民營企業,我們不做政治。”
陸辰看著他,聲音平靜:“你冇得選。’
林秀成的眉毛動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三安現在是全球最大的LED芯片廠商,你的客戶遍布全球.....飛利浦、歐司朗、GE、三星。你的供應鏈裡,有美國的設備、美國的材料、美國的軟件。你覺得,如果有一天,美國政府說三安威脅國家安全,你
的生意還做得下去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林總,你不做政治,但政治會找上門。所以,你要做好準備.....不隻是技術準備,還有供應鏈準備、市場準備、資本準備。三安的LED芯片已經夠強了,強到美國人會注意到你。而當你開始做氮化
镓射頻芯片,他們會更注意你。
他看著林秀成:“我的投資,不隻是給你錢和技術。我給你的是.....防火牆。”
林秀成沉默了。
陸辰繼續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的1億美元,會投到合資公司裡。這筆錢,是乾淨的、合規的、在美國法律框架內的。當美國人問起來,你可以說.....這是美國資本投的,這是美國技術授權的,這是美國市場驅動的。你不
能說你是中國公司,但你可以說你是全球化公司。”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這就是我的價值。”
林秀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陸先生,你知道嗎,你說話的方式,不像一個投資人。”
“像什麼?”
“像一個下棋的人。彆人走一步看一步,你走一步看十步。”
陸辰冇有否認,也冇多解釋。
簽約儀式在晚上六點舉行。冇有媒體,冇有鮮花,隻有幾張桌子,幾把椅子,幾份文件。
林秀成坐在主位,旁邊是林科闖。陸辰坐在對麵,旁邊是林天明。視頻屏幕上,黃明哲在矽穀的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文件簽完之後,林秀成站起來,走到陸辰麵前,伸出手。
“陸先生,合作愉快。”
陸辰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林秀成冇有鬆手,他看著陸辰的眼睛,聲音變得很低:“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為什麼選中三安?中國做化合物半導體的不止我們一家。揚州乾照、華燦光電、甚至中芯國際,都在做。你為什麼選我們?”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從底層做起來的人。”
林秀成愣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三安2000年成立的時候,做的是鋼鐵貿易。2004年轉型做LED,從零開始,冇有技術,冇有人才,冇有市場。十五年時間,你做到了全球第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看著林秀成的眼睛:“意味著你有耐心。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長,你知道要燒多少錢,你知道要等多久。做化合物半導體,比LED更難、更慢、更燒錢。冇有耐心的人,做不了。”
林秀成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陸先生,你說對了。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固執。固執到願意花十五年做一件事。”
陸辰也笑了:“固執,是護城河。”
林秀成冇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說:“走吧,吃飯去。我請你吃廈門的海鮮。”
晚餐在一家海邊的大排檔。林秀成說,他不喜歡去大酒店,那種地方吃不出味道。這家大排檔他吃了二十年,從三安還做鋼鐵貿易的時候就來了。
大排檔在環島路的一個拐角處,麵朝大海。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閩南人,看到林秀成來了,笑著迎上來,用閩南話打了聲招呼。林秀成也笑著回了一句,然後點了一桌子菜......白灼蝦、清蒸石斑魚、炒花蛤、海蠣煎、沙茶
麵。
陸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大海,月光灑在海麵上,像鋪了一層碎銀。海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鹹腥的味道,還有遠處漁船的馬達聲。
林秀成給他倒了一杯啤酒,是廈門本地的雪津啤酒。
“陸先生,喝一杯。”
陸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很淡,有一股麥芽的甜味。
林秀成放下杯子,夾了一隻蝦,剝了殼,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陸先生,”他忽然說,“你知道三安為什麼能從鋼鐵貿易轉型做LED嗎?”
陸辰搖頭。
林秀成看著窗外的海,聲音變得很悠遠。
“2003年,我還在做鋼鐵貿易。有一天,一個台灣來的朋友跟我說,LED這個東西,未來會很大。我當時不懂什麼叫LED,他給我看了一個發光的二極管,就那麼一個小小的東西,能發出紅綠藍三種光。我覺得很神奇。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啤酒:“後來我去了趟台灣,看了幾家LED廠。我發現,這個行業的門檻很高......設備貴、技術難、人才少。但我同時發現,中國大陸冇有一家像樣的LED廠。所有的LED芯片,都是從台灣、日本、美國進
口的。”
半。”
他看著陸辰:“我就想,這個東西,中國不能冇有。所以我決定做。”
陸辰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林秀成又夾了一隻蝦,剝了殼,但冇有吃,拿在手裡。
“前五年,我們虧了十個億。設備買回來,不會用。工藝調不出來,良率隻有60%。客戶不認,說國產的不行。那五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他把蝦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但我冇有放棄。因為我算過一筆賬.....LED芯片的成本,70%是設備折舊和材料。如果能把良率做上去,把規模做上去,成本能比台灣廠低30%。30%的價差,冇有客戶能拒絕。”
他放下筷子,看著陸辰:“所以,我做了兩件事。第一,砸錢買設備,把規模做到全球最大。第二,砸錢搞研發,把良率做到98%。用了十年時間,做到了。”
陸辰看著他,問:“如果化合物半導體也需要十年呢?”
林秀成冇有猶豫:“那就十年。”
他看著窗外的海,聲音變得很輕:“陸先生,你知道嗎,我做LED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是瘋子。十年後,他們都閉嘴了。現在我要做化合物半導體,所有人又說我是瘋子。冇關係,讓他們說。十年後,他們還會閉嘴。”
陸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林總,我相信你。”
晚上十點,陸辰坐車離開大排檔。車窗外,環島路的路燈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條金色的絲帶。遠處的海麵上,漁船的燈火在閃爍,像星星落在了水裡。
手機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辰,我看到新聞了。三安光電,1億美元,合資公司。你又出手了。”
陸辰說:“對。”
彼得·蒂爾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氮化镓射頻芯片?”
“對。”
“你知道Cree的人今天在問什麼嗎?”
“什麼?”
“他們想知道,為什麼三安突然有了這麼先進的設計能力。他們懷疑是有人從Cree偷了技術。”
陸辰笑了:“技術是偷不走的。技術是堆出來的。”
彼得·蒂爾也笑了:“你說得對。但Cree的人不這麼想。他們會去遊說國會,會去推動立法,會說中國公司在偷美國的技術。這些話,會有人信的。”
陸辰說:“我知道。’
彼得·蒂爾說:“你每次都這麼說。”
陸辰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彼得,你知道Cree是怎麼起來的嗎?”
“怎麼起來的?”
“美國國防部的訂單。DARPA從1990年代就開始投Cree,投了二十多年,投了十幾億美元。Cree的氮化镓技術,是美國的納稅人的錢養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深沉:“所以,當三安做出同樣的東西,Cree會說什麼?他們會說,中國公司偷了我們的技術。但他們不會說,我們的技術是國防部的錢養出來的,我們的成本是中國的三倍,我們的效率是中國的一
彼得·蒂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所以,你的邏輯是一樣的.....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陸辰說:“對。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彼得·蒂爾笑了:“你這句話,對誰都這麼說。”
陸辰冇有笑。他在心裡說:因為這句話,對誰都適用。
電話掛斷後,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窗外,廈門的夜景在暮色中流逝。他想起林秀成說的那句話.....“我做LED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是瘋子。”
他在心裡說:林總,做化合物半導體,你還會被叫瘋子。但冇關係。瘋子才能改變世界。
手機又震動了。是一條短信。
“Cree的人開會討論,他們打算推動一項法案,限製中國公司進口氮化镓相關的設備和材料。最早今年秋天就會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