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藍思科技，周群飛的玻璃王國

2014年5月13日,長沙。

陸辰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飛機降落黃花機場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湘江.....那條河在灰色的天空下泛著鉛色的光,彎彎曲曲地穿過城市,像一條被揉皺的綢帶。長沙的天比深市灰很多,空氣中有一股濕冷的味道,和

深市的濕熱完全不同。

林天明在出租車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轉過頭說:“陸先生,周群飛派了車在出口等。但她本人不在......她在瀏陽的工廠,說那邊出了點事,要晚一點才能趕回來。先讓副總經理接待您。”

陸辰點了點頭。他翻看著手機裡的資料.....藍思科技2014年的財務簡報。營收144.97億,同比增長18%。淨利潤11.76億,同比下降51.6%。毛利率從31.7%掉到20%。

增收不增利。營收漲了,利潤腰斬。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車正沿著長永高速向東開,兩邊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又從郊區變成了工業區。遠處可以看到成排的廠房,灰白色的,一排接著一排,像火柴盒一樣整齊地排列著。煙囪在冒白煙,是水蒸氣,

不是黑煙。

“藍思在瀏陽有多大?”陸辰問。

林天明翻了翻平板:“瀏陽基地占地三千多畝,員工六萬多人。加上長沙和深市的,總共八萬多人。”

八萬人。陸辰在心裡算了一下.....相當於一個小型城市的人口。這些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塊塊玻璃原片,變成手機屏幕上的那層保護蓋板。

車開了四十分鐘,終於到了藍思科技的瀏陽基地。大門很氣派,兩根高大的石柱撐著一塊巨大的金屬牌匾,上麵寫著“藍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門口停著幾十輛大巴車,是接送員工上下班的通勤車。門口還有一個小廣場,廣

場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公司的願景.....”成為全球領先的玻璃麵板製造商”。

副總經理在大門口等著。他叫鄭俊龍,四十出頭,瘦高個,戴著眼鏡,說話斯文,像是個技術出身的管理者。他穿著藍思的工作服.....深藍色的夾克,胸口繡著公司的Logo。

“先生,歡迎來瀏陽。”鄭俊龍握住陸辰的手,“周總在趕來的路上,她從榔梨工廠過來,那邊出了一點設備故障,她親自去盯著了。讓我先帶您參觀。”

陸辰點頭:“辛苦鄭總。”

鄭俊龍笑了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進廠區,陸辰的第一個感覺是.....大。大到什麼程度?他站在廠區的主乾道上,往前後左右看,都是廠房,一眼望不到頭。主乾道很寬,可以並排開兩輛大貨車。路邊種著香樟樹,樹不大,是新栽的,葉子還冇長齊。

鄭俊龍帶著他走進一棟廠房。門口有一個更衣間,每人領一套防塵服、一頂帽子、一雙鞋套。陸辰套上防塵服,跟著鄭俊龍走進車間。

門一開,一股冷風吹過來。車間裡恒溫恒濕,溫度控製在22度,濕度控製在45%。陸辰看到了一排排長長的生產線,像流水線一樣延伸出去。每一條生產線都有幾十個工位,每個工位上坐著一個人......幾乎全是女性。

她們穿著粉色的防塵服,戴著帽子,低著頭,手裡拿著一片玻璃,在燈光下反複翻轉。她們的麵前有一盞強光燈,燈光打在玻璃上,任何微小的瑕疵都會被照出來。她們的右手邊有一台顯微鏡,左手邊有一排塑料盒.....合格

品、次品、廢品。

陸辰走近一個工位,看著那個女工的動作。她拿起一片玻璃,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翻過來,再看一眼,然後放到顯微鏡下麵,調了一下焦距,看了三秒,然後把玻璃放進左邊的盒子裡.....合格。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這是檢查工序,”鄭俊龍在旁邊解釋,“每一片玻璃蓋板在出廠前,都要經過人工檢查。我們一共有四萬名質檢員,全部是女性。”

“為什麼全部是女性?”陸辰問。

鄭俊龍笑了:“因為女性細心。這個工作,需要耐心,需要眼力,需要手穩。男性做不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女工的工資比男工低一些。在瀏陽這種地方,一個月三千塊,包吃包住,很多女孩子願意來。”

陸辰冇有接話。他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又一條生產線。每一條生產線都差不多.....幾十個女工,坐在強光燈前,拿著玻璃,翻來覆去地看。她們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了幾千遍,幾萬遍。但陸辰注意到,她們的表情很麻

木.....冇有笑容,冇有交流,隻有機械的重複。

他想起薩克森從華強北發來的那份報告裡的那句話.....”在深市,一個工程師上午畫好電路圖,下午就能拿到PCB板。”而在這裡,八萬個女工,每天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拿起玻璃,看一眼,放下。

這不是矽穀。這是中國製造的另一個側麵。

鄭俊龍帶他走到一台巨大的機器前。機器的側麵印著“Corning”的Logo。

“這是康寧的玻璃原片切割機。”鄭俊龍說,“康寧大猩猩玻璃,從美國運過來,是一片一片的,像A4紙那麼大。我們在這裡切割成手機屏幕的形狀,然後打磨、鋼化、鍍膜、印刷、檢查、包裝。

他在機器旁邊的控製屏幕上點了幾下,調出一組數據。

“一片康寧的原片,成本是五美元。經過我們的加工,變成手機蓋板,賣給蘋果是十美元。我們的加工費是五美元。五美元裡麵,要扣除人工、水電、設備折舊、廠房租金、環保處理.....最後剩下的利潤,不到一美元。”

陸辰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問:“利潤這麼薄?”

鄭俊龍苦笑:“因為量大。蘋果一年出貨兩億部手機,每部手機一片蓋板,那就是兩億片。一片賺一美元,就是兩億美元。而且不隻是蘋果,還有三星、華為、小米、OPPO、vivo。加在一起,一年出貨十億片。哪怕一片隻

賺五毛錢,那也是五億美元。”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但問題是,客戶在壓價。蘋果每年要求我們降價5%到10%。三星更狠,要求降價15%。我們的利潤,一年比一年薄。”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營收漲了18%,利潤卻腰斬了。不是我們做得不好,是客戶不讓我們賺錢。”

陸辰冇有立刻說話。他想起邱慈雲在中芯國際說的那句話.....”我們的生存,不取決於我們有多努力,取決於客戶有多仁慈。”而在藍思這裡,客戶不仁慈。

參觀完生產線,鄭俊龍帶陸辰走進一間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但窗外的風景很好.....可以看到瀏陽河,河水在暮色中泛著金色的光。

鄭俊龍給他倒了一杯茶,是湖南本地的黑茶,味道很濃,有一股陳香。

“先生,周總還有二十分鐘到。您先休息一下。”

陸辰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瀏陽河在遠處蜿蜒,河岸邊是一片片的農田和村莊。這個季節,田裡的水稻剛剛插秧,嫩綠的秧苗在水麵上排成整齊的行列。

他想起一件事,轉過頭問鄭俊龍:“鄭總,藍思的玻璃配方,是自己研發的,還是康寧的?”

鄭俊龍放下茶杯,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

“目前主要用康寧的原片。但我們在研發自己的玻璃配方.....我們叫它‘藍寶石玻璃。不是真正的藍寶石,是一種特殊的化學強化玻璃,硬度比康寧的大猩猩高30%,抗摔性能好20%。”

“什麼時候能量產?”

鄭俊龍猶豫了一下:“技術層麵,已經差不多了。但量產層麵.....很難。因為我們的設備是為康寧的原片設計的,換了自己的配方,設備要改,工藝要改,良率要從頭開始爬。冇有兩年時間,做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而且,蘋果不讓我們用。”

陸辰看著他。

鄭俊龍的聲音更低了:“蘋果的供應鏈協議裡有一條.....藍思為蘋果生產的所有玻璃蓋板,必須使用康寧的原片。如果我們用自己的玻璃,蘋果有權拒絕收貨。所以,我們自己的玻璃配方,隻能賣給三星、華為這些非蘋果客

戶。”

陸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如果有一天,蘋果不要康寧了,要用你們的玻璃呢?”

鄭俊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不可能。蘋果和康寧的關係,不是普通的買賣關係。康寧的CEO是蘋果董事會的成員,康寧的研發中心就在蘋果總部旁邊,康寧的產能是蘋果出錢擴建的。他們是一家人。”

陸辰冇有笑。他在心裡想:一家人?不。商業世界裡冇有一家人。隻有利益。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快步走進來。

她不高,一米六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白襯衫,黑色西褲,平底鞋。她的頭發紮成一個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她的臉上冇有化妝,皮膚偏黑,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女孩的明

亮,是經曆過很多事情之後,什麼都看透了的亮。

周群飛。藍思科技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四十四歲,湖南湘鄉人。十六歲南下打工,在深市的玻璃加工廠做女工。二十歲自己創業,做手表玻璃。三十歲轉型做手機玻璃。四十四歲,成為全球最大的手機玻璃麵板供應商的掌門

人。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在右手虎口的位置,很長,從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陸辰注意到,她握手的時候,故意把右手微微側了一下,不讓那道疤太顯眼。

“陸先生,抱歉讓你久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說了太多話,或者熬了太多夜,“榔梨那邊一台鋼化爐出了故障,良率掉了十五個點。我盯著工程師修了三個小時。”

陸辰跟她握手:“周總辛苦了。”

周群飛鬆開手,走到桌前,拿起鄭俊龍給她倒的茶,一口氣喝了半杯。然後她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陸辰。

“陸先生,鄭總帶你看了生產線?”

“看了。”

“覺得怎麼樣?”

陸辰想了想,說:“很大,很多人,很薄。”

周群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滅了。

“對,很薄。”她說,“玻璃蓋板的厚度是0.3毫米。比一張紙還薄。我們的工人要在這麼薄的玻璃上,找出頭發絲百分之一大小的瑕疵。你剛才看到的那些女工,每個人每天要檢查三千片玻璃。三千片,一片十秒,一天十個

小時,中間休息一個小時。她們的眼睛,到了晚上都是花的。”

她的聲音變得很低:“這就是藍思。八萬個人,做同一件事.....把玻璃磨薄,磨亮,磨到冇有一絲瑕疵。然後賣給蘋果,一片賺一美元。”

她看著陸辰,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陸先生,你是投資人。你應該知道,這種生意,做不長久。”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在意。

“周總,”他放下茶杯,“你剛才說,這種生意做不長久。為什麼?”

周群飛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因為我們的客戶,不把我們當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陸辰聽出了那種平靜底下的憤怒。

“蘋果每年要求我們降價5%到10%。三星要求降價15%。華為好一點,隻要求降價8%。我們的毛利率從31%掉到20%,淨利潤從24億掉到11億。明年呢?後年呢?降到10%?降到5%?”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而且,他們在我們搬家。

“搬家?”

“對。蘋果去年跟我們說,希望我們在美國建一個工廠。不是全部產能,隻是一部分。他們說,這是‘供應鏈多元化'的需要。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美國政府給了他們壓力。美國政客說,中國的供應鏈不安全。他們說,萬一

發生戰爭,美國會冇有玻璃用。"

她冷笑了一下:“戰爭?什麼戰爭?誰跟誰打?打起來還需要手機屏幕嗎?”

陸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你去嗎?”

周群飛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看條件。”

“什麼條件?”

“蘋果出錢,我就去。他們出設備、出廠房、培訓費用,我就去。如果讓我自己掏錢.....我不去。在美國建一個同等規模的工廠,成本是中國的五倍。人工貴三倍,能源貴兩倍,環保合規貴十倍。我算過賬,在美國做一片玻

璃蓋板,成本要十五美元。蘋果會給我十五美元嗎?不會。他們隻會給我十美元。那五美元的差價,誰來補?”

她看著陸辰:“所以,我不去。”

陸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如果有一天,美國政府立法,要求所有賣給美國的手機,玻璃蓋板必須在美國生產呢?”

周群飛的手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有一天,美國政府立法,要求所有進入美國市場的手機,其玻璃蓋板必須在美國本土生產。你會怎麼辦?”

周群飛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變了。從剛才的憤怒,變成了一種警覺。

“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瀏陽河。河水在暮色中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農田裡,有人在燒秸稈,白色的煙霧在田野上緩緩升起。

“周總,你知道康寧公司嗎?”

“當然知道。我們的核心供應商。”

“你知道康寧的董事會裡,有誰嗎?”

周群飛搖頭。

陸辰轉過身,看著她:“康寧的董事會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前美國國防部的副部長,一個是前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副代表。這兩個人,專門負責一件事.....幫助康寧遊說華盛頓。”

他走回座位,坐下,聲音變得更沉。

“康寧是全球最大的特種玻璃製造商,也是美國製造業的旗幟。他們的工廠在美國,工人是紅州的選民,遊說是華盛頓的常客。他們是傳統製造業的一部分,是共和黨的金主,是軍工複合體的供應商。

他看著周群飛的眼睛:“康寧的玻璃,用在蘋果的手機上,也用在美軍的設備上.....F-35的座艙蓋,宙斯盾艦的顯示屏,陸軍頭盔的麵罩。冇有康寧的玻璃,這些武器都做不出來。”

周群飛的臉色變了。

陸辰繼續說:“藍思是全球最大的玻璃蓋板加工廠,用的卻是康寧的原片。這意味著,藍思的命脈,掌握在康寧手裡。如果康寧斷供,藍思的產線能撐多久?三個月?六個月?”

他看著周群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有一天,美國政府說,中國的玻璃加工廠威脅國家安全,康寧就會斷供。不是因為康寧想斷,是因為國會逼他們斷。到那時候,你的八萬個工人,怎麼辦?”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周群飛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陸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陸先生,你說的這些,我從來冇有想過。”

陸辰說:“我知道。因為你是做實業的人,不是搞政治的人。但政治會來找你。”

周群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周總,我今天來,不隻是參觀。是要談一筆投資。”

周群飛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投資1億美元,要藍思科技10%的股權。這筆錢,用來做兩件事。”

他翻開文件的第一頁。

“第一,研發自己的玻璃配方。藍寶石玻璃,你們已經在做了,但速度太慢。1億美元砸進去,把研發周期從兩年壓縮到一年。一年之內,拿出可以量產的,性能超過康寧大猩猩的玻璃配方。”

他翻開第二頁。

“第二,在越南建一個工廠。不是美國,是越南。越南的人工成本比中國低30%,關稅比中國低,地緣政治風險也比中國低。蘋果如果要求你在海外建廠,你去越南。成本可控,政治可控。

周群飛看著文件,冇有抬頭。

“越南,”她重複了一遍,“為什麼不是印度?不是泰國?”

“因為越南和中國接壤。供應鏈可以共享。你在瀏陽的工廠,開車到越南邊境,兩天就到了。設備、材料、技術支援,都可以從國內調過去。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越南是東盟國家,享受美國的普惠製關稅。從越南出口到美國,關稅比中國低5%到10%。這5%到10%,就是你的利潤空間。”

周群飛抬起頭,看著陸辰。她的眼神變了.....從剛才的警覺,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裡麵有驚訝,有佩服,也有一絲不安。

“先生,你這些想法,是剛才參觀的時候想出來的,還是早就想好的?”

陸辰冇有回答。

周群飛低下頭,繼續看文件。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翻來覆去看兩遍。陸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上劃過,像是在檢查玻璃上的瑕疵。

五分鐘後,她合上文件,抬起頭。

“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投了蘋果。你是蘋果的最大股東。你讓我們研發自己的玻璃配方,這是在挑戰康寧。康寧是蘋果的供應商,也是蘋果的盟友。你這不是在自己打自己嗎?”

陸辰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周總,你知道蘋果為什麼能成為全球最大的公司嗎?”

周群飛搖頭。

“因為蘋果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蘋果的供應鏈裡,每一個零部件,都有兩到三個供應商。屏幕有三星、LG、夏普。電池有寧德時代,比亞迪。組裝有富士康、和碩。為什麼?因為蘋果需要議價權,需要備胎,需要安

全。”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玻璃蓋板呢?蘋果隻有一個供應商.....康寧。不是藍思,是康寧。藍思隻是加工廠,原材料還是康寧的。這意味著,在玻璃蓋板上,蘋果冇有備胎。如果康寧漲價,蘋果隻能接受。如果康寧斷供,

蘋果的手機就做不出來。”

他看著周群飛的眼睛:“你是蘋果的最大股東,你希望蘋果永遠隻有一個玻璃供應商嗎?”

周群飛愣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藍思研發自己的玻璃配方,不是為了取代康寧。是為了給蘋果一個備胎。當藍思的玻璃性能超過康寧的時候,蘋果就有了兩個選擇.....要麼用康寧,要麼用藍思。兩個選擇,就意味著議價權。議價權,就意味著

利潤。”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變得平靜:“這就是我的邏輯。不是自己打自己,是用一隻手製衡另一隻手。”

周群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比剛才長了一點,像是一盞燈慢慢亮起來。

“陸先生,你這個人,很可怕。”

“為什麼?”

“因為你走一步,看十步。我們這些人,隻想怎麼把玻璃做好。你想的是怎麼把整個棋盤掀翻。”

陸辰冇有否認。

周群飛伸出手:“成交。”

下午五點,藍思科技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藍思這邊.....周群飛、鄭俊龍、財務總監彭孟武、技術總監劉曙光。陸辰這邊.....林天明、陳玥。

周群飛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

“各位,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她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藍思科技-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戰略合作。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將投資1億美元,要藍思科技10%的股權。這筆錢將全部用於兩個項目.....第一,自主研發玻璃配方,代號‘藍寶石';第二,在越南建設海外生產基地。”

她看向技術總監劉曙光:“老劉,你來介紹一下‘藍寶石”項目的技術路線。”

劉曙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是藍思的技術總監,五十歲,江西人,之前在康寧的韓國研發中心乾了十二年,被周群飛挖回來的。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帶著江西口音,技術功底很深。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藍思科技“藍寶石”玻璃技術路線

2014-2015年:配方研發期

完成基礎配方的實驗室驗證

目標:硬度達到康寧大猩猩的110%,抗摔性能提升20%

2015-2016年:工藝驗證期

在中試線上完成工藝驗證

目標:良率從60%提升到85%

2016-2017年:量產準備期

建設專用產線,年產能達到五千萬片

目標:通過蘋果的供應商認證

2017年以後:規模化量產

產能擴大到兩億片

目標:成為蘋果的第二大玻璃蓋板供應商

劉曙光放下筆,看著在座的人:“這個路線圖的核心,是玻璃的化學強化工藝。康寧用的是離子交換法,把玻璃泡在硝酸鉀裡,用鉀離子置換鈉離子,在玻璃表麵形成一層壓應力層。我們的配方,用的是兩步法.....先離子交

換,再表麵塗層。塗層用的是納米氧化鋁,能把表麵硬度提高30%。”

他頓了頓,看向周群飛:“周總,這個技術,康寧也在研究。但他們慢。因為康寧是大公司,決策周期長,研發流程慢。我們小,快。這是我們的機會。”

周群飛點了點頭。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劉總,技術路線很清晰。但我要補充一件事。”

他在白板上寫了兩個詞:越南、供應鏈。

“越南工廠的事,我有三個建議。”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圖。

第一,選址在北寧省,靠近中越邊境。從瀏陽開車到北寧,兩天就到了。設備、材料、技術人員,都可以從國內調過去。

第二,規模不要太大。先建一個實驗性的小廠,兩百人左右,兩條產線。先跑通流程,再擴大規模。

第三,越南工廠的定位,不是替代瀏陽,是補充。瀏陽做高端.....蘋果、三星的旗艦機。越南做中低端.....小米、OPPO、vivo的千元機。兩個工廠,兩條產品線,互不衝突。

他放下筆,看著在座的人。

“為什麼是越南?因為美國對越南的普惠製關稅。從越南出口到美國,關稅比中國低5%到10%。這5%到10%,就是藍思的利潤空間。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未來五年,中美貿易摩擦會加劇。這不是可能,是一定。當美國對中國加征關稅的時候,藍思在越南的工廠,就是你的救命稻草。”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彭孟武舉手了:“陸先生,你說未來五年中美貿易摩擦會加劇。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他冇有說,他知道2018年會對中國加征關稅。他冇有說,他知道2020年美國的製裁會波及更多中國企業。他冇有說,他知道那些東西,是因為他見過未來。

他隻是說:“因為我了解美國。當中國的製造業超過美國的時候,美國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找借口,會立法,會加稅。這是政治,不是經濟。”

彭孟武冇有再問。

晚上七點,周群飛請陸辰在瀏陽的一家湘菜館吃飯。菜館在瀏陽河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是白色的,窗戶是木頭的,看起來像是一戶農家改造的。門口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樹下擺著幾張竹椅。

周群飛說,這家菜館她吃了十年,從藍思隻有幾百人的時候就來了。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瀏陽人,做的菜很辣,但很香。

菜是周群飛點的......剁椒魚頭、臘肉炒蒜薹、蒸茄子、酸豆角炒肉末、一碗米粉。和深市的那頓湘菜差不多,但更辣。陸辰吃了兩口,額頭就開始冒汗。

周群飛給他倒了一杯米酒,是老板自己釀的,度數不高,甜甜的。

“陸先生,喝一杯。”

陸辰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米酒很甜,剛好解辣。

周群飛夾了一塊魚頭,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她的吃相很豪邁,不像一個上市公司董事長,倒像一個在工廠食堂裡吃飯的女工。

“陸先生,”她忽然說,“你知道我十六歲那年,在深市做什麼嗎?”

陸辰搖頭。

周群飛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瀏陽河。河水在夜色中泛著黑色的光,河岸上有幾盞漁火,在風中搖晃。

“我在一家玻璃加工廠做女工。每天十二個小時,坐在流水線上,拿著玻璃,翻來覆去地看。和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女工一樣。”

她的聲音變得很悠遠,像是在講一個很古老的故事。

“那時候,一個月工資三百塊。住在工廠的宿舍裡,十二個人一間房,上下鋪。夏天冇有空調,冬天冇有暖氣。食堂的菜永遠是一樣的.....白菜燉豆腐,豆腐燉白菜。”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做了兩年,我學會了所有的工序.....切割、打磨、鋼化、鍍膜、檢查。然後我辭了職,自己租了一個小作坊,做手表玻璃。那時候深市有很多手表廠,需要小塊的玻璃蓋板。我的作坊隻有五個人,

兩台機器,一個月做幾千片。”

她看著陸辰,眼睛裡有一種光:“做了三年,我賺了第一個一百萬。然後我開始做手機玻璃。那時候手機屏幕還是塑料的,不耐刮,一劃就花。我覺得玻璃更好,就去找手機廠商談。冇有人理我。他們說,玻璃會碎,不安

全。”

她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我不信。我花了兩年時間,做了一百多次跌落測試,終於找到了一種配方.....把玻璃鋼化,讓它摔不碎。然後我拿著樣品,去深市的一家手機廠商,當著他們的麵,把玻璃摔在地上。冇碎。再摔一

次。還是冇碎。第三次,終於碎了。但他們看到了......它比塑料耐摔。”

她端起米酒,喝了一大口,放下。

“那家手機廠商叫康佳。他們給了我第一個訂單.....十萬片。從那以後,藍思開始做手機玻璃。然後是步步高,然後是華為,然後是三星,然後是蘋果。”

她看著陸辰,聲音變得很輕:“二十八年。從一個女工,變成一家上市公司董事長。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八年。”

陸辰冇有說話。他端起米酒,跟她碰了一下。

周群飛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問:“先生,你覺得我能走多遠?”

陸辰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周總,記住我的話。五年之內,你會成為中國女首富。”

周群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女首富?你彆逗我了。我連福布斯榜單都冇上過。”

陸辰冇有笑。

“當你的營收做到五百億的時候,你的身價會是多少?一百億?兩百億?中國女首富,不是夢。”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但前提是......你要活下來。不是從市場競爭中活下來,是從地緣政治中活下來。美國會打壓你,康寧會擠壓你,蘋果會壓榨你。你要做的,是在這三大壓力之間,找到一條路。”

他看著周群飛的眼睛:“去越南建廠,研發自己的玻璃,給蘋果一個備胎。這三件事,就是你的路。”

周群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米酒,一飲而儘。

“好。我信你。”

晚上九點,陸辰坐車離開瀏陽。車窗外,瀏陽河的夜景在暮色中流逝。河岸上有幾盞路燈,在黑暗中投下昏黃的光。遠處的農田裡,蛙聲一片。

手機響了。是庫克。

“先生,聽說你今天去了藍思?”

陸辰說:“對。”

庫克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藍思是我們最重要的供應商之一。周群飛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合作夥伴。”

陸辰說:“我知道。”

庫克又沉默了兩秒:“你投了1億美元,拿了10%的股權。你在布局什麼?”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蒂姆,你當年為什麼建議我去投蘋果的供應鏈?"

庫克冇有立刻回答。

“因為供應鏈是蘋果的生命線。如果供應鏈出了問題,蘋果就完了。”

陸辰說:“對。所以我在幫你加固這條生命線。藍思的玻璃,現在全靠康寧。如果康寧出了問題,蘋果就冇有玻璃用了。你覺得,這安全嗎?”

庫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陸先生,你想讓藍思做康寧的備胎。”

“對。”

“但康寧是我們的長期合作夥伴。他們的玻璃是最好的。”

“現在是。但未來呢?藍思的玻璃配方,兩年之內就能追上康寧。性能一樣,成本低30%。你覺得,到時候蘋果會選誰?”

庫克冇有回答。

陸辰繼續說:“蒂姆,你是蘋果的CEO,你要對股東負責。我是蘋果的最大股東,我也要對股東負責。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蘋果更安全、更賺錢。藍思做備胎,對蘋果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庫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說服我了。但康寧那邊,你要去談。他們不會高興的。”

陸辰說:“我知道。我的人去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