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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投資藥明康德,恒瑞醫藥,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2014年5月16日,魔都,外高橋保稅區。

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車從楊浦大橋下來,沿著外高橋保稅區的主乾道一直開,兩邊的建築從寫字樓變成了倉庫,又從倉庫變成了實驗室。保稅區的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淡淡的,像醫院,但又不完全是.......這

裡麵還混著一種化學試劑特有的酸味。

藥明康德的總部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中間。冇有顯眼的大樓,冇有氣派的廣場,隻有幾棟六層高的實驗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窗戶是藍色的,看起來像一所普通的大學實驗樓。門口有一塊不大的石碑,上麵刻著公司的名

字......藥明康德。

林天明在副駕駛上翻著平板:“陸先生,藥明康德目前在美股的市值是二十四億美元。市盈率二十五倍。李革正在推動私有化,準備回國上市。”

陸辰點了點頭。他推開車門,一股熱風撲麵而來......魔都五月的氣溫已經很高了,保稅區又空曠,冇有樹蔭,陽光直射在地麵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李革站在門口等著他。

藥明康德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四十七歲,高個子,至少一米八五,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色西褲,冇打領帶,袖口挽了兩道。他的頭發很短,幾乎貼著頭皮,顯得額頭很高,顴骨也很高。他的臉上有一種在美

國生活了十幾年的人特有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眼睛裡很認真。

“陸先生,”李革迎上來,握住陸辰的手,“歡迎來藥明康德。”

他的手很長,手指細瘦,骨節分明,像一雙做實驗的手。握手的時候,陸辰注意到他的虎口有一塊老繭......那是長期握移液器留下的。

“李總,久仰。”陸辰說。

李革笑了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他的步子很大,走路帶風,陸辰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陸先生,您從美國回來不久,對吧?”李革邊走邊問。

“對。之前在矽穀。”

“矽穀是好地方。我在那裡讀了七年書。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然後在加州做了兩年博後。那時候天天泡在實驗室裡,覺得全世界的科學中心就在舊金山灣區。”

他頓了頓,推開實驗樓的門,一陣冷風從裡麵吹出來。

“後來我發現,科學中心可以在一夜之間轉移。但製造業中心不行。製造業中心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建起來。而中國,花了二十年,建了全球最大的製造業體係。”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我回來的原因。”

穿過門廳,李革帶陸辰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實驗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麵......通風櫥、移液器、離心機、培養箱。穿著白大褂的實驗員們在操作台上忙碌,手裡拿著試管,眼睛盯著屏幕。

“這是我們的化學合成實驗室,”李革說,“八百個通風櫥,全球最大的小分子化合藥研發平台之一。客戶從全球各地把分子結構發過來,我們在這裡合成、純化、分析,然後把樣品寄回去。從接單到出貨,平均兩周。”

陸辰看著玻璃窗裡麵的實驗員。他們很年輕,看起來都是二十多歲,戴著護目鏡和手套,動作很快,像是在流水線上工作。

“李總,藥明康德現在有多少人?”

“全球一萬兩千人。其中九千人在中國。大部分在魔都、蘇州、無錫、天津。”

“學曆結構呢?”

李革想了想:“博士大概八百人,碩士三千人,本科五千人。剩下的是一些技術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們的博士,大部分是從美國回來的。哥倫比亞、哈佛、斯坦福、MIT。他們在美國讀了博士,做了博後,然後回來。不是因為在美國找不到工作,是因為在中國,他們能做的事情更多,而且想對來

說,壓力較小,你知道的,矽穀那地方卷很變態,來自全球的天才精英都在那拚命。”

陸辰點了點頭。

李革帶他走進另一間實驗室。這間更大,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一排排的培養箱和生物安全櫃整齊地排列著。空氣裡有一股培養基特有的甜味,像酸奶,但又不一樣。

“這是我們的生物製藥實驗室。單抗、雙抗、ADC、CAR-T......這些新型藥物,都需要在這裡做早期研發。客戶把靶點給我們,我們從細胞株開發開始,一路做到毒理批樣品。”

他走到一台生物安全櫃前,指著裡麵正在培養的細胞瓶:“這是某家美國生物科技公司的抗體藥項目。他們在波士頓有二十個人做研發,在魔都有我們兩百個人做CMC。這就是全球化......研發在美國,開發在中國,生產在全

球。”

陸辰看著那些細胞瓶,問:“李總,你知道美國人怎麼看待這種模式嗎?”

李革靠在安全櫃邊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知道。他們說,這是把核心技術外包給中國。說中國人會偷技術,會仿製藥,會搶走美國人的工作。說CRO行業是對美國製藥業的威脅。”

他看著陸辰,聲音變得很輕:“這些話,我在美國的聽證會上聽過。2012年,眾議院能源和商務委員會開了一個聽證會,主題是“醫藥研發外包對美國就業的影響”。我被叫去作證。坐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到了華盛頓,在國

會山的會議室裡坐了四個小時,等他們叫我。”

“然後呢?”

“然後他們問我,藥明康德有冇有偷美國公司的技術。我說冇有。他們又問,藥明康德有冇有幫中國公司仿製美國藥。我說冇有。他們又問,藥明康德有冇有接受中國政府的補貼。我說冇有。”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然後他們說,謝謝李先生,你可以走了。四個小時的等待,五分鐘的提問。冇有人關心我的回答。他們隻是想讓我站在那裡,讓攝像機拍下來,然後剪成三十秒的新聞片段........中國公司的CEO在

國會山接受質詢’。”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坐在窗前,看著國會山的穹頂。我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冇有偷任何人的技術。我冇有違反任何法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公開的,透明的、合規的。但我在他

們眼裡,就是一個威脅。”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你說,我錯在哪裡?”

陸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你冇有錯。你隻是太成功了。

李革帶他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的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化學結構式......苯環、吡啶、嘧啶,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畫。

李革冇有擦掉這些字,而是直接坐在白板前麵,背對著那些結構式。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參觀實驗室吧?”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李總,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李革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計劃在美股上收購藥明康德8%的股權。按照現在的市值,大約需要兩億美元。”

李革的眉毛動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陸辰繼續說:“同時,我支持藥明康德的私有化。你們從美股退市,回國上市。A股的估值,比美股高兩到三倍。這是一個巨大的套利空間。”

李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陸先生,您這兩億美元,是財務投資,還是戰略投資?”

陸辰看著他:“你覺得呢?”

李革笑了:“如果是財務投資,您不需要親自來魔都。您的團隊可以在紐約的交易係統裡,花兩秒鐘就把這兩億美元花掉。您親自來,說明您想談條件。”

陸辰冇有否認。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請說。”

“禮來製藥......我持有禮來20%的股權......將和藥明康德簽署一份戰略合作協議。禮來將把一部分多肽藥物的研發和生產外包給藥明康德。同時,禮來將投資一億美元,與藥明康德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專門做基因治療的CDM

業務。”

李革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基因治療CDMO,”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賽道,現在還很小。”

陸辰點頭:“對。2014年,全球基因治療CDMO的市場規模大概五億美元。但五年後,會到五十億美元。十年後,會到兩百億美元。

他看著李革:“你信嗎?”

李革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信。CAR-T、AAV、CRISPR......這些技術,正在從實驗室走向臨床。一旦有第一個產品獲批,整個賽道就會爆發。而基因治療的製造工藝,比小分子藥複雜十倍,比單抗藥複雜五倍。門檻很高,壁壘很深。誰

能先建起產能,誰就能吃掉大部分市場。

他看著陸辰:“禮來的基因治療管線,有多少個分子?”

“三個。一個在臨床二期,兩個在臨床一期。如果你們的合資公司能拿下禮來的訂單,就有了第一個標杆客戶。有了標杆客戶,其他藥廠就會跟著來。”

李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陸先生,您這兩億美元,不隻是錢。是客戶、是技術,是市場。

陸辰冇有說話。

李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保稅區的廠房。那些灰白色的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陸先生,您知道藥明康德為什麼能走到今天嗎?”他忽然問。

陸辰看著他。

李革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2000年,我剛從美國回來。那時候,中國的製藥行業還是一片荒漠。冇有創新藥,冇有研發體係,冇有監管框架。所有的藥廠都在做仿製藥,一毛錢一片,競爭靠價格,不靠質量。我說要做CRO,所有人都說我是瘋子。

他們說,中國冇有製藥業,你給誰做外包?”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但我看到了一個東西......人才。中國有全球最好的化學係、生物係畢業生。他們在大學裡學了四年、六年、八年,然後畢業了,找不到工作。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好,是因為中國的製藥業不需要他

們。他們去做銷售、做行政、做老師。他們的才華,被浪費了。”

他看著陸辰:“藥明康德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建實驗室,是招人。我們從大學裡招了一百個化學係畢業生,給他們發工資,讓他們做合成。冇有訂單,冇有客戶,就是做合成。做了一百個分子,全部扔掉。再做一百個,再扔

掉。訓練了半年,終於有了第一個客戶......一家美國的小生物公司,需要合成五十個分子。我們用一周時間,做完了。對方說,你們的速度是美國同行的三倍,成本是美國同行的五分之一。”

他走回座位,坐下,聲音變得很平靜:“從那天起,藥明康德就冇有缺過訂單。因為全球的製藥公司都發現了一件事......在中國做研發,比在美國便宜一半,快一倍。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成本問題。美國的博士年薪十萬美

元,中國的博士年薪三萬美元。美國的實驗員年薪五萬美元,中國的實驗員年薪一萬美元。美國的實驗室租金是中國的三倍,水電是中國的兩倍,環保合規成本是中國的五倍。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我的護城河。不是技術,是成本。”

陸辰點了點頭。他冇有說“笨是護城河”,也冇有說“速度是護城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護城河。李革的護城河,是中國的工程師紅利。

“李總,”陸辰說,“你的護城河,美國人看到了。他們想填平它。未來美國會開始討論限製醫藥研發外包。越往後,可能會立法。到時候,美國藥廠把研發外包給中國,可能會被加稅,甚至被禁止。”

李革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他問。

陸辰冇有回答。他隻是說:“做好準備。”

下午兩點,簽約儀式。

冇有媒體,冇有鮮花,隻有一間小會議室、一張長桌、幾份文件。

藥明康德這邊......李革、首席運營官楊青、首席財務官胡正國。陸辰這邊......林天明、秦靜、陳玥。

李革坐在主位,陸辰坐在他對麵。文件已經準備好了,厚厚的一摞,每一頁都需要簽字。

李革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潦草,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實驗記錄本上快速簽字的人。

陸辰也簽了。

兩人交換文件,握手。

李革握著他的手,冇有立刻鬆開。

“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禮來的最大股東。禮來把多肽藥物的產能外包給藥明康德,這是商業決策。但您有冇有想過,如果美國人說,禮來把核心技術外包給中國,是威脅國家安全......您怎麼辦?”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李總,你知道禮來的CEO是誰嗎?”

“戴文睿。”

“戴文春的薪酬結構裡,百分之七十是股票期權。如果禮來的股價跌了,他的收入就少了。如果禮來的成本降不下來,股價就會跌。把多肽藥物的產能外包給中國,禮來的成本能降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的成本優勢,意味

著禮來的股價能漲百分之三十。戴文容不會因為政治壓力,放棄百分之三十的股價漲幅。”

他看著李革:“這就是資本的力量。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又用了那個比喻。他皺了皺眉,在心裡提醒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李革冇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說:“陸先生,您說得對。資本不認護照,認的是回報。”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政治認護照。當政治的力量超過資本的力量時,這個邏輯就不成立了。”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你說得對。所以,我們要在政治的力量超過資本的力量之前,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簽約結束後,李革請陸辰在公司食堂吃飯。藥明康德的食堂在實驗樓的地下一層,很大,可以坐幾百人。午飯時間已經過了,食堂裡冇什麼人,隻有幾個夜班的實驗員在角落裡吃麵。

李革點了兩份套餐......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蛋湯、一碗米飯。很簡單,和普通員工的餐盤一模一樣。

“陸先生,您彆介意,我平時就吃這個。”李革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食堂的菜,比外麵的乾淨。我們有自己的食品安全檢測實驗室,每一批食材都檢。這是做藥的人的職業病......對什麼都懷疑。”

陸辰也夾了一塊排骨,味道一般,但很乾淨。

李革吃得很快,五分鐘就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陸先生,您剛才說,未來美國會開始討論限製醫藥研發外包。您為什麼這麼確定?”

陸辰放下筷子,看著他。

“李總,你知道美國的傳統製造業,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李革點頭:“被中國打敗了。鋼鐵、汽車、家電、電子......一個接一個,被中國製造打得冇有還手之力。”

“對。這些傳統製造業的工人,是共和黨的票倉。他們的工廠關了,工作冇了,收入降了。他們需要一個敵人。以前是日本,現在是墨西哥,現在是中國。每一次選舉,政客們都要找一個靶子。製藥業,是下一個靶子。”

他看著李革:“美國的製藥業,是少數幾個還冇有被中國衝擊的行業。為什麼?因為製藥業的門檻高,專利保護強,監管壁壘厚。中國的仿製藥進不去美國市場,中國的創新藥還冇有起來。但CRO不一樣。CRO是服務,不是

產品。服務冇有專利,冇有監管壁壘。美國的藥廠把研發外包給中國,成本降了一半,效率快了一倍。這意味著......美國的CRO公司,死了。美國的研發崗位,少了。美國的博士,找不到工作了。”

他的聲音變得很沉:“當這些博士開始失業的時候,他們就會去找議員。議員就會去找媒體。媒體就會炒作。炒作的內容是什麼?中國人在偷美國的技術”、“中國人在搶美國的工作,‘中國的CRO公司威脅美國國家安全”。這

些話,你聽過嗎?”

李革沉默了幾秒。

“聽過。2012年的聽證會上,就有人這麼說。”

“對。2012年隻是開始。未來會升級。會立法。到時候,美國的藥廠把研發外包給中國,可能會被加稅,甚至被禁止。”

李革下湯碗,看著陸辰。

“那您為什麼還投我?”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因為時間在你這邊。”

李革愣了一下。

陸辰繼續說:“你有至少四時間。四年時間,你能做多少事?把基因治療CDMO的產能建起來,把多肽藥物的全球市場份額做到百分之三十,把中國的創新藥客戶從零做到一百家。四年之後,當美國開始討論立法的時候,你

的客戶已經遍布全球了。美國的藥廠依賴你的產能,歐洲的藥廠依賴你的技術,日本的藥廠依賴你的成本。立法?怎麼立?立了法,美國的藥廠怎麼辦?停產嗎?”

他看著李革,聲音變得很輕:“這就是你的護城河。不是成本,不是技術,是......你太重要了。重要到冇有人敢動你。”

李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長了一點,像是一盞燈慢慢亮起來。

“陸先生,您這個人,看問題的方式很特彆。”

“怎麼特彆?”

“彆人看風險,您看機會。彆人看威脅,您看護城河。彆人看牆,您看牆下麵的洞。”

陸辰冇有否認。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食堂的窗戶對著地麵,隻能看到一排排汽車的底盤。但透過那些縫隙,可以看到遠處保稅區的天際線.......灰白色的廠房、藍色的屋頂、白色的煙囪。

“李總,記住我的話,大概四到五年後,美國會開始討論限製醫藥研發外包。但那不是結束。那是開始。當美國人發現,他們已經離不開中國的CRO產能時,所有的討論都會變成空談。

他轉過身,看著李革:“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擔心美國的政策。是把產能建得更大,把技術做得更深,把客戶綁得更緊。大到冇有人敢動你,深到冇有人能替代你,緊到冇有人願意離開你。”

李革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

“陸先生,您說的這些話,我會記住。”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但有一個問題......您說未來美國會開始討論限製醫藥研發外包。您憑什麼這麼確定?您是投資人,不是預言家。”

陸辰冇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李總,有些事,不需要預言。隻需要看趨勢。美國傳統製造業的衰落,是趨勢。美國民粹主義的抬頭,是趨勢。美國對中國的敵意,是趨勢。三個趨勢加在一起,結論隻有一個......美國的保護主義,一定會卷土

重來。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看著李革:“問題不是會不會來,是來的時候,你準備好了冇有。”

李革沉默了。

然後他伸出手:“陸先生,謝謝您。”

陸辰握住他的手:“不客氣。”

晚上七點,陸辰坐在酒店房間的陽台上。窗外是外高橋保稅區的夜景......廠房、倉庫、路燈、偶爾幾輛卡車。冇有陸家嘴的繁華,冇有外灘的浪漫。但這裡有另一種東西......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的,從遠處的廠區傳來,

像一座城市的呼吸。

手機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辰,聽說你今天見了李革?”

“對。”

“兩億美元,8%的股權。禮來的一億美元投資。你在布什麼局?”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灰蒙蒙的夜空。

“彼得,你知道美國製藥業的利潤結構嗎?”

“不知道。”

“美國的藥廠,把百分之二十的收入花在研發上。研發經費裡,又有百分之三十花在外包上。也就是說,美國製藥業每年有六百億美元流向了CRO公司。這六百億美元裡,中國公司隻占了不到百分之十。十年後,會占到百分

之五十。三百億美元的市場。”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三百億美元,從美國流到中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美國的研發崗位會減少,美國的實驗室會關門,美國的博士會失業。這些失業的博士,會去找議員。議員會去找媒體。媒體會炒作。炒作的

內容是什麼?”

彼得·蒂爾笑了:“中國人在偷美國的技術。”

“對。又是這一套。和中芯國際、海康威視、三安光電、彙頂科技、藍思科技、埃斯頓、商飛......一模一樣。”

彼得·蒂爾沉默了幾秒。

“陸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同一個邏輯......給美國的傳統行業找一個中國對手。半導體、安防、LED、指紋芯片、玻璃、機器人、大飛機、CRO。一個一個來。”

陸辰說:“對。一個一個來。”

2014年5月17日,連雲港。

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飛機降落連雲港白塔埠機場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黃海.....灰蒙蒙的海麵,和天空幾乎是一個顏色,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連雲港不是一個熱鬨的城市,機場很小,隻有一條跑道,

停機坪上停著幾架支線客機。

林天明在出租車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轉過頭說:“陸先生,孫飄揚派了車在出口等。直接去公司。”

車從機場出發,沿著海棠路一直開。連雲港的街道很安靜,不像魔都那樣擁擠,也不像深圳那樣喧囂。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很大,遮住了半邊天空。空氣裡有一股腥的海風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化工氣味......連雲港

是中國的醫藥重鎮,恒瑞、豪森、正大天晴都在這座城市。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恒瑞醫藥的總部。這是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不高,最高也就六層,但占地麵積很大,足有幾十畝。大樓的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窗戶是綠色的,看起來像一所大學的研究所。門口冇有氣派的廣場,冇有

噴泉,隻有一塊不大的石碑,上麵刻著“江蘇恒瑞醫藥股份有限公司”。

孫飄揚站在大樓門口等著。

恒瑞醫藥的董事長,五十六歲,身材不高,一米七出頭,偏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係著一條深灰色的領帶。他的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向後背著。他的臉上有一種很特彆的表情......不是商人的精

明,也不是學者的清高,而是一種混合了工程師的嚴謹和藥學家耐心的東西。

他不太笑。陸辰注意到,從他下車到走到門口,孫飄揚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嘴角冇有上揚,眉頭冇有皺,眼睛一直平視著前方。握手的時候,他的手很乾燥,很穩,冇有多餘的力氣,也冇有多餘的客氣。

“陸先生,”他說,“歡迎來連雲港。

聲音很低,很平,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實驗室裡低聲說話的人。

陸辰跟他握手:“孫總,久仰。”

孫飄揚點了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他走路不快,步子很小,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穿過門廳的時候,陸辰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塊屏幕,上麵滾動著各種數據......在研項目數、臨床階段分布、專利數量、研發投入。數字在跳動,但和他在其他公司看到的不一樣,這裡的數字更讓人印象深刻:在研項目八十七

個,其中一類新藥三十一個,臨床三期項目六個。

“孫總,恒瑞每年的研發投入是多少?”陸辰問。

孫飄揚說:“今年大概6.5億人民幣。占營收的百分之十左右。”

“輝瑞的研發投入是你的多少倍?”

孫飄揚的腳步冇有停,聲音也冇有變化:“輝瑞去年研發投入七十八億美元。按彙率算,大概是恒瑞的八十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冇有不甘,冇有憤怒,甚至冇有感慨。隻是在陳述。

陸辰冇有說話,跟著他繼續走。

孫飄揚帶他走進一棟實驗樓。門口有安檢......刷卡、指紋、人臉識彆,三道關卡。穿過安檢門,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實驗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麵......高效液相色譜儀、質譜儀、核磁共振儀,一排排的

儀器在安靜地運轉。穿著白大褂的實驗員在操作台前忙碌,手裡拿著移液器,眼睛盯著屏幕。

“這是我們的藥物化學實驗室,”孫飄揚說,“一百二十個合成化學家,專門做小分子藥物的結構優化。一個分子從設計到合成到初步篩選,平均兩周。”

他走到一台核磁共振儀前麵,停下來。機器很大,白色的外殼,綠色的顯示屏,上麵跳動著複雜的波譜圖。

“這台機器,六百兆赫茲,德國布魯克公司生產的。全國最好的核磁共振儀之一。我們買了三台,每台四百萬人民幣。”

他指著旁邊的一台:“那台是四百兆赫茲的,國產的,武漢物理所生產的。性能差一點,但夠用。價格隻有進口的三分之一。”

陸辰看著那台國產的核磁共振儀,問:“國產的能用嗎?”

孫飄揚說:“能用。做常規分析冇問題。做高端結構解析,還是要用進口的。但總有一天,國產的會追上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陸辰聽出了那種平靜底下的信念。

孫飄揚帶他走進另一棟樓。這棟樓更高,有八層,外牆是灰色的,窗戶很小,看起來像一座堡壘。門口有武警站崗,持槍,表情嚴肅。

“這是我們的中試車間,“孫飄揚說,“臨床樣品的生產在這裡做。GMP車間,安全級彆很高。”

他刷了卡,推開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後麵是一條更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生產車間。透過觀察窗可以看到裡麵......巨大的不鏽鋼反應釜,密密麻麻的管道、穿著無菌服的操作員。空氣裡有一股溶劑的氣味,淡淡的,

像酒精,但又不一樣。

孫飄揚帶他走到一台反應釜前麵,透過觀察窗指著裡麵:“這是我們在做的一個抗癌藥的原料藥,代號SHR-1210。PD-1抑製劑。臨床前研究已經完成了,正在準備進入臨床一期。”

陸辰看著那個反應釜。不鏽鋼的罐體在燈光下閃著銀光,管道像血管一樣纏繞在上麵,儀表盤上的指針在微微顫動。

“PD-1抑製劑,”陸辰重複了一遍,“這是目前全球最熱門的抗癌靶點。”

孫飄揚點頭:“對。BMS的Opdivo和默沙東的Keytruda,都在臨床三期,預計今年或明年上市。這兩款藥,預計會成為年銷售額超過一百億美元的超級重磅炸彈。”

他看著反應釜,聲音變得更低:“我們的SHR-1210,結構跟Opdivo不一樣。我們有自己的專利,有自己的設計。如果臨床數據好的話,會是國內第一個上市的PD-1抑製劑。”

陸辰問:“BMS和默沙東的PD-1,一個療程多少錢?”

孫飄揚想了想:“美國市場的話,一年大概十五萬美元。中國市場的話,進口藥進來,估計也要三十萬人民幣。”

“你的呢?”

“如果能上市的話,大概三萬到五萬人民幣。十分之一的價格。”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為什麼能做到十分之一?”

孫飄揚轉過身,靠在反應釜旁邊的護欄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三個原因。第一,研發成本低。BMS做Opdivo的臨床實驗,在美國做,一個病人一年的費用是二十萬美元。我們在中國做,一個病人一年的費用是兩萬美元。十分之一。”

“第二,生產成本低。我們的原料藥在中國生產,人工成本是美國的十分之一,環保成本是美國的五分之一,設備折舊是美國的二分之一。加在一起,原料藥的成本是BMS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第三,定價策略。我們不追求暴利。我們的目標是讓中國人用得起抗癌藥。所以,定價會是進口藥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銷量做大了,利潤自然就來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BMS和默沙東的PD-1,定價這麼高,不隻是因為研發成本高。還有一個原因......他們的股東要求高利潤。輝瑞、BMS、默沙東,這些公司的大股東是誰?是先鋒、貝萊德、道富。這些資產管理公

司,代表的是美國的養老基金、大學捐贈基金、保險公司的錢。他們要求每年百分之十以上的回報。為了達到這個回報率,藥廠必須把藥價定得足夠高。”

他看著陸辰:“我們不一樣。恒瑞的股東,很多是創始人團隊和管理層。我們不要求暴利。我們要求......活下去,然後長大。”

陸辰點了點頭。

他想起李革說的“成本護城河”,但孫飄揚的護城河不一樣。孫飄揚的護城河,是“慢”......願意花十年時間做一件事,願意用三流的價格做一流的產品,願意在所有人都追逐短期利潤的時候,把賺來的錢砸進研發裡。

“孫總,”陸辰說,“你知道輝瑞的CEO年薪是多少嗎?”

“一千多萬美金。”

“你的呢?”

孫飄揚笑了笑。那是陸辰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很短,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就恢複了。

“我的年薪,大概一百萬人民幣。”

“差了一百倍。”陸辰自己都驚愕了,100萬人民幣,而輝瑞CEO一千萬多美元,可能1500萬美元。

“對。差了一百倍。但我不覺得委屈。因為我不是在為錢工作。我在做一件事......讓中國人用得起抗癌藥。”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但很穩。

參觀結束後,孫飄揚帶陸辰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的裝修很簡單......一張長桌、六把椅子、一麵白板,一台投影儀。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中國藥理學通報》,書頁之間夾著一支紅筆。

孫飄揚把書合上,放在一邊,然後坐在陸辰對麵。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參觀我們的實驗室。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孫總,我今天來,是要談兩筆交易。”

孫飄揚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第一筆,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計劃從恒瑞的創始人和其他股東手裡,收購恒瑞醫藥10%的股權。價格是......六億美元。”

孫飄揚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六億美元。按照當時的彙率,差不多四十億人民幣。恒瑞醫藥2014年的淨利潤大概是十五億人民幣。四十億買10%的股權,對應市值四百億人民幣,市盈率二十六倍。這個價格,比A股的平均估值略高,但對於恒瑞這樣的

公司來說,不算貴。

“第二筆,”陸辰繼續說,“禮來製藥......我持有禮來20%的股權......將投資一億美元,與恒瑞醫藥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合資公司專門做兩件事......第一,推動恒瑞的PD-1抑製劑SHR-1210的臨床開發和商業化。第二,為禮來

提供某些原料藥的定製生產服務。”

孫飄揚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翻來覆去看兩遍。陸辰注意到,他看文件的時候,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讀。

五分鐘後,他合上文件,抬起頭。

“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禮來的最大股東。禮來在全球製藥行業排名前十。您為什麼要投恒瑞?恒瑞現在的體量,隻有禮來的二十分之一。我們的PD-1還在臨床一期,BMS和默沙東的已經在臨床三期了。我們至少落後他們三年。”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孫飄揚。

“孫總,你知道禮來的重磅藥專利什麼時候到期嗎?”

孫飄揚想了想:“禮來有幾個大藥,專利在2016年到2018年之間陸續到期。”

“對。專利到期之後,仿製藥一進來,銷售額會掉百分之八十。禮來需要新的增長點。PD-1是最大的機會。但禮來自己的PD-1管線進展不順利,臨床數據不好看。他們需要外部合作。”

他看著孫飄揚:“恒瑞的PD-1,結構和BMS、默沙東都不一樣。如果臨床數據好的話,禮來可以把恒瑞的藥引進美國市場。恒瑞負責研發和生產,禮來負責美國的臨床和商業化。恒瑞拿到首付款和裡程碑付款,禮來拿到一個

重磅藥。雙

贏。”

孫飄揚沉默了幾秒。

“您覺得,恒瑞的PD-1能在美國上市?”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孫總,你知道FDA批準一個抗癌藥,需要什麼條件嗎?”

“有效性和安全性。”

“對。不是看你是哪國的公司,不是看你的藥賣多少錢。隻看數據。如果恒瑞的臨床數據足夠好,FDA冇有理由不批。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

“美國需要便宜的PD-1BMS和默沙東的藥,一年十五萬美元。美國的醫保已經扛不住了。如果恒瑞的藥能賣五萬美元一年,FDA會歡迎的。不是因為他們喜歡中國公司,是因為他們需要控製醫療開支。”

孫飄揚冇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連雲港的天際線......灰白色的廠房、綠色的梧桐樹、遠處黃海灰蒙蒙的海麵。這座城市的風景很普通,但在這座城市裡,有一群人正在做一件不普通的事......做中國人自己的抗癌藥。

“陸先生,”孫飄揚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您知道恒瑞為什麼在連雲港嗎?”

陸辰搖頭。

孫飄揚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恒瑞1987年成立的時候,叫連雲港製藥廠。那時候,連雲港是一個很小的城市,冇什麼工業,冇什麼人才。我們在一個破舊的廠房裡,用幾口大鍋做藥。做的是紅黴素、維生素C這些普藥。一毛錢一片,利潤薄得像紙。”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

“1990年,我去美國考察。去了輝瑞在紐約的研發中心,去了默沙東在新澤西的實驗室。那些大樓,那些設備,那些人......我站在輝瑞的實驗室裡,看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博士,在操作世界上最先進的儀器。我在想,什麼時

候,中國也能有這樣的實驗室?”

他看著陸辰:“回來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把所有賺來的錢,砸進研發裡。那年恒瑞的利潤是兩千萬,我投了一千五百萬建實驗室。董事會的人都在罵我,說我是個瘋子。說做普藥挺好的,為什麼要做創新藥創新藥是美

國人做的事,中國人做不了。”

“你怎麼回答他們的?”

“我冇有回答。我隻是做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恒瑞的研發投入,從營收的百分之三,漲到百分之五,漲到百分之八,漲到百分之十。我們的實驗室,從連雲港的一棟小樓,擴大到魔都、蘇州、成都、美國新澤西。我

們的研發人員,從幾十個人,漲到兩千人。”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陸辰。

“陸先生,您知道恒瑞為什麼能走到今天嗎?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笨笨到願意用二十年的時間,做一件彆人覺得不可能的事。”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孫總,您說得對。笨,是護城河。”

孫飄揚的“笨”,和陳宗年的“笨”,是不一樣的。陳宗年是笨到願意免費送攝像頭,笨到願意一家一家跑客戶。孫飄揚是笨到願意用二十年的時間,把一家普藥廠變成創新藥公司。

兩種笨,兩種護城河。

孫飄揚冇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他隻是伸出手:“成交。”

下午三點,簽約儀式。

會議室裡坐著十幾個人。恒瑞這邊.......孫飄揚、總經理周雲曙、副總經理蔣新華、財務總監洪斌。陸辰這邊......林天明、秦靜、陳玥。還有幾個從禮來美國總部飛來的高管,通過視頻連線接入。

還有一群人......恒瑞的創始團隊成員和老股東。他們坐在會議室的另一側,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不是興奮,是釋然。

孫飄揚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各位,今天有兩件事要宣布。”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很低,很平,像是在實驗室裡跟同事討論實驗數據。

“第一,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將以六億美元,收購恒瑞醫藥10%的股權。收購來源是創始人團隊和部分老股東。資金將直接轉入賣方在瑞士銀行和德國商業銀行的賬戶。”

他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那些老股東。他們都是恒瑞的老人,有的已經退休了,有的還在公司裡做顧問。他們的臉上冇有笑容,但眼神裡有一種光......二十年的等待,終於有了回報。

其中一個老人站起來,走到孫飄揚麵前,握住他的手。

“老孫,謝謝你。”

孫飄揚握著他的手,冇有說話。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陸辰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人轉身,對著陸辰鞠了一躬。

“陸先生,謝謝您。”

陸辰站起來,回了一躬。

“應該謝謝你們。二十年的堅持,不容易。”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他走回座位,坐下來,把臉轉向窗外。陸辰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聳動。

孫飄揚站在白板前,等了幾秒,然後繼續說。

“第二,禮來製藥將投資一億美元,與恒瑞醫藥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合資公司由恒瑞控股,占51%。禮來占49%。合資公司負責兩件事......第一,推動恒瑞的PD-1抑製劑SHR-1210的臨床開發和商業化。第二,為禮來提供

原料藥的定製生產服務。”

他頓了頓,看向視頻屏幕上的禮來高管。

“禮來那邊,有問題嗎?”

屏幕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美國白人搖了搖頭:“冇有問題。戴文睿先生讓我轉告孫總......他很期待這次合作。”

孫飄揚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陸辰。

“陸先生,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兩個數字......15萬和5萬。

“十五萬美元,是BMS和默沙東的PD-1在美國的價格。五萬美元,是恒瑞的PD-1如果能進入美國市場的價格。”

他放下筆,看著在座的人。

“五萬美元和十五萬美元之間,差了一百萬人民幣。這一百萬人民幣,去了哪裡?去了BMS和默沙東的股東口袋裡。這些股東是誰?是先鋒、貝萊德、道富。這些資產管理公司,代表的是一小撮美國富豪的利益。他們不需要

便宜的藥,因為他們買得起。但美國的普通老百姓需要。中國的普通老百姓更需要。”

他看著孫飄揚:“孫總,您剛才說,您的目標不是暴利,是讓中國人用得起抗癌藥。我要補充一句......不僅是中國人。是全世界的普通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孫飄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陸先生,您說得對。不僅是中國人。是全世界的普通人。”

簽約結束後,孫飄揚請陸辰在公司食堂吃飯。恒瑞的食堂在研發樓的地下一層,不大,隻能坐幾十個人。晚飯時間,食堂裡冇什麼人。

孫飄揚點了兩份套餐,很簡單。

他揚端起碗,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這的菜很乾淨,經過我們嚴格的檢車,都是原生態,不像外麵的。”

陸辰也夾了一塊魚肉。味道很淡,但很新鮮。

孫飄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吃飯的時候不說話,隻是安靜地嚼,安靜地咽。陸辰也不說話,陪著他安靜地吃。

吃了二十分鐘,孫飄揚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

“陸先生,”他忽然說,“您剛才在簽約儀式上說,恒瑞的PD-1要賣到全世界去。您覺得,這個目標,需要多長時間?”

陸辰放下筷子,看著他。

“十年。”

孫飄揚冇有說話。

陸辰繼續說:“SHR-1210現在進入臨床一期。順利的話,2017年能在中國上市。2019年能在中國市場站穩腳跟。2020年開始做美國的臨床。2023年在美國上市。十年........從2014年到2024年。”

他頓了頓,看著孫飄揚:“您覺得太長了?”

孫飄揚搖了搖頭:“不長。我做恒瑞,做了二十七年。十年,不長。”

他放下湯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陸先生,您知道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麼嗎?”

“什麼?”

“2003年,我父親得了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那時候,國內冇有什麼好的抗癌藥。進口的藥太貴,用不起。國產的藥效果不好。我找遍了所有的渠道,想給我父親弄到最好的藥。但冇辦法。我父親在確診後八個

月,就

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陸辰聽出了那種平靜底下的痛。

“我父親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兒子,你做藥的,能不能做出一種藥,讓像我這樣的老頭子,用得起,吃得好?"

他看著陸辰,眼睛裡有淚光:“這句話,我記了十一年。恒瑞做的每一個新藥,都是在這句話的下麵做出來的。”

陸辰冇有說話。

孫飄揚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恢複了那個表情......嘴角冇有上揚,眉頭冇有皺,眼睛平視著前方。

“陸先生,謝謝您。一億美元的合作。這些錢,會讓恒瑞走得更快。”

陸辰說:“不是錢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您需要的是時間。我能給您的,也是時間。”

晚上七點,陸辰的車離開恒瑞總部。車窗外,連雲港的夜景在暮色中流逝......灰白色的廠房、綠色的梧桐樹、遠處黃海灰蒙蒙的海麵。這座城市冇有魔都的繁華,冇有深圳的喧囂,但有一種彆的東西......安靜,沉穩,像一個

人坐在實驗室裡,盯著反應釜的儀表盤,等著溫度升到該升到的數字。

孫飄揚站在大樓門口,看著陸辰的車消失在路口。

他冇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快黑了,黃海的方向,最後一抹餘暉在海麵上拖出一條金色的尾巴。

周雲曙從樓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孫總,陸先生這個人,不簡單。”周雲曙說。

孫飄揚冇有回答。

周雲曙繼續說:“六億美元,10%的股權。他為什麼這麼看好恒瑞?”

孫飄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因為他看得遠。”

周雲曙看著他。

孫飄揚轉過身,看著周雲曙。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嘴角冇有上揚,眉頭冇有皺,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那是一種很亮的光,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火。

“老周,你知道陸辰投了多少家中國公司嗎?”

“隻是知道一些。中芯國際、海康威視、三安光電、彙頂科技、藍思科技、埃斯頓、商飛、藥明康德。加上我們,九家。”

“對。九家公司。半導體、安防、LED、指紋芯片、玻璃、機器人、大飛機、CRO、創新藥。每一個賽道,都是中國製造業最薄弱的環節。每一個賽道,他都投了。”

他看著周雲曙:“他不是在投公司。他是在投一個時代。”

周雲曙沉默了幾秒。

“孫總,您覺得,他能贏嗎?”

孫飄揚冇有回答。

“老周,你知道他今天在會議室裡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什麼話?”

“他說,不僅是中國人。是全世界的普通人。”

周雲曙愣了一下。

孫飄揚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在製藥行業乾了三十多年。我見過太多的人......輝瑞的CEO、默沙東的研發總監、諾華的中國區總裁。他們都很聰明,都很專業,都很努力。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問題......他們的屁股,坐在股東的凳子上。股東要利潤,

他們就要定高價。定高價,老百姓就買不起。買不起,就等死。

他看著周雲曙:“陸辰不一樣。他的屁股,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他隻需要做他自己認為對的事。他認為對的事,就是讓全世界的普通人用得起好藥。”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這個人,不是商人。是理想主義者。”

周雲曙冇有說話。

孫飄揚轉過身,走回大樓。他的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但很穩。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周雲曙。

“老周,記一件事。”

“什麼?”

“2019年,SHR-1210上市的時候,請陸先生來。讓他看看,那鍋在反應釜裡煮了五年的藥,長什麼樣。”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走廊裡很安靜。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中國藥理學通報》,書頁之間夾著一支紅筆。旁邊放著一張照片………………一個老人,穿著中山裝,站在連雲港的海邊,背後是灰蒙蒙的黃海。

那是他的父親。

他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照片,拿起紅筆,翻到書簽所在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窗外,連雲港的夜,深了,在遠處的黃海上,漁船的燈火還在閃爍,像星星落在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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