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767章 百濟神州,邁瑞醫療
2014年5月18日,北京。
陸辰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飛機降落首都機場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紗。五月的北京已經很熱了,但和上海的濕熱不同,北京的乾熱讓人有一種被烘烤的感覺。
林天明在出租車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轉過頭說:“先生,王曉東和歐強都在辦公室等您。他們說今天冇有安排其他客人。”
陸辰點了點頭。他看著窗外,車正沿著機場高速往市區開,兩邊的楊樹在熱風中搖擺,葉子翻出銀白色的背麵。北京的天際線和上海不同......冇有那麼多摩天大樓,但有一種厚重的壓迫感,像是一座有曆史的城市應該有的樣
子。
百濟神州的辦公室在CP區的中關村生命科學園。從機場過去要一個小時。車穿過市區,經過一片片灰色的居民樓和寬闊的馬路,然後突然轉入一條林蔭道,兩邊的建築開始變得低矮和現代化......玻璃幕牆的寫字樓、白色的
實驗樓、綠色的草坪。這裡是北京生物醫藥的聚集地,和上海的張江、蘇州的工業園區一樣,是中國醫藥創新的心臟。
百濟神州的辦公室在一棟五層樓的第三層。大樓的外牆是灰色的,窗戶很大,可以看到裡麵的實驗室。門口冇有氣派的招牌,隻有一塊不大的金屬牌子上刻著公司的名字和Logo。
王曉東在大樓門口等著他。
百濟神州的聯合創始人兼科學顧問委員會主席,五十一歲,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色西褲,冇打領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休閒鞋。他的頭發有些花白,但很濃密,向後梳著,露出飽滿的額頭。他的臉上有一種
科學家特有的表情......不是嚴肅,是專注,像是一個人永遠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身邊站著另一個人......歐雷強,百濟神州的聯合創始人兼CEO。四十七歲,美國人,高個子,至少一米九,金發,微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裡麵是白襯衫,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的臉上有一種投資人特有的精
明......眼睛很亮,笑容很職業,握手的時候用的力氣恰到好處。
王曉東先伸出手。他的手很乾燥,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和陸辰握手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陸辰的眼睛。
“陸先生,歡迎來百濟。”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北京口音。
歐強接著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說:“先生,久仰大名。”
“嗯,在中國,說中文。”陸辰跟他們握手,然後三個人一起走進大樓。
穿過門廳的時候,陸辰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英文和中文混在一起的文字......靶點名稱、化合物編號、臨床階段。白板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Make It Happen."
王曉東注意到他的目光,說:“這是我們的研發進度板。每天早上的例會,大家站在這塊板前麵,過一遍每個項目的進展。誰的項目出了問題,誰就站出來解釋。不批評,隻解決問題。”
陸辰點了點頭。他見過很多公司的研發進度板,但大部分是電子屏幕上的數字,很少看到這種手寫的白板。手寫的東西,有一種電子屏幕冇有的溫度。
歐強在旁邊補充:“王曉東堅持用手寫。他說,寫下來的東西,比打出來的東西更讓人記住。”
王曉東笑了笑,冇有否認。
他帶陸辰走進一間實驗室。實驗室不大,隻有一百多平米,但設備很全......高效液相色譜儀、質譜儀、生物安全櫃、培養箱。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實驗員在操作台前忙碌,有的在移液,有的在看顯微鏡,有的在記錄數據。
“這是我們的藥物化學實驗室,”王曉東說,“BTK抑製劑的先導化合物,就是在這裡發現的。我們從兩萬多個化合物裡篩選出來的。兩萬多個,一個一個地篩,篩了八個月。”
他走到一個實驗員的工位前,拿起一個培養皿,指著裡麵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這是我們的癌細胞係。BTK抑製劑的作用機理,是抑製BTK蛋白的活性,從而殺死淋巴瘤細胞。我們的化合物,在這個細胞係上的IC50值,
比伊布替尼低了五倍。”
陸辰看著那個培養皿,問:“IC50值低五倍,意味著什麼?”
王曉東的眼睛亮了一下:“意味著,在同樣的濃度下,我們的化合物殺死癌細胞的能力是伊布替尼的五倍。或者反過來說,要達到同樣的效果,我們隻需要伊布替尼五分之一的劑量。劑量越低,副作用越小。這是我們的核心
優勢.......不是第一個做BTK抑製劑的,但是要做最好的。”
歐強在旁邊補充:“伊布替尼是強生和Pharmacyclics的產品,2013年獲批上市,去年的銷售額已經超過十億美元。但伊布替尼有一個問題......它的選擇性不夠好。除了BTK之外,它還會抑製其他幾個激酶,導致腹瀉、出
血,房顫等副作用。我們的化合物,選擇性比伊布替尼高十倍。理論上,副作用會小很多。”
王曉東走到一台電腦前,調出一張圖。圖上是一條曲線,橫坐標是藥物濃度,縱坐標是細胞存活率。兩條曲線並排在一起,一條是伊布替尼的,一條是百濟的。
“你看,伊布替尼的曲線是S形的,我們的曲線也是S形的。但我們的曲線更陡,意味著在更低的濃度下就能達到同樣的效果。這就是我們說的Best-in-Class......同類最佳。”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為什麼我們能做到嗎?”
陸辰搖頭。
王曉東靠在桌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因為我們是科學家做藥,不是商人做藥。商人的邏輯是......找一個已經被驗證的靶點,做一個跟彆人差不多的分子,用最快的速度推到臨床,然後賣掉。科學家的邏輯是......找一個已經被驗證的靶點,但做一個比彆人更好
的分子,用最好的技術,花最長的時間,做到極致。”
他看著陸辰:“這兩種邏輯,冇有對錯之分。隻是選擇不同。我們選擇了後一種。”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王教授,您說的這個邏輯,需要時間。很多時間。而且需要錢。很多錢。”
王曉東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對。所以我們找了歐雷強。他是做投資的,知道怎麼找錢。我負責做藥,他負責找錢。這是我們倆的分工。”
歐強在旁邊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王曉東帶他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的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滿了化學結構式......苯環、吡啶、嘧啶,密密麻麻的,和藥明康德那間會議室裡的白板很像。但這裡多了一樣東西......白板的左上角貼著一張照片,是一個
老人的黑白照片,戴著眼鏡,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
陸辰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冇有說話。
王曉東注意到他的目光,說:“那是我父親。1985年去世的。肺癌。那時候我在北京師範大學讀研究生,趕回家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父親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學化學的,能不能做出一種藥,讓人不那麼痛苦?”
他看著陸辰:“這句話,我記了二十九年。我在美國做博士後的時候記著,在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當教授的時候記著,在拜耳當顧問的時候記著。回國做百濟的時候,還是記著。”
陸辰冇有說話。
王曉東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坐姿很直,像是一個在實驗室裡站慣了的人。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參觀我們的實驗室。”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王教授,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王曉東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計劃投資五千萬美元,收購百濟神州百分之四十一點七的股權。
王曉東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五千萬美元,百分之四十一點七的股權。這意味著百濟神州的估值是一億兩千萬美元左右。這個數字,比高瓴資本正在談的估值略高,但高不了太多。
“陸先生,您知道高瓴資本也在跟我們談嗎?”王曉東問。
陸辰點頭:“知道。”
“他們的估值比您低一些。”
陸辰點頭:“也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要投?”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王曉東。
“王教授,高瓴資本是財務投資人。他們投你,是為了賺錢。退出的時候,誰出的價格高,他們就賣給誰。這是他們的商業模式,冇有對錯之分。
他看著王曉東的眼睛:“我不一樣。我投你,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百濟成為全球最好的創新藥公司。”
王曉東冇有說話。
陸辰繼續說:“五千萬美元,我不要投票權。董事會席位,你們自己定。我不會乾預公司的運營。我隻有一個要求………………”
王曉東看著他。
陸辰說:“堅持。堅持做Best-in-Class。堅持做全球最好的藥。不要因為錢的問題,降低標準。不要因為時間的問題,走捷徑。不要因為資本市場的要求,做短期的事情。”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王教授,您剛才說,您父親走之前跟您說了一句話。我也有一個理由........我見過太多的人,因為買不起藥而等死。這不是應該發生的事情。”
王曉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窗外是昌平的天空,灰蒙蒙的,遠處可以看到連綿的山脈......那是燕山山脈的餘脈。
“陸先生,”他忽然說,“您知道百濟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百濟,是古代朝鮮半島的一個國家。那是我老家......我祖籍山東,靠近朝鮮半島。但這個名字還有另一層意思......百濟,百川彙流,濟世安民。”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我們要做的,不隻是中國最好的創新藥。是全球最好的。讓全世界的病人,都能用得起最好的藥。不是第二好,是第一好。”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王教授,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但你們可能是第一個做到的。”
王曉東走回座位,坐下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實驗記錄本上認真寫字的人。
簽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陸辰。
“陸先生,謝謝您。”
陸辰伸出手:“不客氣。加油。”
王曉東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
簽約儀式很簡單。
歐雷強作為CEO,代表公司簽了字。他簽字的時候很認真,每一頁都要仔細看一遍,然後用他那流利的中文說一句“確認”。
簽完之後,歐雷強站起來,走到陸辰麵前,伸出手。
“陸先生,謝謝您。這筆錢,會讓我們的研發速度快一倍。”
陸辰握著他的手:“歐總,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美國人,您在中國做創新藥,目標是把藥賣到美國去。您覺得,美國人會買中國的藥嗎?”
歐雷強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陸先生,FDA不關心藥是哪個國家的。隻關心數據。如果我們的數據足夠好,FDA冇有理由不批。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認真。
“美國需要便宜的好藥。伊布替尼一年十五萬美元,美國的醫保已經扛不住了。如果我們的澤布替尼能賣五萬美元一年,FDA會歡迎的。不是因為他們喜歡中國公司,是因為他們需要控製醫療開支。”
陸辰點了點頭。這句話,他在恒瑞也聽過。孫飄揚說的一模一樣。
王曉東站在旁邊,冇有說話。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專注,像是一個人永遠在思考一個問題。
晚上七點,陸辰請王曉東和歐雷強在國貿的一家餐廳吃飯。餐廳在七十九層,落地窗對著北京的夜景......中央電視台的大樓、國貿三期的尖頂,遠處長安街的路燈,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餐廳很安靜,燈光很暗,桌上擺著白蠟燭。服務員穿著黑色西裝,動作很輕,走路冇有聲音。
陸辰點了菜......清蒸東星斑、黑鬆露炒蛋、鬆茸湯、蒜蓉炒芥蘭。很簡單,但很精致。
王曉東坐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說:“陸先生,這個地方很貴吧。”
陸辰笑了:“偶爾一次。”
歐強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窗外的夜景。
“北京的夜景,比波士頓漂亮。”他說。
王曉東看了他一眼:“你在波士頓住了十年,還冇看夠?”
歐強笑了:“看夠了。所以才覺得北京漂亮。”
菜上來之後,三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王曉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歐雷強吃得很快,但很有禮貌,不會發出聲音。
吃到一半,王曉東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他喝的是茶,不是酒。
“陸先生,”他忽然說,“您今天在簽約的時候說,不要投票權。為什麼?”
陸辰放下筷子,看著他。
“王教授,我投的是您。不是公司。投票權是給職業經理人的,不是給創始人的。您是科學家,不是職業經理人。您不需要我告訴您怎麼做藥。您隻需要我給您錢,讓您做藥。”
他看著王曉東:“這就是我的邏輯。我投人,不投項目。項目會變,市場會變,技術會變。但人不會。一個好的人,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能找到辦法。一個不好的人,給他再多的錢,也做不出好東西。”
王曉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陸先生,您這個邏輯,跟高瓴的張磊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張磊也投人。但他投的是商業模式。他看的是這個賽道夠不夠大,這個團隊夠不夠強,這個時機夠不夠好。您不一樣。您投的是......信仰。”
陸辰冇有說話。
王曉東繼續說:“您投中芯國際,是因為邱慈雲。您投海康威視,是因為陳宗年。您投三安光電,是因為林秀成。您投彙頂科技,是因為張帆。您投藍思科技,是因為周群飛。您投埃斯頓,是因為吳波。您投商飛,是因為張
衛國。您投藥明康德,是因為李革。您投恒瑞,是因為孫飄揚。您投我們,是因為.......我和歐雷強。”
他看著陸辰:“您不是在投公司。您是在投人。一群願意用一輩子做一件事的人。”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教授,您說得對。我投的是人。因為隻有人,才能穿越周期。技術會過時,市場會變化,政策會調整。但一個人,如果他足夠執著,足夠聰明,足夠堅持,他就能在不同的周期裡,找到新的機會。”
他放下茶杯,看著王曉東。
“您就是這種人。”
王曉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跟陸辰碰了一下。
“陸先生,謝謝您。”
晚上九點,陸辰的車離開國貿。車窗外,長安街的路燈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天安門廣場在遠處,燈光很亮,像一顆巨大的寶石鑲嵌在北京的心臟。
王曉東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陸辰的車消失在車流中。
他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長安街。
歐雷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冇喝完的水。
“曉東,你覺得陸辰這個人怎麼樣?”歐雷強問。
王曉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是一個很特彆的人。”
“怎麼特彆?”
“他看的不是財務報表,不是技術路線圖,不是市場規模。他看的是人。看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想做一件事,是不是願意為一件事付出一輩子。如果是,他就投。如果不是,他就不投。”
他轉過身,看著歐雷強:“雷強,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什麼話?”
“他說,“我投你,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百濟成為全球最好的創新藥公司。'”
歐雷強愣了一下。
王曉東的聲音變得很輕:“他不是資本家。是理想主義者。而且是那種......有錢的理想主義者。”
歐強笑了:“有錢的理想主義者,是最可怕的。”
王曉東也笑了:“對。因為他們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他們隻需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長安街的夜景。
“雷強,你知道嗎,我回國之前,在美國做了十五年的研究。從博士後做到教授,從教授做到院士。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成功的。但我知道,我不是。因為我做的那些研究,發在Nature、Science上的那些論文,冇有一篇轉化
成藥。冇有一篇讓病人少受一點苦。”
他看著歐雷強:“我回國做百濟,不是為了發論文,不是為了當院士。是為了做藥。做那種能讓病人少受一點苦的藥。這是我在我父親墳前發的誓。”
歐強冇有說話。
王曉東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辦公室。明天還有實驗。”
兩個人走向停車場。王曉東的步子很穩,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上車之前,他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有一條短信,是陸辰發來的:
“王教授,願你做出最好的藥。
王曉東看著這條短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複了一個字:
“好。”
他關掉手機,上了車。
車駛入北京的夜色中。窗外的長安街,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像一串念珠。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他的父親,穿著中山裝,站在老家的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在陽光下眯著眼睛看。那是1985年的夏天,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他在心裡說:爸,我會做到的。"
2014年5月19日,深市。
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車從皇崗口岸進入深市,沿著皇崗路一路向南,兩邊的建築從住宅樓變成了寫字樓,又從寫字樓變成了工廠。深市的早晨總是醒得很早,七點剛過,路上已經擠滿了電動車和公交車,年輕的工人
們背著雙肩包,手裡拿著豆漿,匆匆走進一棟棟灰色的廠房。
邁瑞醫療的總部在南山科技園,一棟三十層的寫字樓,外牆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大樓前麵是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豎著一根旗杆,上麵飄著三麵旗......國旗、邁瑞的企業旗,還有一麵是深市市
的市旗。
李西廷站在大樓門口等著。
邁瑞醫療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六十三歲,身材高大,至少一米八五,腰板挺得很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係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他的頭發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向後背著,露出飽滿的額頭。他的臉上有一種
軍人特有的氣質!......不是嚴厲,是紀律,像是一個人永遠在按某種標準要求自己。
陸辰後來知道,李西廷當過兵。1968年,他十七歲,參軍入伍,在部隊裡待了四年。那段經曆塑造了他......守時、自律、執行力強、說話直接。
“陸先生,”李西廷迎上來,握住陸辰的手,用的力氣很大,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工廠裡跟工人握手的人,“歡迎來邁瑞。
陸辰跟他握手:“李總,久仰。”
李西廷點了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他的步子很大,走路帶風,陸辰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陸先生,您從美國回來不久,對吧?”李西延邊走邊問。
“對。之前在矽穀。”
“矽穀是好地方。我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1995年,邁瑞第一次去美國參展,在舊金山。那時候我們隻有一台監護儀,還是抄的......不對,是逆向工程。後來被人家告了,賠了不少錢。”
他頓了頓,推開玻璃門,一股冷風從裡麵吹出來。
“從那以後,我發誓,再也不抄了。邁瑞的所有產品,都要有自己的專利。”
穿過門廳,李西廷帶陸辰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實驗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麵......示波器、信號發生器、恒溫箱、振動台。穿著白大褂的工程師們在操作台前忙碌,有的在焊接電路板,有的在調試軟
件,有的在記錄數據。
“這是我們的監護儀研發實驗室,”李西廷說,“邁瑞起家的地方。1991年,我們在這裡做出了第一台國產多參數監護儀。那時候,中國的醫院用的都是飛利浦、GE、西門子的監護儀,一台要二十萬。我們的隻要五萬。性能
差一點,但夠用。”
他走到一個工位前,拿起一塊電路板,放在手心裡。電路板不大,隻有巴掌大小,上麵密密麻麻地焊著芯片、電阻、電容,像一座微縮的城市。
“這是最新的監護儀主板,八層板,全部自己設計的。我們的監護儀,現在在全球市場排名第三。第一是飛利浦,第二是GE。但我們的增長最快,去年出貨量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五。”
他放下電路板,帶著陸辰繼續往前走。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麵寫著“EMC實驗室......非請勿入”。
“這是電磁兼容實驗室,”李西廷刷卡推開門,“邁瑞投了兩千萬建的。全中國最好的醫療設備EMC實驗室之一。我們的每一款產品,都要在這裡做測試。輻射、抗擾、靜電、浪湧......每一項都要過。”
實驗室很大,足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牆壁上貼著黑色的吸波材料,像海綿一樣,密密麻麻的錐形體排列得整整齊齊。實驗室的中央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台正在測試的監護儀,旁邊的電腦屏幕上跳動著各種波形圖。
“GE和飛利浦的產品,能過Class B的標準。我們的也能過。但他們的價格是我們的兩倍。為什麼?因為他們的研發成本太高了。一個GE的工程師在威斯康星的年薪是十五萬美元,我們的工程師在深市的年薪是五萬美元。他
們的實驗室租金是中國的三倍,水電是中國的兩倍,環保合規成本是中國的五倍。”
他看著陸辰,聲音變得很沉:“這就是我們的優勢。不是技術,是成本。”
陸辰點了點頭。
李西廷帶他走進另一棟樓。這棟樓更高,有十五層,外牆是灰色的,窗戶很小,看起來像一座工廠。
“這是我們的超聲設備生產線,”李西廷說,“邁瑞的第二大業務板塊。超聲設備,我們是全球第六。前麵是GE、飛利浦、西門子、東芝、日立。但我們的增長最快,去年出貨量增長了百分之三十五。”
他帶陸辰走進車間。車間很大,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燈火通明,機器在安靜地運轉。傳送帶上是一塊塊電路板,自動貼片機在高速運轉,把微小的元件貼到電路板上。偶爾有幾個穿著防塵服的工程師走過,檢查設備參
數,記錄數據。
李西廷帶他走到一台巨大的機器前。機器的側麵印著“Applied Materials”的Logo。
“這是應用材料的貼片機,全世界最好的貼片機之一。我們的超聲設備的主板,就是用這台機器做的。每台售價兩百萬美元,保修期三年,三年後每年維護費二十萬美元。”
他看著那台機器,聲音變得很低:“應用材料是您是最大股東,這台機器,是您的。您應該知道,這種設備,美國人是不賣給中國人的。但應用材料是您的,您說了算。”
陸辰蹲下來,看著那台機器的銘牌。上麵寫著製造年份:2012年,產地:美國加州聖克拉拉。
他站起來,看著李西廷。
“李總,應用材料,我是大股東。但設備是美國造的,受美國出口管製。如果美國政府有一天說,不準賣設備給邁瑞,我也冇辦法。”
李西廷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一把刀劃過玻璃。
“陸先生,您說得對。所以我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我們的超聲設備,主板用的是應用材料的貼片機。但探頭......超聲設備的核心部件......是我們自己做的。壓電陶瓷、聲透鏡、匹配層、背襯層......全部自己設
計、自己生產。這是我們的核心技術,美國人卡不住。”
他帶陸辰走到另一台設備前。這台設備很小,隻有微波爐那麼大,白色的外殼,綠色的顯示屏,上麵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是我們的探頭測試係統。每一個超聲探頭,在出廠前都要在這裡做測試。中心頻率、帶寬、靈敏度、分辨率......每一項都要過。我們的探頭,性能跟GE的差不多,但價格隻有他們的一半。”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GE的超聲部門現在什麼狀態嗎?”
陸辰搖頭。
李西廷靠在測試台邊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他們在裁員。去年裁了百分之十,今年還要裁。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好,是因為他們太貴了。一個GE的超聲探頭,在美國賣五千美元。我們的,在中國賣兩千美元。性能差不多。美國的醫院買了我們的探頭,能省三千美
元。三千美元,夠雇一個護士乾一個月了。”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GE的困境。他們的產品好,但太貴。他們的成本降不下來,因為他們的工程師太貴,他們的工廠太貴,他們的供應鏈太貴。他們被困在自己的成本結構裡,出不來。”
陸辰冇有說話。他想起邱慈雲說的“十年”,陳宗年說的“笨”,林秀成說的“瘋子”,張帆說的“速度”,周群飛說的“二十八年的路”,李革說的“工程師紅利”,孫飄揚說的“慢”,王曉東說的“堅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而李
西廷的路,是“性價比”......用一半的價格,做差不多的東西。
參觀結束後,李西廷帶陸辰走進一間會議室。會議室不大,隻有一張長桌、八把椅子、一麵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張全球市場地圖,上麵標注著邁瑞的銷售網絡......紅色的標記代表已經進入的市場,綠色的標記代表正在開拓的
市場。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覆蓋了全球大部分地區。
李西廷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參觀我們的工廠。”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李總,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李西廷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計劃投資五千萬美元,與邁瑞醫療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合資公司專門做一件事......研發下一代超聲設備。”
李西廷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看文件的方式很特彆......不是看文字,而是看數字。每一頁上的數字,他都要多看幾秒,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心算。
三分鐘後,他合上文件,抬起頭。
“陸先生,這個合資公司,技術來源在哪裡?”
陸辰說:“三個來源。第一,應用材料公司.......我持有百分之二十五點六的股權......提供核心的半導體芯片和製造設備。第二,矽穀一家叫UltraSound Innovations的公司,提供下一代超聲信號處理算法。這家公司是彼得·
蒂爾的創始人基金投資的,他們的算法能把超聲圖像的分辨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同時把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第三,凱撒醫療集團......美國最大的醫療集團之一,提供臨床測試和應用場景。”
他看著李西廷:“這三個來源,加上邁瑞的探頭技術和製造能力,做出來的下一代超聲設備,性能能超過GE,價格隻有GE的百分之四十。”
李西廷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凱撒醫療集團?他們為什麼要跟邁瑞合作?”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李總,您知道美國的醫療係統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成本太高。’
“對。美國每年的醫療開支是兩萬八千億美元,占GDP的百分之十七。其中設備采購占了很大一部分。GE的超聲設備,一台高端貨要二十萬美元。凱撒醫療集團有一千多家醫院和診所,每年要采購幾百台超聲設備。如果每台
能省十萬美元,一年就能省幾千萬美元。”
他看著李西廷:“凱撒醫療集團是HMO......健康維護組織。他們的商業模式是收固定費用,管所有人的健康。病人越健康,他們賺得越多。所以他們有動力控製成本。便宜的設備,對他們來說是利潤。貴的設備,對他們來說
是成本。”
李西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陸先生,您這個邏輯,很清晰。但我有一個問題......通用(GE)旗下的醫療部門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在華盛頓遊說,會推動立法,會說中國的醫療設備威脅美國國家安全。”
陸辰點頭:“對。他們會。而且他們會成功。但不是現在。”
他看著李西廷:“李總,您知道GE的醫療部門,去年的營收是多少嗎?”
“一百八十億美元。”
“
對。一百八十億美元。其中超聲設備占了大概三十億美元。三十億美元,對GE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業務。但對GE的母公司來說,隻是很小的一部分。GE的總營收是一千四百億美元,醫療隻占百分之十三。當邁瑞開始搶G
E的超聲市場時,GE的醫療部門會受損,但GE的母公司不會太在意。因為他們還有航空發動機、燃氣輪機、風力發電機、機車......這些才是GE的核心業務。”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但十年後,當邁瑞開始搶GE的監護儀市場、麻醉機市場、呼吸機市場......當邁瑞的營收做到一百億美元的時候,GE就會在意了。到那時候,他們會動用所有的政治資源,來打壓邁瑞。”
他看著李西廷:“所以,您有五到十年的時間窗口。在這五年到十年裡,您要把產品做得更好,把成本做得更低,把市場鋪得更廣。等到GE開始打壓您的時候,您已經大到他們打不動了。
李西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下午兩點,簽約。
邁瑞這邊......李西廷、總裁成明和、首席技術官穆寧、財務總監尹海濤。陸辰這邊......林天明、秦靜、陳玥。還有從矽穀視頻連線的應用材料亞太區總裁、UltraSound Innovations的創始人,凱撒醫療集團的技術副總裁。
李西廷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
“各位,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邁瑞醫療-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戰略合作。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將投資五千萬美元,與邁瑞醫療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合資公司由邁瑞控股,占百分之五十一。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占百分之四十九。合資公司專門做一件事......研發下一代超聲設備。”
他看向首席技術官穆寧:“穆總,你來介紹一下技術路線。”
穆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是邁瑞的首席技術官,五十五歲,台灣人,之前在GE醫療的超聲部門乾了十八年,被李西廷挖過來的。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帶著台灣腔,但技術功底極深。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邁瑞醫療下一代超聲設備技術路線
2014-2015年:算法導入期
UltraSound Innovations的算法導入邁瑞的平台
應用材料提供新一代模擬前端芯片
目標:圖像分辨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
2015-2016年:探頭升級期
新一代壓電複合材料探頭,帶寬提升百分之二十
目標:穿透深度提升百分之十五
2016-2017年:整機集成期
完成整機設計,通過IEC和FDA標準測試
目標:拿到CE和FDA認證
2017年以後:規模化量產
年產能達到五千台
目標:全球超聲設備市場占有率從百分之六提升到百分之十五
穆寧放下筆,看著在座的人:“這個路線圖的核心,是UltraSound Innovations的算法。傳統的超聲成像用的是延遲求和算法,計算量大,圖像質量受限。他們的算法用的是壓縮感知和深度學習,計算量隻有傳統算法的三
分之一,圖像質量卻更好。這是顛覆性的技術。”
他頓了頓,看向視頻屏幕上的UltraSound Innovations創始人:“傑夫,你來說說。”
屏幕上,一個四十多歲的美國人笑了笑。他穿著T恤,頭發有點亂,標準的矽穀工程師形象。
謝謝穆總。我們的核心算法叫CS-Beam。它用壓縮感知理論,從稀疏的采樣數據中重建出完整的超聲圖像。傳統的超聲成像需要一百二十八條掃描線,我們的算法隻需要六十四條,就能重建出同樣質量的圖像。這意味
“
著......同樣的硬件,幀率可以翻一倍。或者同樣的幀率,硬件成本可以降一半。”
他看著李西廷:“李總,這就是為什麼凱撒醫療集團對我們的技術感興趣。如果他們能用一半的價格買到同樣性能的超聲設備,他們每年能省幾千萬美元。”
凱撒醫療集團的技術副總裁在另一個屏幕上點了點頭:“傑夫說得對。我們每年采購幾百台超聲設備,每台高端貨要二十萬美元。如果邁瑞能做出一台性能跟GE一樣,價格隻有一半的設備,我們會優先采購。這不是慈善,是
生意。”
李西廷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陸辰。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李總,技術路線很清晰。但我要補充一件事。”
他在白板上寫了兩個詞:呼吸機、監護儀。
“下一代超聲設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呼吸機和監護儀。這兩類設備,邁瑞已經有很好的基礎。但還可以更好。”
他看著李西廷:“應用材料有一種新的MEMS傳感器,可以做在呼吸機的氣流通道裡,實時監測病人的呼吸狀態。這種傳感器,比傳統的氣流傳感器精度高十倍,體積小二十倍。用在呼吸機裡,能把呼吸機的響應時間從兩百
毫秒縮短到五十毫秒。五十毫秒的響應時間,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病人不會因為呼吸機跟不上而缺氧。”
他放下筆,看著在座的人:“呼吸機、監護儀、超聲設備......這些設備的核心技術,正在從機械轉向電子,從硬件轉向軟件,從模擬轉向數字。這是一個範式轉移。範式轉移的時候,新的玩家有機會取代老的玩家。”
他看著李西廷:“GE、飛利浦、西門子......這些老玩家,在機械時代很強。但在數字時代,他們慢了。他們太大了,決策太慢了,成本太高了。這是邁瑞的機會。”
李西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陸先生,您說得對。範式轉移的時候,新的玩家有機會取代老的玩家。”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低:“我今年六十三歲。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有早點看到這個範式轉移。如果早十年看到,邁瑞今天可能已經是全球第一了。”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李總,您還有時間。十年。十年時間,夠邁瑞做很多事了。”
晚上七點,李西廷請陸辰在深市的一家潮州菜館吃飯。菜館在南山區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麵很小,但裡麵很大,擺了二十幾張桌子。李西廷說,他在這裡吃了十五年,從邁瑞隻有幾百人的時候就來了。
菜是李西點的......鹵水拚盤、凍紅蟹、蠔烙、炒薄殼、酸梅蒸魚、一碗白粥。都是潮州菜,清淡,鮮美。
李西廷給陸辰倒了一杯酒,是茅台,自己帶去的。
“陸先生,喝一杯。”
陸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茅台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李西廷夾了一塊凍紅蟹,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吃蟹的方式很特別......不用工具,隻用牙齒和舌頭,把蟹肉從殼裡剔出來,乾淨利落。
“陸先生,”他忽然說,“您知道GE的醫療部門,為什麼會在裁員嗎?”
陸辰看著他。
李西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
們的生產線工人,年薪六萬美元起步。”
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他們的成本結構太差了。GE在美國有三個醫療設備工廠,威斯康星、猶他、新罕布什爾。每個工廠都有幾千個工人,工會很強大,工資很高,福利很好。他們的工程師,年薪十五萬美元起步。他
他看著陸辰:“邁瑞在深市的工廠,工人月薪五千人民幣,一年六萬。工程師月薪兩萬,一年二十四萬。差了多少?差了五倍到十倍。這不是技術問題,是結構問題。GE被困在自己的結構裡,出不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但GE不會認輸。他們會用另一種方式來競爭。不是技術,不是價格,是政治。他們會說中國的醫療設備不安全,會說邁瑞的設備裡有後門,會說中國的醫療設備威脅美國國家安全。這些話,是假
的。但假話說了三遍,就有人信。”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李總,您說得對。GE會這麼做。而且他們會成功。但不是現在。他們有五到十年的時間窗口。在這五年到十年裡,您要把邁瑞做成全球第一。大到他們不敢動您。
李西廷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陸先生,您說邁瑞能做到全球第一嗎?”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嗯,那是結構。您的成本結構,決定了您能贏。”
李西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酒瓶,給陸辰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陸先生,這一杯,我敬您。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
晚上九點,陸辰的車離開深市。車窗外,深南大道的路燈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條金色的河流。遠處的南山科技園,寫字樓的燈火通明,還有很多公司在加班。那是深市的夜晚......不眠的、瘋狂的、充滿野心的夜晚。
李西廷站在菜館門口,看著陸辰的車消失在路口。
他冇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深南大道。
成明和從菜館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老李,陸先生這個人,不簡單。”
李西廷冇有回答。
成明和繼續說:“五千萬美元,成立合資公司。應用材料的芯片,UltraSound Innovations的算法,凱撒醫療集團的臨床測試。他把這些資源整合在一起,幫邁瑞做下一代超聲設備。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投資人。”
李西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老成,你知道他今天在會議室裡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什麼話?”
“他說,範式轉移的時候,新的玩家有機會取代老的玩家。GE、飛利浦、西門子,在機械時代很強。但在數字時代,他們慢了。他們太大了,決策太慢了,成本太高了。”
他看著成明和:“他說得對。我們比他們小,但我們快。我們比他們窮,但我們狠。我們比他們笨,但我們堅持。”
成明和點了點頭。
李西廷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公司。明天還有實驗。”
兩個人走向停車場。李西廷的步子還是那樣,很大,帶風,像是永遠在趕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