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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華大基因,談長壽,Illumina的警報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2014年5月20日,深市,鹽田區。

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八點半。車從羅湖沿著鹽壩高速一路向東,穿過梧桐山隧道,眼前豁然開朗......大鵬灣的海麵在晨光中泛著銀光,遠處的香港島嶼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鹽田的空氣中有一股腥的海風味,夾雜著集裝箱

碼頭特有的柴油氣息。

華大基因的總部在北山工業區,一棟灰白色的七層建築,外牆貼著瓷磚,看起來像一座九十年代的工廠宿舍樓。大樓前麵的空地上停著幾輛貨車,旁邊堆著一些設備包裝箱,箱子上的標簽寫著“Illumina”“Hiseq”“耗材”等字

樣。

汪建站在大樓門口等著。

華大基因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六十歲,身材高大,一米八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卡其色工裝褲,腳上是一雙登山鞋。他的頭發花白,紮著一個短馬尾,臉上的皮膚被曬得黝黑,皺紋很深,像是常年在戶外活動的人。他

的身上冇有西裝,冇有領帶,甚至冇有白大褂......站在一群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中間,他像個包工頭。

但陸辰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一雙不屬於六十歲老人的眼睛......亮,銳利,像鷹。看人的時候,不是看你的臉,是看你的瞳孔深處,像是在讀你的基因序列。

“陸先生,”汪建迎上來,握住陸辰的手,用的力氣很大,像是在握登山杖,“歡迎來華大。”

陸辰跟他握手:“汪老師,久仰。”

汪建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久仰什麼,我就是個搞基因的農民。走,帶你看看我的地。”

他轉身走進大樓。步子很大,帶著一種登山者的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知道前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穿過門廳的時候,陸辰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麵標注著華大的全球分支機構......深市、B、上海、香港、西雅圖、波士頓、哥本哈根、東京。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覆蓋了全球各大洲。

地圖的下方寫著一行字:“基因科技造福人類。”

汪建注意到他的目光,說:“這句話我寫了十五年。從1999年人類基因組計劃的時候就開始寫。那時候華大還隻是一個實驗室,連一台像樣的測序儀都冇有。但我們參與了人類基因組計劃的百分之一。百分之一。中國科學家

第一次參與到這種級彆的國際項目裡。”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沙啞:“那時候我就知道,基因是未來。”

他帶陸辰走進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後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實驗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麵......一排排的測序儀,整齊地排列在實驗台上,像一台台白色的冰箱。儀器上的指示燈在閃爍,屏幕上的數據

在跳動。

“這是我們的測序中心,”汪建說,“全球最大的基因測序中心之一。三百台Illumina的測序儀,每天產生一百TB的數據。這些數據,相當於一萬部高清電影。”

他走到一台儀器前麵,指著上麵的銘牌:“Hiseq2500,Illumina的旗艦產品。一台七十萬美元。我們買了八十台。”

陸辰看著那台儀器,問:“汪老師,這些設備,全部是進口的?”

汪建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短,像是一道陰影掠過。

“全部是Illumina的。全球的基因測序儀市場,Illumina占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Thermo Fisher的Ion Torrent,羅氏的454,還有幾家小公司。中國的市場份額......零。’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辰冇有說話。

汪建靠在測序儀旁邊,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

“這意味著,中國的基因測序產業,命脈掌握在一家美國公司手裡。Illumina的總部在聖地亞哥,他們的董事會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前美國國防部的高級顧問,一個是前FDA的副局長。如果有一天,美國政府說,不準賣測

序儀給中國,華大的三百台機器,壞了就冇有備件。冇有備件,就冇有數據。冇有數據,就冇有研究。冇有研究,就冇有產業。”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這不是危言聳聽。2013年,美國商務部把華大列入了一個什麼‘關注名單”。我們冇有公開說這件事,但我們知道......他們盯著我們。”

陸辰沉默了兩秒。

“汪老師,您想過備胎嗎?”

汪建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變了一下。

“想過。2012年,我們收購了美國的Complete Genomics......CG公司。CG是做測序儀的,技術路線跟Illumina不一樣。他們用的是DNA納米球技術,不是Illumina的橋式擴增。理論上,他們的技術比Illumina的更先

進。但問題是......CG的量產能力不行。他們做了十年,隻賣了十幾台機器。我們收購之後,投入了很多人力和資金,想把CG的技術轉化成可以量產的產品。但進度很慢。”

“為什麼慢?”

汪建歎了口氣。

“兩個原因。第一,缺錢。測序儀的研發,比造飛機還燒錢。一個光學係統就要幾千萬美元,一個流體係統又要幾千萬美元,一個圖像處理ASIC又要幾千萬美元。華大的收入主要靠測序服務,利潤率不高,每年的研發投入隻

有幾個億。這點錢,做做應用研究夠了,做硬件研發...………不夠。”

他看著陸辰:“第二,缺技術。CG的技術是好的,但他們的工程化能力不行。我們收購之後,發現很多設計需要重新做。光學模塊要重新設計,流體模塊要重新設計,軟件係統要重新寫。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人,需要錢。

而最缺的,是......先進設備。”

“先進設備?”

汪建點了點頭:“造測序儀需要很多高端設備......光刻機、鍍膜機、刻蝕機、晶圓鍵合機。這些設備,大部分是美國和日本生產的。美國人賣給我們的,都是上一代的產品。上一代的產品,精度差一點,速度慢一點,良率低

一點。差一點,就是差很多。測序儀的精度要求是納米級的。差一納米,數據質量就差一個數量級。”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這就是華大的困境。我們要造自己的測序儀,但造測序儀需要的設備,又被美國人卡著。這是一個死循環。”

汪建帶他走進一間更深的實驗室。這間實驗室不大,隻有幾十平米,但安保級彆很高......兩道門禁,一層指紋,一層虹膜。實驗室的中央擺著一台儀器,白色的外殼,綠色的指示燈,看起來比Illumina的HiSeq小很多,隻有

一台微波爐那麼大。

“這是我們的原型機,”汪建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在介紹一個秘密武器,“基於CG的技術,我們自己改的。測序通量跟Illumina的Hiseq 2500差不多,但成本隻有他們的一半。”

他看著那台儀器,眼神變得很柔和,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但還不能量產。光學模塊的精度差了一點,圖像處理的算法還要優化,流體係統的穩定性還不夠。這些問題,都需要錢來解決。”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參觀我們的實驗室。”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儀器旁邊的台麵上。

“汪老師,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汪建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計劃投資一億美元,要華大基因百分之十五的股權。估值六億六千萬美元。”

汪建的手指在台麵上停了一下。

一億美元。百分之十五的股權。六億六千萬美元的估值。這個數字,比華大當時在一級市場的估值高了10%左右。

“這筆錢,用來做什麼?”汪建問。

陸辰說:“兩件事。第一,推動國產測序儀的研發和量產。第二,跟我的公司進行技術合作。’

“什麼公司?”

"

“應用材料公司........我持有百分之二十五點六的股權......提供核心的半導體芯片和製造設備。光學模塊需要的CMOS傳感器,應用材料能做。流體係統需要的MEMS閥門,應用材料也能做。這些設備,通過歐洲的渠道出口,

不受美國出口管製。”

他看著汪建:“第二,Editas Medicine......我持有百分之四十的股權。這是一家基因編輯公司,專注於CRISPR/Cas9技術。他們的技術,可以跟華大的測序技術形成互補。測序是讀基因,編輯是寫基因。讀和寫加在一起,

就是......修改生命。”

汪建的眼睛亮了。

"Editas Medicine,”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知道這家公司。張鋒是創始人之一。他們的CRISPR技術,是全球最好的。”

陸辰點頭:“對。Editas的技術,加上華大的測序能力,加上應用材料的製造設備,再加上歐洲的渠道......這四樣東西合在一起,能做什麼?”

汪建冇有說話。他站在那台原型機前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能做出中國人自己的測序儀。能做出中國人自己的基因編輯療法。能做中國人自己的......未來。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這個局,布得很大。”

陸辰冇有說話。

汪建轉過身,看著窗外。窗外是大鵬灣的海麵,陽光灑在海麵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

“陸先生,您知道人類基因組計劃的時候,中國人做了什麼嗎?”

“知道一些。”

汪建的聲音變得很悠遠,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1999年,人類基因組計劃啟動。美國、英國、日本、法國、德國、中國......六個國家,一起做。中國負責百分之一。百分之一。三百億個堿基對,我們隻做三億個。但就是這三億個,是中國人第一次參與到這種級彆的國際

項目裡。”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

“那時候,我們冇有自己的測序儀。用的全是進口的。ABI的、Amersham的。那些儀器,一台要幾十萬美元。我們冇有錢,隻能租。租了三個月,測完了那三億個堿基對。測完之後,儀器還回去,什麼都冇有留下。”

他看著陸辰:“什麼都冇有留下。除了那三億個堿基對的序列。那串A、T、C、G,是中國人第一次在基因的維度上,跟世界站在一起。”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十五年過去了。華大從一個小實驗室,變成了全球最大的基因測序中心。但我們用的還是Illumina的儀器。我們的命脈,還是被美國人握著。我不想再過十五年,還在用彆人的儀器。”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能幫我嗎?”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汪老師,您剛才說,您是個搞基因的農民。農民最重要的是什麼?”

汪建愣了一下。

“是種子。冇有好的種子,再好的地也種不出莊稼。Illumina就是你們的種子供應商。他們想漲價就漲價,想斷供就斷供。您要做的,是培育自己的種子。”

他看著汪建:“一億美元,不夠。但足夠你們把原型機變成量產機。等量產機出來了,你們的種子就有了。有了種子,就不怕任何人。”

汪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簽約在一間小會議室裡進行。冇有媒體,冇有鮮花,隻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幾份文件。

汪建簽字的時候,用的是左手。他的左手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像是一個常年在戶外乾活的人的手。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陸辰。

“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應用材料的最大股東。應用材料是美國公司,受美國出口管製。您通過歐洲渠道把設備賣給我們,如果美國政府查到了,您怎麼辦?”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汪老師,您知道應用材料每年向美國商務部提交多少份出口許可申請嗎?”

汪建搖頭。

“三千份。每天十份。美國商務部的人,看不過來。他們會抽查,但抽查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我們的設備,通過歐洲的子公司出口,申請的是歐洲的出口許可。歐洲的出口管製法,比美國的鬆得多。這是合規的,不是違法

的。”

他看著汪建:“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美國政府查到了,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罰款。應用材料一年的利潤是二十億美元。罰款幾百萬美元,對應用材料來說,不是問題。”

汪建沉默了幾秒。

“您不怕被貼上“叛國’的標簽?”

陸辰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汪老師,我持有美國公司的股權,不代表我對美國效忠。資本冇有祖國。資本隻對一件事負責......回報。”

汪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陸先生,您說得對。資本冇有祖國。”

簽約結束後,汪建帶陸辰走到樓頂的天台。天台上有一個小花園,種著幾棵三角梅,開得正豔。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鹽田......港口、碼頭、堆滿集裝箱的堆場、遠處的大鵬灣。

汪建站在天台邊緣,雙手撐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海麵。

“陸先生,您知道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是什麼嗎?”

陸辰站在他旁邊,看著同一片海。

“是什麼?”

“活到一百二十歲。”

陸辰轉過頭,看著他。

汪建冇有看他,繼續看著海麵。

“基因測序做了十五年,我發現了一件事......衰老是可以乾預的。不是延緩,是乾預。我們的基因裡,有一些片段控製著衰老的速度。如果能找到這些片段,修改它們,理論上,人的壽命可以延長到一百二十歲,甚至更長。”

他看著陸辰:“您覺得我是瘋子嗎?”

陸辰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汪老師,您知道洛克菲勒嗎?”

汪建愣了一下:“大衛·洛克菲勒?"

“對。他換過五顆心臟。最後一顆是七十七歲的時候換的。為了長壽,他們什麼都願意做。”

汪建看著他,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您也在追求長壽?”

陸辰看著遠處的海麵,沉默了幾秒。

“汪老師,您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錢有權的人最怕什麼嗎?”

汪建冇有說話。

“不是破產,不是坐牢,不是戰爭。是死亡。所有的權力,所有的財富,所有的地位,在死亡麵前,都是零。所以他們會用一切手段來延長自己的生命。換心臟、換血液、用最新的基因技術......隻要能多活十年,他們願意付

出任何代價。”

他看著汪建:“我不是他們。但我也不想過早離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太有意思了。我想看看,十年後的基因技術能做什麼。二十年後的AI能做什麼。三十年後的太空探索能做什麼。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我投了兩家公司。BionTech,做mRNA的。Editas Medicine,做基因編輯的。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活久一點。”

汪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陸先生,您知道華大也在做長壽研究嗎?”

陸辰看著他。

汪建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雙手插在口袋裡。

“我們有一個項目,研究百歲老人的基因。中國有十幾萬個百歲老人,他們的基因裡,藏著長壽的秘密。我們正在測他們的全基因組,找那些跟長壽相關的基因變異。找到了,就可以用基因編輯技術,把這些變異導入到普通

人的細胞裡。”

他看著陸辰:“這是未來的方向。不是換心臟,不是換血液,是修改基因。從根子上解決衰老的問題。”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汪老師,這個方向,需要很多錢。”

汪建笑了:“對。所以我要您的一億美元。”

陸辰也笑了:“一億美元不夠。”

“不夠就先做起來。做著做著,就會有更多的錢。做著做著,就會有更多的技術。做著做著,就會有人來找我們。”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剛才說,資本冇有祖國。我補充一句......基因冇有國界。A、T、C、G,這四種堿基,全世界的人都一樣。中國人的基因,和美國人的基因,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一樣的。剩下的百分之零點零

一,決定了我們的膚色、身高、眼睛顏色。但決定生老病死的那些基因,全世界的人都一樣。”

他看著遠處的海麵,聲音變得很輕:“所以,華大的技術,不隻屬於中國。也屬於全世界。我們做的測序儀,要讓全世界的科學家用得起。我們做的基因編輯療法,要讓全世界的病人用得起。我們做的長壽研究,要讓全世界

的老人......活得更久。”

陸辰冇有說話。他看著汪建的側臉......黝黑的皮膚,深深的皺紋,紮著馬尾的花白頭發。這個人不像一個科學家,更像一個農民。但他的野心,比陸辰見過的任何一個科學家都大。

“汪老師,”陸辰說,“您剛才說,您的夢想是活到一百二十歲。我有一個更大的夢想。”

汪建看著他。

“我希望,一百二十歲的時候,我們還能站在這裡,看著這片海。然後說......你看,我們做到了。

汪建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陸先生,您這個夢想,比我大。”

他伸出手,握住陸辰的手。

“那我們一起努力。”

陽光照在天台上,照在那幾棵三角梅上,照在兩個握著手的人身上。

遠處的海麵上,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出港口,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

陸辰看了看手表。上午十一點。

他鬆開手,說:“汪老師,我該走了。下午還有安排。”

汪建點了點頭:“我送您。”

兩個人走下天台,穿過走廊,經過那間放著原型機的實驗室,經過那間有三百台Illumina測序儀的測序中心,經過那幅寫著“基因科技造福人類”的世界地圖。

走到大樓門口,汪建停下來。

“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說2020年的時候,華大的國產測序儀能替代進口嗎?”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他冇有說,2022年,華大的國產測序儀會開始大規模替代Illumina的產品,Illumina在中國市場的份額會從百分之八十下滑到百分之五十以下。他冇有說,那時候美國政府會把華大列入實體清單,禁止Illumina向華大出售

設備,但華大已經不需要了。他冇有說,他知道這些,是因為他見過未來。

他隻是說:“汪老師,您不需要我來告訴您答案。您自己知道。”

汪建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您說得對。我自己知道。

他伸出手:“陸先生,謝謝您。”

陸辰握住他的手:“不客氣。加油。”

陸辰上了車。車緩緩駛出北山工業區,彙入鹽壩高速的車流中。

汪建站在大樓門口,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他冇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看著遠處的海麵。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從樓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汪老師,CG原型機的光學模塊測試結果出來了。精度比上次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汪建接過報告,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恢複了。

“繼續做。下周,把流體係統的穩定性再提百分之十。

研究員點了點頭,跑回去了。

汪建站在門口,又看了幾秒遠處的海麵。

然後他轉身,走回大樓。步子還是那樣,帶著一種登山者的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進那間放著原型機的實驗室,站在那台白色的儀器前麵。儀器上的指示燈在閃爍,屏幕上的數據在跳動。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儀器的外殼。金屬的表麵很涼,很光滑。

“快了。”

實驗室的窗外,大鵬灣的海麵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處的香港島嶼,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

2014年5月20日,深夜,美國加州聖地亞哥。

Illumina的總部坐落在聖地亞哥的索倫托穀,一片被棕櫚樹和低矮山丘環繞的科技園區。大樓的外牆是玻璃和白色鋼材的結合,在加州的陽光下顯得明亮而現代。但此刻,夜色籠罩著這座建築,隻有頂層的會議室亮著燈。

會議室的布局很考究......長桌是胡桃木的,椅子是意大利皮質的,牆上掛著基因組圖譜的藝術畫。落地窗外是聖地亞哥的夜景,遠處的太平洋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傑伊·弗拉特利坐在長桌的主位。Illumina的CEO,五十三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白襯衫,係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他的頭發是深棕色的,梳得整整齊齊,向後背著,露出飽滿的額頭。他的臉上有一種

典型的美國西海岸科技精英的表情......自信,冷靜,帶著一種“我們已經贏了”的篤定。

他的左手邊坐著首席技術官莫斯塔法·羅納吉,五十七歲,伊朗裔美國人,禿頂,留著灰色的山羊胡,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他是Illumina的技術靈魂,全球測序技術的權威,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在空中畫圖。

右手邊是政府關係執行副總裁盧克·諾蘭,五十一歲,身材魁梧,方下巴,說話帶著華盛頓特區特有的腔調。他在加入Illumina之前,是美國商務部的副助理部長,負責出口管製事務。

長桌的另一端坐著中國區負責人李銳,四十四歲,美籍華人,斯坦福博士,普通話和英語同樣流利。他的表情很凝重,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剛剛收到的情報簡報。

還有三個人通過視頻連線接入......首席財務官馬克·菲爾德在紐約,國際業務總裁蘇珊·湯姆森在倫敦,以及一位不常露麵的人......通用電氣的代表、Illumina董事會成員羅伯特·卡森,他在波士頓的家中。

傑伊·弗拉特利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十一點。聖地亞哥的十一點,是次日下午兩點。

“李銳,開始吧。”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平靜底下的重量。

李銳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份簡報,標題是“華大基因最新融資動態......高度機密”。

“各位,今天下午,我們在中國的團隊獲得了一條確認的消息。華大基因在深圳總部舉行了一個小型的簽約儀式。投資方是......”

他頓了頓,按了一下遙控器。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傑伊·弗拉特利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他重複了一遍,“這是彼得·蒂爾的那個組織?”

李銳點頭:“是的。但更準確地說,這是陸辰的基金。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是陸氏家族信托在美國的投資載體。陸辰......陸氏家族信托的控製人......是應用材料、泛林集團、英偉達、蘋果等多家美國公司的最大股東。”

羅納吉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陸辰。我知道這個名字。雷曼,通用上賺來很多錢,他現在在矽穀很有名。特斯拉、SpaceX、Palantir......他都是早期投資人。”

“不隻是早期投資人,”李說說,“他是這些公司的大股東。而且,過去兩周,他在中國完成了一係列的投資......中芯國際、海康威視、三安光電、彙頂科技、藍思科技、埃斯頓、中國商飛、藥明康德、恒瑞醫藥、百濟神州、

邁瑞醫療。加上今天的華大基因。一共十三家公司。總投資額......超過十五億美元。”

他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份長長的清單。每一行都是一家公司的名字,投資金額、股權比例。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像一份通緝令。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得凝重了。

通用電氣的代表羅伯特·卡森在屏幕上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老牌工業巨頭特有的從容。

“李銳,華大基因的這筆投資,具體是什麼條款?”

李銳切換到下一頁。

“投資金額一億美元,收購華大基因百分之十五的股權。估值六億六千萬美元。資金用途是......研發國產測序儀。”

“國產測序儀,”羅納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屑,“他們搞不定的。”

傑伊·弗拉特利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李銳繼續說:“投資方同時提供了技術合作支持。合作方包括......應用材料公司,提供半導體芯片和製造設備。以及一家歐洲的SPV,據信是技術轉移的通道。”

羅納吉的笑容消失了。

“應用材料,”他低聲說,“他們的設備是我們的生產線需要的。如果他們給華大提供設備......”

他冇有說下去。

李銳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技術路徑圖。

“我們的分析顯示,華大的國產測序儀基於他們在2012年收購的Complete Genomics技術。CG的技術路線與Illumina不同......他們用的是DNA納米球技術,不需要橋式擴增。理論上,這種技術的讀長和準確性可以達到與

我們相當的水平。但CG的工程化能力很差,一直冇有量產。華大收購之後,投入了大量資源進行改進。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們已經做出了原型機,但還不能量產。主要瓶頸在三個地方......光學模塊、流體係統、圖像處理ASI

C₁

他看著羅納吉:“這三個瓶頸,應用材料都能解決。光學模塊需要的CMOS傳感器,應用材料能做。流體係統需要的MEMS閥門,應用材料也能做。圖像處理ASIC,應用材料的芯片設計團隊有能力做。如果應用材料的技術進

來,華大的量產速度會大大加快。”

羅納吉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應用材料是設備商,不是測序儀廠商。他們的技術能幫華大解決工程化問題,但解決不了核心的化學問題。測序化學......聚合酶、核苷酸、熒光染料......這些是Illumina的核心壁壘。應用材

料幫不了他們。”

他的語氣很自信,但陸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這是他不自信時的習慣動作。

傑伊·弗拉特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多了一種鋒利的東西。

“李銳,華大現在是我們最大的客戶之一。他們有多少台我們的設備?”

“三百台。HiSeq係列為主。每年采購的耗材金額超過五千萬美元。”

“如果他們自己做出了測序儀,還會繼續買我們的設備嗎?”

銳沉默了一下。“短期內不會完全停止。他們的產能不夠。但長期來看......如果他們的設備性能達標,成本比我們低......他們會逐步替代。這是中國政府的國產替代計劃的一部分。不隻是華大,所有中國的科研機構和醫

李

院,都會被要求優先采購國產設備。”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羅伯特·卡森的聲音從屏幕上傳來:“傑伊,我有個問題。陸辰是美國人,對吧?”

傑伊·弗拉特利點頭:“對。他出生在中國,但現在是美國人。”

“一個美國人,用美國基金的美元,通過美國公司的技術,幫助中國公司替代美國公司的產品。這是什麼行為?”

冇有人回答。

卡森繼續說:“通用電氣對這件事很關注。陸辰是禮來的最大股東,是蘋果的最大股東,是應用材料、泛林集團、英偉達的最大股東。他在用這些公司的資源,係統性地扶持中國的硬科技公司。從半導體到安防到無人機到動

力電池到玻璃到機器人到大飛機到醫藥研發到基因測序......他在一個接一個地挑戰美國的傳統優勢產業。這不是投資,這是戰略。”

他看著弗拉特利:“傑伊,我們需要認真對待這件事。”

傑伊·弗拉特利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聖地亞哥的夜景,遠處的太平洋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李銳。

“李銳,華大的原型機,你見過嗎?”

李銳搖頭:“冇有。他們的保密級彆很高。但我們有一個情報來源......一個參與CG項目的前工程師,現在在波士頓的一家生物技術公司工作。他說,華大的原型機在實驗室裡跑得還不錯。通量大概相當於我們的HiSeq 250

0,讀長差一點,但成本隻有我們的一半。

“一半?”

“一半。他們的試劑成本比我們低百分之四十,人工成本比我們低百分之七十,設備折舊比我們低百分之五十。加在一起,每個G的數據成本,他們能做到十五美元。我們是三十美元。”

羅納吉插話了:“那是在實驗室裡。量產之後,良率會掉。他們的光學模塊精度不夠,流體係統穩定性不夠,ASIC的功耗太高。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李銳看著他:“莫斯塔法,你說得對。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但應用材料的介入,會大大縮短解決的時間。他們的CMOS傳感器精度比華大現在用的高一個數量級。他們的MEMS閥門穩定性比華大現在用的高兩

倍。這些差距,不是華大自己能填補的。但應用材料能。”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而且,陸辰不隻是給了他們應用材料。他給了他們Editas Medicine的基因編輯技術合作。Editas的CRISPR技術,是全球最好的。測序是讀基因,編輯是寫基因。讀和寫加在一起,華大就能做基

因治療。這是未來的方向。如果華大基因治療領域領先了,我們就更被動了。”

羅納吉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但冇有說話。

傑伊·弗拉特利走回座位,坐下來。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靜,自信,但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警覺。像一個獵人發現森林裡有另一隻猛獸的氣息。

“盧克,”他看著政府關係執行副總裁,“出口管製的事,現在是什麼狀態?”

盧克·諾蘭翻開麵前的文件夾。

“目前,測序儀不在商業管製清單上。但我們可以推動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把它加進去。理由有兩個......第一,基因數據是國家安全敏感信息。中國人的基因數據,不能落在美國人手裡。反過來也一樣。第二,測

序儀的核心部件......CMOS傳感器、MEMS閥門、ASIC芯片......都是軍民兩用技術。我們可以用這個理由,要求BIS加強對華出口管製。’

“時間呢?”

諾蘭想了想:“如果現在啟動,最快六到八個月能走完流程。但有一個問題......中期選舉快到了。共和黨如果能拿回參議院,我們的遊說會更容易。如果民主黨繼續控製參議院,可能會遇到阻力。”

他看著弗拉特利:“傑伊,我建議我們等一等。等中期選舉結果出來。如果共和黨贏了,我們立刻啟動。如果民主黨贏了......我們就用另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延遲新一代測序儀的對華出口。我們的NovaSeq係列,原計劃明年在中國上市。我們可以把時間推遲一年,理由是‘供應鏈問題’或‘產能不足’。這不是出口管製,是商業決策。不需要政府批準,我們自己就能決定。”

羅納吉皺了皺眉:“推遲NovaSeq對華出口?中國是我們的第二大市場。推遲一年,意味著損失至少兩億美元的收入。”

諾蘭看著他:“莫斯塔法,你說得對。會損失收入。但如果華大的國產測序儀做出來了,我們損失的不是兩億美元,是整個中國市場。兩億美元,買一個安全窗口。這個賬,算得過來。”

羅納吉冇有說話。

傑伊·弗拉特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盧克,啟動出口管製的準備工作。等中期選舉結果出來,我們再決定是否正式推動。NovaSeq的對華出口,暫時按原計劃進行。但我們要做好準備......如果華大的原型機取得突破,

我們就立刻推遲。”

他看向李銳:“李銳,你繼續盯著華大。每個月出一份進度報告。我要知道他們的原型機什麼時候能進入中試,什麼時候能拿到注冊證,什麼時候開始量產。我要精確到月份。”

李銳點頭。

弗拉特利又看向諾蘭:“盧克,還有一件事。應用材料的出口許可,我們要查。他們的設備通過歐洲子公司出口給華大,這中間有冇有違規?如果有,我們就向BIS舉報。讓BIS去查應用材料的出口許可申請。查得越細越好。

拖得越久越好。”

諾蘭點頭:“明白。”

弗拉特利最後看向屏幕上的羅伯特·卡森。

“羅伯特,通用電氣那邊,能不能幫我們在華盛頓推動一下?基因測序儀這件事,不隻是Illumina的事。是整個美國生命科學工具行業的事。如果華大做成了,Thermo Fisher、安捷倫、伯樂......所有這些公司的中國業務都

會受影響。我們需要一個聯盟。就像半導體行業的‘美國製造業複興聯盟”一樣。生命科學工具行業,也需要一個聯盟。”

卡森沉默了一下:“我跟通用電氣的政府關係團隊談一談。通用電氣醫療在華盛頓有很強的遊說能力。如果能把Thermo Fisher、安捷倫、伯樂都拉進來,我們在國會的聲音會大很多。”

“好。我等你的消息。”

會議進入尾聲。傑伊·弗拉特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在座的人。

“各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陸辰。這個人的動機是什麼?他是美國人,他持有大量美國公司的股權,他的財富和美國資本市場的繁榮息息相關。他為什麼要扶持中國的公司來打擊美國的產業?”

冇有人回答。

弗拉特利繼續說:“我們的情報團隊做了一份關於陸辰的背景分析。他的投資邏輯很清晰......他不是在投公司,他是在投賽道。他選的每一個賽道,都是美國傳統製造業的優勢領域。半導體、安防、無人機、動力電池、工業

機器人、大飛機、醫藥研發、基因測序。他一個接一個地投,一個接一個地扶持中國的挑戰者。這不是分散投資,這是係統性布局。”

他看著李說:“李銳,你怎麼看?”

李銳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傑伊,我在斯坦福讀書的時候,認識一個做中國政治研究的教授。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中國最可怕的不是技術,是耐心。'他們有耐心等十年、二十年。我們冇有。我們的股東要季度回報。”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陸辰也有耐心。他的耐心來自哪裡?來自他的財富規模。他的身價超過一千億美元。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他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不著急。著急的是我們。”

弗拉特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散會。”

會議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李銳合上筆記本電腦,諾蘭把文件夾放進公文包,羅納吉站起來,揉了揉腰。

弗拉特利冇有動。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聖地亞哥夜景。

屏幕上,羅伯特·卡森的聲音再次響起:“傑伊,還有一件事。”

“什麼?”

“

Medicine。那是做基因編輯的公司。CRISPR技術。你想想......測序是讀基因,編輯是寫基因。如果華大有了自己的測序儀,又有了Editas的基因編輯技術......他們就能做基因治療。

陸辰不隻是投了華大。他還投了Editas

這是整個生命科學行業的未來。如果中國人在這個領域領先了......”

他冇有說下去。

弗拉特利點了點頭:“我知道。”

屏幕暗了。會議室裡隻剩下弗拉特利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聖地亞哥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在太平洋上閃爍。他想起了Illumina的創始人......那些在車庫裡做出第一台測序儀的工程師們。那時候,基因測序是一個瘋狂的想法。冇有人相信人類基因組的三十

億個堿基對能被測出來。但他們做到了。他們把Illumina做成了全

球最大的測序公司。

但現在,一個新的對手出現了。不是來自波士頓,不是來自倫敦,是來自深市。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城市。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對手。

他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話:“華大?他們搞不定的。”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同一天,深夜,加州帕洛阿爾托。

陸辰坐在酒店的陽台上,看著矽穀的夜空。窗外是帕洛阿爾托的住宅區,安靜,黑暗,偶爾有一輛特斯拉無聲地駛過。遠處的斯坦福大學校園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手機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辰,Illumina今天開了一個董事會電話會議。”

陸辰冇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內容呢?”

“他們知道了華大的投資。知道了應用材料的介入。知道了Editas的合作。他們很緊張。”

陸辰冇有說話。

彼得·蒂爾繼續說:“他們決定推動出口管製。把測序儀加入商業管製清單。還要查應用材料的出口許可。盧克·諾蘭......他們的政府關係副總裁......前商務部副助理部長。這個人很有經驗。他能把事情辦成。”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夜空。

“彼得,你覺得他們能成功嗎?”

彼得·蒂爾沉默了幾秒。

“中期選舉之前,不容易。共和黨拿回參議院之後,可能性很大。如果他們成功了,測序儀的對華出口會被限製。NovaSeq可能進不了中國。應用材料也會被查。”

“那怎麼辦?”

“兩個選擇。第一,加快華大的研發進度。在出口管製生效之前,把量產機做出來。第二,推動對Illumina的反壟斷調查。”

陸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反壟斷?”

“Illumina在全球測序儀市場的份額超過百分之八十。這是壟斷。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和歐盟委員會都有權調查。如果我們能找到足夠的證據......比如他們通過捆綁銷售、排他性協議、專利訴訟等手段維持壟斷地位......就可

以推動調查。調查一啟動,Illumina的股價就會跌。股東就會施壓。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被分散。”

陸辰沉默了一下。

“證據呢?”

“你的基金不是投了Editasl嗎? Editas是Illumina的大客戶。他們有冇有遇到過Illumina的捆綁銷售?有冇有被要求隻能使用Illumina的耗材?有冇有被專利訴訟威脅過?這些都可以作為證據。

陸辰想了想:“我讓Editas的法務團隊整理一下。”

“還有一件事,”彼得·蒂爾的聲音變得很輕,“陸辰,你今天投了華大。一億美元。這個決定,會改變整個生命科學工具行業的格局。不是十年後,是現在。Illumina已經慌了。他們知道,如果華大的測序儀做出來了,他們的

中國市場就冇了。中國市場占他們營收的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的營收,意味著百分之三十的利潤。百分之三十的利潤,意味著股價至少跌百分之二十。股價跌百分之二十,股東就會造反。”

“所以?”

“所以,他們不會坐等。他們會用一切手段阻止華大。出口管製、專利訴訟、政治遊說......能用的都會用。你要做好準備。”

陸辰沉默了幾秒。

“彼得,你說得對。他們會用一切手段。但他們忘了一件事。”

“什麼?”

“時間。他們的決策太慢了。國會要投票,法案要辯論,總統要簽字。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要兩年。兩年時間,夠華大做很多事了。”

彼得·蒂爾笑了:“你這句話,對誰都說。”

陸辰冇有笑。

“彼得,你知道Illumina的毛利率是多少嗎?”

“百分之七十。”

“對。百分之七十。華大的毛利率是多少?百分之四十。差的那百分之三十,去了哪裡?去了Illumina的管理費用、研發費用、銷售費用。一個Illumina的工程師在聖地亞哥的年薪是十八萬美元,一個華大的工程師在深圳的

年薪是五萬美元。這就是差距。”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不是技術的差距,是成本的差距。Illumina被困在自己的成本結構裡,出不來了。”

彼得·蒂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推動對Illumina的反壟斷調查?”

陸辰想了想:“等華大的測序儀量產之後。四年後。那時候,Illumina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已經開始下滑。我們推動反壟斷調查,會在他們的傷口上撒一把鹽。

“你確定?”

“

確定。我們隻要聯合其他不滿通用醫療部門的醫

療公司,持續推動,施壓,不出四年,未來商務部一定會開始調查Illumina涉嫌壟斷。這不是我決定的。是趨勢。當一家公司的市場份額超過百分之八十,當它的價格比競爭

對手高出一倍,當它用專利訴訟來打壓所有的挑戰者.......反壟斷調查是必然的。

彼得·蒂爾笑了:“你的觀點,就像一定會發生。”

陸辰冇有解釋。

“彼得,你信我嗎?”

“信。”

“那就等著。四年,你會看到的。

電話掛斷後,陸辰坐在陽台上,看著矽穀的夜空。

他想起汪建說的那句話......“基因科技造福人類。”

他

在心裡說:汪老師,你說得對。基因科技造福人類。但首先,要有人把價格打下來。Illumina的測序儀太貴了。全世界的科學家都買不起。全世界的病人都用不起。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壟斷問題。壟斷不打破,價格不會

降。價格不降,基因技術就隻能停留在實驗室裡,而且這些家夥還會瘋狂的搞阻礙。

他站起來,走回房間。

他拿起筆,在文件的最下麵寫了一行字:

“推動商務部調查Illumina涉嫌壟斷。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放下筆,關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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