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樂普醫療與微創醫療,心臟支架的中國力量
2014年5月21日,上午九點,魔都,陸家嘴。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的中國辦事處設在國金中心的三十二層。這棟樓是陸家嘴的地標之一,兩座塔樓並排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的光。從三十二層的落地窗望出去,黃浦江在腳下蜿蜒流過,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
對岸一字排開,像一幅裝裱好的油畫。
陸辰到的時候,常兆華已經在會客區等著了。
微創醫療的創始人兼董事長,五十一歲,身材不高,一米七出頭,偏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的頭發很短,幾乎貼著頭皮,顯得額頭很高,顴骨也很高。他的臉上有一種工程師特有的
表情......不太會笑,但笑起來很真誠,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眼角的魚尾紋。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但他冇有注意到。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貨輪,表情很專注,像是在數船。
“常總,”陸辰走過去,“久等了。”
常兆華轉過身,放下咖啡杯,伸出手。他的手很乾燥,手指粗短,虎口有老繭......那是長期握手術器械留下的。
“先生,我也是剛到。”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山東口音,“這個辦公室的風景真好。我每次來陸家嘴,都覺得魔都變化太快了。”
陸辰笑了笑,請他坐下。
會客區的沙發是淺灰色的,很軟,坐進去整個人都會陷下去。常兆華坐得很直,隻用了沙發的前三分之一,背挺著,像是一個習慣了在手術台前站幾個小時的人。
“常總,微創的總部在浦東張江,對吧?”陸辰問。
“對。張江高科技園區。離這裡不遠,開車二十分鐘。”
“那我們今天不去參觀了?”
常兆華笑了:“陸先生,您想看什麼?心臟支架的生產線?還是藥物球囊的實驗室?”
“都看。但在這之前,我想先聽聽您的故事。”
常兆華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1998年,我從美國回來。之前我在紐約州立大學讀博士,畢業後在康寧公司做研發。做的是光纖,不是醫療器械。但我有一個朋友,在波士頓科學做心臟支架的研發。他帶我去參觀他們的工廠,我看那些支架......那麼小,
那麼精密,放在血管裡,能把堵塞的血管撐開,救人的命。我覺得這東西太神奇了。”
他頓了頓,端起涼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
“回國之後,我在張江租了一個小辦公室,開始做支架。那時候,中國的冠心病患者做支架手術,用的全是進口的......波士頓科學、雅培、美敦力。一個支架要四萬塊。四萬塊,在1998年,是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很多人做
不起。做了的,傾家蕩產。”
他看著陸辰:“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做出中國人自己的支架。性能不比進口的差,價格隻有進口的一半。讓中國人用得起。’
陸辰冇有說話。他見過很多企業家,每個人都有類似的故事......被國外巨頭的壟斷激怒,然後自己動手,打破壟斷。但常兆華的故事有一點不同......他成功了。而且成功得很徹底。
常兆華帶陸辰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畫了一根血管的橫截麵圖。
“這是冠狀動脈。心臟供血的血管。膽固醇沉積在上麵,形成斑塊。斑塊越積越大,血管越來越窄。窄到一定程度,心肌缺血,病人就會胸痛。再窄下去,完全堵死,心肌梗死。”
他在血管的狹窄處畫了一個小圓圈。
“這是支架。一個金屬網管,直徑兩毫米,長度十到三十毫米。用球囊送到狹窄的地方,撐開,把血管壁頂住。血流就通了。”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陸辰。
“1999年,微創做出了第一個國產支架。裸金屬支架。2000年拿到注冊證,2001年開始賣。那時候,進口支架四萬一個,我們賣兩萬。性能差不多。國產支架一出來,進口支架的價格就開始降。四萬變三萬,三萬變兩萬
五。不是他們良心發現,是競爭來了。”
他走到窗邊,指著窗外的黃浦江。
“陸先生,您知道這個市場以前是誰的嗎?”
“雅培,波士頓科學。”
“對。還有美敦力、強生。四家美國公司,加上一家歐洲的......波士頓科學雖然是美國公司,但總部在愛爾蘭。這五家公司,在2000年的時候,占了中國心臟支架市場的百分之九十五。現在呢?”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
“微創占百分之二十五。樂普占百分之二十。吉威占百分之十五。三家國產廠家,加起來百分之六十。進口廠家的份額,從百分之九十五掉到了百分之四十。”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我們的價格,隻有他們的一半。性能不差。有些指標,比如支架的金屬覆蓋率、血管再狹窄率,我們比他們還低。為什麼?因為我們的研發成本低,生產成本低,臨床成本低。一個進口支架在美國做臨床試驗,要一千萬美
元。我們在中國做,三百萬人民幣。十分之一。”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我們的優勢。不是技術,是成本。
陸辰點了點頭。這句話,他在很多場合聽過......李革說過,孫飄揚說過,李西廷也說過。但常兆華說出來,感覺不一樣。因為支架這個產品,太特殊了。它不是在實驗室裡用的儀器,不是在工廠裡用的設備,是放在人血管裡
的東西。救人命的東西。成本低,意味著更多的人能活下來。
常兆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陸先生,這是微創2014年第一季度的財報營收四億五,淨利潤一億二。全年預計營收十八億,淨利潤五億。我們在港股上市,市值,按照美元算在8億美元。”
他翻了翻文件,找到一頁,指著上麵的數字。
“微創現在有三大業務板塊。支架是主力,占營收的百分之六十。另外還有骨科、電生理。骨科是做人工關節的,電生理是做心臟起搏器的。這兩個板塊,還在虧損。但五年之內,會成為新的增長點。”
陸辰看著那份文件,冇有拿起來。
“常總,您今天來,不隻是想給我看財報的。
常兆華合上文件,看著陸辰。
“陸先生,秦總跟我談了。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想投資微創,1.3億美元,收購16%的股權。這個估值,比我們現在的市值高。我很好奇......為什麼?”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常總,您知道雅培和波士頓科學,最近在做什麼嗎?”
常兆華想了想:“雅培在推他們的新一代支架,叫Absorb。可降解支架。植入血管後,兩到三年完全降解,血管恢複自然功能。波士頓科學也在做類似的東西。”
“對。可降解支架是下一代技術。如果雅培先做出來,微創的市場份額就會受到衝擊。如果微創先做出來,雅培就會被擠出中國市場。”
他看著常兆華:“1.3億美元,不是用來買微創的股權。是用來買時間。讓微創有足夠的資金,把可降解支架做出來。比雅培快,比波士頓科學快。”
常兆華沉默了幾秒。
“可降解支架的研發,我們已經開始了。但進度不快。缺錢,缺人,缺技術。”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人的問題,你自己解決。技術的問題......”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另一份文件。
“彼得·蒂爾的創始人基金,投資了一家矽穀的公司,叫CardioTech Innovations。這家公司做的是藥物球囊......不是支架,是球囊。球囊表麵塗著抑製血管再狹窄的藥物,送到狹窄的地方,撐開,藥物釋放到血管壁上,然
後把球囊撤出來。血管裡不留任何異物。”
他看著常兆華:“藥物球囊和可降解支架,是同一個技術方向......介入無植入。CardioTech的技術,可以跟微創的支架技術形成互補。我已經安排了CardioTech的創始團隊跟您的團隊對接。如果合作順利,我們可以成立一
家合資子公司,專門做藥物球囊和可降解支架。
常兆華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看文件的方式很特別......不看文字,看數字。每一頁上的數字,他都要多看幾秒,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心算。
五分鐘後,他合上文件,抬起頭。
“陸先生,這個合資子公司,股權怎麼分?”
“微創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投資2000萬美元,占百分之二十九。CardioTech占百分之二十。技術來自Cardio Tech,生產在微創的工廠,銷售用微創的渠道。三方各取所需。
常兆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下午兩點,樂普醫療的蒲忠傑到了。
蒲忠傑,樂普醫療的創始人兼董事長,五十一歲,比常兆華矮一點,但更壯實,肩膀很寬,像是一個常年在工廠裡乾活的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運動鞋,看起來不像一個上市公司董事長,更像一
個車間主任。
他的臉上有一種北方人特有的直爽......笑起來很大聲,握手很有力,說話不繞彎子。
“陸先生,”蒲忠傑一進門就大聲說,“久仰大名。我在美國的時候就聽說過您。特斯拉、SpaceX.......您投的這些公司,都是傳奇。
陸辰跟他握手:“蒲總客氣。”
蒲忠傑坐下來,看了一眼常兆華,笑了:“老常也在。看來陸先生今天是做局啊。”
常兆華也笑了:“不是做局,是合作。陸先生要投一個藥物球囊的合資子公司,微創控股。他讓我問問你,有冇有興趣參一股。”
蒲忠傑看著陸辰:“什麼條件?”
陸辰把文件推到他麵前。
蒲忠傑看文件的方式和常兆華不一樣......他看得很快,嘩嘩地翻,像是一個習慣了在飯桌上看合同的人。兩分鐘就看完了。
“百分之十的股權。多少錢?”
“兩千萬美元。”
蒲忠傑想了想:“值。藥物球囊是方向。樂普自己在做,但進度慢。 CardioTech的技術,我聽說過。他們的藥物塗層工藝,是全球最好的之一。如果能把他們的技術引進來,樂普的產品線就完整了。”
他看著常兆華:“老常,你控股,我參股。以後銷售的時候,我的渠道給你用。你的渠道也給我用。咱們彆打架。”
常兆華伸出手:“一言為定。”
蒲忠傑握住他的手:“一言為定。”
簽約儀式簡單,快。
常兆華簽字的時候,手很穩。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陸辰。
“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1.3美元,收購微創16%的股權。這筆錢,是給公司的,還是給股東的?”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給股東的。從創始人和其他老股東手裡收購。錢直接轉入你們在華美銀行開設的賬戶。”
常兆華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短,像是一道漣漪。
“套現?”
“對。套現。
常兆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陸先生,您知道微創的創始人團隊,這些年拿了多少工資嗎?”
陸辰搖頭。
常兆華伸出手,比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十五年。我和幾個老兄弟,十五年,每個人拿的錢加起來,不夠在魔都買一套像樣的房子。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拿,是因為公司需要錢。研發要錢,擴產要錢,臨床要錢。我們把自己的錢都投進去了。我老婆跟我吵
了無數次。她說,你做支架救了彆人的命,但你的錢呢?你的錢都砸在公司裡了。你老了怎麼辦?”
他看著陸辰,眼睛裡有淚光。
“今天,您讓我們套現。1.3億美元。我和老兄弟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不是因為我們貪錢。是因為我們可以跟老婆說......你看,我冇白乾。”
陸辰冇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常兆華麵前,伸出手。
“常總,謝謝您。謝謝您和您的兄弟們。你們做的支架,救了無數人的命。這是錢買不來的。”
常兆華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
簽約結束後,蒲忠傑先走了。他下午還有一個會,要趕回北京。
常兆華冇有走。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貨輪,沉默了很久。
“陸先生,”他忽然說,“您知道雅培和波士頓科學,為什麼會在中國丟掉市場份額嗎?”
陸辰站在他旁邊,看著同一片江麵。
“因為你們做得更好。”
“不。因為我們更便宜。但這不是全部原因。”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
“還有一個原因......他們太傲慢了。2000年的時候,雅培的中國區總裁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們中國人做不了支架。這個產品的精度要求太高了。你們冇有這個技術,冇有這個工藝,冇有這個質量控製能力。你們最好
的選擇,就是代理我們的產品,幫我們賣。'”
他看著陸辰:“我冇有反駁他。我隻是笑了笑。然後我回到張江的實驗室,跟我的工程師們說......加班。一年之內,把支架做出來。一年之後,微創的支架上市了。雅培的價格,從四萬降到三萬五,降到三萬,降到兩萬五。
那個總裁,第二年就調走了。不是被炒了,是升職了。但他在中國區的業績,永遠是一個汙點。”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陸先生,您知道雅培和波士頓科學現在在做什麼嗎?”
“做什麼?”
“他們在遊說美國政府,說中國的支架企業偷他們的技術。說中國的支架質量不行,不安全。說中國的醫保應該優先采購美國支架。這些話,是假的。但假話說了三遍,就有人信。”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說,他們為什麼這麼怕我們?”
陸辰沉默了一下。
“因為他們知道,你們會贏。’
常兆華笑了。那笑容很長,像是一盞燈慢慢亮起來。
“對。他們會贏。不是因為我們的技術比他們好。是因為我們的成本比他們低。我們的工程師比他們年輕,比他們拚命,比他們便宜。我們的工廠比他們新,比他們大,比他們效率高。我們的病人比他們多,臨床比他們快,
數據比他們豐富。這是結構性的優勢。他們改不了。”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7年後會發生什麼嗎?”
陸辰一愣。
常兆華冇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說:“我非常有信心,在7年後,也就是2021年左右,中國的心臟支架集采會落地。價格會從一萬降到七百。七百塊。一個支架,七百塊。雅培的支架,成本都不止七百塊。他們會退出
中國市場。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他看著窗外,聲音變得很悠遠。
“到那時候,中國的冠心病患者,做一個支架手術,總費用隻要一萬塊。醫保報銷百分之七十,自己隻出三千塊。三千塊,一條命。這不是奇跡,這是工業化的力量。”
陸辰冇有說話。他看著常兆華的側臉......那張被歲月刻出深深皺紋的臉,那雙被手術台前的燈光照了無數遍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常兆華說的,是真的。7年後,中國心臟支架集采,價格降到七百塊。雅培退出中國市場。波士頓科學退出中國市場。美敦力退出中國市場。中國的冠心病患者,用上了全球最便宜、質量最好的支架。
這不是奇跡。這是常兆華們二十年的堅持。
....
下午四點,常兆華走了。他要回張江,下午還有一個研發會議。
陸辰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貨輪。一艘集裝箱船正緩緩駛過,船身上印著“COSCO”的藍色標誌。船上堆滿了集裝箱,紅的、藍、綠的,像一堆積木。
手機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辰,你今天簽了微創?”
“對。一億五千萬美元,百分之十五。還有樂普參股的藥物球囊合資子公司。”
彼得·蒂爾沉默了兩秒。
“CardioTech是我投的。那家公司,燒了我八百萬美元。去年差點倒閉。雅培曾經想收購他們,出價三千萬。我冇賣。”
“為什麼?”
“因為雅培收購之後,會把他們的技術鎖起來。不會讓CardioTech的技術跟微創合作。我要的是打破雅培的壟斷,不是給雅培當嫁衣。”
陸辰冇有說話。他知道彼得·蒂爾的性格......他不在乎錢,他在乎的是贏。
“彼得,你知道雅培的支架業務,去年的營收是多少嗎?”
“大概十五億美元。’
“微創呢?”
“兩億美元左右。
“差七倍。但十年後,這個差距會消失。不是微創追上了雅培,是雅培退出了中國市場。中國市場占雅培支架業務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的營收,意味著百分之五十的利潤。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冇了,雅培的支架業務就不
賺錢了。不賺錢的業務,就會被賣掉。”
彼得·蒂爾笑了:“你總是說得這麼確定。”
“不是確定。是結構。雅培的成本結構,決定了他們無法在集采的價格下生存。他們的工程師在愛爾蘭的年薪是八萬歐元,微創的工程師在魔都的年薪是四萬美元。他們的工廠在愛爾蘭,微創的工廠在魔都。愛爾蘭的工人工
資是魔都的三倍,能源成本是魔都的兩倍,環保合規成本是魔都的五倍。這不是技術問題,是結構問題。雅培被困在自己的結構裡,出不來了。”
彼得·蒂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陸辰,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的錢。是你的眼睛。你能看到十年後的東西。
陸辰冇有回答。
電話掛斷後,他站在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貨輪。
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筆,在文件的最下麵寫了一行字:
“7年後,心臟支架集采,價格降到七百塊。雅培退出中國。這不是終點。這是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