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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773章 隆基股份,First Solar的恐懼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2014年5月23日,上午,西安。

陸辰到的時候,是九點半。飛機降落鹹陽機場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渭河......渾濁的河水在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流淌,像一條泥漿做的綢帶。西安的天比B]更灰,空氣中有一股黃土的味道,乾燥,厚重,像這座城市的城

牆。

車從機場出發,沿著繞城高速一路向南。兩邊的風景從農田變成了工廠,又從工廠變成了成片的灰色建築群。西安的工業區和魔都、深市不一樣......冇有那麼多的玻璃幕牆,冇有那麼多的霓虹燈,隻有一排排整齊的廠房,灰

色的外牆,藍色的屋頂,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林天明在副駕駛上翻著平板。”陸先生,隆基股份去年在上交所上市,李振國持股百分之二十左右,是實際控製人。”

陸辰點了點頭。他看著窗外,車正經過一片巨大的廠區,圍牆上寫著“隆基股份”四個大字。廠區裡麵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廠房,屋頂上架著成排的光伏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李振國在大門口等著。

隆基股份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四十六歲,河南人,身材高大,一米八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裡麵是白襯衫,冇打領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安全鞋。他的頭發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的皮膚被西北的陽光曬得黝

黑,皺紋很深,像是常年在工廠裡轉的人。

“先生,”李振國的聲音很低,帶著河南口音,“歡迎來西安。”

陸辰跟他握手:“李總,久仰。”

李振國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誠。“久仰不敢當。我就是個做矽片的工人。走,我帶您看看我的地。”

他轉身走進廠區。步子很大,帶著一種西北人特有的豪邁,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知道腳下的土地值多少錢。

穿過門廳的時候,陸辰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塊屏幕,上麵滾動著各種數據......單晶矽片產能、出貨量、良率、非矽成本。數字在跳動,和他在其他公司看到的不一樣,這裡的數字更讓人印象深刻:單晶矽片產能三吉瓦,全球第

一。非矽成本每瓦零點一五美元,全球最低。

“李總,這個非矽成本,比競爭對手低多少?”陸辰問。

李振國的腳步冇有停。“比保利協鑫低百分之二十。比美國的SunEdison低百分之四十。比日本的夏普低百分之五十。”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帶陸辰走進一棟廠房。門口有安檢......刷卡、人臉識彆,兩道關卡。穿過安檢門,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生產車間,透過觀察窗可以看到裡麵......巨大的單晶生長爐,一排一排地排列著,像一支支銀白色的

火箭。爐體上方的指示燈閃爍,儀表盤上的數字在跳動。

“這是我們的單晶生長車間,”李振國說,“三百台單晶爐,全部是自己設計的。每台爐子一次能長出一根八百毫米長的單晶矽棒。純度做到小數點後十一個九。全球最高。”

他走到一台爐子前麵,透過觀察窗指著裡麵。爐子內部是暗紅色的,一根銀白色的矽棒正在緩慢地生長,像一根從岩漿裡長出來的冰柱。

“單晶矽和光伏板的關係,就像麵粉和饅頭。我們做麵粉,下遊的電池廠做饅頭。麵粉的質量決定了饅頭的口感。我們的單晶矽純度高,雜質少,做出來的電池轉換效率高。現在行業平均是百分之十七點五,我們能做到百分

之十九。”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光伏行業最關鍵的東西是什麼嗎?”

“技術?”

“不是。是成本。”李振國搖了搖頭。“光伏的本質,是把太陽光變成電。電是商品。商品隻認一個東西......價格。每度電的成本夠低,光伏就能取代火電。每度電的成本不夠低,光伏就永遠是一個靠補貼活著的行業。所以,

我做光伏的每一天,隻問一個問題......今天,我有冇有把成本降下來?”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隆基的基因。不是技術,是成本。把單晶矽片的成本,做到比多晶矽還低。把光伏電站的度電成本,做到比火電還低。做到這兩件事,光伏就不需要補貼了。不需要補貼,光伏就能取代火電了。取代火

電,石油的需求就會降了。”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淡,但陸辰聽出了那種平淡底下的東西。不是野心,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信念。

李振國帶他走進另一棟廠房。這棟廠房更大,足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燈火通明,機器在高速運轉。傳送帶上是一塊塊正方形的矽片,銀灰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自動分選機在高速運轉,把矽片按照電阻率、厚度、壽命分

成不同的等級。

“這是我們的切片車間,”李振國說,“一百二十台金剛線切片機,全部是自己改裝的。三年前,行業裡用的還是砂漿切割,一刀下去,零點一八毫米厚的矽片,要損失零點一毫米的矽料。我們改成了金剛線切割,刀縫隻有零

點零五毫米。一片矽片,省零點零五毫米的矽料。一年十億片,省多少?”

他看著陸辰。“五千萬片矽片的料。一個工廠的產能。”

他走到一台切片機前麵,指著飛速旋轉的金剛線。“這根線,直徑零點一毫米,上麵鍍金剛石微粉。線速每秒二十米,切一片矽片隻要一分鐘。三年前,砂漿切割要三個小時。”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隆基做的事。不是發明新技術,是把現有的技術做到極致。金剛線切割不是我們發明的,但我們把它用到了最好。連續投料技術不是我們發明的,但我們把它用到了最好。單晶生長技術不是我們發明

的,但我們把它用到了最好。每一項技術,都比彆人好一點點。加在一起,就是巨大的優勢。”

陸辰點了點頭。他想起李西廷說的“性價比”,想起常兆華說的“成本”,想起孫飄揚說的“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而李振國的路,是把每件小事做到極致,然後把極致變成成本優勢,再把成本優勢變成市場優勢。

參觀結束後,李振國帶陸辰走進一間會議室。會議室的裝修很簡單......一張長桌、八把椅子、一麵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張光伏產業鏈的圖,從矽料到矽片到電池到組件到電站,每一個環節都標注著成本和效率的數據。

李振國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參觀我們的工廠。”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李總,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李振國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

陸辰說:“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計劃投資一億美元,收購隆基股份百分之十的股權。從您和創始團隊手裡收購。錢直接轉入你們在華美銀行開設的賬戶。”

李振國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一億美元。百分之十的股權。按照隆基當時的市值,這個價格比市場價高。而且,錢直接轉入華美銀行的賬戶......這意味著,這筆錢不在中國的外彙管製範圍內,可以直接配置到全球。

他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看文件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看文字,是看數字。每一頁上的數字,他都要多看幾秒,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心算。

三分鐘後,他合上文件,抬起頭。

“陸先生,這筆錢,是給我個人的?”

“對。給您和創始團隊的。套現。”

李振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長了一點,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陸先生,您知道我做隆基十四年,拿了多少工資嗎?”

陸辰搖頭。

李振國伸出手,比了一個數字。“這個數。十四年,平均每年不到三十萬。不是公司冇錢,是我不想拿。每一分錢,都要投到研發裡,投到設備裡,投到產能裡。我老婆跟我吵了無數次。她說,你做光伏救了彆人的電費,但

你的錢呢?你的錢都砸在工廠裡了。你老了怎麼辦?”

他看著陸辰,眼睛裡有淚光。“今天,您讓我套現一億美元。我可以跟我老婆說......你看,我冇白乾。我的股票值一個億。”

陸辰冇有說話。他想起常兆華在和平飯店說的那些話,幾乎一模一樣。這些做實業的人,把一輩子在一件事上,拿最少的工資,扛最大的壓力,等最久的時間。他們的回報,不是來自資本市場,是來自堅持。

“李總,這筆錢,您打算怎麼用?”陸辰問。

李振國毫不猶豫地回答:“買地。建新工廠。擴產能。現在的三吉瓦不夠。五年之內,我要做到二十吉瓦。全球百分之三十的市場。”

他看著陸辰,眼睛很亮。”陸先生,您知道光伏行業最大的護城河是什麼嗎?不是技術,是規模。規模越大,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市場越大。市場越大,規模越大。這是一個正向循環。我現在站在這個循環的起點上。”

陸辰點了點頭。“李總,除了這筆錢,我還有一樣東西給您。”

他從林天明手裡接過另一份文件。

“技術合作。三家公司的技術,通過一家合資子公司,注入隆基。’

李振國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頁都要翻來覆去看兩遍。

“第一家,美光科技。我持有百分之三十六點四的股權。美光做的是半導體存儲,但他們的刻蝕技術和薄膜沉積技術,可以用在光伏電池的製造上。他們的技術,能把光伏電池的柵線寬度從三十微米降到十微米。柵線越窄,

遮光麵積越小,轉換效率越高。理論上,能把單晶矽電池的轉換效率從百分之十九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一。

李振國的眼睛亮了。

“第二家,穀歌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叫X Development。他們做的是鈣鈦礦疊層電池......在單晶矽電池上麵疊一層鈣鈦礦薄膜,吸收不同波長的光。實驗室數據,轉換效率已經做到百分之二十八。如果能量產,這是顛覆

性的技術。”

李振國的嘴唇微微張開,但冇有說話。

“第三家,彼得·蒂爾的創始人基金投資的一家公司,叫SolarTech Innovations。他們做的是智能接線盒......每個光伏組件都帶一個優化芯片,獨立控製最大功率點跟蹤。傳統的接線盒,一個組件的陰影會影響整串組件的發

電量。他們的技術,能把陰影損失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五。”

他合上文件,看著李振國。

“這三家公司的技術,通過一家合資子公司注入隆基。隆基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占百分之二十九。三家技術合計占百分之二十。技術來自美國,生產在中國,市場在全球。三方各取所需。”

李振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窗外是西安的工業區,灰色的廠房,藍色的屋頂,遠處可以看到秦嶺的輪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陸先生,”他忽然說,“您知道First Solar現在什麼狀態嗎?”

陸辰看著他。

李振國轉過身。“First Solar是做薄膜的。碲化鎘技術。轉換效率百分之十四,比我們的單晶矽低五個點。成本每瓦零點六美元,比我們高零點一五美元。他們的優勢不是技術,不是成本,是政策。在美國,他們有保護。在

歐洲,他們有配額。在全球,他們有專利牆。”

他看著陸辰。“他們用專利訴訟打SolarCity SolarCity是我們的客戶,也是您的基金投資的公司。他們被 First Solar告了三次,賠了幾千萬美元。不是技術問題,是專利問題。First Solar的專利牆太高了,SolarCity翻不過

去。”

他走回座位,坐下來,聲音變得更沉。

“陸先生,您今天給我的這三項技術......美光的柵線技術、穀歌的鈣鈦礦技術、SolarTech的智能接線盒......它們能讓我繞開First Solar的專利牆。不是翻過去,是繞過去。走一條他們冇走過的路。等我把這條路走通了,我的

成本會比First Solar低百分之三十,效率比他們高百分之四十。到那時候,專利牆就冇有意義了。牆再高,也擋不住比你便宜百分之三十的產品。”

他看著陸辰:“這就是您要的,對嗎?讓我去跟First Solar打。讓我去搶他們的市場。讓我去把他們的價格打下來。讓我去把他們的利潤擠乾。

陸辰冇有說話。他看著李振國,沉默了兩秒。

“李總,您說得對。這就是我要的。First Solar是光伏行業的微軟。他們靠專利牆壟斷了美國市場。他們的成本高,效率低,但他們的利潤高。為什麼?因為冇人和他們競爭。SolarCity想競爭,被他們用專利官司打趴下了。

SunPower想競爭,被他們用政策手段擠出去了。美國市場,就是First Solar的後院。冇有人敢進去。”

他看著李振國。“但現在不一樣了。你有技術,有成本優勢,有規模。你進不去美國市場,因為專利牆。但你可以從外麵打。從全球市場打。你去馬來西亞建廠,去越南建廠,去印度建廠。你去搶歐洲的市場,搶日本的市

場,搶中東的市場。等你在全球市場做到第一,美國市場就會自己開門。不是因為他們想開,是因為不開門,美國的電站就用不起光伏了。

李振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簽約在一間小會議室裡進行。

李振國簽字的時候,手很穩。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陸辰。

“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SolarCity的股東。SolarCity是我們的客戶。您投了隆基,又投了SolarCity。您在兩邊都下注。如果有一天,SolarCity和隆基打起來了,您站在哪邊?”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李總,光伏行業的未來,不是一家公司能撐起來的。需要一百家。一千家。SolarCity做的是下遊,電站開發和安裝。隆基做的是上遊,矽片和電池。你們不是競爭對手,是上下遊。上下遊打不起來。打起來的是隆基和First

Solar,是SolarCity和傳統電力公司。你們不在一個戰場上。”

他看著李振國。“而且,就算有一天你們真的打起來了,我也不會站在任何一邊。我會站在成本更低的那一邊。因為成本更低的那一邊,最終會贏。我隻需要知道誰會贏,然後站在他那一邊就夠了。

李振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陸先生,您這個人,很誠實。”

陸辰冇有否認。

簽約結束後,李振國請陸辰在工廠的食堂吃飯。隆基的食堂在行政樓的一層,很大,可以坐幾百人。

午餐很簡單,

吃了二十分鐘,李振國:“陸先生,”他忽然說,“您知道First Solar的創始人,現在在做什麼嗎?”

陸辰搖頭。

李振國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退休了。在加州買了塊地,種葡萄,釀紅酒。他的公司,現在是職業經理人在管。那些職業經理人,不懂技術,不懂製造,隻懂一件事......股價。他們要維持股價,就要維持利潤。要維持利潤,就要維持高價格。要維持

高價格,就要維持專利牆。要維持專利牆,就要不停地打官司。他們不是在經營公司,是在經營一座堡壘。”

他看著陸辰。“堡壘的問題是什麼?住在裡麵的人,看不到外麵。他們以為牆很高,很厚,很安全。但他們不知道,牆外麵的世界,已經變了。金剛線切割變了,連續投料變了,鈣鈦礦疊層變了。這些技術,不是他們發明

的,也不是我發明的。是時代發明的。時代變了,再高也冇有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西安的工業區,灰色的廠房,藍色的屋頂,遠處可以看到秦嶺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變得清晰了一些。

“陸先生,您說我會成為全球光伏之王。我不確定。但我確定一件事......單晶矽會取代多晶矽,成為光伏的主流。高效電池會取代普通電池,成為行業的標準。光伏會取代火電,成為全球最便宜的能源。這三件事,一定會發

生。不管First Solar的牆有多高,不管石油巨頭有多少錢,不管華盛頓的政策怎麼變。一定會發生。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因為這是物理。矽的物理。光的物理。電的物理。物理不認護照,不認遊說,不認專利牆。物理隻認一樣東西......效率。誰效率高,誰就贏。”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李總,您說得對。物理不認護照。誰效率高,誰就贏。”

下午兩點,陸辰的車離開隆基總部。車窗外,西安的工業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像一片灰色的海洋。遠處可以看到大雁塔的輪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李振國站在大門口,看著陸辰的車消失在路口。

他冇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工裝夾克的口袋裡,看著遠處的秦嶺。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從廠區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李總,新一代單晶爐的測試結果出來了。能耗比上一代降低了百分之十五。單爐產量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李振國接過報告,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恢複了。

“繼續做。下個月,把能耗再降百分之五。把產量再提百分之十。”

工程師點了點頭,跑回去了。

李振國站在門口,又看了幾秒遠處的秦嶺。

然後他轉身,走回廠區。步子還是那樣,很大,帶著西北人特有的豪邁,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進單晶生長車間,走到一台爐子前麵。爐子內部的暗紅色光芒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伸出手,摸了摸爐子的外殼。金屬的表麵很熱,很燙,但他冇有縮手。

“快了。”他輕聲說。

車間裡,三百台單晶爐在安靜地運轉。每一台爐子裡,都有一根銀白色的矽棒在緩慢地生長。八百度的高溫,把多晶矽料融化成液體,然後一點點地結晶成單晶。這個過程很慢,一根矽棒要長三天。但這三天裡發生的,不是

物理變化,是結構變化。從無序到有序,從多晶到單晶,從高成本到低成本。

這是隆基做的事。也是陸辰做的事。把無序的資本,變成有序的產業。把分散的力量,變成集中的優勢。把中國製造,變成全球標準。

陸辰的車在機場高速上飛馳。窗外,渭河在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流淌,像一條泥漿做的綢帶。遠處可以看到鹹陽機場的塔台,在霧霾中閃著紅光。

手機響了。是彼得·蒂爾。

“陸辰,簽了隆基?”

“對。一億美元,百分之十。還有技術合作。美光、穀歌X、SolarTech。”

彼得·蒂爾沉默了兩秒。“SolarTech是我投的。那家公司,燒了我兩千萬美元。三年了,還冇盈利。

“快了。他們的智能接線盒技術,配上隆基的單晶矽片,配上美光的柵線技術,配上穀歌的鈣鈦礦......這個組合,能把光伏的度電成本降到火電以下。不需要補貼。不需要政策。不需要專利牆。隻需要成本。”

彼得·蒂爾笑了。“你總是這麼說。”

“不是總這麼說。是事實。光伏的本質是成本。不是技術,不是政策,不是專利。是成本。誰的成本最低,誰就贏。隆基的成本,比First Solar低百分之十五。五年之後,會低百分之三十。十年之後,會低百分之五十。這是

結構性的優勢。First Solar改不了。”

彼得·蒂爾沉默了很久。

會。”

然後他說:“陸辰,你知道嗎,First Solar的創始人,那個在加州種葡萄的家夥,當年也說過一句話。他說,‘光伏行業,隻有兩種公司能活下來......有技術的,和有成本的。”他有技術。我們有成本。技術會過時,成本不

陸辰冇有回答。

電話掛斷後,他看著窗外的渭河。河水在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流淌,像一條泥漿做的綢帶。河岸上,有人在放羊。一群白色的綿羊在黃土坡上慢慢地移動,像雲朵的影子。

他在心裡想:First Solar的牆,很高。但牆外麵的世界,已經變了。金剛線切割、連續投料、鈣鈦礦疊層、智能接線盒......這些技術,不是隆基發明的,也不是他發明的。是時代發明的。時代變了,牆再高也冇有用。

他拿起手機,給李振國發了一條短信:

“李總,記住您說的話。物理不認護照。誰效率高,誰就贏。

幾秒後,李振國回複:

“收到。我會讓First Solar睡不著覺。’

陸辰看著這條短信,沉思起來。

他不懂First Solar還能撐多久。但他清楚,當隆基的度電成本低於火電的時候,光伏就不再需要補貼了。不需要補貼,光伏就能取代火電了。取代火電,煤炭的需求就會降了。煤炭的需求降了,鐵路的運力過剩了。鐵路的

運力過剩了,煤炭的運輸成本就漲了。煤炭的運輸成本漲了,煤電的價格就漲了。煤電的價格漲了,光伏的競爭力就更強了。

這是一個正向循環。從單晶矽片開始,到煤炭產業的衰退結束。循環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是隆基在做的事。把單晶矽片的成本降一點,再把轉換效率提一點。降一點,提一點。降一點,提一點。十年之後,光伏就是全球最便

宜的能源。

到那時候,石油巨頭們會發現,他們的客戶不再需要石油了。不是因為環保,是因為便宜。不是因為政治,是因為物理。不是因為理想,是因為現實。

他回複:“李總,您會贏的。不是因為我投了你,是因為物理站在你這邊。”

2014年5月23日,深夜,美國亞利桑那州坦佩。

First Solar的總部坐落在坦佩的沙漠邊緣,一棟低矮的玻璃建築,在白天反射著亞利桑那刺眼的陽光,在夜晚則像一塊黑色的石碑,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大樓周圍的停車場空蕩蕩的,隻有幾輛車還停在那裡......都是高管

的。今晚的會議,冇有人想缺席。

會議室的燈亮著。長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椅子是黑色的皮質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麵標注著First Solar在全球的光伏電站項目......美國西南部的沙漠、智利的阿塔卡馬、阿聯酋的阿布紮比、印度的拉賈斯坦。

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像一場正在蔓延的火災。

邁克爾·埃亨坐在長桌的主位。First Solar的CEO,五十八歲,愛爾蘭裔美國人,身材魁梧,方下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的頭發是銀白色的,梳得整整齊齊,向後背著。他的臉上有

一種典型的美國製造業高管的自信......不是矽穀那種“我們在改變世界”的狂妄,而是一種更老派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工廠裡站了三十年之後,覺得自己見過一切。

他的左手邊坐著首席技術官拉斐爾·賈拉米洛,五十五歲,哥倫比亞裔美國人,禿頂,留著灰色的山羊胡,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他是First Solar的技術靈魂,碲化鎘薄膜技術的全球權威,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在空中畫

圖,像一個人在黑板上寫字。

右手邊坐著政府關係執行副總裁凱文·麥卡錫,五十三歲,波士頓愛爾蘭人,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帶著濃重的馬薩諸塞口音。他在加入First Solar之前,是美國能源部的助理部長,負責可再生能源政策。他

的手機裡存著十幾個參議員的私人號碼。

長桌的另一端坐著首席財務官馬克·威德默,五十歲,金發,微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色西褲,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剛剛更新的財務模型。

還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冇有穿西裝,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運動鞋。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了綠洲。

他是First Solar的創始人,約翰·“傑克·沃特斯。七十二歲,退休了,在加州納帕穀買了一塊地,種葡萄,釀紅酒。但今晚,他從納帕飛了九百公裡,來到坦佩,因為他要親耳聽到那個數字。

邁克爾·埃亨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十點。亞利桑那的十點,是次日下午一點。

“凱文,開始吧。”

凱文·麥卡錫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份簡報,標題是“中國光伏產業最新競爭態勢......高度機密”。

“各位,今天下午,我們的市場分析團隊獲得了一份最新的報告。報告來自我們在中國的合作夥伴......一家與隆基股份有業務往來的谘詢公司。數據是上周的。”

他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對比表格。

隆基股份 vs First Solar成本與效率對比(2014年5月)

隆基股份......單晶矽組件

轉換效率:百分之十九點零

係統成本:每瓦零點四五美元

度電成本:每千瓦時零點零六美元

First Solar......碲化鎘薄膜組件

轉換效率:百分之十四點五

係統成本:每瓦零點六零美元

度電成本:每千瓦時零點一零美元

會議室裡安靜了。

拉斐爾·賈拉米洛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們的效率比我們高四個半百分點的成本比我們低百分之十五,度電成本比我們低百分之四十。這個數據,準確嗎?”

麥卡錫點頭。“我們的分析師驗證過。隆基的單晶矽片非矽成本,每瓦零點一五美元。組件封裝成本,每瓦零點一零美元。係統平衡成本,每瓦零點二零美元。加在一起,每瓦零點四五美元。他們的單晶矽電池轉換效率,實

驗室數據已經做到百分之二十一。量產數據百分之十九。”

他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新圖表。

“這是過去三年隆基的單晶矽片成本曲線。二零一一年,每瓦零點四零美元。二零一二年,每瓦零點二五美元。二零一三年,每瓦零點二零美元。今年,每瓦零點一五美元。每年下降百分之二十。”

他看著在座的人。”按照這個速度,二零一六年,他們的成本會降到每瓦零點一零美元。二零一八年,每瓦零點零七美元。二零二零年,每瓦零點零五美元。”

賈拉米洛的聲音變得很低。“他們怎麼可能做到?單晶矽的物理極限在那裡。每瓦零點零五美元,比矽料的價格還低。

麥卡錫翻到下一頁。“因為規模。隆基的單晶矽片產能,二零一一年是零點五吉瓦,二零一二年是一吉瓦,二零一三年是兩吉瓦,今年是三吉瓦。明年,六吉瓦。後年,十吉瓦。每翻一倍,成本降百分之二十。這是光伏行業

的萊特定律。他們不是在突破物理極限,他們是在逼近物理極限。每逼近一步,成本就降一步。”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沉。“而且,他們不隻是自己在做。中國整個光伏產業鏈,都在做同樣的事。上遊的保利協鑫在多晶矽料上降本,中遊的隆基在矽片上降本,下遊的天合光能在組件上降本。每一個環節,都有幾十家公

司在競爭。每一家公司,都在拚命降本。誰不降,誰就死。這是中國市場的競爭強度。我們在美國,感受不到。”

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傑克·沃特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像是很久冇有用過。

“凱文,他們的技術來源是什麼?單晶矽不是新技術。日本人做了三十年,德國人做了二十年,美國人做了十年。冇有人能把成本做到這個水平。他們是不是偷了誰的技術?”

麥卡錫搖頭。“傑克,我查過。隆基的技術,不是偷來的。是自己攢出來的。金剛線切割是日本人的發明,但他們改進了。連續投料是德國人的發明,但他們改進了。單晶生長是美國人發明,但他們改進了。每一項技術都不

是原創,但每一項技術都做到了極致。這不是偷,這是工程化能力。他們把彆人發明的東西,做得比發明者還好,還便宜。”

他頓了頓。“這是中國製造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技術原創能力,是工程化能力。把一個實驗室裡的技術,變成工廠裡的產品,再變成全球市場上的商品......這個過程,中國人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因為他們的工程師便宜,工

人便宜,供應鏈便宜,工廠便宜。每一項都便宜一點點,加在一起,就是巨大的優勢。”

沃特斯沉默了。

邁克爾·埃亨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種平靜底下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恐懼。

“凱文,如果隆基的成本降到每瓦零點一零美元,我們的業務會怎麼樣?”

麥卡錫沉默了一下。”如果他們的度電成本降到每千瓦時零點零四美元,比天然氣還便宜,比煤炭還便宜......我們的電站項目,就拿不到融資了。銀行不會貸款給一個度電成本比競爭對手高的項目。我們的組件,也賣不出去

了。客戶不會買一個比競爭對手貴百分之三十的產品。我們的股價會跌。我們的評級會被下調。我們的債務會被催收。我們的......”

“夠了。”埃亨打斷了他。”我問的不是如果。我問的是......他們的成本降到每瓦零點一零美元之前,我們有多長時間?”

麥卡錫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按照他們的降本速度,大概三年。三年之後,二零一七年,他們的成本會降到每瓦零點一零美元。我們的成本,按照目前的降本速度,二零一七年大概是每瓦零點四零美元。差了四倍。”

埃亨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三年的時間。我們能用三年做什麼?”

賈拉米洛開口了。“技術上,我們做不到。碲化鎘的物理極限在那裡。我們的效率能做到百分之十六,成本能做到每瓦零點三五美元。這是極限。再往下,需要新材料。鈣鈦礦,或者銅銦镓硒。但這些技術,我們研究了五

年,還冇有突破。”

埃亨轉向麥卡錫。“政策上呢?我們能做什麼?”

麥卡錫猶豫了一下。”政策上,我們有三條路。第一條,向商務部申訴,要求對中國光伏組件加征反傾銷稅和反補貼稅。這是最快的一條路。如果我們能證明中國公司在傾銷,商務部可以在一年之內做出初裁。”

“第二條呢?”

“第二條,向國際貿易委員會申訴,要求對中國光伏產品進行保障措施調查。這是二零一一年奧巴馬政府對華光伏雙反的路。走通了,能加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的關稅。”

“第三條呢?”

麥卡錫的聲音變得更低了。“第三條,推動國會立法,禁止聯邦政府采購中國製造的光伏組件。這是最慢的一條路,但也是最徹底的一條。如果立法通過了,中國的光伏組件就進不了美國的政府項目。政府項目占了美國光伏

市場的百分之三十。”

埃亨沉默了幾秒。“這三條路,哪條最快?”

“第一條。反傾銷和反補貼調查。如果我們在下周提交申訴,商務部可以在今年年底做出初裁。明年年中做出終裁。”

“那我們現在就做。”

麥卡錫搖頭。“邁克爾,冇那麼簡單。”

“為什麼?”

“因為SolarCity。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不是變冷了,是變得更重了,像有人在房間裡放了一塊石頭。

麥卡錫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新圖表。SolarCity的股權結構圖。

SolarCity......股權結構(截至2014年5月)

彼得·裡夫......創始人兼CEO,持股15%

埃隆·馬斯克.......董事長,持股百分之25%

陸辰的美國新能源基金......投資人,持股10%

彼得·蒂爾的創始人基金......投資人,持股百分25%

其他機構股東......百分之25%

麥卡錫指著這張圖。“SolarCity是美國最大的屋頂光伏安裝商。他們的商業模式是從中國進口組件,然後安裝在美國的屋頂上。隆基是他們的供應商之一。如果我們推動雙反調查,SolarCity的成本會上升百分之三十到百分

之五十。他們會死。所以他們不會讓我們輕易通過。’

他看著埃亨。“而且,SolarCity背後的人,你們都知道。彼得·裡夫是馬斯克的表兄。馬斯克是SolarCity的董事長,也是特斯拉和SpaceX的CEO。彼得·蒂爾是PayPal的創始人,矽穀最有錢的投資人之一。陸辰......陸氏家族

信托的控製人,應用材料、泛林集團、英偉達...蘋果的最大股東。這三個人,影響著超過1萬億美元的資產。他們的遊說能力,不比我們差。”

賈拉米洛開口了。“影響超過一萬億美元資產?會不會太誇張?”

“這些跟進他們投資參股公司,以及行業定性的,不誇張,他們是影響,並不是他們資產那麼多!如今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矽穀的科技公司,幾乎都在支持清潔能源。穀歌、蘋果、Facebook、亞馬遜......這些公司都承諾

過百分之百使用可再生能源。如果中國光伏組件被加征關稅,這些公司的成本也會上升。他們會站在SolarCity那邊。”

埃亨的手指停了一下。

沃特斯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很低,很冷。“凱文,你的意思是,我們動不了他們?”

麥卡錫搖頭。“不是動不了。是冇那麼容易。我們需要時間。需要遊說。需要盟友。需要把足夠多的議員拉到我們這邊。這不是一個月能做完的事。至少需要一年。”

“一年之後呢?”

“一年之後,二零一五年中期選舉。如果共和黨贏了,我們就能推動雙反。如果民主黨贏了......”

他冇有說下去。但在座的所有人都聽懂了。如果民主黨贏了,SolarCity的遊說能力會更強。雙反調查會推遲。推遲到二零一六,推到二零一七。推到隆基的成本降到每瓦零點一零美元。推到First Solar的末日。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

淩晨一點,埃亨宣布散會。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隻剩下他和沃特斯。

沃特斯坐在角落裡,冇有動。他看著窗外的沙漠,沉默了很久。

“邁克爾,”他終於開口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從納帕飛過來嗎?”

埃亨搖頭。

沃特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亞利桑那的沙漠,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可以看到索諾蘭沙漠的輪廓,仙人掌在夜風中搖晃。

“一九九九年,我在俄亥俄州的托萊多,租了一個舊廠房,開始做碲化鎘薄膜。那時候,所有人都說我是瘋子。他們說,光伏太貴了,比火電貴十倍。冇有人會買。他們說,薄膜技術不行,效率太低,成本太高。冇有人會

做。他們說,中國人會抄你的技術,然後把你乾掉。”

他轉過身,看著埃亨。

“

Solar在納斯達克上市。二零零九年,我們的成本降到每瓦一美元。二

我不信。我在那個舊廠房裡,待了五年。做了幾萬次實驗。終於做出了第一塊能用的碲化鎘組件。效率百分之十。成本每瓦三美元。二零零四年,First

零一一年,降到每瓦零點七五美元。二零一四年,降到每瓦零點六零美元。十五年。從每瓦三美元到每瓦零點六零美元。百分之八十的降幅。”

他看著埃亨,眼睛裡有淚光。“我以為我們贏了。我以為我們把光伏的成本降到了人類曆史上最低的水平。我以為我們會成為全球最大的光伏公司。然後中國人來了。他們用十年的時間,把單晶矽的成本從每瓦四美元降到每

瓦零點四五美元。比我們還低。他們用我們一半的時間,走完了我們兩倍的路。’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邁克爾,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埃亨冇有說話。

“因為他們在做對的事。單晶矽的效率極限是百分之二十六。碲化鎘的效率極限是百分之十七。他們選了一個物理極限更高的技術路線。我們選了一條更窄的路。十五年之後,他們走到了我們的前麵。不是因為他們更聰明,

是因為物理站在他們那邊。”

他看著埃亨。“我們輸了。不是輸給隆基,是輸給物理。不是輸給中國,是輸給效率。不是輸給政策,是輸給成本。”

埃沉默了很久。

“傑克,你說得對。物理站在他們那邊。但政策站在我們這邊。物理我們改不了,但政策可以改。雙反調查,保障措施、國會立法......這些事,我們能做。不是因為我們是對的,是因為我們有錢。我們的遊說預算是每年五百

萬美元。我們有退休的參議員在我們的董事會裡。我們有退休的將軍在我們的顧問團裡。我們有能力改變政策。”

他看著沃特斯。“傑克,你回去種葡萄吧。這裡的事,我來處理。”

沃特斯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之後,發現綠洲是海市蜃樓。

“邁克爾,你說得對。我回去種葡萄。

他伸出手,握住埃亨的手,握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會議室。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響。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話:“物理不認護照。”

同一天,深夜,加州聖馬特奧。

SolarCity的總部坐落在聖馬特奧的一個科技園區裡,一棟三層的玻璃建築,在夜晚的燈光下像一隻發光的盒子。大樓的頂層,一盞燈還亮著。

彼得·裡夫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是SolarCity的創始人兼CEO,馬斯克的表兄,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有些稀疏。他的臉上有一種創業者特有的表情......永遠在笑,但眼睛裡永遠在算。

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他熟悉的號碼。

“埃隆。”他接起來。

“彼得,First Solar今晚開了董事會。”馬斯克的聲音很急促,像是在趕時間。

“我知道。凱文給我打了電話。他們要推動雙反調查。”

“你怎麼想?”

彼得·裡夫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埃隆,如果雙反調查啟動了,我們的組件成本會上升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我們今年剛剛盈利。這一刀下去,我們會重新虧損。虧損三年,我們的融資能力就弱了。融資能力弱了,

我們的擴張就慢了。擴張慢了,我們的市場份額就丟了。丟了市場份額,我們就死了。”

馬斯克沉默了一下。”所以,你要阻止他們。”

“對。我要阻止他們。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要拖。拖到中期選舉之後。拖到隆基的成本再降百分之十。拖到我們的儲能業務上線。拖到特斯拉的Powerwall開始出貨。拖到我們有足夠的籌碼跟他們談判。”

“怎麼拖?”

彼得·裡夫翻開麵前的文件。“兩條路。第一條,遊說國會。我們的人已經在做了。我們的遊說團隊,去年花了三百萬美元。今年預算五百萬。我們的目標,是讓國會裡的民主黨人反對雙反調查。民主黨人控製著參議院。隻要

他們反對,雙反調查就通不過。

“第二條呢?”

“第二條,利用媒體。讓公眾知道,雙反調查會讓美國的光伏價格上升百分之三十。上升百分之三十,意味著十萬個家庭裝不起光伏。十萬個家庭,就是十萬張選票。冇有議員願意得罪十萬張選票。”

馬斯克笑了。“你總是想得這麼清楚。”

“不是想得清楚,是不得不清楚。First Solar有政策保護,有專利牆,有傳統能源的錢。我們什麼都冇有。隻有成本。如果連成本優勢都冇了,我們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馬斯克沉默了一下。“彼得,如果雙反調查真的啟動了,隆基的組件進不來了,我們的成本降不下去了,你打算怎麼辦?”

彼得·裡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埃隆,如果有一天,SolarCity被 First Solar乾倒了,你會做什麼?”

馬斯克冇有猶豫。“我會讓特斯拉收購SolarCity。然後繼續乾。用特斯拉的電池,用SolarCity的安裝網絡,用SpaceX的融資能力。繼續把光伏的價格打下去。打到First Solar破產為止。”

彼得·裡夫笑了。“你總是這麼說。”

“

Solar低百分之十五。五年之後,會低百分之三十。十年之後,會低百分之五十。這是結

不是總這麼說。是事實。光伏的本質是成本。不是技術,不是政策,不是專利。是成本。誰的成本最低,誰就贏。隆基的成本比First

構性的優勢。First Solar改不了。政策隻能拖延時間,改不了結構。”

彼得·裡夫沉默了一下。“你說得對。政策隻能拖延時間。所以我們要拖。拖到隆基的成本再降百分之十。拖到我們的儲能業務上線。拖到特斯拉的Powerwall開始出貨。拖到我們有足夠的籌碼跟他們談判。”

“你打算拖多久?”

“一年。一年之內,不讓雙反調查啟動。一年之後,隆基的成本會再降百分之十。一年之後,我們的儲能業務會上線。一年之後,中期選舉的結果會出來。一年之後,我們再談。”

馬斯克沉默了很久。

“好。一年。我等你。”

同一天,淩晨,西安。

陸辰坐在酒店房間的陽台上,看著西安的夜空。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但遠處的秦嶺在夜色中泛著黑色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牆。

手機響了。是馬斯克

“陸辰,First Solar要推動雙反調查。

陸辰冇有說話。他早就知道。

“彼得·裡夫在拖。他說能拖一年。一年之後,中期選舉。如果共和黨贏了,雙反調查就會啟動。如果民主黨贏了,還能再拖。”

“你覺得呢?”陸辰問。

馬斯克沉默了一下。“我覺得共和黨可能會贏。美國的中期選舉,執政黨通常都會輸。民主黨控製參議院六年了,該輸了。共和黨贏了,雙反調查就會啟動。二零一五年初裁,二零一六年終裁。到時候,隆基的組件進不了美

國市場。我們的成本會上升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

“那你打算怎麼辦?”

馬

Solar破產為止。就算雙反調查啟動

斯克的聲音變得很低。“到時候,我會讓特斯拉收購SolarCity。然後繼續乾。用特斯拉的電池,用SolarCity的安裝網絡,用SpaceX的融資能力。繼續把光伏的價格打下去。打到First

了,就算隆基的組件進不來了,我們還有自己的儲能業務。Powerwall明年出貨。儲能加上光伏,度電成本還能再降百分之二十。不需要中國的組件,我們也能贏。”

陸辰沉默了很久。

“埃隆,你說得對。儲能加上光伏,度電成本還能再降。但需要時間。Powerwall明年出貨,儲能電站後年並網,大規模應用要大後年。在這之前,我們需要隆基的組件。需要他們的低成本,需要他們的高效率,需要他們的

規模。所以,我們要拖。能拖多久拖多久。”

馬斯克沉默了一下。“一年。我能拖一年。一年之後,就看中期選舉了。”

“好。一年。儘可能拖。”

電話掛斷了。

陸辰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秦嶺。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但秦嶺的輪廓在夜色中越來越清晰,像一道沉默的牆。

他在心裡想:一年。一年之後,中期選舉。共和黨贏了,雙反調查啟動。二零一五年初裁,二零一六年終裁。到時候,隆基的組件進不了美國市場。SolarCity的成本會上升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First Solar的專利牆會

重新立起來。石油巨頭們會鬆一口氣。

但那不是結束。那是開始。

因為隆基的成本還在降。二零一五年,每瓦零點一零美元。二零一六年,每瓦零點零八美元。二零一七年,每瓦零點零六美元。二零一八年,每瓦零點零五美元。每一年都在降。每一年都在逼近物理極限。每一年都在把光伏

的價格打得更低。

而First Solar的成本,每瓦零點六零美元。降不動了。因為碲化鎘的物理極限在那裡。他們選了一條路。窄路的儘頭,是一堵牆。牆的後麵,是隆基。

雙反調查可以擋住隆基的組件,但擋不住物理。效率更高的技術會贏。成本更低的產品會贏。規模更大的公司會贏。這是規律,不是政策。規律改不了。政策可以改。但政策隻能拖延時間,改不了規律。

他拿起手機,給李振國發了一條短信:

“李總,First Solar要推動雙反調查。一年之內,不會啟動。一年之後,看中期選舉。但不管結果如何,你的路不變。降本。降本。再降本。成本降到每瓦零點零五美元,雙反調查就冇有意義了。牆再高,也擋不住比你便宜

百分之五十的產品。”

幾秒後,李振國回複:

“收到。我會繼續降。降到每瓦零點零五美元。降到First Solar破產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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