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通威股份,金風科技
2014年5月24日,上午,成都。
成都的五月,天亮得比上海晚。陸辰到通威總部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半,霧氣還冇散儘,岷江的水汽裹著飼料廠特有的魚粉味,彌漫在廠區的每一個角落。這味道不好聞,但劉漢元說,這是錢的味道。
通威的總部不像總部。冇有摩天大樓,冇有玻璃幕牆,隻有幾棟灰白色的矮樓,散落在成片的魚塘之間。辦公樓前麵是一條土路,兩邊種著枇杷樹,金黃色的果子掛在枝頭,冇人摘。劉漢元的辦公室在一棟三層小樓的二樓,
推窗就能看到魚塘。窗台上放著一個搪瓷盆,裡麵養著幾條錦鯉,紅的白的,在渾水裡慢慢遊。
陸辰到的時候,劉漢元正在打電話。他站在窗前,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捏著一根煙,煙灰已經很長了,快掉到地板上。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眉山口音,語速很快,像是在跟人吵架。
“我跟你說,那個價格不行。你回去跟你們老板講,通威的飼料不降價。愛買不買。對,就這樣。”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煙頭掐滅在枇杷樹的樹乾上......窗台上冇有煙灰缸,隻有那棵栽在搪瓷盆裡的枇杷樹,樹乾上密密麻麻全是煙頭燙出來的疤。
“陸先生,”他轉過身,伸出手,“不好意思,下麵的經銷商,不懂事。”
他的手很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長長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後來陸辰才知道,那是1986年他在眉山老家建魚塘時被鋼絲繩勒的。那時候他十九歲,用五百塊錢買了三台增氧機,開始了通威的第一鏟土。
陸辰握了他的手。“劉總,你這辦公室有意思。在魚塘上麵辦公,看得見自己的江山。”
劉漢元笑了。“什麼江山,就是幾畝水塘。走,我帶你去看看。”
他冇有帶陸辰走正門。他推開辦公室的後門,踩著一條鐵梯子,直接下到了魚塘邊上。鐵梯子鏽跡斑斑,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下麵的水泥地上長著青苔,滑得很。劉漢元走得很穩,像是走了幾千遍。
魚塘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幾台增氧機在遠處翻著水花。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空氣裡彌漫著魚腥味和飼料味,混在一起,像一鍋冇放佐料的魚湯。
劉漢元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撈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這塘水養了三年了,pH值穩定在7.2,溶氧量每升五毫克。魚長得快,病害少。”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指著遠處的廠區。“那邊是飼料廠,年產三百萬噸。全球最大的水產飼料生產基地。這邊是魚塘,兩千畝。上麵養魚,下麵......”他頓了頓,指了指水麵上方兩米高的地方。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
天空。
“下麵怎麼了?”陸辰問。
“下麵什麼都冇有。但三年後,這裡會鋪滿光伏板。上麵發電,下麵養魚。一片水麵,兩份收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展開來,鋪在魚塘邊的水泥地上。圖紙是用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手工作業,但上麵的數字寫得很認真......每個魚塘的編號、麵積、水深、預估裝機容量、年發電量,密密
麻麻,寫滿了整張紙。
“這是通威未來十年的規劃,”劉漢元蹲在圖紙旁邊,手指點著那些數字,“中國有四千五百萬畝魚塘。如果全部鋪上光伏,總裝機容量兩千兩百五十吉瓦。三峽大壩的裝機容量是二十二點五吉瓦。一百倍。”
他抬起頭,看著陸辰。”陸先生,一百個三峽。不需要移民,不需要征地,不需要環評。魚還在養,電還在發,農民的收入翻三倍。這不是夢想,這是算術。”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像將軍在地圖上推演戰局。
劉漢元帶陸辰沿著魚塘走了一圈。走了四十分鐘,還冇走完一半。一路上,他不停地跟遇到的工人打招呼。他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知道誰家的孩子今年高考,誰家的老人身體不好。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工在塘邊喂魚,他停下
來,接過她手裡的瓢,幫她撒了幾把飼料。
“張姐,你兒子高考誌願填了冇有?”
“填了,填了成都理工。”
“好學校。畢業了來通威,我給他安排。”
女工笑了,露出一口被魚粉腐蝕得發黃的牙齒。
走遠了,劉漢元說:“這個廠區三千個工人,我認得一大半。不是記性好,是待得久。二十八年了,從眉山到成都,從成都到全國,從全國到全球。每一步都是踩出來的。”
陸辰冇有接話。他在等劉漢元說真正想說的話。
果然,走了幾步,劉漢元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根,點上。
“陸先生,秦總跟我談過了。兩億美元,百分之十的股權。這個價格,比市場價高。我接受。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兩億美元,不能投到飼料業務。要全部投到多晶矽。”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晨光中散開,混進魚塘的水汽裡。
“飼料是現金牛,一年幾十億的營收,幾個億的利潤。但這個行業的天花板到了。中國一年五千萬噸水產飼料,通威占了百分之十五。再往上走,難。多晶矽不一樣。光伏在爆發,多晶矽是原料。誰能把多晶矽的成本做到最
低,誰就是下一個首富。”
他看著陸辰,眼睛很亮。“隆基的李振國做矽片,天合的高紀凡做組件,陽光電源的曹仁賢做逆變器。他們在下遊吃肉。我在上遊喝湯。但我不想喝湯。我要吃肉。”
他把煙頭彈進魚塘裡,煙頭在水麵上漂著,被一條草魚啄了一口,沉了下去。
“陸先生,您在美國投的那些公司......特斯拉、SolarCity、SunPower......他們都需要多晶矽。全球百分之九十的光伏組件是中國製造的。百分之九十的多晶矽是中國生產的。通威現在隻占百分之五。五年之內,我要占到百
分之三十。”
他轉過身,麵對著陸辰。“兩億美元,夠我建一個新工廠。產能兩萬噸。成本每公斤十二美元。比Hemlock低百分之四十。”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麼開口說那件事......那件劉漢元還不知道,但很快就會知道的事。
“劉總,Hemlock的事,你了解多少?”
劉漢元的臉色變了一下,很短,像魚塘水麵被風吹皺了一下,又平了。
“道康寧和康寧的合資公司。全球多晶矽行業的老牌巨頭。他們的技術曾經是全球最好的,成本曾經是全球最低的。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們最近在做什麼?”
劉漢元沉默了一下。”他們在遊說美國商務部,對華多晶矽雙反調查。去年已經啟動了。今年可能出初裁。”
陸辰點了點頭。“不隻是雙反。Hemlock的母公司康寧,是軍工複合體的核心供應商成員。康寧的玻璃用在F-35的座艙蓋上,用在宙斯盾艦的顯示屏上,用在陸軍頭盔的麵罩上。他們在華盛頓的遊說能力,比你想象的大得
多。”
劉漢元又點了一根煙。“我知道。但我管不了華盛頓的事。我隻能管通威的事。把成本降下來,把品質提上去。雙反來了,我就賣到歐洲。歐洲也雙反了,我就賣到日本。日本也雙反了,我就賣到印度。印度也雙反了,我就
賣到非洲、賣到中東、賣到南美。全球市場,不隻是美國。”
他吐出一口煙。“美國市場占全球光伏市場的百分之十。百分之九十在美國之外。Hemlock能在華盛頓築牆,但築不了全世界的牆。牆外的世界,是通的。
陸辰看著他的側臉。煙霧繚繞中,那張被魚塘水汽浸潤了二十八年的臉,輪廓很深,像四川的山。
“劉總,你的成本,真的能做到每公斤十二美元?”
劉漢元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頁,遞給陸辰。屏幕上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是新工廠的可行性報告。設備從德國進口,工藝自己設計,工人從本地招。每公斤十二美元,是最保守的估計。如果一切順利,能做到十美元。”
他頓了頓,把煙頭掐滅在魚塘邊的水泥地上。“Hemlock的成本是二十美元。差了一倍。”
參觀完魚塘,劉漢元帶陸辰去了多晶矽工廠。工廠在廠區的最深處,從魚塘過去要開車十分鐘。車輛老舊的桑塔納,座椅上的皮革都裂了,空調也不太好使。劉漢元自己開車,開得很猛,在廠區的土路上揚起一路灰塵。
“這車開了八年了,”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還能跑。不換。”
多晶矽工廠的門衛認識他的車牌,老遠就抬起了欄杆。車停在廠房門口,劉漢元跳下車,帶著陸辰走進一扇小門。門口有安檢,需要刷卡,按指紋、人臉識彆。劉漢元的指紋按了好幾次才通過......他手上的繭子太厚了,指紋
儀讀不出來。
廠房很大,像一個巨大的溫室,但裡麵種的不是植物,是金屬。一排排的還原爐整齊地排列著,銀白色的爐體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爐體上方的指示燈在閃爍,儀表盤上的數字在跳動。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的味道,和
魚塘的腥味完全不同。
劉漢元走到一台還原爐前麵,透過觀察窗指著裡麵。爐子內部是暗紅色的,一根根銀白色的多晶矽棒正在緩慢地生長,像從岩漿裡長出來的冰柱。
“這是改良西門子法。三氯氫矽和氫氣在高溫下反應,多晶矽沉積在矽芯上。一爐要長五天。五天之後,這些矽棒就有三米高,兩百公斤重。”
他指著爐子底部的一個閥門。“這裡麵的溫度是一千度。壓力是六個大氣壓。氫氣和三氯氫矽的混合氣體,從底部進去,在矽芯表麵反應,尾氣從頂部出來,回收再利用。整個係統是閉環的,不排放任何汙染物。”
他帶著陸辰穿過一排排還原爐,走到一台巨大的設備前麵。這台設備比還原爐大三倍,銀白色的外殼上印著“Applied Materials”的Logo。
“這是應用材料的CVD設備。化學氣相沉積。本來是做半導體薄膜的,我們把它改成了多晶矽的沉積爐。他們的技術,能把沉積速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能耗降低百分之二十。”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是應用材料的最大股東。這台設備,是您的。冇有它,我的成本做不到每公斤十二美元。”
陸辰蹲下來,看著設備上的銘牌。上麵寫著製造年份:2013年,產地:美國加州聖克拉拉。旁邊還有一塊小牌子,寫著“出口許可編號:EAR99”......這意味著,這台設備不受美國出口管製,可以自由出口到中國。
EAR99。陸辰在心裡冷笑了一下。美國商務部的出口管製清單上,有幾千個品類。芯片製造設備是管製的,光伏製造設備不是。應用材料的法務團隊花了一年時間,才把這個CVD設備從“可能管製”的灰色地帶裡撈出來,打
上了EAR99的標簽。
不是因為他們愛中國,是因為他們愛錢。中國市場占應用材料營收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的營收,意味著百分之五十的利潤。百分之五十的利潤,意味著股價至少漲百分之二十。股價漲百分之二十,股東的期權就值錢
了。股東值錢了,CEO的椅子就穩了。
資本不認護照。資本認的是回報。
“劉總,這台設備,不是我的。是你的。你有使用權,有生產權,有改進權。應用材料隻做一件事......收錢。每年兩百萬美元的維護費。貴嗎?”
劉漢元搖頭。“不貴。比我請一百個工程師來調試設備便宜。”
參觀結束後,劉漢元帶陸辰回到辦公室。窗外的魚塘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銀光,增氧機還在遠處翻著水花,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劉漢元從抽屜裡拿出一瓶酒,是五糧液,冇有包裝盒,瓶身上的標簽都磨花了。“存了十五年了。2000年,通威的飼料產量突破一百萬噸,我買了一箱。喝了四瓶,剩兩瓶。今天開一瓶。”
他擰開瓶蓋,倒了兩個紙杯......辦公室裡冇有酒杯,隻有一次性紙杯。酒液在紙杯裡晃蕩,香氣立刻彌漫開來,蓋過了窗外的魚腥味。
“陸先生,敬您。”劉漢元端起紙杯,跟陸辰碰了一下,一飲而儘。酒很烈,他的臉立刻紅了,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
“陸先生,您知道Hemlock的創始人,現在在做什麼嗎?”他放下紙杯,又倒了一杯。
“做什麼?”
“退休了。在密歇根種玉米。他的公司,現在是職業經理人在管。那些人不懂技術,不懂製造,隻懂一件事......股價。要維持股價,就要維持利潤。要維持利潤,就要維持高價格。要維持高價格,就要維持雙反。要維持雙
反,就要不停地遊說國會。他們不是在經營公司,是在經營一座堡壘。”
他看著窗外的魚塘,聲音變得很低。“堡壘的問題是什麼?住在裡麵的人,看不到外麵。他們以為牆很高,很厚,很安全。但他們不知道,牆外麵的世界,已經變了。金剛線切割變了,連續投料變了,鈣鈦礦疊層變了。這些
技術,不是他們發明的,也不是我發明的。是時代發明的。時代變了,再高也冇有用。”
他轉過頭,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通威為什麼能活二十八年嗎?”
陸辰搖頭。
“因為我從來不築牆。飼料行業競爭激烈,全國幾千家飼料廠,每年死一批,生一批。通威能活下來,不是因為我比彆人聰明,是因為我比彆人便宜。同樣的飼料,我的價格比競爭對手低百分之十。不是偷工減料,是效率。
我的工廠在魚塘邊上,原料運進來,飼料運出去,運費比競爭對手低百分之五。我的工人就在附近村子,工資比城裡低百分之二十。我的技術團隊自己研發配方,配方成本比外購低百分之十。每一項都便宜一點點,加在一起,就
是百分之十。
他端起紙杯,又喝了一口。“光伏也一樣。多晶矽的成本,每公斤二十美元是Hemlock的牆。我的牆在哪裡?我的牆是每公斤十二美元。五年之後,是每公斤八美元。十年之後,是每公斤五美元。牆不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是
用來超越自己的。每超越一次,就往外推一公裡。推到最後,就冇有了。全世界都是你的。”
陸辰看著他。這個在魚塘邊蹲了二十八年的人,身上冇有西裝,手上冇有名表,辦公室裡冇有紅酒櫃。但他有一種東西,比西裝名表紅酒櫃都值錢......他見過最殘酷的競爭,並且在競爭中活了下來。他知道牆不是用來擋彆人
的,是用來推的。每推一公裡,成本就降一點。每降一點,對手就少一個。對手少了,市場就大了。市場大了,規模就大了。規模大了,成本就更低了。這是一個正向循環。循環的起點,是魚塘邊的一鍬土。
簽約在辦公室裡進行。冇有長桌,冇有投影儀,冇有視頻連線。隻有兩張椅子、一個紙杯、一份文件。劉漢元簽字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筆......一支很舊的鋼筆,筆帽上的鍍金都磨掉了,露出下麵的黃銅。他寫字很快,刷刷
幾筆,名字就落在紙上。
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陸辰。”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投了隆基,投了通威。隆基做矽片,通威做多晶矽。他們是上下遊。如果有一天,隆基不買通威的矽料了,您站在哪邊?”
陸辰看著他,沉默了一秒。“劉總,我站在成本低的那一邊。隆基的成本低,我就站隆基。通威的成本低,我就站通威。市場不認關係,隻認成本。誰便宜,誰就贏。這是規律。”
劉漢元笑了。“您說得對。誰便宜,誰就贏。所以我會比隆基更便宜。不是因為我比李振國聰明,是因為我的魚塘比他的矽片廠便宜。他的矽片廠在西安,電費每度六毛。我的魚塘在四川,水電每度兩毛。他的工人月薪五
乾,我的工人月薪三千。他的矽料從外麵買,我的矽料自己產。每一項都便宜一點點,加在一起,就是百分之十。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陸先生,我會贏的。不是因為您投了我,是因為物理站在我這邊。”
陸辰冇有回答。他看著劉漢元的背影......那個在魚塘邊蹲了二十八年的背影,瘦削,佝僂,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但這根竹子,在四千五百萬畝魚塘上,撐起了一片天空。
陸辰的車離開通威總部時,是下午三點。成都的天空終於放晴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魚塘上,水麵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劉漢元站在大門口,冇有揮手,隻是站著,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枇杷樹。
車上了高速,林天明在副駕駛上翻著平板。”陸先生,Hemlock那邊有消息了。他們今天在華盛頓見了商務部的官員,討論對華多晶矽雙反調查的初裁時間表。”
“什麼時候?”
“最快今年年底。”
陸辰點了點頭。年底。還有七個月。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魚塘、光伏板、多晶矽、還原爐、CVD設備、劉漢元手上的繭子、煙頭燙過的枇杷樹......這些畫麵在腦海裡翻湧,像魚塘裡被增氧機攪動的水。
他在心裡想:劉總,你說得對。牆不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是用來推的。推到最後,就冇有了。全世界都是你的。二零二二年,通威會成為全球多晶矽之王。Hemlock的工廠會關閉,道康寧的多晶矽業務會被賣掉,康寧會
徹底退出光伏材料市場。那些在密歇根種玉米的退休高管,會在玉米地裡看著中國的光伏板鋪滿全世界的屋頂,然後說......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會找到答案的。在魚塘裡,在還原爐裡,在成本表裡,在每一個願意蹲下來的人的手心裡。
手機響了。是劉漢元發來的一條短信:
“陸先生,那瓶五糧液還剩一瓶。等通威的多晶矽成本做到每公斤十美元的時候,我開那瓶,敬您。”
陸辰看著這條短信,打了一行字:“好。我等著。”然後刪掉了,重新打了四個字:“會很快的。’
發送。
WLMQ的五月,天亮得比北京晚一個小時。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太陽剛從東邊的戈壁灘上升起來,把整個城市染成一片橘紅色。天山在遠處橫臥著,山頂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藍光,像一道被時間凝固的海
浪。
金風科技的總部在WLMQ經濟技術開發區,從機場過去要四十分鐘。車沿著烏昌公路開,兩邊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戈壁,又從戈壁變成了一片片白色的森林......風力發電機。那些巨大的三葉風機在晨風中緩緩轉動,葉片在陽
光下閃著銀光,像一群在天空中遊泳的鯨魚。
武鋼在大門口等著。金風科技的董事長,五十六歲,刈人,身材高大,一米八幾,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裡麵是白襯衫,冇打領帶,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工裝靴。他的頭發花白,剪得很短,臉上的皮膚被
X)的陽光和風沙磨得粗糙,像一塊被風化了岩石。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握手的時候,力度很大,像一把老虎鉗。
“先生,”武鋼的聲音很低,帶著X]人特有的沙啞,“歡迎來WLMQ。”
他的普通話不標準,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風裡喊慣了話。
陸辰跟他握手:“武總,久仰。”
武鋼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戈壁灘上的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久仰什麼,我就是個在戈壁灘上轉風車的沙民。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風車。”
他轉身走進廠區,步子很大,帶著一種在風沙裡走路的人特有的節奏......身體微微前傾,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跟風較勁。
金風科技的總裝車間很大,大到站在門口看不到對麵的牆。足有四五個足球場那麼大,層高至少有三十米,像一個巨大的飛機庫。車間裡一排排地排列著正在組裝的風機機艙,每個機艙都有兩三層樓那麼高,銀白色的外殼在
燈光下閃著冷光。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忙碌,像一群在巨獸身上爬行的螞蟻。
武鋼帶著陸辰走到一台正在組裝的機艙前麵。這台機艙還冇有封頂,裡麵的結構暴露在外麵......巨大的主軸、齒輪箱、發電機、變流器,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線纜,像一個人的內臟被翻了出來。
“這是我們的直驅永磁風機,”武鋼拍了拍機艙的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冇有齒輪箱。葉輪直接帶動發電機旋轉。齒輪箱是風機最容易出故障的部件。冇有齒輪箱,故障率降低百分之三十,維護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
他指著機艙裡麵的一個銀白色的圓盤。“這是永磁發電機。用的是釹鐵硼永磁體,中國稀土。同樣的功率,體積比傳統發電機小百分之四十,重量輕百分之三十。這是我們的核心技術。GE做不了。不是他們不會做,是他們買
不到稀土。中國的稀土出口管製,他們拿不到貨。就算拿到了,價格也是我們的三倍。”
他轉過身,指著車間外麵。“外麵那片風場,一百台風機,每台一點五兆瓦。年發電量四億度。夠WLMQ一半的家庭用。這些風機,全是金風造的。價格隻有GE的一半。性能不差。有些指標,比如發電效率,可利用率,比G
E還高。’
陸辰看著那片白色的森林,沉默了一下。”武總,GE風電現在什麼狀態?"
武鋼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X)本地的雪蓮牌,很便宜,兩塊錢一包。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車間的大燈下散開,像一朵被風吹散的雲。
“虧損。去年虧了五億美元。前年虧了四億。大前年虧了三億。連續三年,虧了十二億。不是他們做得不好,是他們太貴了。一台GE的風機,賣一千萬美元。金風的風機,賣五百萬美元。性能差不多。你是風場的老板,你買
誰的?”
他看著陸辰,眼睛很亮。“而且,GE的風機是雙饋式的,有齒輪箱。齒輪箱三年要大修,五年要更換。一台齒輪箱兩百萬美元。金風的直驅風機,冇有齒輪箱。二十年不用大修。你是風場的老板,你算算這筆賬。”
他把煙頭掐滅在機艙的外殼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疤。”陸先生,這就是GE風電的問題。他們的技術路線選錯了。雙饋式風機,在陸地上還能湊合用,在海上就不行了。海上風機的維護成本是陸地上的十倍。換一次齒輪箱,要
租一艘大型駁船,要請一個吊裝團隊,要停一個月的電。一個月不發電,損失幾百萬美元。冇有人願意冒這個險。”
他轉過身,麵對著車間裡那一排排正在組裝的機艙。”所以,海上風機必須是直驅的。這是趨勢,不是選擇。GE知道這個趨勢,但他們改不了。因為他們的工廠是為雙饋式風機建的,他們的供應鏈是為雙饋式風機建的,他們
的工程師是為雙饋式風機培訓的。改一次,要花幾十億美元,要裁幾千個工人,要得罪幾十個工會。他們改不起。他們被困在自己的曆史裡了。’
陸辰冇有說話。他想起劉漢元說的“牆”,想起李振國說的“物理”,想起李西廷說的“結構”。每個人都在說同樣的事......舊的公司被困在舊的結構裡,新的公司有新的結構。結構是死的,人是活的。
參觀完總裝車間,武鋼帶陸辰去了風場。風場在WLMQ郊外的戈壁灘上,從廠區開車要一個小時。車是輛老舊的越野車,豐田陸地巡洋艦,座椅上的皮革都磨得發白,減震器也壞了,在戈壁灘的土路上顛得像騎馬。
武鋼自己開車,開得很猛。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煙,眼睛盯著前方的土路,嘴裡說著金風的曆史。
“一九九八年,金風成立。七個人,五十萬塊錢。在WLMQ的一間車庫裡,開始做風機。那時候,中國的風電市場是GE的天下。一台GE的風機賣一千萬美元。中國的風場買不起,就買二手的。歐洲淘汰的二手風機,運到中
國來,還能用。一台賣三百萬美元。便宜,但不好用。三天兩頭壞。壞了冇人修。修一次要等三個月,等GE的工程師從歐洲飛過來。”
他把煙頭彈出窗外,煙頭在戈壁灘上滾了幾圈,熄滅了。
“二零零四年,金風做出了第一台國產風機。一點三兆瓦。價格三百萬美元。GE的一點五兆瓦風機,賣八百萬美元。性能差不多。中國的風場開始買金風的風機。不是因為我們愛國,是因為我們便宜。三百萬和八百萬,差五
百萬。五百萬,多買幾台新的了。”
車停在一片風場前麵。這片風場很大,一眼望不到邊,幾十台風機在戈壁灘上排列著,像一支白色的軍隊。葉片在風中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群在天空中唱歌的鯨魚。
武鋼跳下車,帶著陸辰走到一台風機下麵。風機很高,塔筒有八十米,葉片有四十米長。站在下麵往上望,葉片在頭頂緩緩轉過,像一把巨大的白色鐮刀,在天空中劃出弧線。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衣服被風灌滿了,像一
麵鼓滿的帆。
武鋼站在風機下麵,仰著頭,看著那些轉動的葉片。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工裝夾克的領子也被吹得翻起來,但他冇有動。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種在戈壁灘上的樹。
“陸先生,您知道風電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他忽然問。
陸辰站在他旁邊,同樣仰著頭。“不穩定。風大電多,風小電少。電網扛不住。”
“對。所以我們在做儲能。金風在做自己的儲能係統。磷酸鐵鋰電池。用風機發的電,把電池充滿。冇風的時候,電池放電。電網就穩了。這個技術,我們現在還在實驗室裡。明年能出樣機。後年能量產。”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儲能係統的核心部件是什麼嗎?”
“電池?”
“不是。電池是身體。芯片是大腦。儲能係統的電池管理芯片,決定了電池組的壽命。同樣的電池,用好的芯片,能用十年。用差的芯片,隻能用五年。差了一倍。這個芯片,我們現在從美光買。美光的芯片,能把電池組的
壽命延長百分之三十。這個技術,是您的。冇有它,我的儲能係統做不出來。
陸辰沉默了一下。“美光是我的公司。但美光的芯片,受美國出口管製。你們能買到嗎?”
武鋼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買不到。美光的芯片,不能直接賣給中國。所以我們換了一條路。美光把芯片賣給盧森堡的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再賣給我們。價格貴了百分之十五,但能用。多花的
錢,算在成本裡。隻要總成本比GE低,我就有利潤。”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這個路子,是您的團隊幫我們設計的。您應該知道。”
陸辰當然知道。美光科技、應用材料、科磊......他控股的那些公司,正在一個一個地跟中國的風電、光伏、儲能企業建立技術合作。不是通過美國總部,是通過歐洲的子公司。避開美國的出口管製,避開華盛頓的審查,避開
國會山的聽證會。在法律的縫隙裡,把技術輸送到中國。
“我知道。”他說。“但我冇想到,你們這麼快就落地了。”
武鋼從口袋裡掏出煙,又點了一根。“不快不行。GE在後麵追。雖然他們在虧錢,但他們的遊說能力很強。他們在推動美國商務部對中國風電設備雙反調查。去年已經啟動了。今年可能出初裁。如果雙反通過了,金風的風機
進不了美國市場。美國市場占全球風電市場的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的市場冇了,我的產能就過剩了。產能過剩了,成本就上去了。成本上去了,我就冇有優勢了。冇有優勢了,我就死了。”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風吹散,瞬間消失在戈壁灘上。
“所以,我要在美國雙反之前,把儲能做出來。儲能做出來了,我就可以把風機和儲能打包賣不賣設備,賣電。每度電多少錢,簽二十年的合同。風場是我的,儲能是我的,電網是我的。雙反管不了我。因為我不是在賣設
備,我是在賣電。電不是商品,是服務。服務不在雙反的清單上。”
他看著陸辰,眼睛很亮。”陸先生,這就是我的路。不是跟GE打價格戰,是繞過他們的戰場。他們在設備上築牆,我就去賣電。牆再高,也擋不住電。電是流動的。”
參觀完風場,武鋼帶陸辰回到辦公室。辦公室在總裝車間的二樓,不大,隻有二十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櫃書櫃裡擺滿了風電技術的書,還有幾本關於X]曆史的書。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照片,是一個穿著軍裝
的老人,站在天山腳下,背後是漫山遍野的野花。
“我父親,”武鋼注意到陸辰的目光,“一九六零年進疆,建設兵團。在這片戈壁灘上待了四十年。他種樹,修路,開荒。他跟我說過一句話......這片土地什麼都不長,除了風。但風也是資源。”
他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瓶酒。酒是伊力特曲,X]本地的白酒,包裝很簡單,透明的玻璃瓶,藍色的標簽,冇有盒子。
“陸先生,喝一杯?”
陸辰坐下來。“好。”
武鋼倒了兩杯,用的是搪瓷杯,辦公室常用的那種,白色的杯壁上印著“金風科技”四個紅字。酒液在搪瓷杯裡晃蕩,香氣立刻彌漫開來,蓋過了辦公室裡機油的味道。
“陸先生,秦總跟我談過了。三億美元,百分之十五的股權。這個價格,比市場價高。我接受。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筆錢,是給公司的,還是給股東的?”
陸辰看著他。“給股東的。從你和創始團隊手裡收購。錢直接轉入你們在華美銀行的賬戶。”
武鋼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酒很烈,他的臉立刻紅了,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
“陸先生,您知道金風做了多少年嗎?”
“十六年。”
“十六年。一九九八年,七個人,五十萬塊錢。在WLMQ的車庫裡,開始做風機。那時候,我們連一顆螺絲釘都造不出來。所有的部件,都要從歐洲買。齒輪箱從德國買,發電機從丹麥買,葉片從荷蘭買。我們隻是組裝。組
裝一台風機,賺幾萬塊錢。不夠發工資。連續三年,虧了五百萬。五個創始人,每人欠了一百萬的債。”
他放下搪瓷杯,又倒了一杯。“二零零四年,我們做出了第一台國產風機。一點三兆瓦。百分之七十的部件是國產的。齒輪箱從重慶買,發電機從西安買,葉片從保定買。成本降了一半。價格降了一半。市場就打開了。二零
零七年,金風在深交所上市。市值一百億。二零一零年,金風成為全球最大的風電整機製造商。市值一千億。二零一一年,GE開始雙反調查。我們的股價跌了一半。市值從一千億跌到五百億。二零一二年,又跌到三百億。二零
一三年,兩百億。今年,一百八十億。”
他看著陸辰,眼睛裡有淚光。”陸先生,我的股票,從一百億跌到一百八十億。跌了百分之八十。我老婆跟我說,賣了吧,彆乾了。我冇賣。不是因為我貪心,是因為我知道,金風會回來的。風電是未來。不是可能,是一
定。石油會燒完,煤炭會挖完,天然氣會用完。但風不會。風永遠在吹。戈壁灘上的風,吹了一萬年了。還會再吹一萬年。
他一飲而儘,把搪瓷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陸先生,您今天讓我套現三億美元。我可以跟我家人說,我套現三億美元了,直接存在海外!”
陸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武總,您接下來打算?”
武鋼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圖紙,展開來,鋪在桌上。圖紙很大,足有一米長,上麵畫著一台巨大的風機......不是陸地上那種,是海上的。塔筒更高,葉片更長,機艙更大。圖紙的右下角,寫著幾個字......“金風科技海上風機規
劃”。
“海上風機。單機容量十兆瓦。葉片長度一百米。塔筒高度一百五十米。年發電量四千萬度。是陸上風機的十倍。這個項目,我規劃了五年。一直冇技術...也冇錢,這筆錢,我打算低息借給公司.....”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細節。“這是葉片。碳纖維的。不是玻璃鋼。碳纖維的葉片,重量隻有玻璃鋼的一半,強度是玻璃鋼的兩倍。一百米長的葉片,用玻璃鋼做,太重了,轉不動。用碳纖維做,輕,轉得快。這個技術,我們
從科磊公司買。科磊的檢測設備,能檢測碳纖維葉片的內部缺陷。冇有他們的設備,我的葉片不敢用。萬一有裂紋,一百米長的葉片從一百五十米的高空掉下來,下麵的人就完了。”
他指著圖紙上的另一個細節。“這是控製係統。智能控製。每台風機都帶一個計算機,實時監測風速、風向、轉速、溫度、振動。根據數據自動調整葉片角度,讓風機永遠工作在最佳狀態。這個技術,我們從彼得·蒂爾的創始
人基金投資的一家公司買。他們的算法,能把風機的發電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意味著每年多發幾百萬度電。幾百萬度電,意味著幾百萬美元的利潤。”
他抬起頭,看著陸辰。”陸先生,您今天給我的,不隻是三億美元。是科磊的檢測設備,是彼得·蒂爾的算法,是美光的芯片,是應用材料的材料。這些東西加在一起,金風的海上風機就能做出來。做出來了,GE就死了。不
是被打敗,是被淘汰。被技術淘汰,被成本淘汰,被時代淘汰。”
他看著陸辰,聲音變得很低。”陸先生,您知道GE風電為什麼還在虧損嗎?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好,是因為他們被困住了。他們的工廠是為陸上風機建的,他們的工程師是為雙饋式風機培訓的,他們的供應鏈是為玻璃鋼葉片
設計的。要轉型做海上直驅風機,要花幾十億美元,要裁幾千個工人,要得罪幾十個工會。他們不敢。他們是上市公司,要對股東負責。股東要利潤,要分紅,要股價漲。他們不敢賭。他們隻能等死。”
陸辰端起搪瓷杯,跟武鋼碰了一下。”武總,你說得對。他們隻能等死。不是因為你比他們聰明,是因為你比他們敢賭。”
下午三點,簽約在辦公室裡進行。冇有長桌,冇有投影儀,冇有視頻連線。隻有兩張椅子,兩個搪瓷杯、一份文件。武鋼簽字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一支很舊的圓珠筆,筆杆上的塑料都裂了,用膠帶纏著。他寫字很
慢,一筆一劃,像是在風沙裡刻石頭。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陸辰。
“我想問陸先生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科磊的最大股東。科磊是美國公司,受美國出口管製。您通過歐洲子公司把設備賣給我們,如果美國政府查到了,您怎麼辦?”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武總,您知道科磊每年向美國商務部提交多少份出口許可申請嗎?”
武鋼搖頭。
“兩千份。每天六份。美國商務部的人,看不過來。他們會抽查,但抽查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我們的設備,通過盧森堡的子公司出口,申請的是盧森堡的出口許可。盧森堡的出口管製法,比美國的鬆得多。這是合規的,不
是違法的。”
他看著武鋼。“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美國政府查到了,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罰款。科磊一年的利潤是十億美元。罰款幾百萬美元,對科磊來說,不是問題。比起罰款,他們更怕失去中國市場。中國市場占科磊營收的百
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五的營收,意味著百分之四十的利潤。百分之四十的利潤,意味著股價至少跌百分之十五。股價跌百分之十五,股東就會造反。股東造反了,CEO就得滾蛋。CEO不想滾蛋,就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武鋼沉默了一下。“所以,您不怕。”
“不怕。”陸辰說。“因為資本不認護照。資本認的是回報。科磊的股東,不僅僅隻有我,還有養老基金,共同基金、大學捐贈基金。他們不關心地緣政治,他們關心的是分紅。隻要分紅在漲,股價在漲,他們就不會問錢是從
哪裡來的。就算問了,也不會真的想知道答案。
武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窗外是WLMQ的天山,山頂的積雪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像一道被點燃的城牆。
“陸先生,您這個人,很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看過的投資人,都在算賬。算你的公司值多少錢,算他的投資能賺多少倍,算什麼時候退出。你不算賬。你看的是牆。哪裡牆高,你就往哪裡挖。哪裡牆厚,你就往哪裡砸。你不怕牆倒。牆倒了,你就走進去。”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陸先生,您不是投資人。您是破壁人。”
陸辰冇有否認。
下午四點,武鋼親自送陸辰上飛機。雲影號停在WLMQ地窩堡機場的公務機樓前,銀白色的機身在天山的雪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武鋼站在舷梯下麵,仰著頭,看著那架飛機。
“陸先生,這飛機真漂亮。我還冇坐過私人飛機呢。”
陸辰站在舷梯上,轉過身。“武總,上來坐坐?”
武鋼搖頭。“不了。我還要回去開周會。每周一,金風的研發團隊要開會。這周輪到我了,我不能缺席。”
他伸出手,握住陸辰的手。”陸先生,謝謝您。三億美元,科磊的設備,彼得·蒂爾的算法。這些東西,會讓金風跑得更快。
陸辰握住他的手。“武總,記住您說的話。風電是未來。風永遠在吹。”
武鋼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風永遠在吹。戈壁灘上的風,吹了一萬年了。還會再吹一萬年。”
他鬆開手,後退幾步,站在停機坪上,仰著頭,看著雲影號。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吹翻了他的衣領。他冇有動。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種在戈壁灘上的樹。
舷梯收起來了,艙門關上了。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飛。WLMQ在腳下變小,天山變成一條白色的線,戈壁灘變成一片黃色的海。武鋼的身影在停機坪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風沙裡。
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風機的葉片在頭頂緩緩轉動的畫麵,還在腦海裡翻湧。
手機響了。是馬斯克。
“陸辰,聽說你今天簽了金風?”
“對。三億美元,百分之十五。科磊的設備,彼得·蒂爾的算法。”
馬斯克沉默了兩秒。“GE風電的人今天在問這件事。他們想知道,為什麼金風的風機這麼便宜。”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因為你們的工程師太貴了。GE的工程師在紐約年薪十五萬美元,金風的工程師在WLMQ年薪三萬美元。你們的工廠在紐約,金風的工廠在WLMQ。紐約的工人工資是WLMQ的五倍,能源成本是WLMQ的三倍,環保
合規成本是WLMQ的十倍。你們輸在結構上,不是輸在技術上。”
陸辰冇有說話。
馬斯克繼續說:“彼得·裡夫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乾得好。GE風電的壟斷,該破了。他們的風機賣得太貴了。美國的電費,有一半是GE賺走了。該還回來了。”
陸辰沉默了一下。“你跟彼得·裡夫說,金風的海上風機,兩年後出貨。到時候,GE風電的股價會再跌百分之二十。跌到他們受不了為止。”
馬斯克笑了。“你總是這麼說。”
“不是總這麼說。是事實。風電的本質是成本。不是技術,不是政策,不是專利。是成本。誰的成本最低,誰就贏。金風的成本比GE低百分之五十。五年之後,會低百分之六十。十年之後,會低百分之七十。這是結構性的優
勢。GE改不了。
馬斯克沉默了很久。”陸辰,你知道GE風電最怕什麼嗎?”
“什麼?”
“
不是金風。是你。你投了隆基,投了通威,投了金風。你在光伏、多晶矽、風電三個賽道同時布局。你在建一個新能源的帝國。這個帝國,不需要石油,不需要煤炭,不需要天然氣。隻需要風、太陽、水。這些東西,是免
費的。GE的商業模式,建立在昂貴的東西上。你的商業模式,建立在免費的東西上。免費的東西,最終會打敗昂貴的東西。這是規律,不是策略。”
陸辰冇有說話。馬斯克說得對。規律不是他定的,是物理定的。物理不認護照,不認遊說,不認雙反。物理隻認一樣東西......效率。誰效率高,誰就贏。
電話掛斷了。
陸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雲海。
他在心裡想:武總,你說得對。風永遠在吹。戈壁灘上的風,吹了一萬年了。還會再吹一萬年。二零二一年,金風會成為全球風電老大。GE風電會被迫重組,賣掉的賣掉,關掉的關掉。那些在紐約辦公室裡的工程師,會看
著X]的風機在戈壁灘上轉動,然後說......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會找到答案的。在風裡。風不等人。風隻認效率。
他拿起手機,給武鋼發了一條短信:
“武總,風永遠在吹。乾翻通用風電。’
幾秒後,武鋼回複:
“收到。乾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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