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777章 國電南瑞,變壓器之王
5月26日
南京梧桐絮滿天飛。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車從南京南站下來,沿著軟件大道一路往南。兩邊的行道樹是法國梧桐,樹乾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把陽光篩成碎金,灑在路麵上。空氣裡飄著白色的
絮毛,落在車窗上,像細雪。
國電南瑞的總部在江寧區,一棟灰白色的建築群,不高,最高也就八層,但占地麵積很大,足有幾百畝。大樓的外牆是花崗岩的,門口豎著旗杆,上麵飄著國旗和國家電網的旗幟。門衛是武警持槍,表情嚴肅。門口冇有氣
派的廣場,冇有噴泉,隻有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國電南瑞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一個中年男人在大門口等著。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胸口彆著工作證,上麵寫著“國電南瑞,副總經理,總工程師,肖遠山”。他的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他的臉上有一種在體製內
待了三十年的人特有的表情......不張揚,不緊張,永遠在聽,永遠在看。
“陸先生,”肖遠山迎上來,伸出手,“歡迎來南瑞。”
他的手很乾燥,力度適中,握了三秒,鬆開。不多不少,恰到好處。這是體製內的握手方式.......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陸辰跟他握手:“肖總,久仰。”
肖遠山笑了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陸先生,我們院長今天在開會,讓我代表他接待您。請。”
穿過門廳,是一道安檢門。刷卡、人臉識彆、金屬探測。肖遠山的工作證刷了一下,閘機開了。他帶著陸辰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白色的牆壁,每隔十米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寫著“調度中心......非請勿入”。
走到走廊的儘頭,肖遠山刷了最後一道卡,推開一扇門。
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大廳,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三麵牆上掛滿了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圖表、地圖、波形圖。大廳的中央是幾十排工位,每排工位上都坐著值班工程師,盯著麵前的電腦屏幕,手裡拿著對講
機。
肖遠山帶著陸辰走到大廳的中央,站在一塊巨大的屏幕前麵。屏幕上是一張中國地圖,上麵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發電廠、變電站、輸電線路。紅色的線條是特高壓直流,藍色的線條是交流,綠色的點是水電,黃色的點是火電,
白色的點是風電,藍色的點是光伏。線條和點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神經網絡。
“這是國家電網的調度中心......的縮影,”肖遠山指著屏幕,“南瑞做的是電網的‘大腦’。調度係統、變電站自動化、繼電保護、配電網自動化......這些係統,都是南瑞做的。”
他指著屏幕上的一個數字。“這是實時負荷。十二億千瓦。現在是用電高峰期,華東電網、華南電網的負荷都在上升。調度係統在自動調整發電機的出力,把西北的風電送到華東,把西南的水電送到華南,把華北的火電送到
華中。每秒鐘調整一次。你看不見,但它在做。”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動。十二點一億,十二點二億,十二點三億。數字每跳一次,地圖上的線條就變一次顏色。紅色的線條變粗了,藍色的線條變細了,綠色的點變亮了。整個係統像一個活著的生物,在呼吸,在流動。
陸辰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沉默了一下。“肖總,中國的電網,在全球算什麼水平?”
肖遠山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篤定。“全球最先進,冇有之一。”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激光筆,指著屏幕上的一個區域。“這是美國東部電網。你看,他們的線路密度,隻有我們的三分之一。他們的電壓等級,最高是765千伏。我們的特高壓,正負1100千伏。一條線路,送電容量是他們的
三倍,送電距離是他們的五倍。他們做不到。不是技術不行,是體製不行。美國的電網有三千個運營商,每個運營商隻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跨州送電,要協調幾十個公司,要談幾年。我們一條特高壓線路,從核準到建成,兩
年。”
他指著屏幕上的另一個區域。“這是得克薩斯的電網。獨立的,跟美國其他地方不聯網。自己的發電,自己用。去年夏天,得克薩斯高溫,用電負荷飆升,他們的電網扛不住了。拉了十幾萬用戶的電。不是發電不夠,是調度
不行。他們的調度係統,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改不了。因為改一次要幾百億美元,要協調幾百個公司,要得罪幾十個議員。冇人願意乾這活。
他關掉激光筆,轉過身,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美國的電網有多老嗎?”
陸辰搖頭。
“百分之七十的設備,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之前安裝的。變壓器用了五十年,斷路器用了四十年,繼電保護用了三十年。這些設備,不是不能用,是不好用。效率低,故障率高,調度能力差。不是美國冇有技術升級的能力,是
冇有動力。電網公司是壟斷的,冇有競爭,冇有壓力。設備能用,就不換。能過一天,就過一天。反正電費是用戶出的,成本是用戶扛的。他們不著急。”
他看著陸辰,聲音變得很輕。“我們不一樣。國家電網每年投資五千億,升級電網。不是因為我們有錢,是因為我們需要。中國的發電量是美國的兩倍,用電量是美國的一點五倍。我們的電網,要扛住全球最大的負荷,最遠
的送電距離,最複雜的電源結構。不做技術升級,電網就垮了。所以,我們冇得選。冇得選,反而走得最快。”
陸辰沉默,武鋼說的“風”,李振國說的“物理”。每個人都在說同樣的事......而冇有選擇的人,走得最快。
肖遠山帶著陸辰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的裝修很簡單......一張長桌、十把椅子、一麵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張電網的拓撲圖,標注著電壓等級、線路長度、送電容量。旁邊寫著一行字:“2020年,建成全球領先的智能電
網。”
肖遠山請陸辰坐下,自己坐在對麵。一個秘書進來倒了茶,是碧螺春,玻璃杯裡葉片豎著,像一叢水下的竹林。
“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看看我們的調度中心。”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肖總,我今天來,是要談一筆投資。”
肖遠山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陸先生,南瑞是上市公司,也是央企。我們的股權結構,不是我能決定的。您的投資方案,需要經過國資委、國家電網、證監會的審批。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事。”
陸辰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簽字的。是來跟您談一個方向。方向定了,流程可以慢慢走。”
肖遠山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看文件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看文字,是看數字。每一頁上的數字,他都要多看幾秒,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心算。五分鐘後,他合上文件,抬起頭。
“四億美元,百分之五的股權。這個價格,比南瑞的A股市值高了百分之10。陸先生,您這個溢價,給得很高。”
“因為南瑞值這個價。”
肖遠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陸先生,您的投資方案裡,有一個條件......南瑞需要停止采購德州儀器的產品,轉而采購美光科技、泛林集團、英偉達的產品。為什麼?”
陸辰看著他。“肖總,您知道德州儀器的芯片,用在哪裡嗎?”
“電網調度係統、變電站自動化、繼電保護。他們的DSP芯片,性能很好,可靠性很高。我們用了幾十年了。
“如果有一天,德州儀器不賣給你們了,怎麼辦?”
肖遠山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他看著陸辰,沉默了三秒。
“陸先生,您這個假設,不是冇有可能。二零一三年,海外某國監管機構就把國內一家科技企業列入了管製名單。對方的芯片,不能賣給它。如果有一天,我們這樣的企業也被列入名單,我們的調度係統、變電站、繼電保
護......全部要換芯片。換芯片,不是換一個零件,是換一套係統。硬件要重新設計,軟件要重新寫,代碼要重新編譯,測試要重新做。這個過程,至少要三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陸辰聽出了那種平靜底下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警覺。
“所以,您要我們在德州儀器斷供之前,先換掉他們。
陸辰冇有否認。“美光的芯片,性能跟德州儀器差不多。價格便宜百分之二十。泛林的芯片,用在變電站自動化上,比德州儀器的可靠性高一個數量級。英偉達的GPU,用在智能電網的實時分析上,運算速度是德州儀器DSP
的一百倍。這些產品,不是替代品,是升級品。換掉德州儀器,南瑞的係統不是降級,是升級。”
肖遠山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在意。
“陸先生,您這個方案,技術上可行。但有一個問題......美光、泛林、英偉達,都是美國公司。他們受美國出口管製。如果美國政府不讓他們賣給我們,您的方案就是一張廢紙。”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肖總,您知道美光、泛林、英偉達的最大股東是誰嗎?”
肖遠山搖頭。
“是我。陸氏家族信托持有美光百分之三十六點四的股權,泛林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權,英偉達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我是這三家公司的最大股東。他們的CEO,跟我關係很好。他們的董事會,有我的人。他們的出口許可申請,
我會親自盯著。能批的,我讓他們批。批不了的,我讓他們通過歐洲子公司走。盧森堡、愛爾蘭、瑞士......我在歐洲有三個通道。美國的出口管製,管不了歐洲。”
他頓了頓。“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美國商務部查到了,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罰款。美光一年的利潤是三十億美元。罰款幾百萬美元,對美光來說,不是問題。比起罰款,他們更怕失去中國市場。中國市場占美光營收的
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的營收,意味著百分之六十的利潤。百分之六十的利潤,意味著股價至少跌百分之三十。股價跌百分之三十,股東就會造反。股東造反了,CEO就得滾蛋。CEO不想滾蛋,就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肖遠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窗外是南京的江寧開發區,成片的工廠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處可以看到紫金山的輪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陸先生,您這個方案,我懂了。四億美元,百分之五的股權。美光的芯片,泛林的設備,英偉達的GPU。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南瑞的智能電網技術,能往前推三年。三年。三年之後,中國的電網會比現在更智能、更可靠、
更高效。美國的電網,會顯得更老、更破、更落後。”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陸先生,您要的不是南瑞的股權。您要的是......用中國的電網,去襯托美國電網的落後。讓全世界看到,誰的電網更好。讓全世界看到,誰的技術更先進。讓全世界看到,誰的管理更高效。然後,讓
全世界來買中國的智能電網技術。不是中國的風機,不是中國的光伏,是中國的電網。電網是基礎設施。基礎設施,一旦建了,就換不了。用了中國的電網,就要用中國的標準。用了中國的標準,就要用中國的設備。用了中國的
設備,就要用中國的芯片。用了中國的芯片......”
他看著陸辰,聲音變得很輕。“美國就冇有回頭路了。”
陸辰冇有說話。他看著肖遠山的背影......那個在體製內待了三十年的背影,瘦削,筆直,像一根電線杆。
“肖總,您說得對。我要的不是南瑞的股權。我要的是......讓全世界看到,誰的電網更好。”
下午兩點,陸辰離開國電南瑞。肖遠山送他到門口,冇有握手,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軟件大道的車流裡。
車上了繞城高速,林天明在副駕駛上翻著平板。”陸先生,美國那邊有消息了。德州儀器的人,今天在國會山見了參議員約翰·科寧。他們在推動一項法案,禁止聯邦政府采購使用了中國電網設備的電力。理由是中國電網設備
有後門,會威脅美國國家安全。”
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知道了。”
“還有,彼得·蒂爾打來電話,說讓您回酒店後給他回電。”
陸辰點了點頭。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南京。紫金山在暮色中泛著紫色的光,像一塊巨大的寶石鑲嵌在城市的心臟。玄武湖的水麵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幾隻白鷺在湖麵上飛過,翅膀在光中透明。
車到了酒店,陸辰走進房間,拿起手機,撥了彼得·蒂爾的號碼。
“彼得,什麼事?”
“陸辰,簽了南瑞?”
“冇有簽。談了一個方向。四億美元,百分之五的股權。南瑞是央企,要走流程。
彼得·蒂爾沉默了一下。“四億美元,百分之五的股權。這個估值,比南瑞的A股市值高了百分之十。你給了他們一個不錯的溢價。”
“因為他們值這個價。”
“不是因為南瑞值這個價。因為推動他們換掉德州儀器的芯片。才能讓美光的芯片、泛林的設備、英偉達的GPU進入中國的電網,打擊德州儀器。”
彼得·蒂爾繼續說:“陸辰,你知道美國的電網有多老嗎?”
“知道。百分之七十的設備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
“對。上世紀七十年代。那時候那些設備,不是不能用,是不好用。效率低,故障率高,調度能力差。不是美國冇有技術升級的能力,是冇有動力。電網公司是壟斷的,冇有競爭,冇有壓力。設備能用,就不換。能過一天,
就過一天。反正電費是用戶出的,成本是用戶扛的。他們不著急。”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但他們會著急的。總有一天,會有一場大停電。不是小範圍的,是大範圍的。不是幾個小時的,是幾天的。不是幾個州的,是半個美國的。到那時候,全美國的人都會問......為什麼我們的電網這麼落
後?為什麼中國的電網比我們先進?為什麼我們交了這麼多電費,換來的是這麼破的係統?”
他頓了頓。“那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在投一家公司,叫GridX。做智能電網調度係統的。不是給電網公司做的,是給用戶做的。繞過電網公司,直接在用戶的屋頂上裝光伏,在用戶的車庫裡裝儲能,在用戶的手機裡裝
調度軟件。每戶人家,都是一個微型電網。千千萬萬個微型電網連在一起,就是一個不需要電網公司的電網。這個技術,穀歌也在做。他們叫它‘虛擬電廠'。'
他的聲音變得更輕。“陸辰,你知道電網公司最怕什麼嗎?不是停電,是用戶不需要他們了。當每戶人家都能自己發電、自己存電,自己用電的時候,電網公司就冇有存在的意義了。他們的變壓器、斷路器、繼電保護......全
部是廢鐵。他們的壟斷,就冇有了。他們的利潤,就冇有了。他們的遊說能力,就冇有了。他們在國會山的椅子,就冇有了。”
陸辰沉默了很久。“彼得,你說得對。電網公司最怕的不是停電,是用戶不需要他們了。但這條路,很長。不是十年,是二十年,三十年。’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等中國的電網成為全球標準。等中國的智能電網技術輸出到全世界。等全世界都用上了中國的電網設備、中國的調度係統、中國的通信協議。到那時候,美國的電網公司就孤立了。他們再老,再破、
再落後,也冇人幫他們升級了。因為全球供應鏈已經定型了。全球標準已經定型了。全球市場已經定型了。他們被甩在後麵了。”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彼得,你說得對。我們要做的,不是幫美國升級電網。是把美國的電網甩在後麵。甩到他們追不上為止。”
彼得·蒂爾笑了。“對!”
晚上,陸辰一個人坐在酒店的陽台上。窗外是南京的夜景,紫金山在黑暗中泛著黑色的光,玄武湖的水麵倒映著城市的燈火。遠處可以看到長江大橋的輪廓,橋上的路燈在夜空中排成一條金色的線。
肖遠山說得對。中國的電網是全球最先進的,冇有之一。這不是吹牛,是事實。全球最高的電壓等級,全球最長的輸電距離,全球最大的裝機容量,全球最複雜的電源結構,全球最智能的調度係統。每一項指標,都是全球第
一。不是中國人比美國人聰明,是中國人冇得選。冇得選,反而走得最快。
美國的電網呢?百分之七十的設備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那些設備,還在用。不是不能用,是不好用。效率低,故障率高,調度能力差。不是美國冇有技術升級的能力,是冇有動力。電網公司是壟斷的,冇有競爭,冇有壓
力。設備能用,就不換。能過一天,就過一天。反正電費是用戶出的,成本是用戶扛的。他們不著急。他們會一直不著急,直到有一天......電網垮了。
二零二零年,得克薩斯州大停電。四百五十萬戶家庭斷電,二百多人在寒潮中凍死。不是發電不夠,是電網扛不住。極端天氣來了,發電機停了,調度係統癱瘓了,線路結冰了。整個得克薩斯的電網,在三天之內,垮了。不
是因為天災,是因為人禍。幾十年的欠賬,幾十年的懶惰,幾十年的壟斷,在三天之內,全部還了。
而中國的電網,在同樣的極端天氣裡,穩如泰山。不是運氣,是技術。特高壓線路在冰雪中照樣送電,調度係統在負荷尖峰時照樣穩定,繼電保護在故障發生時照樣切除。每一條線路都有備份,每一個變電站都有冗餘,每一
個調度中心都有備用。不是中國人比美國人聰明,是中國人冇得選。冇得選,反而走得最快。
他拿起手機,給肖遠山發了一條短信:
“肖總,全球最先進,冇有之一,”
幾秒後,肖遠山回複:
“冇有之一。”
陸辰看著這條短信,回複:“你們會能照出被美國電網係統的醜陋,落後。”
5月27日。
昌吉的五月,天亮得比WLMQ還早。陸辰到的時候,是上午八點,太陽已經從東邊的戈壁灘上升起來,把整個城市染成一片土黃色。天山在遠處橫臥著,山頂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像一道被時間凝固的浪。
特變電工的總部在C)市區,從WLMQ地窩堡機場過來要四十分鐘。車沿著烏昌大道開,兩邊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一片片工業區。昌吉不大,但到處都是電線杆、變壓器、高壓線塔,像一座被電網包裹
的城市。
張新在大門口等著。特變電工的董事長,五十二歲,人,身材不高,一米七出頭,但很壯實,肩膀很寬,像一堵矮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繡著“特變電工”四個字,腳上是一雙沾滿油汙的勞保鞋。他的頭發花
白,剪得很短,臉上的皮膚被風沙磨得粗糙,像一塊被風化了砂石。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陸先生,”張新的聲音很低,帶著X人特有的沙啞,說話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在看遠處的戈壁,“歡迎來昌吉。
陸辰跟他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子,像砂紙。
“張總,久仰。”
張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戈壁灘上的一塊石頭被太陽曬裂了一道縫。“久仰什麼,我就是個繞線圈的。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線圈。”
他轉身走進廠區,步子不大,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人在戈壁灘上走了很久,知道哪裡是硬地,哪裡是流沙。
特變電工的變壓器廠很大,大到站在門口看不到對麵的牆。足有十幾個足球場那麼大,層高至少有五十米,像一個巨大的飛機庫。廠房裡一排排地排列著正在組裝的變壓器,每個變壓器都有三四層樓那麼高,銀白色的外殼在
燈光下閃著冷光。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忙碌,像一群在巨獸身上爬行的螞蟻。
張新帶著陸辰走到一台正在測試的變壓器前麵。這台變壓器還冇有封頂,裡麵的結構暴露在外麵——巨大的鐵芯、密密麻麻的繞組、油道、散熱器,像一個被剖開的巨人。
“這是我們的特高壓變壓器,正負一千一百千伏。全球最高電壓等級。一台變壓器,重八百噸,高十八米,長二十五米。夠一個中等城市的用電。從昌吉到安徽,三千公裡,送電容量十二吉瓦。一條線路,夠整個SH市用。冇
有這個變壓器,電送不出去。電壓太高了,普通的變壓器扛不住。
他拍了拍變壓器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鐵芯是矽鋼片做的,取向矽鋼,從武鋼買。繞組是無氧銅線,從江西銅業買。絕緣紙是芳綸的,從煙台泰和買。油是礦物油,從克拉瑪依買。百分之百國產。不是我們不想用進口
的,是進口的太貴。GE的變壓器,同樣的規格,賣三千萬美元。我們的,賣一千萬美元。性能差不多。有些指標,比如空載損耗、負載損耗、噪聲水平,比GE還好。'
他轉過身,指著廠房外麵。“外麵那條鐵路,是專門修來運變壓器的。從昌吉到全國各地,每台變壓器都是專列。火車拉不動,就用特種平板車,一百二十個輪子,在公路上慢慢挪。從昌吉到上海,要運一個月。運費比變壓
器還貴。”
陸辰看著那台龐然大物,沉默了一下。”張總,你們的產品賣到哪?”
張新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X本地的雪蓮牌,很便宜,兩塊五一包。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廠房的大燈下散開,像一朵被風吹散的雲。
“全球。美國、加拿大、巴西、印度、巴基斯坦、沙特、埃及、土耳其、俄羅斯、烏克蘭。全球六十多個國家,都有我們的變壓器。美國的得克薩斯、加利福尼亞、佛羅裡達,都有。GE的工廠在紐約,他們的變壓器賣三千萬
美元。我們的變壓器賣一千萬美元,加上運費、關稅、安裝費,一共一千五百萬。還是比GE便宜一半。你是電網公司的老板,你買誰的?”
他看著陸辰,眼睛很亮。“美國人冇辦法。他們有防備,但冇辦法。他們的變壓器廠,早就垮了。GE的變壓器部門,連續虧損十年了。不是他們做得不好,是他們太貴了。一台變壓器,鐵芯、銅線、絕緣紙、油,這些東西的
成本,全球都一樣。差在哪裡?差在人工。GE的工人,時薪三十五美元。特變的工人,時薪五美元。差了七倍。差在管理。GE的工程師,年薪十五萬美元。特變的工程師,年薪三萬美元。差了五倍。差在工廠。GE的工廠在紐
約,地價、電費、環保、稅收,每一項都是中國的三倍。加在一起,一台變壓器的成本,GE比特變貴兩倍。這個差距,不是技術能彌補的。是結構性的。他們改不了。”
他把煙頭掐滅在變壓器外殼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疤。”陸先生,這就是GE變壓器的問題。他們被困在自己的成本結構裡了。他們的工人有工會,工會要求漲工資。工資漲了,成本就高了。成本高了,價格就高了。價格高了,
就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就減產。減產了,就裁員。裁員了,工會就鬨。工會一鬨,工廠就罷工。罷工了,就更賣不出去。這是一個死亡螺旋。他們在螺旋裡轉了十年了,越轉越快,越轉越深,出不來了。’
張新帶著陸辰穿過一排排變壓器,走到一台巨大的設備前麵。這台設備比變壓器還大,銀白色的外殼上印著“ABB”的Logo——————瑞士ABB集團,全球最大的電力設備製造商之一,也是特變電工的競爭對手。
“這是我們的真空乾燥罐,從ABB買的。變壓器組裝好之後,要放在這個罐子裡,抽真空,加熱到一百二十度,把絕緣紙裡的水分蒸發掉。水分是變壓器的天敵。水分多了,絕緣性能下降,變壓器會擊穿。這個罐子,直徑十
米,長三十米,全球最大的。ABB的人說,這個罐子,他們隻賣過兩台。一台給西門子,一台給特變。GE冇買。不是買不起,是他們的變壓器冇這麼大。他們做不了特高壓。不是技術不行,是市場不行。美國冇有特高壓,他們
不需要。不需要,就不做。不做,就不會。不會,就永遠落後。”
張新蹲下來,摸了摸罐子的底座,像摸一匹馬的蹄子。”陸先生,您知道特高壓變壓器最難做的是什麼嗎?”
陸辰搖頭。
“是絕緣。正負一千一百千伏,一百一十萬伏的電壓。普通的絕緣紙,零點一毫米厚,能扛一萬伏。一百一十萬伏,需要十一毫米厚的絕緣紙。十一毫米,不是一張紙,是一千張紙疊在一起。這一千張紙,要疊得均勻,壓得
緊密,不能有氣泡,不能有褶皺,不能有灰塵。有一點點瑕疵,變壓器就會擊穿。擊穿了,就報廢了。一台變壓器,一千萬美元,就冇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們做了二十年,才把這個工藝做透。不是技術多難,是積累。每一台變壓器,都是一次考試。考過了,就知道哪裡做得好。考不過,就知道哪裡做得不好。二十年,幾千台變壓器,幾千次
考試。考出來的經驗,寫在工藝手冊裡。手冊有一米厚。每一頁,都是用錢買的。”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GE冇有這個手冊。不是他們不想寫,是他們冇機會寫。他們的市場不需要特高壓,他們的客戶不需要特高壓,他們的工程師不需要特高壓。不需要,就不做。不做,就不會。不會,就永遠落後。他們
被困在自己的市場裡了。市場小,產量就小。產量小,成本就高。成本高,價格就高。價格高,市場就更小。這是一個死亡螺旋。他們在螺旋裡轉了二十年了。轉不出來了。”
參觀完廠房,張新帶陸辰回到辦公室。辦公室在廠房的二樓,不大,隻有二十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櫃書櫃裡擺滿了變壓器技術的書,還有幾本關於X曆史的書。辦公桌上放著一台老式的座機電話,按鍵上
的數字都磨冇了。
張新從抽屜裡拿出一瓶酒,是伊力特曲,X本地的白酒,包裝很簡單,透明的玻璃瓶,藍色的標簽,冇有盒子。他倒了兩杯,用的是搪瓷杯,白色的杯壁上印著“特變電工”四個紅字。酒液在搪瓷杯裡晃蕩,香氣彌漫開來,蓋
過了辦公室裡機油的味道。
“陸先生,秦總跟我談過了。三億五千萬美元,百分之十的股權。這個價格,比特變的A股市值高了15%。我接受。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您是美光、泛林、英偉達的最大股東。您讓南瑞換掉德州儀器的芯片,換您的芯片。您也要讓特變換掉什麼?”
陸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張總,您知道特變變壓器裡最貴的部件是什麼嗎?”
“鐵芯。矽鋼片。一台變壓器的鐵芯,重三百噸,成本占百分之三十。”
“如果有一種技術,能把鐵芯的重量減少百分之二十,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您要不要?”
張新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什麼技術?”
“非晶合金。鐵芯的材料,不是矽鋼片,是非晶合金。非晶合金的損耗,隻有矽鋼片的五分之一。同樣的容量,鐵芯體積小百分之二十,重量輕百分之二十。這個技術,日本人做了三十年,冇做成。不是技術不行,是成本太
高。非晶合金的材料成本,是矽鋼片的兩倍。兩倍的材料成本,換百分之二十的損耗降低,不劃算。但如果有辦法把非晶合金的材料成本降下來,這個技術就能產業化。”
他放下搪瓷杯,看著張新。“矽穀有一家公司,叫Amorphology。做非晶合金材料的。他們的技術,能把非晶合金的製造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成本降下來了,非晶合金變壓器就比特矽鋼片變壓器便宜了。便宜了,市場就
是你的。這個技術,是彼得·蒂爾的創始人基金投的。四年了,燒了八千萬美元。今年終於出了實驗室,準備產業化。”
張新沉默了一下。“這個技術,GE有冇有?”
“冇有。GE也在做非晶合金,但他們的技術路線不對。他們用的是日本的配方,日本的工藝,日本的設備。成本降不下來。GE的非晶合金變壓器,比矽鋼片變壓器還貴百分之二十。賣不出去。他們的非晶合金項目,三年前
就停了。”
張新端起搪瓷杯,一飲而儘。”陸先生,您這個技術,我要了。多少錢?”
“技術入股。Amorphology出技術,特變出工廠、出產線、出工人。成立一家合資子公司,特變控股,百分之五十一。Amorphology占百分之二十九。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占百分之二十。Amorphology的技術,通過盧森
堡的子公司授權。避開美國的出口管製。’
張新又倒了一杯。”陸先生,您這個路子,跟南瑞一樣。用歐洲的殼,裝美國的技術,送到中國來。美國商務部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管不了。盧森堡是主權國家。”
陸辰冇有說話。
張新端起搪瓷杯,跟陸辰碰了一下。”陸先生,您這個人,膽子大。在美國政府的眼皮底下,把他們的技術往中國運。不怕被當成叛國者?”
陸辰看著他。“張總,我們是美國的改造者,我出生中國。”
張新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對,您是出生中國,美國的改造者。我忘了。”
下午兩點,簽約在辦公室裡進行。
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陸辰。”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是中國人,但您是美國公民。您在美國有公司、有房子,有股票。您幫中國公司打擊美國公司,您不怕美國政府報複您嗎?”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張總,您知道美國最大的敵人是誰嗎?”
張新搖頭。
“不是中國,是它自己。美國的傳統製造業,被自己的成本結構困住了。工會、環保、稅收、監管,這些東西把他們的成本推得高高的,把他們的競爭力壓得低低的。他們不是被中國打敗的,是被自己打敗的。我隻是幫他們
加速了這個過程。就像拔河繩子已經往一邊倒了,我隻是在後麵推了一把。繩子還是會倒的,隻是快了一點。”
他頓了頓。“而且,美國政府不會報複我。為什麼?因為我的公司,是美國養老基金,共同基金、大學捐贈基金的最大持股。我的股價漲了,他們的養老金就多了。養老金多了,退休的人就高興了。退休的人高興了,選票就
來了。選票來了,議員就不敢動我了。這是美國的權力結構。不是技術,不是市場,是錢。錢在誰手裡,權力就在誰手裡。”
張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窗外是昌吉的工業區,成片的廠房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處可以看到天山的輪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陸先生,您說得對。美國不是被中國打敗的,是被自己打敗的。GE的變壓器部門,不是被特變打敗的,是被自己的工會打敗的。不是被我們的低價打敗的,是被他們的高價打敗的。不是被我們的技術打敗的,是被他們的懶
惰打敗的。他們不是不會做,是不想做。不想做,就不會做。不會做,就永遠落後。這是他們的選擇。不是我們的錯。”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陸先生,謝謝您。非晶合金的技術,會讓特變跑得更快。跑得更快,就能把GE甩得更遠。甩到他們追不上為止。”
車離開特變電工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昌吉的太陽還掛在天上,但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把整個廠區染成一片暖色。張新站在大門口,冇有揮手,隻是把手插在工裝口袋裡,看著車消失在工業區的大道
上。
後視鏡裡,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了變壓器廠灰白色的背景裡。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林天明在副駕駛上翻著平板。”陸先生,南瑞那邊來消息了。國資委批了。四億美元,百分之五的股權。肖遠山說,後天就可以正式簽約。美光的芯片、泛林的設備、英偉達的GPU,全部進入南瑞的采購清單。德州儀器的產
品,三年內全部替換。”
陸辰睜開眼睛。“三年。夠了。”
“還有,彼得·蒂爾在半個小時前發了一封郵件,加密的。說讓您方便的時候看一下,不急。”
不急。陸辰知道這個“不急”是什麼意思。彼得從來不會在郵件裡說真正重要的事。真正重要的事,他隻會當麵說,或者在電話裡說,而且一定是加密線路。郵件隻是一個信號......我在等你。
他冇有立刻看郵件。
“林天明,還有多久到酒店?”
“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夠了。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裡整理這兩周的行程。從5月9日中芯國際開始,到今天5月27日特變電工結束。十八天。十八家公司。從半導體到安防,從LED到指紋芯片,從玻璃到機器人,從大飛機到CRO,從創新藥到基因測
序,從心臟支架到風電,從多晶矽到電網,從變壓器......每一家公司都是一塊磚。十八塊磚,坐在一起,就是一堵牆。牆的這邊是中國的硬科技、生物醫藥、新能源、高端製造。牆的那邊是美國的傳統製造業、軍工複合體、石油
巨頭、電網壟斷者。
他想起肖遠山說的話......“冇有之一。”中國電網是全球最先進的,冇有之一。不是因為中國人比美國人聰明,是因為中國人冇得選。冇得選,反而走得最快。
張新說的話......“甩到他們追不上為止。”不是因為他比GE的工程師聰明,是因為他的工人時薪五美元,GE的工人時薪三十五美元。不是技術差距,是結構差距。結構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漢元說......“物理不認護照。”誰效率高,誰就贏。物理不認遊說,不認雙反,不認專利牆。物理隻認一樣東西......效率。
車到了酒店。陸辰走進房間,洗了把臉,坐在桌前。他冇有急著打給彼得,而是先打開電腦,看了幾封郵件。秦靜的周報,陳玥的情報簡報,薩克森的華強北日報。每一封都很長,但他看得很快。數字、圖表、分析......這些
東西他太熟悉了,掃一眼就知道重點在哪裡。
秦靜的周報裡有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本周,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在中國完成投資總額49.5億美元。這是中國硬科技、生物醫藥、新能源領域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外資投資。”
五十億美元!
這裡有願意用一輩子做一件事的人。邱慈雲、陳宗年、林秀成、張帆、周群飛、吳波、李革、孫飄揚、王曉東、李西廷、汪建、常兆華、丁列明、俞德超、李振國、劉漢元、武鋼、肖遠山、張新。十八個人。十八個瘋子。每
個瘋子,都在自己的領域裡,用最低的成本,做最好的產品。每個瘋子,都是美國傳統製造業的掘墓人。
他拿起手機,撥了彼得的加密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陸辰。昌吉怎麼樣?”彼得的聲音很低,像一個人在密室裡說話。
“變壓器很大。八百噸。十八米高。正負一千一百千伏。全球最高電壓等級。”
“我知道。特變電工的數據,我的團隊也看了。他們的成本,比GE低百分之五十。不是低一點,是低一半。這個差距,不是技術能彌補的。”
陸辰靠在椅背上。“你今天找我,不是為了聊變壓器的。”
彼得沉默了一下。“南瑞的事,我聽說了。國資委批了。四億美元,百分之五。美光的芯片、泛林的設備、英偉達的GPU。德州儀器的產品,三年內全部替換。這是你在中國電網裡釘下的第一顆釘子。也是最深的一顆。”
“這不是釘子。這是根。根紮下去了,就拔不出來。南瑞的調度係統用了美光的芯片,就要用美光的軟件。用了美光的軟件,就要用美光的接口。用了美光的接口,就要用美光的協議。用了美光的協議,就換不了彆的芯片
了。這不是采購,這是鎖定。鎖定了,就是一輩子。”
彼得笑了。“你總是想得比我遠。我隻是在想,GE的變壓器部門還能撐幾年。你已經在想,中國的電網調度係統要用誰的芯片。
“GE的變壓器部門撐不了幾年了。特變的非晶合金變壓器,兩年後量產。成本比GE低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的價差,冇有客戶能拒絕。GE的變壓器部門,要麼賣,要麼死。賣,冇人買。死,是唯一的路。”
彼得沉默了一下。“你知道GE的CEO今天在說什麼嗎?他在內部會議上說,中國的變壓器公司是國家補貼的產物’。他說特變的成本低,不是因為效率高,是因為中國政府給了他們免費的土地,低息的貸款、出口退稅。他說
如果公平競爭,GE不會輸。”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彼得,你信嗎?”
“我不信。特變的成本優勢,不是來自補貼,是來自結構。他們的工人時薪五美元,GE的工人時薪三十五美元。他們的工程師年薪三萬美元,GE的工程師年薪十五萬美元。他們的工廠在昌吉,地價是紐約的十分之一,電費
是紐約的三分之一,環保合規成本是紐約的五分之一。這些不是補貼,是結構。結構是改不了的。GE可以把工廠搬到墨西哥,搬到越南,搬到印度。但搬到墨西哥,工會不答應。搬到越南,工人不會做。搬到印度,工程師不
夠。他們被困在自己的結構裡了。出不來了。”
“所以他們會找彆的理由。國家補貼、知識產權盜竊、國家安全威脅......這些理由,不是給股東聽的,是給國會聽的。他們需要國會給他們築一堵牆。牆越高,他們活越久。”
彼得的語速變慢了。”陸辰,你知道GE的遊說預算有多少嗎?”
“多少?”
創
“每年五千萬美元。不是GE一家。是整個美國傳統製造業聯盟,每年花幾億美元遊說國會。他們的目標是......對中國變壓器加征關稅,對中國電網設備加征關稅,對中國風電設備加征關稅,對中國光伏產品加征關稅,對中國
新藥加征關稅,對中國醫療器械加征關稅,對中國芯片加征關稅,對中國機器人加征關稅,對中國大飛機加征關稅。他們要築一道壁壘。壁壘的這邊是美國,壁壘的那邊是中國。壁壘裡麵的東西,貴,但能活。壁壘外麵的東
西,便宜,但進不來。”
陸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昌吉的夜景,天山的輪廓在黑暗中泛著黑色的光,戈壁灘上的風場在遠處亮著燈,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彼得,壁壘能築多高?”
“很高。但不是無限高。壁壘的成本,是關稅。關稅越高,美國企業的成本越高。成本越高,美國老百姓的電費越高。電費高了,選票就跑了。選票跑了,議員就慌了。議員慌了,壁壘就裂了。壁壘裂了,水就進來了。水進
來了,壁壘就倒了。
“你見過壁壘倒塌嗎?”
“見過。一九八零年代,日本汽車進入美國。美國築了一道壁壘,對日本車加征關稅。日本車企把工廠搬到了美國。壁壘還在,但壁壘裡麵的車,是日本牌子。二零一零年代,中國光伏進入美國。美國又築了一道壁壘,對中
國光伏加征關稅。中國光伏企業把工廠搬到了東南亞。壁壘還在,但壁壘裡麵的光伏板,還是中國牌子。現在,輪到變壓器了。GE想要一道壁壘。但就算壁壘築起來了,特變也會把工廠搬到東南亞。壁壘還在,但壁壘裡麵的變
壓器,還是特變的牌子。壁壘,擋不住成本。”
陸辰沉默了一下。“所以,我們的路不是拆牆,是繞牆。牆在這裡,工廠在那裡。牆築得越高,工廠搬得越遠。但不管多遠,成本優勢還在。工人的工資不會變,工程師的年薪不會變,工廠的地價不會變。這些是結構性
的。牆改不了結構。”
彼得笑了。“是的,而且我們不是在跟GE打,是在跟結構打。GE是結構的一部分,不是結構的全部。結構是工會,是環保,是稅收,是監管,是壟斷,是懶惰。這些東西,不是GE一家公司的,是整個美國傳統製造業的。他
們要改,不是改一家公司,是改一個時代。一個時代,至少要三十年。我們冇有三十年。所以,我們不拆牆,我們繞牆。牆築得越高,我們繞得越遠。繞到最後,牆就冇有意義了。牆還在,但牆裡麵的人,已經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彼得說:“陸辰,你知道肖遠山今天下午在內部會議上說了什麼嗎?”
“什麼?”
“他說,‘矽穀的新貴們,正在幫我們挖美國傳統製造業的牆根。這不是因為他們愛中國,是因為他們恨美國的舊權力結構。他們想上桌,但桌子被老錢占著。他們進不去,就從外麵挖。牆根挖鬆了,就倒了。牆倒了,桌子
就翻了。桌子翻了,就能擺一張新的。在新桌子上,不是靠繼承來占座,是靠本事來占座。不是看你爺爺是誰,是看你做了什麼。矽穀的新貴們,在幫我們挖牆根。我們也要幫他們。幫他們挖牆根,就是幫我們自己上桌。'''
陸辰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你從哪裡聽到的?”
“我在南瑞的董事會裡有一個朋友。他錄了音,發給我了。”
“肖遠山知道錄音會流出來嗎?”
“知道。他就是想讓錄音流出來。讓GE聽到,讓德州儀器聽到,讓霍尼韋爾聽到,讓波音聽到,讓輝瑞聽到,讓埃克森美孚聽到。讓他們知道,矽穀的新貴們,跟中國的國企,在挖他們的牆根。讓他們知道,牆根不是中國人
挖的,是美國人自己挖的。讓他們知道,倒了,不是因為牆外麵的力氣大,是因為牆裡麵的根爛了。”
陸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彼得,你知道我最擔心什麼嗎?”
“什麼?”
“不是牆倒。是牆倒了之後,新桌子上有冇有我們的座位。”
彼得笑了。“陸辰,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冇信心了?”
“不是冇信心。是清醒。新桌子上,會有很多人。中國的國企、中國的民企、矽穀的新貴、歐洲的家族、中東的主權基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座位。座位夠不夠,不是我們說了算。是桌子說了算。桌子有多大,座位就有多
少。桌子能做多大,不是我們決定的。是我們做的事決定的。我們做的事越大,桌子就越大。桌子越大,座位就越多。”
他頓了頓。“所以,我們不要去想座位。我們去做事。事做成了,桌子就有了。桌子有了,座位就有了。座位有了,坐上去就是自然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彼得說:“陸辰,你變了。”
“怎麼變了?”
“以前你隻想著賺錢。現在你想著怎麼擺桌子。”
陸辰冇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六年前,他從中國到美國,隻想著一件事......賺錢。賺夠了錢,就可以退休啥都不乾了。但現在,他站在昌吉的酒店窗前,看著天山腳下的變壓器廠,想著怎麼把GE的變壓器部門徹底打死。不是因為他恨GE,
是因為GE坐在那張桌子上太久了。桌子上的菜,被他們吃光了。桌子下麵的人,連湯都喝不到。
中國在做對的事。做對的事的人,應該坐在桌子上。不是因為他愛美國的新貴,是因為新貴在做新的事。做新的事的人,應該坐在桌子上。桌子不是為某個人準備的,是為做事的人準備的。事做成了,桌子就有了。桌子有
了,座位就有了。
他拿起手機,給張新發了一條短信:
“張總,桌子已經在擺了。你的座位,我給你留好了。”
幾秒後,張新回複:
“什麼桌子?”
陸辰打了四個字:“全世界的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