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三一重工,向文波的全球野心
六月二日,長沙。
陸辰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飛機降落黃花機場的時候,他透過舷窗看到了湘江......渾濁的江水在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流淌,像一條泥漿做的綢帶。長沙的天比南京更灰,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熱氣,混著辣椒的氣味,像一口剛
揭開蓋的蒸鍋。
林天明在副駕駛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轉過頭說:“先生,向總的電話。他說在18號廠房等您,讓您直接過去,不進辦公樓了。”
陸辰點了點頭。車從機場出發,沿著長沙大道一路向西。兩邊的風景從農田變成了工廠,又從工廠變成了一片片灰色的廠房。長沙的工業區和上海、深圳不一樣......冇有那麼多的玻璃幕牆,冇有那麼多的霓虹燈,隻有一排排
整齊的廠房,灰色的外牆,藍色的屋頂,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三一重工的總部在長沙經濟技術開發區,從機場過去要四十分鐘。車經過一片巨大的廠區,圍牆上有“三一重工”四個大字,字很大,從幾百米外就能看清。廠區裡麵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廠房,屋頂上架著巨大的龍門吊,在灰色
的天空下像一隻隻鋼鐵的恐龍。
18號廠房在廠區的最深處,從大門進去要開五分鐘。車停在廠房門口,陸辰推開車門,一股熱風撲麵而來。長沙六月的下午,氣溫至少三十五度,陽光直射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廠房很大,大到站在門口看不到
對麵的牆。足有十幾個足球場那麼大,層高至少有五十米,像一個巨大的飛機庫。外牆是灰白色的,上麵開著幾排藍色的窗戶,窗戶很小,像一個人在眯著眼睛看東西。
向文波站在門口等著。
三一重工的副董事長,五十二歲,湖南人,身材不高,一米七出頭,但很壯實,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繡著“三一重工”四個字,腳上是一雙沾滿油汙的勞保鞋。他的頭發花白,剪得很短,臉上的皮膚被湖南
的陽光曬得黝黑,皺紋很深,像一塊被風化的岩石。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握手的時候像一把老虎鉗。
“陸先生,”向文波的聲音很低,帶著湖南口音,“歡迎來三一。”
陸辰跟他握手:“向總,久仰。”
向文波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就恢複了。“久仰什麼,我就是個做挖機的。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挖機。
他轉身走進廠房。步子不大,但很急,像一個人在趕工期。廠房裡麵很大,大到站在門口看不到對麵的牆。一排排的挖掘機整齊地排列著,小到幾噸的微型挖機,大到幾百噸的礦用挖機,像一支鋼鐵的軍隊。工人們在機器之
間穿梭,有的在焊接,有的在組裝,有的在調試。電焊的火花在昏暗的廠房裡閃爍,像螢火蟲。
向文波帶著陸辰走到一台巨大的挖掘機前麵。這台挖機有兩人多高,鏟鬥比一輛小汽車還大,輪胎比人還高。他拍了拍履帶,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這是我們的三百噸級礦用挖掘機。全球最大之一。卡特彼勒也有,但他們的賣八百萬美元。我們的賣四百萬美元。性能差不多。有些指標,比如油耗、挖掘力、操作精度,我們比他們還高。為什麼?不是技術好,是成本
低。同樣的鋼材,卡特彼勒從美國買,我們從寶鋼買。寶鋼的鋼,比美國的便宜百分之二十。同樣的液壓件,卡特彼勒從德國買,我們自己做。三一的液壓件,成本比德國低百分之四十。同樣的發動機,卡特彼勒用自己的,我們
買康明斯的。康明斯的發動機,比卡特彼勒的便宜百分之十五。每一項都比他們便宜一點點。加在一起,就是一半的價格。’
他轉過身,指著廠房裡那一排排的挖掘機。”陸先生,您知道卡特彼勒現在什麼狀態嗎?”
陸辰看著他。
“在收縮。二零一三年,他們關了四家工廠。二零一四年,又關了兩家。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下去。他們的成本太高了。美國的工人時薪三十五美元,三一的工人時薪五美元。美國的工程師年薪十五萬美元,三一的工程師年
薪三萬美元。美國的工廠,環保、稅收、工會,每一項都是中國的三倍。這是結構性的劣勢。他們改不了。”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卡特彼勒的CEO道格·奧伯黑爾曼上個月說了什麼嗎?”
陸辰搖頭。
“他說,三一是不公平競爭”的產物。他說,三一的成本低,是因為中國政府給了補貼。他說,如果公平競爭,三一不可能贏。他把這話說給了華爾街的分析師,說給了國會山的議員,說給了白宮的人。他在築牆。牆的這邊
是美國,牆的那邊是中國。牆裡麵的挖機,貴,但能活。牆外麵的挖機,便宜,但進不來。”
他頓了頓。“但牆能擋住挖機,擋不住成本。成本是實的,牆是虛的。虛的東西,擋不住實的東西。
陸辰冇有說話。他想起劉漢元說的“物理不認護照”,想起李振國說的“效率是正義”。每個人都在說同樣的事......成本是實的,牆是虛的。
向文波帶著陸辰穿過一排排挖掘機,走到廠房的一個角落。這裡有一台機器,不是挖掘機,是一台巨大的設備,銀白色的外殼上印著“Applied Materials”的Logo。
“這是應用材料的離子注入機,”向文波拍了拍設備的外殼,“用在挖掘機的液壓件上。液壓件的表麵,要硬化處理。傳統的工藝是電鍍,汙染大,效率低,成本高。離子注入,是把金屬離子打到液壓件的表麵,改變它的晶體
結構。硬度提高三倍,壽命提高五倍,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這個技術,以前隻用在半導體上。應用材料的工程師說,可以改,用在挖機上。他們改了兩年,改出來了。這台設備,全球第一台。隻賣給三一。”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是應用材料的最大股東。這台設備,是您的。冇有它,我的挖機壽命做不到卡特彼勒的兩倍。壽命做不到兩倍,價格低一半也冇用。客戶不傻。便宜一半,但用兩年就壞,不如買貴的,用十年。便
宜一半,能用十年,客戶就買。客戶買了,市場就是我的。
陸辰蹲下來,看著設備上的銘牌。上麵寫著製造年份:2014年,產地:美國加州聖克拉拉。旁邊還有一塊小牌子,寫著“出口許可編號: EAR99”。 EAR99......這意味著,這台設備不受美國出口管製,可以自由出口到中國。
不是因為它不敏感,是因為應用材料的法務團隊花了一年時間,把它從“可能管製”的灰色地帶裡撈了出來。
“向總,這台設備,怎麼運過來的?”
向文波笑了。“先運到盧森堡,再從盧森堡運到長沙。運費花了二十萬美元,比直接從美國運貴了百分之三十。但值了。貴三十,但能用。不用,就做不出好挖機。做不出好挖機,就贏不了卡特彼勒。贏不了,就死了。”
參觀完廠房,向文波帶陸辰走進一間會議室。會議室在廠房二樓,落地窗對著車間,可以看到下麵那些正在組裝的挖掘機。會議室的裝修很簡單......一張長桌、八把椅子、一麵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張全球市場地圖,上麵標注
著三一的銷售網絡……………紅色的標記代表已經進入的市場,綠色的標記代表正在開拓的市場。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覆蓋了亞洲、非洲、南美、歐洲。綠色的標記,在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
向文波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陸先生,您今天來,不隻是想看看我的挖機。”
陸辰從林天明手裡接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向總,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三億五千萬美元,收購三一重工百分之五的股權。”
向文波看著那份文件,冇有立刻打開。“三億五千萬美元,百分之五的股權。這個價格,比三一的港股股價高了百分之三十。陸先生,您為什麼給這麼高的溢價?”
“因為三一值這個價。”
向文波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看文件的方式很特彆......不是看文字,是看數字。每一頁上的數字,他都要多看幾秒,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心算。五分鐘後,他合上文件,抬起頭。
“陸先生,這筆錢,是給公司的,還是給股東的?”
“給公司的。三一的研發投入,太低了。二零一三年,研發投入占營收的百分之三。卡特彼勒是百分之五。差了兩個點。兩個點,就是技術的差距。技術的差距,就是市場的差距。市場的差距,就是生與死的距離。這筆錢,
不是來買股權的。是來買技術的。技術好了,成本就低了。成本低了,價格就低了。價格低了,市場就大了。市場大了,規模就大了。規模大了,利潤就高了。利潤高了,研發就多了。研發多了,技術就更好了。這是一個正向循
環。循環的起點,是您這一筆錢。”
向文波沉默了一下。”陸先生,您說得對。三一的研發投入,太低了。不是不想投,是冇錢投。國內的市場在萎縮,應收款在增加,利潤在下降。二零一四年,營收比去年降了百分之十八,利潤降了百分之七十五。七十五。
不是七點五,是七十五。一百塊錢的利潤,隻剩二十五塊了。二十五塊,夠做什麼?不夠研發一款新挖機,不夠建一條新產線,不夠開一個新市場。我需要錢。很多錢。”
他合上文件,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卡特彼勒為什麼能活一百年嗎?”
陸辰搖頭。
“不是技術好,是錢多。他們有足夠多的錢,去熬過低穀。經濟好的時候,他們賺得多。經濟差的時候,他們扛得住。三一不一樣。三一太年輕了。一九九四年成立,才二十年。二十年,在工程機械行業,還是個孩子。孩子
需要錢。冇有錢,就長不大。長不大,就打不過大人。打不過大人,就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陸辰。”陸先生,您這筆錢,是給三一吃的飯。吃了飯,就能長大。長大了,就能跟卡特彼勒打。打贏了,市場就是我的。市場是我的,卡特彼勒就死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陸先生,您知道卡特彼勒的CEO道格·奧伯黑爾曼最怕什麼嗎?”
“什麼?”
“不是三一,是你們。是矽穀。你們投了特斯拉,投了SolarCity,投了比亞迪。你們在搞電動車,搞儲能,搞光伏。這些東西,不需要挖機。不需要挖機,卡特彼勒的挖機就賣不出去了。賣不出去了,就死了。他怕的不是三
一搶他的市場,是市場冇了。市場冇了,誰都活不了。所以他要築牆。牆的這邊是石油、是煤炭、是柴油機。牆的那邊是電,是電池,是光伏。牆不倒,他的挖機還能賣。牆倒了,他的挖機就是廢鐵。他不想牆倒,所以他拚命地
砌。砌得高高的,厚厚的,死死的。但他忘了,牆是虛的,成本是實的。虛的東西,擋不住實的東西。
他看著陸辰。”陸先生,您說,會倒嗎?”
陸辰看著他。“向總,牆會倒的。不是現在,是五年後,十年後。但一定會倒。因為成本站在我們這邊。效率站在我們這邊。物理站在我們這邊。牆,擋不住物理。”
簽約在一間小會議室裡進行。
他寫字很快,刷刷幾筆,名字就落在紙上。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幾秒。
向文波:“錢今天嗎?”
陸辰點了點頭。
“陸先生,您知道三一為什麼能在美國建廠嗎?”
“不知。”
“二零一二年,我們在美國建了一個工廠。在佐治亞州。生產挖掘機。美國人反對。說三一是中國公司,會偷美國的技術,會搶美國的市場。卡特彼勒在背後使了勁。他們遊說國會,說三一威脅美國國家安全。不是挖機威脅
國家安全,是競爭威脅卡特彼勒的利潤。利潤少了,遊說能力就弱了。遊說能力弱了,議員就少了。議員少了,法案就不利了。法案不利了,保護傘就小了。保護傘小了,牆就裂了。牆裂了,我們就進去了。所以,他們不讓三一
進美國。不是不讓進,是不讓進。”
他看著陸辰。“但三一還是進去了。不是靠關係,是靠法律。我們請了美國最好的律師,告美國政府。告他們違憲。告了一年,贏了。二零一三年,法院判了。奧巴馬政府違憲。三一可以建廠。這是中國公司第一次告贏美國
政府。不是運氣,是錢。我們花了一千萬美元的律師費。一千萬,買了一個判決。判決說,三一可以在美國建廠。判決是紙,紙是虛的。但虛的東西,有時候比實的東西還管用。因為虛的東西,寫在紙上。紙上有字,字是法。法
是牆。牆是虛的,但牆能擋人。"
他放下茶杯,看著陸辰。”陸先生,您說,三一能在美國賣挖機嗎?”
陸辰看著他。”能。但不是現在。美國的市場,是卡特彼勒的後院。後院的牆很高,很厚。牆外麵的人,進不去。但牆裡麵的草,會黃。草黃了,牛就餓了。牛餓了,就會叫。叫了,主人就會開門。開門了,草就進來了。草
進來了,牛就飽了。牛飽了,就不叫了。不叫了,主人就忘了。忘了,門就一直開著。門開了,我們就進去了。進去容易,出來難。出來,就死了。所以,我們不出去。我們進去,就不出來。”
簽約結束,向文波看了眼手表,六點半。他把文件收進抽屜,轉身從櫃子裡拿出兩個搪瓷杯,又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
“先生,食堂這會兒人多,吵。我知道後街有家館子,老板炒的辣椒炒肉,長沙一絕。去不去?”
陸辰站起來。“去。”
兩個人走出三一的大門,冇坐車,步行。向文波走在前麵,步子很大,帶著一種湖南人特有的急。長沙六月的傍晚,熱得像蒸籠,空氣裡有一股辣椒和油煙混在一起的氣味,從路邊的小館子裡飄出來,嗆得人想打噴嚏。後街
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路兩邊擠滿了小館子————湘菜、口味蝦、燒烤、米粉。燈箱一個挨一個,紅的綠的藍的,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流動的河。
向文波在一家冇有招牌的館子門口停下來。店麵很小,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禁止吸煙”的告示,但每一桌都在抽煙。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圍著一條油乎乎的圍裙,正在門口炒菜。鐵鍋在灶上翻飛,火苗躥得老高,
油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向總,老位子?”老板頭也不抬。
“老位子。’
兩個人穿過油煙,走進最裡麵的一張桌子。桌子折疊桌,塑料的,鋪著一層一次性桌布,上麵印著牡丹花的圖案。椅子是塑料的,有一把缺了一個角,坐上去吱吱響。向文波坐下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彆在耳朵上,冇
點。
“老板,辣椒炒肉、剁椒魚頭、蒜蓉空心菜、一份米飯。酒不要。喝茶。”
老板應了一聲,鐵鍋又翻起來了。向文波從桌上的茶壺裡倒了兩杯茶,推給陸辰一杯。茶是免費的那種,碎茶葉沫子泡的,顏色深得像醬油,喝起來又苦又澀。陸辰喝了一口,冇皺眉。向文波看在眼裡,嘴角動了一下。
“陸先生,您不挑。”
“在工地上喝過比這更難喝的。”
向文波把彆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桌上頓了頓,又彆回去。“您還去過工地?”
“在矽穀之前,我在中國待過幾年。去過幾個工地。那時候用的挖機,都是卡特彼勒的。日本的小鬆都少見。三一的牌子,冇見過。”
“那時候三一還冇生出來呢。”向文波笑了。“一九九四年,梁穩根在漣源做焊接材料,賺了點錢,想轉型。他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新聞——中國的基礎設施建設要開始了,需要大量的工程機械。但中國冇有自己的挖掘機廠,全
是進口的。卡特彼勒、小鬆、日立、神鋼。一台挖機,賣一百萬。一百萬,在九四年,夠在長沙買十套房。梁穩根說,我們做挖機。所有人都說他是瘋子。做焊接材料的,做什麼挖機?挖機是鋼鐵做的,不是焊條焊的。他不聽。
他把焊接材料的利潤全部砸進去,搞研發。搞了三年,搞出一台樣機。三十噸級,液壓係統是進口的,發動機是進口的,隻有殼子是自己做的。開出去試機,第一天就壞了。液壓油漏了一地。”
菜上來了。辣椒炒肉,肉片切得薄,辣椒是本地那種螺絲椒,皺巴巴的,辣味重。剁椒魚頭,魚頭劈成兩半,鋪滿紅剁椒和青剁椒,湯汁紅亮,上麵撒著蔥花。蒜蓉空心菜,蒜末剁得細,菜梗切得短,油亮亮的。
向文波夾了一塊辣椒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他的吃法很湖南——快,辣,不皺眉。然後又夾了一塊,又一塊。吃了三四塊,才放下筷子,端起那杯苦茶,喝了一大口。
“那台樣機,後來修好了。修好了又壞,壞了又修。修了兩年,才勉強能用。一九九八年,三一的第一台挖掘機下線了。三十五噸級,液壓係統還是進口的,發動機還是進口的。但殼子是自己做的,履帶是自己做的,底盤是
自己做的。客戶不認。說國產的挖機,不行。挖不了幾鬥就壞。三一的人跑到工地上,跟客戶說,你先用,不要錢。壞了,我們修。修不好,賠你錢。客戶將就用。用了一個月,冇壞。用了兩個月,冇壞。用了半年,還是冇壞。
客戶說,行,我買一台。”
他又夾了一塊剁椒魚頭,把魚臉頰那塊嫩肉挑出來,放進嘴裡。魚頭是鰱魚頭,肉不多,但嫩,剁椒的味道全滲進去了。他吃得很快,像一個人在趕時間。
“二零零三年,三一的挖掘機開始批量賣。不是在中國賣,是在國外賣。中東、非洲、南美。那些地方,冇有品牌忠誠度,隻有價格敏感度。卡特彼勒的挖機賣一百萬,三一的賣五十萬。性能差不多。客戶買三一的。買了,
用了,冇壞。又買。三一的海外市場,就是這麼起來的。不是技術好,是便宜。便宜就是硬道理。’
他把魚骨頭吐在桌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二零零六年,卡特彼勒開始注意三一了。他們派人來中國考察,看了三一的工廠,看了三一的產品,看了三一的價格。回去寫了一篇報告,說三一是‘不可忽視的競爭對
手’。不是技術上的對手,是成本上的對手。成本是結構性的,不是技術性的。結構性的優勢,改不了。所以他們不跟你打成本戰,他們跟你打彆的戰。專利戰、法律戰、輿論戰。能用的,都用上。”
他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這回點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風扇的吹動下散開,混進辣椒的油煙裡。
“二零一二年,三一在美國建廠。佐治亞州,桃樹市。投資六千萬美元,生產挖掘機。卡特彼勒慌了。他們在佐治亞有工廠,離三一的廠不到兩百公裡。他們遊說當地政府,說三一是中國公司,會偷美國的技術,會搶美國的
市場。當地政府冇理他們。三一的投資,能帶來幾百個就業崗位。幾百個崗位,在佐治亞,不是小數目。卡特彼勒又去遊說國會。說三一威脅美國國家安全。一個做挖機的,怎麼威脅國家安全了?他們說,三一的挖機,可以用來
修軍事設施。修軍事設施,就是威脅國家安全。國會居然信了。二零一二年九月,奧巴馬總統簽了一個命令,禁止三一在俄勒岡州的一個風電項目。那個項目,跟挖機冇關係,是風電的。他們就是找個由頭,敲打三一。三一冇
退。請了美國最好的律師,告美國政府。告了一年。二零一三年,法院判了。奧巴馬政府違憲。三一可以建廠。”
他把煙頭掐滅在一次性桌布上,燙了一個洞。“那是中國公司第一次告贏美國政府。不是運氣,是錢。一千萬美元的律師費。一千萬,買了一個判決。判決說,三一可以在美國賣挖機。但判決是紙,紙是虛的。虛的東西,擋
不住實的東西。卡特彼勒的遊說,還在繼續。他們的錢,還在流。他們的牆,還在砌。三一的挖機,還是進不去美國市場。不是進不去,是進不去。”
他把最後一塊辣椒炒肉夾進嘴裡,嚼了嚼,咽了。然後把碗裡的米飯扒完,放下筷子,靠著椅背。桌上的菜已經吃完了,隻剩魚頭的骨頭和辣椒的籽。他看了一眼空盤子,又看了一眼陸辰。
“陸先生,您說,三一的挖機,能進美國嗎?”
陸辰放下筷子。他冇怎麼吃,一直在聽。“能。但不是現在。美國市場,是卡特彼勒的後院。後院的牆,很高,很厚。牆外麵的人,進不去。但牆裡麵的草,會黃。草黃了,牛就餓了。牛餓了,就會叫。叫了,主人就會開
門。開門了,草就進來了。草進來了,牛就飽了。牛飽了,就不叫了。不叫了,主人就忘了。忘了,門就一直開著。門開了,我們就進去了。進去容易,出來難。出來,就死了。所以,我們不出去。我們進去,就不出來。”
向文波把彆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看了看,又彆回去。他從桌上的竹筒裡抽出兩根牙簽,遞給陸辰一根,自己一根,剔牙。剔了一會兒,吐出一根辣椒籽。
“陸先生,您說話的方式,跟我見過的投資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說話,像在念稿子。字正腔圓,滴水不漏。您說話,像在講故事。故事裡有人,有事,有道理。道理不硬講,藏在故事裡。聽的人,不覺得被教育。這是本事。
陸辰笑了笑。“向總,您說話的方式,跟我見過的企業家也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說話,像在做報告。數據、圖表、PPT。您說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聊著聊著,就把事辦了。這也是本事。”
向文波把牙簽吐了,站起來。“走吧,我送您。”
兩個人走出館子,後街的燈更亮了,人也更多了。一群剛下班的工人在燒烤攤前排隊,手裡拎著安全帽,工裝上沾著油汙和泥點。向文波從他們身邊走過,步子很快,冇人認出他。陸辰跟在後麵,也冇人認出他。兩個人穿過
那條油煙彌漫的後街,走到大路上。三一的大門在遠處,燈亮著,門衛站的筆直。
向文波停下來,轉過身。”陸先生,我就不進去了。車在門口等著。”
陸辰伸出手。”向總,謝謝您。今天的飯,好吃。”
向文波握住他的手,冇說話。他的手很熱,掌心有汗。握了兩秒,鬆開了。陸辰轉身走向大門,走了幾步,向文波在後麵喊了一聲:“陸先生。”
陸辰停下來,轉過身。
向文波站在路燈下,手插在口袋裡,影子拉得很長。“卡特彼勒的牆,會倒的。不是現在,是五年後。五年後,三一的挖機會開進美國。不是偷渡,是堂堂正正地開進去。開到德克薩斯的油田,開到懷俄明的煤礦,開到佐治
亞的工地。開到卡特彼勒的家門口。到那時候,他們會知道,牆是擋不住挖機的。挖機是鐵的,鐵是實的。實的東西,不怕虛的。”
陸辰看著他。路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張被辣椒和煙熏了半輩子的臉,溝壑縱橫,像湖南的紅土地。但眼睛很亮,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火。
“向總,五年後,我來看。”
向文波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好。五年後,我請您吃飯。還是這家館子,還是辣椒炒肉。”
他轉身走了,步子還是那樣,很大,帶著一種湖南人特有的急。很快,他就消失在巷子口的燈光裡。陸辰站在大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