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通用電氣的焦慮,有意思的曆史
六月五日的夜晚,太平洋兩岸的時差正好十二個小時。
青島簽約的消息在當天下午三點通過中車官網上了一條簡訊.......連標題都寫得很克製:《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戰略入股中車四方,共同推動下一代軌道交通技術研發》。全文不到兩百字,冇提金額,冇提股權比例,冇提合
作細節。但資本市場不需要細節。消息出來的那一刻,中車在港股的尾盤直線拉升了百分之四點七,成交額放大到平時的三倍。
國內的財經媒體反應快得多。騰訊財經在四點半發了第一篇深度解讀,標題是《百億美元的中國棋局:陸辰拿下中車》。文章把陸辰過去一個月在中國的投資梳理了一遍.......字節、美團、滴滴、小紅書、大疆、寧德、中
芯、海康、振華,再到今天的中車。結尾那句話被全網轉載:“這不是一個投資人的布局,這是一個戰略家的棋譜。”
第二天一早的《二十一世紀經濟報道》頭版用了更大膽的標題:《陸辰的陰謀》。副標題是:“美國資本加持中國製造,全球產業鏈正在重新洗牌。
文章裡有一段話後來被反複引用:“當美國國會還在爭論製造業回流的政策補貼時,陸辰已經用真金白銀把中國的高鐵、港口機械、無人機、動力電池綁上了同一輛戰車。這不是資本外逃,這是資本在用腳投票。”
但真正讓國內輿論沸騰的不是報紙,是微博。
中車入股的消息在微博熱搜上掛了整整一夜。點讚最高的一條評論隻有八個字.....……”把錢投給對的人”。第二條是:“美國人的錢幫中國修高鐵,美國人自己冇高鐵,這畫麵太美我不敢看。”第三條更直白:“這是在幫中國
薅美國的羊毛。"
當天晚上,央視二套的《經濟信息聯播》用了三分鐘報道這筆投資。主持人的措辭很官方,但畫麵語言不官方......鏡頭掃過青島總裝車間裡那十二列動車組的時候,配樂用的是《我愛你中國》。
秦靜在酒店房間裡看完這條新聞,把電視關了,轉頭看了陸辰一眼。陸辰冇說話,繼續翻手機。
同一時刻,太平洋的另一邊,太陽剛升起來。
美東時間六月五日上午七點,《華爾街日報》的網站推了一條Breaking News。標題比中車的簡訊長十倍:《陸辰的“製造業轉型基金”向中國高鐵巨頭注資10億美元,引發華盛頓擔憂》。
文章第一段就定了調子:“這標誌著矽穀科技資本與中國製造之間日益緊密的聯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一個以‘幫助美國製造業轉型”為名義設立的基金,正在成為中國高端製造業最有力的海外金主。”
《紐約時報》的報道角度更刁鑽。他們冇寫中車,寫的是陸辰。標題是:《從“美國製造業轉型”到“中國高鐵之王”:一個人的資本遷徙史》。
文章把陸辰2008年在國會聽證會上的發言翻了出來,和現在的一舉一動做對比。結尾那句話帶著濃烈的諷刺意味:“2008年,他告訴美國工人,他會幫助他們轉型。6年後,他用他們的退休金,幫中國人修高鐵。”
《華盛頓郵報》的標題更狠:《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不如叫美國製造業覆滅基金》。文章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國會助手”的話:“這筆錢從美國流出去,投到中國的國有企業,幫他們開發下一代高鐵技術。這些技術
最終會在全球市場上跟GE競爭,搶走美國工人的飯碗。這叫“轉型”?這叫叛國。”
福克斯新聞的早間節目直接把陸辰的照片放上了屏幕,旁邊打了一行紅字…………………“通敵者?”主持人的語氣像是宣讀判決書:“一個在中國出生,在美國長大,靠美國金融市場發家的所謂投資人,現在把美國人的錢一車一車地運
到中國,幫他們建高鐵、造無人機、搞芯片。而我們的鐵路還在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設備。我想問一句......這個人到底站在哪一邊?”
CNBC的報道相對克製,但數據更紮心。他們做了一個對比圖:左邊是中國的高鐵網,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覆蓋了整個東部沿海;右邊是美國鐵路網,稀疏的幾條線,大部分還是貨運線。
主持人在畫麵前停了五秒,然後說:“這不是經濟問題,這是心理問題。當你看到這張圖的時候,你會覺得美國輸了。不管這是不是事實,感覺就是事實。
《波士頓環球報》的標題是一句話,被推特上的右翼大V轉了幾萬次:“陸辰的基金,正在係統性摧毀美國工業基礎。”
文章裡有一段話是這麼寫的:“從港口機械到高速鐵路,從無人機到動力電池,從半導體到生物醫藥......陸辰投資的每一個中國公司,都在直接衝擊美國的一個傳統優勢產業。這不是多元化投資,這是精準打擊。每一美元,
都是一顆子彈。”
《芝加哥論壇報》的評論員專欄用了一個更形象的比喻:“如果把美國製造業比作一個人,陸辰就是那個站在旁邊看著它流血的人。他不捅刀子,他隻是把創可貼撕掉,讓血流得更快。”
GE運輸部門的緊急會議,在辛辛那提的GE全球運營中心召開。
時間是美東時間下午兩點。會議室的窗戶對著俄亥俄河,河麵上有幾艘駁船在緩慢移動,裝的是煤炭和穀物。河對岸是肯塔基州,肯塔基再往南是田納西,那是美國南方的製造業帶,也是GE運輸部門最大的客戶.......CSX、
Norfolk Southern、BNSF.......的鐵路網絡所在地。
會議室裡坐了九個人。長桌的一端是GE運輸部門的總裁吉姆·雷諾茲,五十七歲,在GE乾了三十四年,從車間實習生出道,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冇有打領帶,領口敞著。他的頭發花白,梳得
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不多,但法令紋很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帶著一點不悅。
他左手邊坐著戰略副總裁馬克·赫德森,四十三歲,哈佛MBA,在麥肯錫乾了六年之後被GE挖過來。他的西裝是定製的,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上麵刻著GE的logo。他的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檔.......中車官
網那條簡訊的中文原版,旁邊用穀歌翻譯成了英文,很多地方翻譯得不通順,但他看得很快。
右手邊是政府事務副總裁湯姆·布倫南,五十一歲,前共和黨眾議院議員的幕僚長,在華盛頓有二十年的遊說經驗。他麵前的桌上擺著一部手機和一本便簽紙,便簽紙上已經寫滿了字。
對麵坐著的是首席財務官戴安·米勒,四十五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發盤得很緊,表情像是參加葬禮。她的電腦上開著Excel表格,裡麵是中車近五年的財務數據.......營收、利潤、毛利率、研發投入.......全部從公開渠道
搜集來的,每一行都用紅色標出了與GE運輸部門的對比數據。
另外五個人是各個業務線的負責人...…………機車、信號係統、備件服務、國際業務、研發。他們麵前的桌上都擺著一疊打印好的文件,冇有人翻,所有人都在等雷諾茲開口。
雷諾茲冇有急著說話。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瓷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說說吧,”他說,“這個中國中車,到底什麼情況。”
馬克·赫德森把筆記本電腦轉向雷諾茲。
“吉姆,數據很清楚。中車現在是全球最大的軌道交通裝備製造商。去年營收六十八億美元,比我們高百分之七十。淨利潤五億美元,跟我們持平。員工十七萬人,是我們的十倍。在手訂單一千一百億人民幣,約合一百八十
億美元,夠他們乾三年的。我們的在手訂單,隻有六十億美元。”
雷諾茲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兩下。
“利潤率呢?”
“差不多。他們的淨利潤率約百分之七點五,我們百分之十二點五。我們比他們高五個點。但差距在縮小。五年前,我們的利潤率是他們的三倍。現在隻有一點六倍。”
“為什麼縮小的?”
“兩個原因。第一,他們的規模效應在顯現。一年產三百列動車組,我們一年產不到一百列機車。單車成本,他們比我們低百分之四十。第二,他們的供應鏈成本在下降。電機、減速箱、控製係統,以前要從日本、德國進
口,現在大部分能在國內解決。成本比我們低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布倫南插了一句。“他們有政府補貼。這不是公平競爭。’
赫德森看了他一眼。“有補貼,但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是市場規模。中國一年新增高鐵裡程兩千公裡,美國一年新增的鐵路裡程.......客運.......是零。他們的工廠滿負荷運轉,我們的工廠開工率不到百分之七十。這不是補
貼的問題,這是市場的問題。”
布倫南的嘴唇動了一下,冇再說話。
戴安·米勒把電腦轉向雷諾茲。“吉姆,還有一個數據你要看一下。中車的研發投入。去年他們投了二十二億人民幣,約合三億六千萬美元。占營收的百分之五點三。我們運輸部門的研發投入是兩億四千萬美元,占營收的百分
之六。絕對值的差距在擴大。五年前,我們的研發投入是他們的兩倍。去年,他們比我們多了百分之五十。”
雷諾茲的手指停了。
“他們拿這些錢研發什麼?”
“下一代高鐵技術。時速四百公裡以上的動車組。磁懸浮列車。還有智能鐵路係統.......用人工智能調度列車、預測故障、優化能耗。這些技術,我們一樣都冇有。我們還在做內燃機車和信號係統升級。不是我們不想做,是客
戶不買單。美國的鐵路公司不買高鐵,不買磁懸浮,不買智能調度係統。他們買的是柴油機車,買的是備件,買的是維修服務。我們的研發投入,是被客戶需求逼著走的。中車的研發投入,是被國家戰略推著走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雷諾茲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俄亥俄河上,那幾艘駁船已經駛出了視線,隻剩下灰綠色的河水和遠處的煙囪。
“他們什麼時候會進入美國市場?”
赫德森說:“已經進來了。二零一三年,中車給波士頓地鐵提供了二百八十輛列車,合同額五億六千萬美元。今年年初,又拿到了費城和洛杉磯的訂單。客運市場已經在滲透。貨運市場還冇進來,但遲早會來。他們的機車比
我們的便宜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性能參數差不多。如果美國鐵路公司可以自由采購,他們會選中車。”
布倫南說:“他們進不來。我們有《購買美國貨法案》。聯邦政府資助的項目,必須采購美國國產設備。而且今年中期選舉之後,國會會加強對中國鐵路設備的限製。”
赫德森搖了搖頭。“湯姆,你說的那兩個,隻針對聯邦資助的項目。私有的鐵路公司.......BNSF、UP、CSX、Norfolk Southern......不受限製。它們可以自由采購全球任何一家的設備。如果中車的機車足夠便宜,它們會
買。它們不是慈善機構,它們要的是股東回報。”
布倫南的手指在便簽紙上用力劃了一道。
雷諾茲轉過身。“馬克,如果中車參加美國的高鐵項目投標,我們的勝算有多大?”
赫德森沉默了三秒。“零。我們冇有高鐵產品。我們冇有時速三百公裡以上的動車組,冇有對應的信號係統,冇有運營經驗。我們要從頭研發,至少要五年,至少要五十億美元。而且.......就算研發出來了,成本也比中車高。
他們的供應鏈優勢是結構性的,不是我們砸錢能砸出來的。”
“那我們的策略是什麼?”
“三條路。第一,遊說國會,通過立法限製中國鐵路設備進入美國市場。不管聯邦項目還是私有項目,一律禁掉。這個很難,但有機會。第二,在歐洲和亞洲市場上跟他們正麵競爭。我們的信號係統和售後服務有優勢,短期
內還能守住一部分份額。第三,找合作夥伴。跟中車合資,或者跟其他中國公司合作,用他們的製造能力加上我們的技術,做一個中間方案。”
布倫南抬起頭。“第一條路,我來做。但需要時間。中期選舉之前,國會冇空處理這個。而且現在白宮是民主黨,他們主張自由貿易,不會輕易支持貿易保護主義的立法。但二零一六年之後不好說。如果共和黨贏了總統,這
事就能推。”
雷諾茲點了點頭。“第二條路,馬克,你來負責。歐洲市場是我們的傳統地盤,不能丟。能守多少守多少。”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
“第三條路.......合資。跟中車合作。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赫德森想了想。“中車現在不需要我們。他們有技術、有市場,有資金。他們要的是美國市場準入。如果美國政府不讓他們進來,他們才會考慮找美國合作夥伴。所以我們能不能跟他們合作,取決於第一條路走不走得通。走
得通,他們就需要我們。走不通,他們就不需要。”
雷諾茲沉默了十秒。
“那就三條路一起走。湯姆,你去華盛頓,找商務部和貿易代表辦公室,啟動申訴程序。理由.......中國政府對中車提供了不公平的補貼,扭曲了全球市場競爭。馬克,你去歐洲,跟西門子和阿爾斯通談談,看能不能搞一個技
術聯盟,共同對抗中車。戴安,你準備一套財務方案,如果合資這條路走得通,我們要有備選方案。”
他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
“還有一件事。中車這筆投資的背後,是陸辰。這個人的基金,投的不隻是中車。大疆、寧德、中芯、海康.......每一家都是我們的直接或間接競爭對手。這不是巧合。這是在係統性地扶持我們的對手。我要知道........這個人到
底想乾什麼。”
布倫南翻開便簽紙。“我查過了。陸辰背後的金主,是矽穀那幫人。彼得·蒂爾、馬斯克、紮克伯格、穀歌的創始人。這些人不是單純的投資人,他們有政治野心。他們要顛覆美國的傳統產業,用科技取代製造業。陸辰就是他
們在中國的白手套.......用他們的錢,扶持中國的公司,反過來打擊美國的傳統製造業。等傳統製造業垮了,他們就能上位。”
雷諾茲看了他一眼。“你有證據嗎?”
“冇有直接證據。但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陸辰投資的每一家中國公司,都在跟一家美國傳統製造業公司直接競爭。大疆打洛克希德·馬丁,寧德打埃克森美孚,中芯打英特爾,海康打霍尼韋爾,中車打我們。這不是
投資組合,這是作戰地圖。”
會議室裡冇有人說話。
雷諾茲走回座位,坐下。
“那就打回去。湯姆,你去找商務部的同事,讓他們查一下.......陸辰的基金,有冇有涉及技術轉移。如果有,那就是違反出口管製法。我們不需要贏,我們隻需要讓他們難受。拖住他們,拖到二零一六年。等我們的新總統上
台,一切都會不一樣,到時候卡死中車的脖子,還有陸辰投在中國的企業,全部卡脖子,讓矽穀這幫人的投資損失慘重。”
他站起來。
“散會。”
辛辛那提的會議結束的時候,上海已經是深夜。
陸辰在浦東四季酒店的套房裡,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赤腳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陸家嘴的天際線......東方明珠、金茂大廈、上海中心......玻璃幕牆上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鋪在大地上。
秦靜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陸辰,美國那邊的報道出來了。都是負麵。”
陸辰冇有回頭。“念幾條。”
“《華爾街日報》說你是矽穀科技資本的白手套”。《紐約時報》說你在係統性地摧毀美國工業基礎。《華盛頓郵報》說您的基金應該改名叫‘美國製造業覆滅基金。福克斯新聞說您是‘通敵者’CNBC做了個對比圖,中國高
鐵網對美國鐵路網,說‘感覺美國輸了’。
陸辰笑了一下。“他們終於開始認真對待我了。”
“還有一件事。GE運輸部門今天下午開了緊急會議。我們的情報顯示,他們打算向商務部申訴,指控中車接受政府補貼,要求阻止中車參與美國項目。同時,他們準備在華盛頓遊說,推動立法限製中國鐵路設備進入美國市
場。”
陸辰轉過身。“什麼時候會有結果?”
“申訴的話,商務部會在三到六個月內做出初步裁定。立法的話,至少要到明年中期選舉之後。而且現在白宮是民主黨,他們不會輕易支持貿易保護主義的法案。所以短期內,中車在美國市場不會有太大阻力。”
“長期呢?”
“長期不好說。如果二零一六年共和黨贏了總統,一切都有可能。”
陸辰走回沙發,坐下來。
“秦靜,你知道GE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搞這件事嗎?不是因為中車威脅了他們的市場份額。中車在美國市場的份額是零。他們怕的不是現在,是未來。他們怕的是.......有一天美國真的要修高鐵了,他們拿不出產品,而中車
有。到那一天,他們就會變成曆史的旁觀者。不是被誰打敗的,是被時代拋棄的。”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GE運輸部門最諷刺的地方在哪裡?在於他們不是冇有技術,是冇有市場。他們的柴油機車技術世界一流,信號係統世界一流,售後服務世界一流。但這些東西,是二十世紀的技術。二十一世紀的鐵路技術,是高鐵,是磁懸
浮,是智能調度係統。這些技術,他們一樣都冇有。不是做不出來,是冇有客戶逼他們做。美國的鐵路公司不買這些東西,所以他們不研發。等他們想研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這就叫.......路徑依賴。一條路走了三十年,走到最後,發現路斷了。”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馬斯克
“陸辰,你投了10億美元中車?"
陸辰接起來。“消息這麼快?”
馬斯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興奮。“整個矽穀都在傳。你知不知道GE董事會今天下午開完會之後,有人在走廊裡罵了十分鐘?說你是“矽穀派來搞垮美國製造業的間諜”。
陸辰笑了。“他們太抬舉我了。”
“不是抬舉。是真的。GE運輸部門的人現在非常緊張。你知道為什麼嗎?不是中車本身,是你投中車這件事傳遞的信號。一個矽穀資本支持的中國公司,正在用矽穀的技術.......人工智能、大數據、自動化......去改造傳統的
鐵路行業。這是GE最怕的東西。他們不怕競爭,他們怕的是遊戲規則變了。在一個靠軟件定義的世界裡,一個靠硬件吃飯的公司,就是待宰的羔羊。”
陸辰沉默了兩秒。“埃隆,你對GE運輸部門的事好像很了解。”
“我當然了解。SpaceX的獵鷹九號用的部分電子元器件,就是從GE運輸部門的供應鏈裡買的。他們的供應鏈團隊上周給我打電話,問我對中車這件事怎麼看。我說…………………你們應該擔心的是自己,不是中車。”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們造了一百年的柴油機車,但你們從來冇有想過,柴油機車的未來是什麼。是內燃機的效率從百分之四十提到百分之四十五?還是從柴油換成天然氣?這些都不是未來。未來是電動的,是自動化的,是智能的。
這些東西,你們不會。但中車會。而且中車有中國政府的支持,有十四億人的市場,有全球最完整的供應鏈。你們有什麼?你們有華盛頓的遊說能力。但遊說能力能幫你造出一輛高鐵嗎?”
陸辰冇有接話。
馬斯克繼續說:“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GE的創始人托馬斯·愛迪生,是曆史上最偉大的發明家之一。他發明了電燈、留聲機、電影攝影機。他相信技術可以改變世界。現在GE的董事會裡,坐著的是一群會計師和律師。
他們懂財務,懂法律,懂遊說,但不懂技術。一個不懂技術的技術公司,還有什麼未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
“陸辰,你投中車這件事,會成為一個標誌。不是投資的標誌,是曆史的標誌。五十年後,人們回頭看這段曆史,會說.......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鐵路行業的中心,從美國轉移到了中國。就像五十年前,汽車行業的中心從美
國轉移到了日本一樣。”
陸辰說:“埃隆,你這個說法太悲觀了。美國不是冇有技術,是冇有意願。如果美國願意修高鐵,GE可以在五年之內造出來。問題在於.......美國不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
“因為修高鐵會讓石油公司少賣油,讓汽車公司少賣車,讓航空公司少賣票。這些行業的遊說能力,比GE強十倍。所以他們不讓修。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
馬斯克笑了。“你終於說出了真相。美國的基建問題,從來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石油公司、汽車公司、航空公司.......這三家,控製了華盛頓七十年。它們不想讓美國修高鐵,美國就修不了高鐵。不是因為冇有錢,是
因為它們不讓。一個國家的交通政策,被三個行業綁架了七十年。這就是美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辰,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想,我們這些人.......你、我、彼得、拉裡、謝爾蓋.......我們這輩子做的最重要的事,可能不是造出特斯拉、SpaceX、Palantir、穀歌。最重要的事,是打破這三家對美國的綁架。不是用遊
說,是用技術。讓電動車的成本低於燃油車,讓火箭的發射成本低於飛機,讓太陽能的度電成本低於煤炭。當技術做到這一點的時候,遊說就冇有用了。你不可能遊說物理定律。”
陸辰說:“這就是你造特斯拉的原因?”
“這就是我造一切的原因。電動車、太陽能、可回收火箭.......每一件事,都是在切斷舊勢力的命根子。石油公司靠賣油賺錢,我讓電動車不燒油。汽車公司靠賣車賺錢,我讓自動駕駛共享出行,讓私家車的需求下降。航空公
司靠賣機票賺錢,我讓火箭一小時之內把你送到地球任何一個角落。每一件事,都是在他們的飯碗。”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GE運輸部門………………他們隻是這個舊體係裡的一環。他們的柴油機車,燒的是石油公司的油,賣給的是汽車公司控股的鐵路.......不,鐵路不是汽車公司控股的,但鐵路公司的董事會裡坐著的,是石油公司和汽車公司的人。這
是一個完整的利益鏈條。從油井到油箱,從工廠到公路,從機場到天空。每一個環節,都被舊勢力控製著。我們不是在跟一家公司競爭,我們是在跟一個係統競爭。”
陸辰靠在沙發上。“所以,中車隻是這個係統裡的一根鏈條。”
“對。一根鏈條。但你每砸斷一根,整個係統就弱一分。等你砸斷了足夠多的鏈條,係統就會自己崩潰。不是因為你有多強大,是因為它太老了。一個七十年冇有更新的係統,就像一個七十年冇有檢修的橋。你不需要炸它,
你隻需要等它自己垮。”
陸辰沉默了很久。
“埃隆,你說得對。但問題是.......它什麼時候垮?”
“不知道。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垮的時候,站在廢墟上的,一定不是GE。”
電話掛了。
陸辰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陸家嘴的燈光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無數個光點,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他
想起下午在青島總裝車間看到的那些動車組。白色的車身,藍色的腰線,流線型的車頭,安靜地趴在綠色的地板上。五十萬個零部件,每一個都是中國製造。從車體到轉向架,從牽引係統到製動係統,從傳感器到控製
器.......大部分是自己做的,少部分是國產替代的,幾乎冇有依賴進口的。
這就是中國高鐵的底氣。
不是技術,不是成本,是體係。一個從原材料到終端產品的完整體係。在這個體係裡,每一家公司都是另一家公司的客戶,每一個工廠都是另一個工廠的供應商。電機廠需要減速箱廠的齒輪減速箱廠需要軸承廠的滾珠軸
承廠需要鋼廠的特種鋼,鋼廠需要礦山的鐵礦石。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價值鏈。
這個價值鏈,美國冇有。不是不想有,是有了之後成本太高。美國的供應鏈在全球化時代被拆散了,分散到中國、墨西哥、越南、印度。等他們想重建的時候,發現已經不可能了。不是冇有錢,是冇有時間。重建一個工業體
係,需要十年、二十年。而在這十年、二十年裡,中國的體係會繼續進化,成本會更低,質量會更高,速度會更快。
這是一個死亡螺旋。美國不是被誰打敗的,是被自己打敗的。不是被中國的補貼打敗的,是被自己的資本市場打敗的。資本市場要回報,要效率,要把製造業轉移到成本最低的地方。轉移了三十年,轉移到最後,發現什麼都
轉移冇了。隻剩下金融、法律、醫療、教育.......這些不製造任何實物的行業。
而中國,在這三十年裡,什麼都冇轉移。他們把所有東西都留在了國內。把供應鏈留在國內,把技術留在國內,把人才留在國內,把工廠留在國內。三十年後,他們有了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係。美國有了全球最發達的金融體
係。工業體係和金融體係打架的時候,誰會贏?
工業。因為工業製造實物。金融製造什麼?金融製造泡沫。
陸辰閉上眼睛。
2019年,中車退出美國市場。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政治不行。美國國會通過了《安全運輸法案》,禁止使用中國製造的鐵路設備參與任何聯邦資助的項目。中車在美國的訂單被取消,工廠被關閉,員工被遣散。表麵
上看,美國贏了。他們保護了自己的市場,保護了自己的產業,保護了自己的工人。
但代價是什麼?代價是,美國的高鐵,永遠修不起來了。因為全世界隻有中車能提供價格合理、技術成熟、交付周期可控的高鐵產品。歐洲的太貴,日本的太慢,美國自己的不存在。冇有了中車,美國高鐵的成本翻了一倍,
工期延長了一倍。冇有一個州政府願意為這個買單。所以,加州高鐵項目在未來被正式取消。規劃了二十一年,花了二百億美元,一公裡也冇修成。
而中車,在退出了美國市場之後,把所有的資源都投到了其他地方。東南亞、中東、非洲、歐洲、南美。全球高鐵市場,百分之七十的份額被中拿下。GE運輸部門的高鐵業務.......如果他們還有的話…………………市場份額是百分之
零。因為他們根本冇有高鐵產品。
這就是結局。
一個靠遊說保護自己的公司,最終會被市場拋棄。不是因為市場殘酷,是因為市場不會等你。你停下來的時候,彆人在跑。你跑的時候,彆人在飛。你飛的時候,彆人已經換了賽道。
GE還在跑。但賽道已經不是他們的了。
陸辰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王建國發了一條短信:“王總,合作愉快。三年後,我來看複興號。”
幾秒後,王建國回複:“好。到時候我請您坐第一趟車。”
窗外的陸家嘴,燈火依舊。
黃浦江對岸的外灘,萬國建築群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一百年前,那些建築是列強在中國的據點。一百年後,中國的資本在列強的老家買票。
“曆史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