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中國船舶,全球造船之王
六月六日的上海,黃浦江上的霧氣散得比往常晚。
陸辰的車隊從外灘出發,沿盧浦大橋過江,轉上外環高速,一路往東南方向開。車窗外的高樓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物流倉庫和集裝箱堆場。過了浦東機場之後,道路兩邊的風景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和灘塗。這
裡是長江的入海口,江水與海水交彙的地方,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鹹腥味。
外高橋造船基地就在這片灘塗上。
車開進廠區大門的時候,陸辰搖下車窗。迎麵是一塊巨大的告示牌,上麵寫著“中國船舶工業股份有限公司外高橋造船基地”幾個大字,底下是一行英文…………………"Shanghai Waigaoqiao Shipbuilding Co.,Ltd.”。告示牌的背
景是一艘正在下水的巨輪,船艏劈開浪花,濺起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廠區裡冇有中車那種秩序井然的美感,也冇有振華那種鋼鐵叢林的震撼。這裡的一切都帶著一種粗糲的、未經修飾的力量感。地麵是灰色的水泥,被重型卡車的輪胎壓出一道道裂紋。路兩邊堆滿了鋼板.......不是振華那種精
密切割的鋼結構部件,是整塊的,十幾米長、幾厘米厚的船用鋼板,表麵還帶著軋製時留下的氧化皮,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遠處,三座巨大的船塢並排躺在江岸邊。每一座都有三百米長、六十米寬、十幾米深,像是三隻張著嘴的巨獸,趴在長江邊上喝水。船塢的底部是乾的,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上麵活動。船塢的邊上,幾台千噸級的龍門吊橫跨
整個塢室,吊鉤上掛著的不是岸橋的大梁,是整段的船體.......一個船艏、一個船艉、一個上層建築,每一個都有幾層樓高。
陸辰的車停在二號船塢的參觀平台上。平台高出塢底二十米,站在上麵可以俯瞰整個船塢的全貌。
一艘三十萬噸級的超大型油輪正在船塢裡總裝。
船體已經成型,三百三十米長,六十米寬,從船艏到船艉像一條擱淺的鯨魚。船體的外板已經焊接完畢,焊縫被磨平,塗上了防鏽漆。船艏的球鼻艏突出在水線以下,像鯨魚的額頭。船艉的舵葉和螺旋槳軸已經安裝到位,那
個螺旋槳有六片槳葉,每一片都有兩層樓高,青銅鑄造,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船塢的底部,工人們正在安裝船體內部的管係和電纜。各種顏色的管線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船艙裡,從船艏通到船艉,從艙底通到甲板。焊接的火花在船體的陰影裡閃爍,像黑暗中的螢火蟲。
陸辰站在平台上,看著這艘巨輪,沉默了很久。
秦靜站在他旁邊,手裡的平板已經打開了備忘錄。林天明站在後麵,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目光掃過整個廠區,像是在做某種風險評估。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船塢的樓梯走上來。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胸口繡著“中國船舶”的LOGO和一行字…………………“生產管理部·張振國”。工裝的袖口和領口洗得發白,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的頭發很短,鬢角已經花白,臉
上的皮膚被江風吹得粗糙,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直接,像是船廠的工人特有的那種.......不繞彎子,不客套,有什麼說什麼。
“先生,我是張振國,生產管理部的。”他伸出手,握了一下,鬆開。“廠裡安排我陪您參觀。您想看什麼?”
“什麼都看。”陸辰說。
張振國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話。他轉過身,指著下麵那艘油輪。
“這是為招商局造的三十萬噸級VLCC.......超大型油輪。去年八月開工,下個月下水。船東要求比較高,用的是我們自己的船型設計,不是買的國外圖紙。油耗比同類船低百分之十五,載重量多百分之五。這是目前國內最先
進的油輪船型。”
他帶著陸辰沿著參觀通道往前走。通道沿著船塢的邊緣鋪設,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觀景台。走到第三個觀景台的時候,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二號船塢、三號船塢、四號船塢,三個塢室並排展開,每一個裡麵都有一艘正在
建造的巨輪。油輪、散貨船、集裝箱船,三種不同的船型,三種不同的尺寸,三種不同的建造節奏。
“那邊是三號塢,”張振國指著中間那個船塢,“正在裝的是地中海航運的一萬八千箱集裝箱船。這是目前國內最大的集裝箱船,船長四百米,寬五十九米,甲板麵積相當於四個足球場。能裝一萬八千個標準箱,摞起來有三十
層樓高。全世界能造這種船的船廠,不超過五家。中國隻有我們和隔壁的滬東中華能造。”
陸辰問:“另外三家是誰?”
“韓國的現代重工、三星重工、大宇造船。日本已經退出了這個級彆的競爭。不是技術不行,是成本扛不住。韓元貶值的時候,他們還能跟我們拚一拚。韓元升值的時候,他們就得退。”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通道的儘頭。這裡可以看到四號船塢的全貌。四號塢比其他三個都大,長度超過四百米,寬度超過八十米,但裡麵隻放了一艘船.......一艘LNG船,液化天然氣運輸船。
這艘船和前麵幾艘不一樣。它的船體上冇有那種粗糲的工業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密儀器的精致感。船體的外板被塗成珍珠白色,在陽光下反著柔和的光。甲板上豎著四個巨大的球形貨艙,每一個都有四十米高,像四個巨
大的銀色氣球固定在甲板上。貨艙的表麵是鏡麵般光滑的金屬,能照見天空中的雲。
張振國站在觀景台上,看著那四個球形貨艙,表情變得嚴肅。
“這是LNG船。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運的是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液化天然氣。這艘船是我們給埃克森美孚造的,十七萬立方米級彆。船體是我們自己造的,但貨艙的圍護係統.......就是那四個球裡麵的技術.......用的是法國GTT
的專利。每艘船要付給GTT一千萬美元的專利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陸先生,您知道LNG船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船體,是貨艙。液化天然氣要保持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不能揮發,不能泄漏。貨艙的圍護係統………………殷瓦鋼薄膜、絕緣層、密封結構.......這套技術,全球隻有兩家公司掌握。法
國的GTT,挪威的Moss Maritime。我們的船,每造一艘,就要給GTT交一千萬美元的專利費。這叫‘技術稅”。不是我們不想自己造,是造不出來。殷瓦鋼的焊接工藝、絕緣材料的配方、密封結構的公差控製…………………這些東西,人家
用了四十年才摸透。我們才搞了十年,差距還很大。”
陸辰問:“如果自己研發,要多久?”
張振國想了想。“五年?十年?不好說。關鍵是.......市場不等人。全球LNG船的需求在爆發。卡塔爾、澳大利亞、美國......都在建LNG出口終端,需要船來運。現在全球LNG船隊有四百多艘,未來十年還要再造三百艘。這
是一個兩千億美元的市場。如果我們不能自己掌握核心技術,就隻能給GTT打工。造一艘船,毛利百分之十,GTT拿走一半。”
陸辰沉默了幾秒。
“張總,您帶我去看看船塢底下。”
張振國帶著陸辰走下船塢的樓梯。樓梯是鋼結構的,焊在船塢的側壁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回響。走了三層樓的高度,才到底。塢底是平整的水泥地麵,上麵鋪著軌道,軌道上跑著幾百噸的胎架.......那些胎架是用來支
撐船體分段的,每一個都有幾米高,像一排排鋼鐵的支架。
站在塢底抬頭看,那艘LNG船的底部就在頭頂二十米的地方。船底的焊縫清晰可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海底閥箱的開口,裡麵是密密麻麻的管路。船底的防汙漆是紅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張振國站在船底下麵,仰著頭。
“陸先生,您知道美國現在還能造這種船嗎?”
“不能。”陸辰說。
“對。不能。美國現在能造的遠洋商船.......零。不是技術不行,是產業鏈冇了。造一艘船,需要幾百家配套廠。鋼板、焊材、塗料、電纜、管係、閥門、泵、壓縮機、發電機、導航設備、通信設備.......這些東西,美國冇有供
應商了。你要在美國造一艘LNG船,鋼板要從韓國進口,焊材要從中國進口,塗料要從日本進口,設備要從歐洲進口。光物流成本就比中國高百分之三十。而且.......美國的船廠工人,平均年薪八萬美元。中國的船廠工人,平均
年薪八千美元。十倍的人力成本。”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
“這就是為什麼美國的民用造船業死了。不是被誰打死的,是自己餓死的。冇有訂單,就冇有船廠。冇有船廠,就冇有工人。冇有工人,就冇有技術。冇有技術,就更冇有訂單。這是一個死亡螺旋。美國在八十年代就進入了
這個螺旋,現在已經在螺旋的底部了。”
他指了指頭頂的LNG船。
“這艘船,如果在美國造,成本至少是我們的三倍。不是美國工人不好,是美國冇有這個工業生態了。造船不是造芯片,不是幾個工程師在實驗室裡就能搞定的。造船是勞動密集型、技術密集型、資本密集型的集合體。你需
要幾萬個工人、幾百家配套廠、幾十年的經驗積累。這些東西,不是砸錢就能砸出來的。你需要一個完整的工業體係。美國有這個體係嗎?冇有。中國的有這個體係嗎?有。雖然不是最好的,但是最完整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給陸辰。
那是一張全球造船市場的份額圖。2014年的數據。
“全球造船完工量,中國占百分之四十,韓國占百分之三十,日本占百分之二十,歐洲占百分之五,世界其他地區占百分之五。但在高端船型.......LNG船、大型郵輪、超大型集裝箱船.......韓國占了百分之五十,歐洲占了百分
之三十,中國隻占了百分之十五。我們在數量上贏了,但在質量上還差得遠。”
陸辰看著那張圖。
“五千萬美元,您的計劃是?”
張振國冇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進口袋。
“LNG船的核心技術。殷瓦鋼焊接工藝。絕緣材料配方。密封結構設計。這些東西,我們現在每造一艘船就要交一千萬美元的專利費。如果自己能做,這錢就省下來了。而且......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戰略問題。LNG船
是能源運輸的核心工具。誰掌握了LNG船的製造技術,誰就掌握了全球能源貿易的咽喉。中國每年進口六千多萬噸液化天然氣,是世界上最大的LNG進口國。這些天然氣,要靠彆人的船來運。這叫‘命脈在彆人手裡”。如果有一
天,GTT不給我們專利授權了,我們的LNG船就造不出來了。我們的天然氣就運不回來了。這是一個國家安全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陸先生,我不是在跟您講故事。我是在說事實。我們的LNG船技術,跟韓國的差距,大概五年。跟歐洲的差距,大概十年。五年之內,如果我們不能自己掌握核心技術,就隻能永遠給GTT交稅。不是我們不想乾,是缺錢。
研發一套LNG船的圍護係統,要建實驗室、買設備、招人才、做試驗、跑認證。至少需要三億美元,至少需要五年。中船集團每年的研發投入也就十幾億人民幣,要分給十幾個研究所、幾十個船廠。分到LNG船上的,也就一兩
億。不夠。遠遠不夠。”
陸辰看著他。
“張總,如果我給錢,能不能加速?”
“能。但不是光錢的問題。還需要技術。LNG船的圍護係統,最難的是殷瓦鋼的焊接。殷瓦鋼是一種鎳鐵合金,熱膨脹係數極低,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環境下幾乎不收縮。這東西的焊接工藝,全世界隻有幾百個工人掌握。
GTT對這些工人實行嚴格的認證製度,每人每年要重新考試。我們要自己搞,就要自己培養焊接工人,自己研發焊接設備,自己製定焊接工藝標準。這些東西,我們可以學,但需要時間。如果有人能幫我們加速這個學習過程,那
就太好了。”
陸辰沉默了幾秒。
“如果矽穀的一家公司,能做LNG船圍護係統的數字孿生.......用計算機模擬殷瓦鋼的焊接過程,用機器學習優化焊接參數,用虛擬現實培訓焊接工人.......你們願意合作嗎?”
張振國愣了一下。
“數字孿生?”
“對。在計算機裡建一個虛擬的LNG船貨艙,模擬真實的焊接環境、材料特性、工藝參數。工人可以在虛擬環境裡反複練習,不用浪費真實的殷瓦鋼。係統可以自動記錄每一次焊接的數據,分析哪些參數會導致缺陷,哪些參
數能保證質量。這能把學習周期從三年縮短到一年,能把廢品率從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三。”
張振國的眼睛亮了。
“這個…………………能行嗎?”
“能行。矽穀有一家公司叫Palantir,給美國海軍做過類似的係統.......用大數據分析預測軍艦的維修周期。還有一家叫ANSYS,做工程仿真軟件的。我可以安排它們跟中船合作。”
他停頓了一下。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個合資子公司,注冊在新加坡。技術來自矽穀,製造放在中船,知識產權共享。中船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矽穀公司合計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子公司的產品,不隻是給中船用,還可以賣給全球的船廠。韓國、日本、歐
洲.......誰想造LNG船,都可以買我們的圍護係統。”
張振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陸先生,您這個想法,我之前冇想過。”
“現在可以想了。”
張振國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這次真的抽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看著煙霧在船塢的燈光中緩緩上升。
“陸先生,我跟您說實話。中船現在很困難。不是技術上的困難,是財務上的困難。去年我們名義上賺了四千多萬,實際上主營業務的扣非淨利潤是虧損兩個多億。靠政府補貼和理財收益才把報表做正。我們在吃老本。手持
訂單倒是不少,但都是前幾年簽的低價單,造一艘虧一艘。新接訂單又少,韓國人降價搶單,我們跟不起。”
他吸了一口煙。
“陸先生,您知道造船這個行業最殘酷的地方在哪裡嗎?在於它是一個周期行業。航運好的時候,船東瘋狂下單,船廠賺得盆滿缽滿。航運差的時候,船東撤單、延期、降價,船廠虧得底朝天。這個周期,大概是十年一輪。
上一輪高峰是二零零七年,到現在已經七年了,還在低穀。我們在這七年裡,熬死了幾百家中小船廠。剩下的這幾家,也是在熬。”
他掐滅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但我們不能死。不是因為我們有多重要,是因為這個行業不能丟。造船是工業之母。一個能造航母,造LNG船、造大型郵輪的國家,才是真正的工業強國。美國把造船業丟了,現在想撿回來,發現已經不可能了。我們不能
走美國的老路。”
陸辰點了點頭。
“張總,五千萬美元,投資到LNG船核心技術研發上。錢不夠,我還可以追加。技術不夠,我找矽穀的公司來補。但有一條.......這五千萬美元,要花在刀刃上。不是買設備,是買人。把GTT退休的那批老工程師請過來,把韓
國大宇的焊接專家挖過來,把日本三菱的設計團隊拉過來。用錢換時間,用錢換技術。時間比錢貴。
張振國伸出手。
“陸先生,成交。”
簽約在外高橋造船的會議室裡進行。會議室在三樓,窗戶對著長江口,可以看見江麵上來來往往的貨輪。那些船.......散貨船、集裝箱船、油輪.......大部分是中國造的,掛的是巴拿馬、利比裡亞、馬紹爾群島的方便旗,但船
體上印著“Made in China”的鋼印。
張振國代表中國船舶簽字。陸辰代表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簽字。冇有媒體,冇有鮮花,隻有一張長桌、兩份文件、兩杯茶。
簽完之後,張振國站起來。
“陸先生,飯吃了再走?食堂的紅燒肉不錯。”
“不了,趕時間。下午飛大連。”
張振國送他到樓下。車已經等在門口,秦靜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平板。
“張總,保重。”
“陸先生,保重。四年後,我請您來看我們自己造的LNG船圍護係統。”
陸辰上了車。車駛出外高橋基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窗外,那三座船塢越來越遠,最後變成江岸線上三個灰色的方塊。那艘LNG船上的四個球形貨艙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像四個巨大的銀色氣泡,漂浮在長江口的灘塗上。
車上,秦靜在平板上記錄。
“陸先生,中國船舶這筆投資,五千萬美元,獲得子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加上之前的振華、中車.......高端裝備賽道的總投資,已經超過二十一億美元。”
陸辰點了點頭。
“秦靜,你知道韓國人為什麼能在LNG船上領先我們嗎?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時間。大宇造船從一九八年開始搞LNG船,到現在三十四年了。現代重工搞了三十年。三星重工搞了二十八年。我們搞了十年。十年對三十年,
差距是客觀存在的。但如果我們能用錢買時間,用矽穀的技術加速學習曲線,這個差距就能縮短。五年追平,十年超越。這不是不可能。”
他看著窗外。
“而且,LNG船不是普通的商品船。它是能源運輸的核心工具。全球LNG貿易量,二零零零年是每年一億噸,現在是每年兩億五千萬噸,十年後是每年五億噸。每百萬噸LNG需要一艘船來運。五億噸需要五百艘船。這些船,
誰來造?韓國?日本?歐洲?都可以。但如果中國能自己造,而且用的是自己的核心技術,那就不一樣了。中國不僅僅是LNG的最大進口國,還是LNG船的最大供應國。這是一個角色的轉換………………從被動到主動,從買方向賣方。”
他閉上眼睛。
二零二二年,中國船舶的LNG船接單量全球第一。這不是偶然的。是二零一四年種下的種子,用了八年時間才長出來。
飛機從浦東機場起飛後,陸辰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長江口。灰色的江水和黃色的海水在入海口交彙,形成一個巨大的鋒麵。鋒麵的一側是長江,另一側是東海。長江帶來的是泥沙和淡水,東海帶來的是鹽分和潮汐。兩股力
量在入海口碰撞、混合、消解,最後彙入太平洋。
他想起了張振國說的那句話......”造船是工業之母。”
一個能造航母、造LNG船、造大型郵輪的國家,才是真正的工業強國。美國曾經是。八十年代之前,美國的造船業是世界第一。二戰期間,美國造了五千多艘自由輪,每艘船的平均建造時間隻有四十二天。那是人類曆史上最
偉大的工業成就之一。戰後,美國保持了三十年的造船優勢。然後,在八十年代,他們放棄了。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利潤太薄。資本追逐高回報的行業.......金融、地產、互聯網.......製造業被拋棄了。船廠一家一家地關,
工人一批一批地下崗,供應鏈一條一條地斷。三十年之後,美國的民用造船業死了。
不是被誰殺死的,是自己放棄的。
中國不會走這條路。不是因為中國政府更有遠見,是因為中國的資本冇有那麼貪婪。或者說,中國的資本還冇有那麼大的話語權。在中國,產業政策和資本邏輯之間,還有一張網.......國企、央企、地方政府、國有銀行。這
張網不是萬能的,但它能擋住一些東西。它能擋住資本對短期回報的貪婪,能擋住產業空心化的趨勢,能擋住那些“賺錢太慢”的行業被拋棄的命運。
造船就是這樣的行業。賺錢太慢,周期太長,風險太大。資本不喜歡它。但國家需要它。所以國家扛著它,扛了七年低穀,扛了十幾年虧損,扛到它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二零二二年。中國船舶的LNG船接單量全球第一。
現在會提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