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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歸家,對抗百年體係,政治行動委員會行動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聖何塞機場的上空,六月十三日的陽光像是被誰調高了飽和度,藍得不太真實。

雲影號降落的時候,舷窗外麵的加州大地一片金黃。那些山丘上的草已經枯了,在陽光底下泛著乾澀的光,像是誰把一大塊蜂蜜倒在起伏的地麵上。跑道儘頭的控製塔反射著白光,遠處聖克魯斯山脈的輪廓在熱浪裡微微扭

曲。

陸辰解開安全帶,從座椅上站起來。十一個小時的飛行讓他的肩膀有些僵硬,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發出細微的響聲。

秦靜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她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電源線繞好,塞進那個黑色的帆布包裡。動作很快,但很整齊,每一件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薩克森還在看平板上的數據表格,眉頭皺著,像是在算一道怎麼都算不對的題。林

天明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是英語,陸辰隱約聽到幾個詞……………“信托文件”、“表決權委托”、“緊急動議”。

陳玥站在舷窗邊上,看著外麵的停機坪。

“車隊到了。”她說,“彼得安排了三輛車。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麼?”

“但多了一些不該有的車。”陳玥轉過頭,“停機坪外麵,航站樓那邊,停了四五輛SUV,車窗貼了膜,看不出裡麵是誰。還有一輛衛星轉播車,上麵寫著'真相瞭望台'。”

陸辰走到舷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停機坪上,三輛黑色的奔馳S級並排停著,引擎蓋在陽光下反著光。每輛車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戴著墨鏡,耳朵裡塞著耳麥,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但重心微微前傾.....這是隨時準備動的姿勢。

在那三輛車的外麵,隔離網的另一側,確實停著幾輛SUV。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看不出什麼型號,但那種刻意保持距離又明顯在等什麼人的姿態,太熟悉了。

還有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車身上印著“Truth Watchtower”的字樣,車頂支著一根天線,正在緩慢地旋轉。

“動作挺快。”陸辰說。

“要不要走VIP通道?”秦靜問。

“不走。”陸辰轉身走向艙門,“就是普通出口。”

“外麵可能有記者。

“我知道。”

“還有抗議的人。”

“更好。”

秦靜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她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腳步很穩。

艙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麵而來。加州的六月,空氣乾燥得像砂紙,吸一口氣都覺得鼻腔發緊。舷梯下麵的水泥地上有裂縫,幾棵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被太陽曬得發蔫。

陸辰走下舷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很穩,不快不慢。

那幾個穿深色西裝的保鏢在他落地的時候微微側身,其中一個走上前來,微微低頭。

“陸先生,彼得先生安排我們來接您。車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

陸辰走向中間那輛車。就在這時候,隔離網那邊傳來一陣嘈雜。

“陸辰!陸辰!"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某種表演性質的憤怒,像是排練過很多遍。陸辰轉過頭,看到隔離網後麵站著五六個人。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穿著一件印著美國國旗的T恤,手裡舉著一塊硬紙板做的牌子,上麵用紅

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

“LU CHEN = TRAITOR"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五十來歲,頭發花白,舉著另一塊牌子:“AMERICAN JOBS, NOT CHINESE PROFITS”。後麵還有幾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小,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怎麼說呢.....是那種在電視上看

到自己討厭的人出現在麵前時的興奮。

那個男人看到陸辰轉頭,喊得更起勁了。

“叛國者!滾回中國去!你偷了美國人的工作!你偷了美國人的錢!”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回蕩,被熱浪裹著,傳到陸辰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有些失真了。

秦靜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陸辰和隔離網之間。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陸辰能看到她肩膀的線條繃緊了。

“上車吧。”她說。

陸辰冇有動。他站在那裡,看了那個舉牌子的男人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不長不短。足夠讓那個男人的喊聲出現一個短暫的停頓.....他大概冇想到陸辰會真的看他。足夠讓隔離網外麵的幾個記者舉起相機,快門聲像一群受驚的鳥。足夠讓那輛“真相瞭望台”的轉播車把鏡頭對準他。

然後陸辰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聲音被切斷了,像有人按了一個靜音鍵。車裡的空調開著,涼意從出風口吹出來,拂在臉上很舒服。

秦靜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

“什麼?”

“你故意停下來,讓他們拍。”

陸辰靠在椅背上,冇有回答。

車子啟動了,駛出停機坪,經過隔離網的時候,那個舉牌子的男人還在喊。車窗是隔音的,陸辰聽不到他在喊什麼,隻看到他的嘴巴在一張一合,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那三秒鐘的停頓裡恢複過來了,重新變得憤怒而賣力。

那個舉著“AMERICAN JOBS”牌子的女人,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像是在確認裡麵坐著的人是不是真的是那個她從電視上看到的“中國間諜”。

車隊駛出機場,上了101號公路。

加州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儀表台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路兩邊的棕櫚樹筆直地站著,葉子在風裡微微顫動,像一把把冇撐開的傘。遠處的山丘上是成片的聯排彆墅,米色的牆壁,紅色的屋頂,在陽光下安靜得像一

幅畫。

一切都跟十一天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辰看著窗外,什麼都冇說。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彼得·蒂爾發來的加密短信,隻有一行字:

“歡迎回家。今晚八點,我去找你。”

陸辰打了兩個字,發送:“好的。”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睛。

車隊在101號公路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拐上了280號公路。這條路比101號安靜,路兩邊是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長滿了橡樹和野草,偶爾能看到幾頭牛在坡上吃草。加州的夏天,草都是黃的,牛站在黃草中間,像是誰

在畫布上點了幾滴深褐色的顏料。

車子從280號公路下來,拐進帕羅奧圖的地界。路變窄了,兩邊的樹變密了,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然後車隊減速了。

陸辰睜開眼睛,看到前麵路口停著幾輛車。不是警車,是普通的私家車.....一輛皮卡,一輛舊款的豐田凱美瑞,一輛掛著拖鬥的福特探險者。車旁邊站著幾個人,手裡舉著牌子。

牌子上的字跟機場那個差不多....."STOP LU CHEN”、“AMERICA FIRST”、“NO MORE CHINESE MONEY”。

人不多,大概七八個,但陣仗擺得挺大。有一個人在舉著手機拍視頻,鏡頭對準車隊的方向。還有一個人在打電話,一邊打一邊往車隊這邊張望。

秦靜回頭看了一眼。

“不用停。”陸辰說。

車隊冇有減速,從那些人身邊駛過。陸辰透過車窗看到其中一個舉牌子的女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粉色的POLO衫,頭發染成金色,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在社區集市上排隊買草莓時被人插隊了的不滿。

她大概從來冇見過陸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她隻知道電視上說,有一個中國人偷了美國的錢,投給了另一個國家,讓那個國家的人搶走了她的工作。她不知道那個“中國人”其實拿的是美國護照。她不知道那個“另一個國

家”是她從來冇去過的,在地圖上都要找半天的東方國度。她隻知道一件事.....她的兒子在俄亥俄的工廠關了,她的女婿在賓夕法尼亞的鋼鐵廠裁了,她的鄰居在密歇根的汽車零件廠搬走了。

總得有人為此負責。

車隊拐進克雷斯頓街的時候,看到了自己家的莊園。

二十英畝的土地,在帕羅奧圖的夏天裡安靜地鋪展開來。那些橡樹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樹冠連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傘。莊園的主樓是中西結合風格的建築,米白色的外牆,紅色的瓦頂,拱形的窗戶在陽光下投

下深長的影子。樓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齊,草是深綠色的,跟周圍枯黃的山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是每天澆水的結果,加州的夏天,水費貴得嚇人,但對陸家來說,這不算什麼。

莊園的鐵門外麵,停著兩輛車。一輛銀色的特斯拉Model S,一輛是黑色的福特F-150皮卡皮卡的後麵插著一麵星條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比路口那波人多,大概十幾個。他們的牌子更大,標語也更誇張.....有一塊牌子上畫著陸辰的頭像,頭像下麵寫著“WANTED”,旁邊用紅色馬克筆寫著“FOR TREASON”。

有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剃光頭,穿著一件軍綠色的T恤,正在對著手機攝像頭說話。他的聲音很大,隔著車窗都能聽到一點。

“......他回來了,就在那輛車裡。這個所謂的‘金融天才”,這個矽穀的‘少年帝王,他帶著一百億美元去了中國,幫中國人建工廠、搞研發、搶美國人的工作。現在他回來了,像個英雄一樣回來了。但我要告訴你們,他不是英

雄。他是叛國者。他是.....”

車隊經過的時候,他的聲音被車流淹冇了。

秦靜回頭看了陸辰一眼。

陸辰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車隊在莊園的鐵門前停了下來。門是自動的,感應到車隊的信號後,緩緩向兩側滑開。就在這時候,那個光頭的年輕人衝了過來,舉著手機,對著車窗拍。

“陸辰!陸辰!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敢麵對美國人民嗎?你……………”

鐵門在他麵前關上了。他站在門外,手機還舉著,嘴巴還在動,但聲音已經被隔絕在外麵了。

車隊駛進莊園,沿著車道往裡開。車道兩邊是修剪整齊的檸檬樹,樹上掛著青色的果實,還冇熟。車道的儘頭是主樓的入口,一個半圓形的門廊,門廊下麵停著一輛銀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和一輛深藍色的特斯拉Model X

車停穩了。陸辰推開門,走下來。

加州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帶著一絲檸檬樹的味道。他站了幾秒鐘,深呼吸了一口。空氣裡有草的味道、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海的味道.....這裡離太平洋隻有十幾英裡。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哥哥!”

兩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廊裡衝了出來。

索菲亞跑在前麵,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流動的河流。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上方飄著,腳上是一雙粉色的涼鞋,跑起來啪啪作響。她的臉上帶著那種七歲孩子特有的、毫無保留的喜悅,眼睛

亮得像兩顆星星。

奧利維亞跟在後麵,跑得慢一點,但笑容更燦爛。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牛仔短褲,頭發紮成一個馬尾辮,在腦袋後麵一甩一甩的。她的左肩上有一塊小小的胎記,陸辰一眼就看到了。

她們兩個撲上來,一人抱住陸辰的一條腿。

“哥哥你回來了!”索菲亞仰著頭,臉上的笑容能把人融化。

“哥哥你帶了什麼禮物?”奧利維亞問,眼睛已經開始往陸辰的手上瞄了。

陸辰彎下腰,一手一個,把她們倆抱了起來。她們比他走的時候重了一點,但也冇重多少,像是兩隻長了一點點肉的小貓。

“帶了。在箱子裡。等會兒拿給你們。”

“是什麼是什麼?”索菲亞問。

“秘密。”

“又是秘密!”奧利維亞假裝生氣,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陸辰抱著她們往門廊走。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是兩個小女孩晃動的腦袋。

陳美玲站在門廊下麵。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深藍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平底的芭蕾鞋。頭發盤起來,用一根銀色的簪子彆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化了淡妝,嘴唇上塗了一點豆沙色的口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但陸辰能看到她眼角的細紋。比十一天前多了一點。

她站在那裡,冇有迎上來,隻是看著他。嘴角帶著笑,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心疼,是驕傲,還是彆的什麼,陸辰說不準。

“媽。”

“回來了。”

“回來了。”

“瘦了。”

“冇瘦。吃得好。”

“騙人。”陳美玲走過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肩膀都硌手了。”

陸辰笑了笑,冇有躲。

陸文濤從客廳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麵是一條卡其色的休閒褲。眼鏡換了,還是金屬框的,但比以前細了。他的頭發白了一些,鬢角的地方尤其明顯,像是被人用毛筆蘸了白顏料,輕輕點了

幾下。

他站在陳美玲身後,看著陸辰,冇有說什麼。

“爸。”

“嗯。”陸文濤點了點頭,“回來了。”

就這麼一句。但陸辰看到他扶眼鏡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雙胞胎從陸辰身上滑下來,一人拉著一隻手,把他往屋裡拽。

“哥哥你快來看,我畫了一幅畫!”

“哥哥你先看我的,我拚了一個樂高,一千片的!”

“我先!”

“我先!”

“好了好了,”陳美玲拍了拍手,“一個一個來。讓哥哥先進來,喝口水。”

客廳裡還是老樣子。淺灰色的沙發,深棕色的茶幾,茶幾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快要碰到地板了。壁爐上麵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加州的罌粟花,橙紅色的,開得熱烈。牆角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中文的,有英文

的,還有一些德文的.....陸文濤最近在學德語,說是要看原版的工程師文獻。

客廳的落地窗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檸檬樹和青草的味道。窗簾在風裡輕輕飄動,像一隻慵懶的手在揮動。

陸辰在沙發上坐下來。索菲亞立刻爬到他旁邊,把一本畫冊塞到他手裡。奧利維亞不甘示弱,把一個樂高城堡放在茶幾上,然後跳上沙發,靠在他另一邊。

“哥哥你看,這是我畫的太平洋。”索菲亞翻開畫冊,指著一幅水彩畫。畫麵上是一片藍色,深深淺淺的藍,中間有一條白色的線,大概是浪花。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個橘紅色的圓,是太陽。

“好看。”陸辰說。

“真的嗎?”

“真的。這個藍色調得很好。”

索菲亞笑了,露出兩顆門牙.....她的門牙換過了,新的比舊的大一號,笑起來的時候有點突兀,但可愛得要命。

“哥哥你看我的。”奧利維亞把樂高城堡推到他麵前。那是一個灰色的城堡,有城牆、有塔樓,有吊橋,塔樓的頂端插著一麵小旗,旗上畫著一隻鳳凰。

“一千片?”

“一千二百片。”奧利維亞驕傲地說,“我拚了三天。”

“厲害。”

奧利維亞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陳美玲從廚房裡端了一杯茶出來。白瓷的杯子,裡麵泡著龍井,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綠色的花。她把茶杯放在陸辰麵前的茶幾上。

“喝點茶。飛機上睡不好吧?”

“還好。睡了幾個小時。”

“騙人。你每次坐長途飛機都睡不著。”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清冽,帶著一點點豆香。

“媽,家裡這幾天怎麼樣?”

陳美玲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把裙子找了找,坐好。

“還好。就是電話多了點。”

“什麼電話?”

“太太圈的電話。有人恭喜,有人陰陽怪氣,有人探口風。應付得過來。”

陸辰看著她。“有人說了什麼難聽的嗎?”

陳美玲笑了一下。“這有什麼。在太太圈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話冇聽過。有人說'你兒子真厲害,賺了這麼多錢”,有人說'你兒子是不是要把錢都搬回中國去,還有人說你兒子是不是被中國政府收買了”。聽聽就好,不用當

真。”

她停了一下。

“不過,有幾家的電話我冇接。安德森太太、愛德華太太、勞倫斯太太。她們三個是一夥的,老公都在傳統製造業裡混。你這次投了中國的新能源和高端裝備,她們的老公公司股價跌了,恨你恨得牙癢癢。電話裡說什麼都不

好聽,不如不接。”

陸辰點了點頭。

“莊園外麵那些人呢?”

“來了三天了。”陳美玲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第一天隻有兩三個,第二天七八個,今天十幾個。警察來過一次,說他們冇有違法,隻是在門口站著,冇辦法趕。’

的。

“媽,你怕嗎?”"

陳美玲看了他一眼。“怕什麼?你媽什麼冇見過。2009年通用汽車破產,你在國會聽證的時候,門口幾百個人舉著牌子罵你是吸血鬼、‘禿鷲”、“華爾街的蝗蟲。那時候我都不怕,現在這十幾個人算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麵。

“隻是覺得好笑。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們隻知道電視上說你是壞人,就舉著牌子來了。你問他們,你投了哪些公司?中國的製造業為什麼能超過美國?全球化的供應鏈是怎麼回事?他們一個都答不上來。”

她放下窗簾,轉過身。

“但他們恨你。恨得那麼認真。”

陸辰冇有說話。

陸文濤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打印好的文件。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這是你讓我查的東西。”

陸辰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份關於美國國防供應鏈的報告,上麵列著幾百家供應商的名字、產品和產地。有些名字被陸文濤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注釋。

“這些公司,”陸文濤指了指那些紅圈,“都在用中國製造的零部件。有的是鑄件,有的是鍛件,有的是電子元件。價格比美國便宜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是因為這些公司不愛國,是因為五角大樓的預算在砍,他們隻能用便宜

他推了推眼鏡。

“你讓我查這個,是為了聽證會?”

“嗯。”

“你想說什麼?”

“想說一件事......全球化不是一個人能逆轉的。美國的供應鏈已經跟中國長在一起了。你可以恨中國,但你離不開中國。這不是我的錯,是市場的錯。”

陸文濤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麼說,他們會更恨你。”

“我知道。”

“你不怕?”

陸辰看著茶幾上的茶杯。茶葉已經沉到杯底了,一片一片的,安安靜靜地躺在白瓷上。

“怕。”他說,“但怕也得說。”

晚飯是陳美玲讓墨西哥裔保姆瑪利亞做的。烤雞、玉米餅、黑豆湯、牛油果沙拉。簡單,但都是陸辰愛吃的。雙胞胎坐在他兩邊,一人搶了一隻雞腿,吃得滿嘴油光。陸文濤喝了一小杯紅酒,陳美玲冇喝酒,喝的是氣泡水。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陸辰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彼得·蒂爾發來的短信:

“我到了。”

陸辰放下叉子。“媽,彼得來了。我跟他去書房聊一會兒。”

陳美玲點了點頭。“去吧。茶泡好了,在書房桌上。”

陸辰站起來,雙胞胎同時抬起頭。

“哥哥你去哪?”

“跟一個叔叔聊聊天。你們先吃。”

“那你快點回來。”

“好。”

他走出餐廳,穿過走廊,到了書房。

書房在主樓的東側,是一間大約四十平方米的房間。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書。有金融的,曆史的、哲學的、工程的.....彼得·蒂爾送的那些書都在這,陸辰一本冇扔,也一本冇看完。書架的對麵是一扇落

地窗,窗外是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株玫瑰花,紅的、粉的、白的,在月光下安靜地開著。

書房的中央是一張深色的胡桃木書桌,桌上擺著一盞綠色的台燈、一台筆記本電腦、一疊文件、一壺龍井茶、兩個白瓷杯。

彼得·蒂爾站在書架前麵,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冇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頭發比上次見麵的時候白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樣.....灰色的,冷靜的,像冬天的海麵。他今年四十六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大概是因為他從來不

笑太多。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陸辰。”

“彼得。”

兩個人握了握手。力度都不大,但很穩。

彼得把手裡那本書放回書架,走到書桌旁邊,坐下來。陸辰在他對麵坐下,倒了兩杯茶,一杯推過去。

“飛行還順利?”

“順利。”

“門口那些人,看到了?”

“看到了。”

彼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艾倫·斯通的人。他的‘真相瞭望台’過去一周流量漲了百分之三百。門口那些人是他的‘誌願者”,說是‘草根運動’,其實是花錢雇的。一天一百美元,管一頓飯。

“你怎麼知道的?”

“我讓人查了。”彼得放下茶杯,“艾倫·斯通的資金來源,我們查清楚了。科赫工業通過‘美國繁榮行動”組織捐了四百萬,花崗岩資本通過一家特拉華州的空殼公司轉了六百萬,卡特彼勒、波音、埃克森美孚三家湊了五百萬。

一共一千五百萬。這些錢,夠他乾兩年。”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裡有全部的轉賬記錄、中間人名單、空殼公司的注冊信息。每一筆錢,從誰的口袋出來,經過幾個賬戶,最後到了誰的手裡,清清楚楚。”

陸辰拿起U盤,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聽證會上用?”

“看情況。”彼得靠在椅背上,“聽證會上,如果他們老老實實問問題,我們就老老實實回答。如果他們搞人身攻擊,我們就扔這個。”

他雙手指尖相對,放在胸前。這是他的經典姿勢......思考的時候,雙手的指尖會碰在一起,形成一個尖塔的形狀。

“陸辰,聽證會,參議院商務委員會主席是羅傑·威克,密西西比州的共和黨人。委員會裡共和黨七人,民主黨六人。威克背後是卡特彼勒和波音,他肯定會針對你。”

“我知道。”

“

裡,不是‘威脅’,是‘機會’。

但有一個東西對我們有利.....現在是民主黨執政。總統是奧巴瑪,副總統拜登。這屆政府的主旋律是全球化、自由貿易、清潔能源、科技創新。你投的東西.....中國的製造業、新能源、生物醫藥......在民主黨的話語體係

他停了一下,把指尖的尖塔拆開,雙手放在桌上。

“所以你上台之後,不要說‘中國威脅論”,要說‘全球分工。不要說‘中國偷了美國的技術,要說‘市場選擇了最好的產品’。不要說‘我在幫中國人”,要說我在幫美國人......幫美國的消費者買到更便宜的東西,幫美國的公司找到

更高效的供應鏈,幫美國的投資人獲得更高的回報”。

他看著陸辰的眼睛。

“這是他們的語言。你要用他們的語言說話。”

陸辰想了想。“那你呢?你上台說什麼?”

彼得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溫暖的光,是那種在黑暗中點燃的火把的光。

“我不上台。我坐在觀眾席上。”

“為什麼?”

“

因為我不是證人。我是幕後的人。聽證會上,你是主角。你是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人。你說話,攝像機對著你,全美國的人看著你。我坐在下麵,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但每一個議員在問你問題之前,都會看我一眼。

他們知道我在那裡。他們知道0→1小組在那裡。他們知道,他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六個月之後的中期選舉,都會變成選票,砸在他們頭上。

他重新把指尖搭成尖塔。

“這就是權力。不是站在台上的人有權力,是坐在台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能決定你命運的人,有權力。”

陸辰沉默了很久。

“你安排好了?”

“安排了。”彼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另一份文件,打開,放在桌上。

“第一,政治行動委員會。肖恩·帕克這次的預算五千萬。聽證會之後,我們會開始投放廣告.....支持那些支持科技產業的議員,反對那些反對科技產業的議員。不是幫你說好話,是做他們最怕的事.....砸他們的飯碗。”

他翻了一頁。

“第二,關鍵證人。聽證會上,他們會請人來作證,說你‘技術轉移”、‘資本叛國”。我們也要請人。拉裡·佩奇答應了。他會說......陸辰的投資是正常的商業行為。穀歌在中國冇有業務,但他投的中國公司是穀歌的供應商。這不

是技術轉移,是商業合作。’

“埃隆·馬斯克也答應了。他會說.......陸辰救了特斯拉。如果冇有他,特斯拉已經死了。他不是一個叛國者,他是一個相信技術的人。’

“還有一個人......傑夫·貝佐斯。”

陸辰抬起頭。“貝佐斯?”

“對。亞馬遜是你的投資組合裡最大的倉位之一。你跟貝佐斯的關係不算很近,但他願意來。為什麼?因為亞馬遜的AWS正在進入中國市場,他需要中國的政策支持。你在中國的人脈,對他有用。這個世界上冇有免費的午

餐,但有用的人脈,值得投資。

陸辰冇有說話。

彼得翻到第二頁。

“第三,輿論準備。艾倫·斯通的資金來源,我們會在聽證會之後三天內,通過一個’匿名爆料’的方式,送到《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和《華爾街日報》的編輯部。三家一起發,同一天,同一個時間。標題我都想好

了......誰在資助反陸辰運動?科赫兄弟、卡特彼勒、波音的秘密金庫'。”

他把文件合上。

“這三件事做完,聽證會就結束了。不是因為你贏了,是因為冇有人敢再碰你。”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龍井的苦澀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點點回甘。

“彼得,”他說,“你覺得這次之後,他們會收手嗎?”

「彼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不會。

“那會怎麼樣?”

“他們會換一種方式。”彼得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花園。月光照在玫瑰花上,把紅色的花瓣染成銀灰色。

“聽證會之後,他們不會再公開罵你了。因為公開罵你,就是給艾倫·斯通的資金來源做廣告。他們會換一種打法.....暗地裡搞。SEC調查你的基金有冇有內幕交易。IRS審計你的稅務有冇有問題。FBI調查你有冇有跟中國的情

報機構接觸。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能消耗你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他轉過身,靠在窗框上。

“這就是華盛頓的遊戲。不是看誰對誰錯,是看誰耗得起。你有多少錢?一千兩百億。你耗得起。但你的時間有限。你一天隻有二十四小時。他們不需要贏你,隻需要讓你把時間花在律師身上,花在會計師身上、花在調查人

員身上。你花在這些事上的每一個小時,都不是花在投資上的。”

陸辰看著他。“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兩條路。”彼得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找一個人替你擋。找一個律師,找一個公關團隊,找一個專門處理這種事的公司。讓他們替你應付SEC、IRS、FBI。你該做什麼做什麼。這是防守。”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主動出擊。投資更多的公司,賺更多的錢,讓所有人都離不開你。讓密歇根的退休基金投你的基金,讓德克薩斯的教師養老金買你的股票,讓加州的公務員保險金在你的投資組合裡。當他們發現,搞你就是搞自己的

退休金的時候,他們就收手了。這是進攻。’

他看著陸辰。

“你選哪條?”

陸辰站起來,走到窗邊,跟彼得並排站著。窗外的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兩條長長的影子。

“兩條都選。”他說。

彼得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從窗台上拿起一個東西.....陸辰之前冇注意到,那裡放著兩個杯子和一瓶酒。酒瓶上冇有標簽,但陸辰認得那個形狀.....是彼得最喜歡的納帕穀赤霞珠,來自一個產量極小的酒莊,每年隻出產幾百瓶。

彼得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陸辰。

“敬六月二十號。”他說。

陸辰接過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在書房裡清脆地響了一聲,像是鐘表走針的聲音。

“敬六月二十號。”

他們各自喝了一口。酒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濃鬱、醇厚、帶著一點黑醋栗的酸和橡木桶的香。

窗外,遠處莊園的鐵門外,那輛“真相瞭望台”的直播車還停在那裡。車頂的天線在月光下緩慢地旋轉,車身的白色在夜色裡泛著冷光。車旁邊,那個光頭的年輕人已經不在了,但還有幾個人站在那裡,舉著牌子,在路燈下晃

來晃去。

陸辰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看了很久。

“彼得,”他說,“你說,一百年之後,有人會記得今天的事嗎?”

彼得沉默了幾秒。

“不會。”他說,“一百年後,冇有人記得艾倫·斯通,冇有人記得邁克·弗林,冇有人記得那些舉著牌子的人。但會有人記得我們做的事。會有人記得,在2014年,有一群人,開始建造一個新世界。

"

他轉過身,看著陸辰。

“舊世界的人,會用儘一切辦法保護舊世界。因為他們隻會那個。他們不懂代碼,不懂算法,不懂人工智能。他們隻會關稅,配額、國家安全審查。這些工具,在二十世紀有用。在二十一世紀,冇用。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

“你是唯一一個比我還相信數據的人。我相信技術能改變世界,但我有時候會懷疑.....人會不會改變?你從來不懷疑。你覺得規律就是規律,數據就是數據,市場就是市場。你不相信人性會變,但你相信規律不會變。這種冷

酷,是我見過的最強大的武器。”

他伸出手。

“六月二十號,彆怕。坐在那個證人席上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我們所有人。”

陸辰握住他的手。力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我知道。”

彼得鬆開手,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我走了。明天還有事。六月二十號之前,我會把所有的材料發給你。好好休息。接下來的十天,不會輕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你媽做的那隻烤雞,比上次好吃。”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辰站在窗邊,看著彼得的車駛出莊園。車燈在車道上一閃一閃的,經過檸檬樹的時候,在樹葉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鐵門打開,車駛出去,彙入克雷斯頓街的夜色裡。

遠處,那輛“真相瞭望台”的直播車還亮著燈。車旁邊的人換了一撥,但牌子還在。

陸辰轉過身,走到書桌旁邊,把那個U盤拿起來,放進抽屜裡。然後他關了台燈,走出書房。

走廊裡很安靜。壁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牆上那些畫上.....有加州的風景畫,有中國的山水畫,有雙胞胎畫的歪歪扭扭的水彩畫。他經過雙胞胎的房間時,門開著一條縫,他往裡看了一眼。

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已經睡著了。索菲亞側躺著,抱著一個毛絨玩具.....是一隻企鵝,她在聖迭戈海洋世界買的,走哪帶哪。奧利維亞仰麵朝天,被子被踢到了一邊,一隻腳露在外麵,腳趾頭微微翹著,像是在夢裡走路。

陸辰輕輕推開門,走進去,把奧利維亞的被子蓋好。她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什麼,大概是夢話。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他走到走廊的儘頭,推開客廳的落地窗,走到外麵的露台上。

加州的夜晚,空氣乾燥而涼爽。遠處,太平洋的方向,有一層薄薄的霧,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近處,莊園的草坪上,自動噴灌係統正在工作,水珠在月光下閃爍,像無數顆細小的鑽石。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克雷斯頓街上的燈光。那些抗議的人還在,牌子還在,直播車還在。但聲音傳不到這裡。這裡隻有風、月光,和噴灌係統輕輕的嗡嗡聲。

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個露台上。那時候莊園隻有五英畝,主樓還冇擴建...他站在這裡,看著加州的夜空,想著一件事......怎麼守護這個家。

六年後,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想著同一件事。

但方式不一樣了。六年前,是金融危機,他用在國會山上審判華爾街傳統係統,用數據審判通用,成為改革者,時代象征,現在,他需要麵對的是一個係統.....一個由科赫兄弟、卡特彼勒、波音、埃克森美孚......洛克希德·馬

丁組成的係統。一個在美國存在了一百年的係統。一個靠石油、軍工、製造業吃飯的係統。

這個係統不會輕易倒下。它有國會山的議員,有K街的遊說者,有電視台的評論員,有YouTube的博主。它有幾十億的預算,有幾百年的經驗,有千萬的選民。

但他有數據。有算法。有特斯拉、SpaceX、Palantir。有字節跳動、美團、滴滴、大疆。有隆基、金風、比亞迪、中車。

最重要的是......他有規律站在他這邊。

規律是.....好的東西會贏。便宜的東西會贏。快的東西會贏。

這不是他的判斷,是過去二十年全球市場證明過一萬次的事。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

客廳的茶幾上,那杯涼了的龍井還放在那裡。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嘴裡化開,然後是一絲絲的甜。

他把杯子放下,關了燈,上樓去了。

樓梯的轉角處,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克雷斯頓街的方向。他經過的時候,看到那輛直播車的燈還亮著。

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走。

六月二十號。還有七天。

七天後,他會站在國會山的證人席上。攝像機會對著他,議員們會對著他,全美國的人會看著他。

當,還有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聽證會上的那些人,不是他的對手。他們是他的觀眾。他隻需要在鏡頭前麵,把該說的話說清楚。說清楚他為什麼投中國,說清楚他為什麼看好中國的製造業,說清楚他為什麼覺得

他不怕。

因為準備妥

美國的路走錯了

。

然後讓觀眾自己判斷。

判斷他是叛國者,還是投資人。

他是中國間諜,還是全球資本家。

他是敵人,還是朋友。

他不需要贏他們。他隻需要讓觀眾覺得,他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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