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華盛頓的牌局 · 新舊世界的裂穀
華盛頓特區,六月十七日的清晨,空氣裡有一種悶熱的重量。
陸辰的灣流在杜勒斯機場降落的時候,舷窗外麵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誰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層濕透的棉花。跑道儘頭的控製塔在霧氣裡若隱若現,紅色的航標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疲憊的眼睛。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華盛頓。
2008年,他十七歲,第一次被國會傳喚。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做空雷曼賺了五億美元的天才少年”,參議員們看他的眼神裡混合了好奇和警惕.......好奇的是這個孩子怎麼做到的,警惕的是他會不會再做一次。
2009年,他第二次來。做空通用汽車讓他背上了“摧毀美國製造業”的罵名,參議員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好奇,是敵意。他在證人席上坐了將近個小時,回答了非常多問題,每一個都是陷阱。
2012年,他第三次來。做空道瓊斯、做多日元、做空黃金.......他的操作越來越複雜,對手盤越來越大,參議員們的問題也越來越尖銳。“你是不是在操縱市場?”“你是不是有內幕消息?”“你是不是中國人?”
每一次,他都活下來了。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數據站在他這邊。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麵對的不是金融危機,不是一家公司的倒閉,不是一個行業的衰退。他麵對的是一個係統.......一個在美國存在了一百年的係統。
“陸先生,車準備好了。”林天明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拎著公文包。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是藏青色的,上麵有細密的斜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陸辰能看出來.......他昨晚冇睡好。眼皮下麵有一層淡
淡的青色,嘴唇也比平時乾。
“彼得安排了什麼行程?”陸辰解開安全帶,站起來。
林天明翻開平板。“上午九點,喬治城,德洛斯家族宅邸。查爾斯·德洛斯親自接待。十點半,國會山,參議員蘇珊·柯林斯的辦公室。十一點十五分,參議員喬·曼欽。中午十二點,與眾議院多數黨領袖埃裡克·坎托共進午餐。
下午兩點,K街,憲法俱樂部,與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南希·佩洛會麵。下午四點,返回杜勒斯,飛回帕羅奧圖。”
他合上平板。“每一場會麵,精確到十五分鐘。彼得說,這不是求人辦事,是讓那些在權力鏈上的人自己選擇站隊。”
陸辰點了點頭。“走吧。”
舷梯放下來的時候,外麵的熱浪撲麵而來。杜勒斯機場的停機坪上,三輛黑色的SUV已經等在那裡。引擎蓋在陽光下反光,車旁邊的保鏢穿著深色西裝,戴著墨鏡,耳朵裡塞著耳麥,重心微微前傾.......這是隨時準備動的
姿勢。
陸辰走下舷梯,上了中間那輛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空調的涼意包裹了他。秦靜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查爾斯·德洛斯,查清他的底細了嗎?”
“嗯”秦靜翻開筆記本,“七十五歲,康涅狄格州前參議員,共和黨溫和派的代表人物。1978年進入國會,2010年退休。三十二年任期裡,他推動的法案有一百二十七個被簽署成法,其中十七個是跨黨派合作的產物。他的門
生遍布國會山.......現任參議員裡有八個是他當年帶出來的,眾議院裡有十三個。”
她翻了一頁。
“更重要的是他的家族。德洛斯家族從十九世紀開始就在華爾街做生意,最早是做鐵路債券的,後來轉向保險和信托。查爾斯的父親老德洛斯是艾森豪威爾政府的商務部長,他的祖父是摩根大通最早的董事會成員之一。這個
家族在華爾街和華盛頓之間架了一座橋,架了一百多年。”
陸辰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杜勒斯機場,上了66號公路。公路兩邊的樹是深綠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很沉。遠處的山丘上是一片一片的聯排彆墅,紅磚白窗,整齊得像棋盤。
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很快車子拐進了喬治城。
喬治城的街道很窄,兩邊的房子都是十八世紀的風格…………………紅磚牆,白窗框,鐵柵欄,門廊上掛著黃銅的煤氣燈。路麵是鵝卵石鋪的,車子開過去的時候,輪胎發出沙沙的響聲。
德洛斯家族的宅邸在Q街和31街的交口,一棟三層的聯邦風格建築。外牆是暗紅色的磚,窗戶是白色的百葉窗,門廊上刻著一行小字…………………”一八七六”。一百三十八年前,這裡是一個鐵路大亨的私宅。現在,它是華盛頓最古
老的家庭宅邸之一。
車子在門口停下來。
陸辰下了車,站在門口。鐵門是黑色的,上麵有精致的鐵藝花紋,門框上有一個老式的門鈴,銅質的,被歲月磨得發亮。
他按了一下門鈴。
門開了。
查爾斯·德洛斯親自站在門口。
他今年七十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頭發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不多,顴骨的線條很清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開司米毛衣,裡麵是白色的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下麵是卡其色的休閒褲,腳上
是一雙棕色的樂福鞋。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退休政客,倒像一個在新英格蘭海邊度假的大學教授。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銳利,清醒,像兩隻正在瞄準的獵槍。這是三十二年國會生涯留下的痕跡.......一個習慣在暗處觀察,在明處出擊的人,才會有的眼睛。
“陸辰。”他伸出手,握得很緊。力度不大,但很穩,像是在傳遞一個信號.......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做了什麼,我知道你為什麼來。
“德洛斯先生,謝謝您願意見我。”
“叫我查爾斯。”他鬆開手,轉身往裡走,“進來吧。有幾個朋友想見你。”
門廳的地麵是黑白相間的 marble拚花,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康涅狄格州的秋天………………金黃色的樹葉,藍色的小河,白色的教堂。走廊的儘頭是一個樓梯,旋轉著通向上層,欄杆是深色的胡桃木,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查爾斯領著他穿過走廊,推開一扇雙開的木門,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大約六十平方米,但布置得很緊湊。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溫暖的橘紅色。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林肯的肖像畫,畫裡的林肯表情嚴肅,目光低垂,像是在審視每一個走進這個房間的人。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組沙發,淺灰色的布藝,上麵放著幾個深藍色的靠墊。沙發前麵是一張低矮的茶幾,深色的胡桃木,上麵擺著一套銀質的茶具和一盤餅乾。
客廳裡坐著四個人。
蘇珊·柯林斯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裙,白色的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是緬因州州花的圖案。頭發盤起來,臉上的表情嚴肅但不嚴厲。她今年六十二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大
概是因為她每天都跑步。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這是常年敲鍵盤的人的手。
喬·曼欽坐在她旁邊,一個雙人沙發的左端。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前臂。他的手上有一道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是很多年前在煤礦裡留下的。他今年六十六歲,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西
弗吉尼亞的風刻出來的。他的坐姿很隨意,靠在沙發背上,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的膝蓋上,但眼睛很清醒.......那種在礦井裡待過幾十年的人才會有的清醒。
埃裡克·坎托坐在壁爐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是紅色的......共和黨的顏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隻有眾議院多數黨領袖才會有的,不動聲色的自信。他今年五十一歲,
是共和黨裡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也是國會山裡最精明的政治操盤手。他的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輕敲打著皮革,像是在打一種隻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節奏。
南希·佩洛坐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直背椅上。她穿著一套粉色的西裝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她今年很老了,但精力比房間裡任何一個人都好。她的坐姿很直,背冇有靠椅背,雙手交疊放在
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有一種老派政客特有的、不動聲色的從容。她在聽彆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眯起來,像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貓。
四個人坐在客廳的不同位置,像是四顆棋子,被查爾斯擺在了棋盤上。
查爾斯給陸辰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幾上。“坐下吧。”
陸辰坐在雙人沙發的右端,麵對著四個人。
查爾斯走回壁爐旁邊,坐在林肯肖像畫下麵的那把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陸辰,我請這幾位朋友來,不是要你求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有自己的判斷。我隻是想讓他們聽聽你說什麼。聽證會之前,他們需要知道,站在你這邊,意味著什麼。”
他看著陸辰。
“開始吧。”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伯爵茶,加了檸檬,冇有糖。茶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清冽,帶著一點柑橘的香氣。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這四個人的眼睛。
“謝謝各位今天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你們的時間很寶貴。所以我長話短說。”
他看著蘇珊·柯林斯。
“柯林斯參議員,我知道你有一個問題.........我投的中國公司,會不會威脅美國的國家安全?”
柯林斯的表情冇有變化。“對。這是我的問題。”
陸辰點了點頭。
“答案是.......不會。”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紙,展開,放在茶幾上。那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地列著幾十個公司的名字、產品和產地。
“這是五角大樓的供應鏈地圖。上麵列著四百七十二家供應商,它們的產品.......從螺絲釘到芯片,從電纜到發動機零件.......被用在美國的武器係統裡。F-35戰鬥機、阿利·伯克級驅逐艦、M1艾布拉姆斯主戰坦克........這些東
西,都離不開中國的零部件。”
他指著表格上的一行數據。
“這是俄亥俄州的一家鑄件廠。它給洛克希德·馬丁供應戰鬥機起落架的鑄件。它的鑄件毛坯,百分之六十來自中國。不是因為這家工廠不愛國,是因為美國的鑄件毛坯太貴了.......同樣的東西,中國的價格是美國的百分之四
他看著柯林斯。
“參議員,如果國家安全真的有問題,那問題不是中國,是美國自己的製造業已經空心化了。五角大樓的供應鏈,已經跟中國長在一起了。這不是我的錯,是市場的錯。我投的那些中國公司.......大疆、寧德時代、中車.......它
們的產品,冇有一件被用在美國的武器係統裡。它們是民用的。消費品、新能源、基礎設施。這些東西,不是武器。
他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有一天,中國真的用這些公司來威脅美國......它們做不到。大疆的無人機,飛控係統是鎖死的,出了中國就不能用在軍事用途上。寧德時代的電池,技術標準是民用的,上不了軍艦。中車的高鐵,軌道寬度跟美
國不一樣,開不進美國的鐵路網。這些東西,不是武器。它們是商品。”
柯林斯看了他很久。
“你怎麼知道五角大樓的供應鏈數據?”
“公開的。五角大樓每年都會發布一份《工業能力報告》,裡麵詳細列出了國防供應鏈的脆弱環節。我隻是把數據整理了一下。”
柯林斯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陸辰轉向喬·曼欽。
“曼欽參議員,我知道你有一個問題.......我投的中國新能源公司,會不會讓西弗吉尼亞的煤礦工人失業?”
欽把搭在膝蓋上的腳放下來,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對。這是我的問題。”
陸辰看著他。
“答案是......會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曼欽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倒是誠實。”
“我不是來騙你們的。”陸辰說,“我是來告訴你們真相。真相是.......西弗吉尼亞的煤礦工人失業,不是因為中國,是因為技術。過去十年,美國的天然氣價格跌了百分之七十,太陽能價格跌了百分之八十,風電價格跌了百分
之六十。煤炭的發電成本,從每兆瓦時二十五美元漲到了三十五美元,因為環保法規越來越嚴。這是市場的選擇,不是政治的選擇。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頁麵,放在茶幾上。
“這是國際能源署的報告。2013年,全球煤炭消費量下降了百分之二點三。這是三十年來最大的跌幅。不是因為經濟危機,是因為新能源太便宜了。太陽能電站的度電成本,在中東已經降到了每千瓦時六美分。煤炭是九美
分。這個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他看著曼欽。
“參議員,你的選區裡有四萬個煤礦工人。他們失業了,你很難過。我也很難過。但加關稅不能幫他們。加關稅,隻會讓美國的電價更貴,讓美國的製造業成本更高,讓美國的產品更冇競爭力。這不是幫他們,是害他們。”
曼欽的表情變了。“那你說怎麼辦?”
“學新技能。”陸辰說,“光伏板的安裝工人,時薪是二十五美元。風電場的運維工程師,年薪是六萬美元。這些工作,不需要大學文憑,隻需要幾個月的培訓。西弗吉尼亞的煤礦工人,是最能吃苦、最守紀律、最懂安全的
人。他們學這些新技能,比任何人都快。”
他停了一下。
“參議員,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西弗吉尼亞投一個培訓中心。光伏安裝、風電運維、電動車維修.......這些課程,免費對失業工人開放。錢由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出。不是慈善,是投資。我需要合格的工人來裝光伏板、修風
機、修電動車。你給我工人,我給你工作。”
曼欽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會這麼做?”
“我說了就會做。”
曼欽靠回沙發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好。我記住你這句話。”
陸辰轉向埃裡克·坎托。
“托議員,我知道你有一個問題…………………共和黨裡有很多人反對我。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坎托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一下。
“對。這是我的問題。”
陸辰看著他。
“因為你的選區在北弗吉尼亞。北弗吉尼亞的經濟,靠的是兩樣東西......政府合同和科技公司。政府合同在砍預算,科技公司在搬去德州。你的選民在流失,你的競選捐款在減少,你的支持率在掉。你需要一個新的增長
點。”
坎托的手指又開始敲了。這次節奏變了,更快了。
“我投的科技公司........特斯拉、SpaceX、Palantir、字節跳動.......它們都在招人。工程師、數據分析師、政府關係專員、法務顧問。這些工作,年薪十五萬起,不需要碩士文憑,隻需要技能。你的選區裡有喬治梅森大學、
有弗吉尼亞理工的分校、有北弗吉尼亞社區學院。這些學校的學生,就是最好的候選人。”
他看著坎托。
“坎托議員,我不是要你幫我。我是要你幫你的選民。聽證會上,你不需要替我說話。你隻需要不說話。讓那些反對我的人自己去說。你的選民會看到的。他們會看到,你冇有跟著那些老家夥一起罵我。你保持沉默。沉默,
就是最好的站隊。”
坎托的手指停了。
他盯著陸辰,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嘴角隻是微微翹了一下,但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獵手看到獵物的時候才會有的光。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他說。
陸辰冇有回答。
他轉向南希·佩洛。
佩洛一直坐在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聽完了所有的對話。她的表情冇有變化.......冇有點頭,冇有皺眉,冇有任何反應。她就像一尊雕像,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陸辰看著她。
“佩洛女士,我知道你有一個問題。”
佩洛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還冇有問。”
佩洛看了他三秒。
“好。我的問題是.......你覺得美國製造業還有救嗎?”
房間裡安靜了。
曼欽的腳放下來了。柯林斯的身體前傾了。坎托的手指不動了。
查爾斯坐在壁爐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陸辰。
陸辰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一塊木炭塌下來,濺起幾點火星。
“有。”他說。
“但不是靠關稅,不是靠補貼,不是靠政治。”
他看著佩洛的眼睛。
“是靠創新。美國製造業的問題,不是工人不行,是管理不行。過去二十年,美國的管理者把精力花在了金融工程上.......回購股票、做高股價,拿期權走人。冇有人關心產品。冇有人關心工藝。冇有人關心工人。通用汽車的
管理層,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花了三百億美元回購股票。三百億美元。如果這三百億美元投在研發上,通用的電動車不會比日產晚五年。如果投在工藝上,通用的質量不會比豐田差。如果投在工人培訓上,通用的工廠不會
比本田的效率低。”
他停了一下。
“中國的管理者在做什麼?他們在車間裡跟工程師一起調參數,在實驗室裡跟科學家一起做測試,在供應鏈上跟供應商一起降成本。這不是因為中國人更勤奮,是因為他們冇有退路.......做不好,就死。”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但更有力。
“美國公司太舒服了。有專利保護,有政府采購,有國防合同。舒服的環境,養不出強大的公司。所以我的答案是.......有救,但需要一場危機。一場讓美國公司意識到“不創新就死'的危機。我希望中國的公司,能成為這場危
機。”
他靠在沙發背上。
“佩洛女士,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覺得我是一個投機者,一個在金融危機裡發國難財的人,一個用美國人的錢幫中國人建工廠的人。你可能是對的。但有一件事你是錯的.......我不是在幫中國。我是在幫市場。市場需要競
爭。冇有競爭,就冇有創新。冇有創新,就冇有未來。美國的公司,已經三十年冇有遇到過真正的競爭對手了。它們已經忘了怎麼競爭。我投中國,就是給它們一個競爭對手。一個在成本上碾壓它們的對手,一個在速度上碾壓它
們的對手,一個在技術上追趕它們的對手。有了這個對手,美國公司隻有兩條路.......要麼自我提升,改革,要麼被淘汰!”
他站起來,走到壁爐前麵,站在火光中。
“進化,是整個美國製造業的進化。不是靠關稅保護,是靠技術創新。不是靠補貼活著,是靠效率活著。不是靠政治施舍,是靠市場活著。”
他轉過身,看著佩洛。
“佩洛女士,你問我覺得美國製造業還有冇有救。我的答案是.......有。但救它的不是華盛頓的政客,是矽穀的工程師,是底特律的設計師,是匹茲堡的工人。是那些願意在車間裡熬夜調參數的人,是那些願意在實驗室裡做一
萬次實驗的人,是那些願意在供應鏈上跑斷腿的人。我投的每一分錢,都是在支持這些人。不管他們在中國還是在美國。”
他走回來,坐下來。
“這就是我的答案。”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在燃燒,偶爾劈啪響一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佩洛看著他,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
她走到陸辰麵前,伸出手。
“陸先生,聽證會上,我會在。”
陸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穩,力度不大,但很堅定。
“謝謝。”
佩洛鬆開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你比你看起來老。”她說。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柯林斯第二個站起來。她走到陸辰麵前,伸出手。
“先生,謝謝你今天的坦誠。”
“謝謝您來。”
“聽證會上,我不會替你說話。但我也不會攻擊你。我會問問題。真正的問題。你的回答,會決定我的投票。”
“我知道。”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曼欽第三個站起來。他冇有握手,隻是拍了拍陸辰的肩膀。
“那個培訓中心,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開始?”
“聽證會之後。”
曼欽點了點頭。“好。我等你。”
他轉身走了。
坎托最後一個站起來。他走到陸辰麵前,伸出手,握了一下。
“北弗吉尼亞的那些工作,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開始招人?”
“已經在招了。Palantir在雷斯頓有一個辦公室,需要五十個數據分析師。特斯拉在泰森斯有一個展示中心,需要二十個銷售顧問。字節跳動在阿靈頓有一個政府關係辦公室,需要十個政策分析師。這些職位,下周就會在招
聘網站上掛出來。”
坎托看著他。
“你早就準備好了。”
“我不是臨時抱佛腳的人。”
坎托笑了。這次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
“好。我記住你了。”
他轉身走了。
客廳裡隻剩下陸辰和查爾斯。
查爾斯從壁爐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茶幾旁邊,給陸辰倒了一杯茶。
“你做得很好。”他說。
“謝謝。”
“但你知道,這四個人,不代表國會山。參議院有一百個人,眾議院有四百三十五個。你今天說服了四個,還有五百三十一個等著你。”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
又聊了一會兒,陸辰離開了。
門廳裡,秦靜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看到陸辰出來,站起來。
“怎麼樣?”
“還行。下一站?”
“國會山。蘇珊·柯林斯的辦公室。十點半。
陸辰看了一眼手表。十點十分。
“走吧。”
他們走出德洛斯家的宅邸,上了車。車子駛出喬治城,沿著賓夕法尼亞大道往國會山的方向開。
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查爾斯紅了的眼睛。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三十二年的參議員生涯,一百二十七個法案,五個總統的手........在這一刻,他隻是一個冇能叫出女兒名字的父親。
陸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賓夕法尼亞大道兩邊的建築在向後流動。財政部、白宮、司法部、國會圖書館.......這些建築,是美國的權力中心。但權力,不是寫在牆上的。權力,在人的眼睛裡。在查爾斯·德洛斯的眼睛裡,在蘇珊·柯林斯的眼睛裡,在喬
·曼欽的眼睛裡,在埃裡克·坎托的眼睛裡,在南希·佩洛的眼睛裡。
他們在看陸辰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一個從上海來的移民。一個在金融危機裡賺了錢的天才。一個投了中國一百億美元的瘋子。一個站在國會山證人席上的被告。
還是一個.......他們願意站隊的人?
陸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他冇有求任何人。他冇有說“請幫我”。他冇有說“請投票給我”。他冇有說“請站在我這邊”。
他隻是在陳述事實。數據。邏輯。
然後,讓那些人自己選擇。
選擇站在舊世界那邊,還是站在未來那邊。
車子在國會山的地下停車場停下來。陸辰下了車,跟著林天明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冇打領帶。頭發比平時整齊一些,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電梯門開了。
走廊裡,蘇珊·柯林斯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儘頭。門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麵鑲著一塊銅牌.......”蘇珊·柯林斯,緬因州”。
陸辰敲了敲門。
“請進。”
他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但布置得很精致。牆上掛著緬因州的地圖和柯林斯在各個時期的照片.......跟老布什的,跟小布什的、跟奧巴馬的,跟希拉裡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有政治的、曆史的、文學的,還有幾本緬因
州的旅遊指南。
柯林斯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疊文件。她看到陸辰進來,放下筆,摘下眼鏡。
“坐吧。”
陸辰在她對麵坐下來。
“你的茶,還是咖啡?"
"茶。”
柯林斯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朱莉,送一杯茶進來。”
然後她看著陸辰。
”陸先生,我剛才在查爾斯家,有些話不方便說。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我想問你幾個真正的問題。”
“請說。”
“你真的相信,中國的製造業會取代美國嗎?”
陸辰想了想。
“不會取代。是競爭。”
“有什麼區彆?”
“取代是你死我活。競爭是你強我強。中國的製造業在變強,美國也在變強。隻是美國變強的速度太慢了。過去二十年,美國製造業的勞動生產率每年增長百分之二點五。中國是百分之九。這個差距,不是中國太快,是美國
太慢。”
他停了一下。
“但美國有一件事,是中國永遠追不上的.......創新。美國的大學、美國的實驗室、美國的創業環境,是全球最好的。中國可以複製美國的產品,但複製不了美國的創新生態。隻要美國還在創新,就不會被取代。”
柯林斯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投中國?”
“因為創新需要對手。冇有對手,創新就會變慢。冷戰的時候,美國跟蘇聯競爭,航天技術二十年裡從水星計劃發展到了阿波羅計劃。冷戰結束之後,三十年過去了,美國連一個能載人航天的火箭都造不出來,隻能租俄羅斯
的飛船。為什麼?因為冇有對手了。
他看著柯林斯。
“中國的製造業,就是美國創新的對手。不是敵人,是對手。對手讓你跑得更快。冇有對手,你會慢下來。慢下來,你就輸了。”
柯林斯沉默了很久。
“好。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投的中國公司,有冇有接受過中國政府的補貼?”
陸辰想了想。
“有。但不是全部。大疆冇有拿過一分錢補貼。它的飛控算法、雲台技術、供應鏈管理,都是自己做的。寧德時代拿過一些補貼,主要是研發補貼和稅收減免。中車拿過很多補貼,因為高鐵是國家戰略項目。但中車的核心零
部件供應商,有百分之三十是民營企業,它們冇有拿過補貼。它們的技術,是自己熬出來的。”
他看著柯林斯。
“參議員,補貼不是中國發明的。美國也補貼。特斯拉拿了美國政府的四億美元貸款。 SpaceX拿了NASA的幾十億美元合同。英特爾拿了國防部的研發經費。光伏行業拿了聯邦政府的稅收抵免。如果補貼是不公平競爭,那美
國也在做不公平競爭。問題是.......你願意取消美國的補貼嗎?”
礦”。
柯林斯冇有回答。
朱莉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陸辰麵前。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伯爵茶,加了檸檬,冇有糖。跟查爾斯家的一模一樣。
“你還有彆的問題嗎?”他問。
柯林斯看著他。
“冇有了。”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陸辰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您的時間。”
柯林斯握住他的手。
“陸先生,聽證會上,我不會替你說話。但我也不會攻擊你。我會問問題。真正的問題。你的回答,會決定我的投票。”
“我知道。”
他轉身走了。
走廊裡,秦靜已經等在那裡了。
“下一站?”
“喬·曼欽。十一點十五分。”
陸辰看了一眼手表。十一點十分。
“走吧。”
曼欽的辦公室在參議院大樓的東翼,比柯林斯的辦公室大一些,但更亂。桌上堆滿了文件,牆上掛著西弗吉尼亞州的地圖和煤礦的照片。有一張照片特彆大......是一個煤礦的入口,洞口上麵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曼欽家族煤
曼欽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他看到陸辰進來,冇有站起來,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陸辰坐下來。
“你的咖啡,還是茶?”
"茶。”
曼欽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貝蒂,送一杯茶進來。”
然後他看著陸辰。
“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說煤礦工人可以學裝光伏板。但你見過煤礦工人嗎?”
“見過。”
“在哪裡?”
“西弗吉尼亞。2009年,我去過一次。在貝克利,一個叫‘黑鷹'的煤礦。我跟礦工們一起吃了午飯。他們給我看他們的手.......全是繭子,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他們問我:“你是那個做空通用汽車的人?”我說是。他們
說:'你害我們丟了工作。”我說:“不是我的錯,是通用的車不好。”他們笑了。然後他們請我喝了一杯啤酒。
曼欽看著他。
“你請他們喝啤酒?”
“我請的。一箱百威。他們喝了一下午。”
曼欽的嘴角動了一下。“你花了多少錢?”
“二十美元。那邊啤酒便宜。
曼欽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政客的,是煤礦工人的。
“好。我信你。”
貝蒂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陸辰麵前。
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綠茶,不是伯爵茶。
“培訓中心的事,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多少錢?”
“第一期,五百萬美元。可以培訓五百個工人。課程六個月.......三個月理論,三個月實操。結業之後,保證就業。特斯拉、SolarCity, Sunrun,Vivint Solar.......這些公司都需要安裝工人。起薪二十美元一小時,加福
利。
"
曼欽點了點頭。
“第二期呢?”
“看第一期的情況。如果效果好,第二期擴到一千人。第三期兩千人。五年之內,培訓一萬個工人。”
“錢從哪來?”
“美國製造業轉型基金。這是一筆投資。我需要合格的工人來裝光伏板、修風機、修電動車。你給我工人,我給你工作。”
曼欽靠回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好。我記住了。’
陸辰站起來。
“參議員,聽證會上,我不會求你幫我。我隻需要你做一件事.......真正的問題。不要跟著那些人的節奏走。問真正的問題。讓美國人聽到真正的答案。”
曼欽看著他。
“好。”
陸辰伸出手。曼欽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很暖,力度很大。
“一路平安。”
“謝謝。”
陸辰轉身走了。
走廊裡,秦靜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點。坎托的午餐。”
“走吧。”
坎托的辦公室在眾議院大樓的三樓,比參議院的辦公室大很多。門口站著兩個保鏢,看到陸辰過來,檢查了他的證件,然後推開門。
辦公室裡麵是一個套間。外麵是會客區,放著一組沙發和一張茶幾。裡麵是辦公區,放著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和一把高背椅。牆上掛著弗吉尼亞州的地圖和坎托在各個時期的照片.......跟布什的、跟麥凱恩的、跟羅姆尼
的。
坎托站在辦公桌後麵,正在打電話。他看到陸辰進來,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下。
陸辰坐下來。
坎托的電話打了大約五分鐘。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語速很快,像是在做一筆交易。最後他說了一句“好,就這麼定了”,然後掛了電話。
他走過來,在陸辰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
“陸先生,我們長話短說。下午我還有投票。”
“好。”
“
sequestration,你知道的。科技公司在搬去德州,因為稅低。我的選民在搬去佛羅裡達,因為退休金不夠
你說北弗吉尼亞需要新的增長點。你說得對。我的選區,過去三年流失了一萬兩千個政府合同崗位。預算削減,
花。我需要新的工作。你說你能給我工作。”
他從茶幾下麵拿出一疊文件,翻開。
"Palantir在雷斯頓的辦公室,五十個數據分析師。特斯拉在泰森斯的展示中心,二十個銷售顧問。字節跳動在阿靈頓的政府關係辦公室,十個政策分析師。這些職位,年薪多少?”
“數據分析師,十二萬到十五萬。銷售顧問,八萬到十萬,加提成。政策分析師,十萬到十二萬。”
坎托在文件上記了一筆。
“什麼時候開始招人?”
“下周。招聘網站、校園招聘、獵頭公司.......同時啟動。”
“喬治梅森大學的學生,你們會招嗎?”
“會。秦靜已經跟喬治梅森的計算機係聯係好了。實習項目,明年春季開始。學生實習期間,月薪四千。畢業之後,轉正,年薪十萬起。”
坎托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安排好的?”
“三周前。我還在中國的時候,就讓秦靜開始準備了。”
坎托靠回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這個人,做事不留餘地。
“不是不留餘地。是算好了。’
坎托笑了。
“好。聽證會上,我不會替你說話。但我也不會攻擊你。我會保持沉默。沉默,就是最好的站隊。”
“我知道。”
坎托站起來,伸出手。
“先生,祝你好運。
“謝謝。”
陸辰握住他的手,轉身走了。
走廊裡,秦靜看了一眼手表。
“一點半。你還冇吃飯。”
“不餓。下一站?”
“兩點,憲法俱樂部。南希·佩洛。”
“走吧。”
憲
法俱樂部在K街和康涅狄格大道的交口,一棟三層的紅磚建築。外牆是喬治王朝時期的風格,門廊上掛著兩盞黃銅煤氣燈。冇有門牌號碼,隻有門框上刻著一行小字……………………“一八八三”。一百三十一年前,這裡是一個鐵路大亨
的私宅。現在,它是華盛頓最隱秘的私人俱樂部之一。入會費是每年五萬美元,會員名單從不公開。
陸辰到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侍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陸先生,這邊請。”
他領著陸辰穿過門廳,沿著走廊往裡走。門廳的地麵是黑白相間的大理石拚花,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大陸會議簽署獨立宣言的場景。走廊的牆壁上是深色的胡桃木護牆板,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發出昏黃的光。
他們經過一間藏書室、一間台球室、一間雪茄室,最後到了走廊儘頭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大約六十平方米,但挑高很高,顯得寬敞。一張桃花心木的長桌占據了房間中央,桌麵擦得發亮,能照見頭頂水晶吊燈的倒影。桌邊擺著十六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麵放著一瓶礦泉水、一本便簽紙、一支鋼筆。靠
牆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林肯的肖像畫,畫裡的林肯表情嚴肅,目光低垂,像是在審視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
佩洛坐在長桌的主位上。她麵前攤著一疊文件,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上麵寫字。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陸辰在她對麵坐下來。
佩洛放下筆,摘下眼鏡,看著他。
“陸先生,今天在查爾斯家,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在那裡冇有回答。”
“請說。”
“你說美國製造業有救。但你心裡真的這麼想嗎?還是隻是說給我們聽的?”
陸辰看著她。
“佩洛女士,你想聽真話?”
“當然。”
“真話是.......我不知道。”
佩洛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知道?”
“
我不知道。美國製造業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不是經濟問題,是文化問題。過去三十年,美國最聰明的年輕人去了哪裡?去了華爾街,去了矽穀,去了律師事務所。冇有人去工廠。冇有人學機械工程,冇有人學材料科
學,冇有人學製造工程。最聰明的人去了金融業,製造業剩下的是第二聰明的人。這個結構,不改,美國製造業永遠追不上中國。”
他看著佩洛。
“怎麼改?改文化。讓年輕人覺得去工廠是一件酷的事,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怎麼讓年輕人覺得酷?讓他們看到,製造業不是臟活累活、低端活。製造業是機器人,是人工智能、是3D打印,是新材料。這些東西,跟矽穀的
軟件一樣酷。”
他的聲音變得更深了。
“但改文化,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需要一代人的努力。我不知道美國有冇有這個耐心。美國人冇有耐心。美國人想要速效藥。關稅是速效藥。補貼是速效藥。但製造業的問題,不是速效藥能治的。是慢性
病。需要長期調理。”
佩洛沉默了很久。
“那你還說“有救?"
“因為不說“有救”,冇人會聽。如果你一開始就說‘這個問題十年二十年才能解決,冇有人會投資,冇有人會努力,冇有人會改變。所以要先說‘有救,把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再說“怎麼救”。先給希望,再給方案。這是領
導力101。”
佩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一個危險的人。”她說。
“為什麼?”
“因為你說真話。說真話的人,在這個城市,最危險。”
陸辰笑了。
“佩洛女士,你在華盛頓待了三十年。你見過幾個說真話的人?”
佩洛想了想。
“三個。”
“哪三個?”
“第一個,保羅·西蒙。伊利諾伊州的參議員。他有一次在參議院說:“我們花了一萬億美元造武器,然後用這些武器去炸那些我們冇有花一分錢去教育的人。這就是我們的外交政策。第二天,他的辦公室收到了三百封罵他的
信。但他冇有收回這句話。”
她停了一下。
“第二個,約翰·麥凱恩。亞利桑那州的參議員。2008年競選總統的時候,他在一個town hall上被一個選民問:“你為什麼要讓那些非法移民留在美國?”他說:“因為他們也是人。那個選民當場就罵他叛徒。但他冇有收回這
句話。”
她又停了一下。
“第三個,你。”
陸辰看著她。
“我?”
“你今天在查爾斯家,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柯林斯問你是不是在威脅國家安全,你說不是,但五角大樓的供應鏈已經離不開中國了。曼欽問你是不是在害煤礦工人,你說會,但技術的進步不會停下來。坎托問你憑什麼
得他會幫你,你說因為他的選區需要新的工作。你每一句話都踩在痛處上,但你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靠在椅背上。
“在這個城市,說真話的人,不是被趕走了,就是被逼瘋了。保羅·西蒙退休了。約翰·麥凱恩死了。你,我不知道。”
陸辰看著她。
“我不會死。也不會瘋。因為我不在乎這個城市。我在乎的是數據。數據不會說謊。數據不會趕我走。數據不會逼瘋我。數據就是數據。冷冰冰的,但真實。”
佩洛站起來。
”陸先生,聽證會上,我會在。”
陸辰也站起來。
“謝謝。”
“不用謝我。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這個國家。這個國家需要有人說真話。不管那個人是誰。”
她伸出手。陸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穩,力度不大,但很堅定。
“一路平安。”她說。
“謝謝。”
陸辰轉身走了。
走廊裡,秦靜已經等在那裡了。
“結束了?”
“結束了。”
“回帕羅奧圖?”
“回帕羅奧圖。”
他們走出憲法俱樂部,上了車。車子駛出K街,彙入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車流。
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佩洛說的那句話:“說真話的人,在這個城市,最危險。”
也許她是對的。
但他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