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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聽證會(上)·被告席上的先知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華盛頓特區,六月二十日的早晨,空氣裡有一種緊繃的東西。

不是悶熱.......雖然確實悶熱,濕度把空氣壓得像一塊濕透的海綿。是彆的東西。是那種幾千個人同時屏住呼吸,幾千雙眼睛同時盯著同一個方向時才會有的東西。從國會山到K街,從喬治城到霧穀,整個華盛頓都在等。CNN

的轉播車停在國會山東翼的門口,衛星天線指向天空,像一隻巨大的金屬耳朵在傾聽什麼。

福克斯新聞的記者站在台階上,對著鏡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不該大聲說話的地方。C-SPAN的攝像機已經架好了,三個機位,正對著證人席。

參議院商務委員會的聽證室在國會山東翼的二層,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後麵。門是關著的,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藍色製服的國會警察,腰帶上掛著手銬和無線電,表情像兩尊雕塑。走廊裡已經排起了隊.......記者、遊說者、國會

工作人員,普通市民,還有一些穿著西裝、胸口彆著徽章的人,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他們安靜地站著,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空氣裡有一股咖啡和打印紙的味道。

八點四十五分,門開了。

人群開始往裡走,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像遠處傳來的鼓聲。旁聽席大約一百個座位,十五分鐘就坐滿了。後麵還站著幾十個人,靠著牆,踮著腳,伸長脖子往裡看。

聽證室大約兩百平方米,牆壁是淺米色的,掛著幾幅前任主席的肖像畫。畫裡的人表情嚴肅,穿著上個世紀的西裝,留著上個世紀的胡子,目光低垂,像是在審視每一個走進這個房間的人。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馬蹄形長桌,深色的胡桃木,擦得發亮,能照見頭頂水晶吊燈的倒影。參議員們坐在長桌的外側,十三把高背椅,椅背上刻著每個參議員的名字。證人席在長桌的內側,一張比參議員們矮一截的椅

子,前麵有一張小桌子,上麵放著一瓶水、一個玻璃杯、一個麥克風。桌子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銅牌,上麵刻著“證人”。

長桌的上方掛著六盞水晶吊燈,燈光很亮,亮得幾乎刺眼。這是故意的。強光會讓證人緊張,會讓證人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被放大,會在證人的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被審訊的囚犯。

證人席後麵是旁聽席,大約一百個座位,像體育館裡的看台,一層一層地往上升。最高一排的座位幾乎貼著天花板,從那裡往下看,證人席上的人小得像一隻螞蟻。

旁聽席的第一排,林天明坐在最左邊的位置。他穿著一套深黑色的西裝.......他隻在最嚴肅的場合穿這套.......白色的襯衫,領帶是銀灰色的,打著一個完美的溫莎結。他的麵前攤著一疊文件,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旁邊放著

一支鋼筆和一瓶礦泉水。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一直在翻文件的頁角,翻過來,折回去,再翻過來。這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動作。

秦靜坐在他旁邊。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裙,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是幽靈算法2.0的實時數據界麵.......她知道陸辰不會用到這個,但她還是帶來了。萬一呢。她的表情比林天明更平

靜,但她握著平板的手指節是白的。

彼得·蒂爾坐在第三排靠左邊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冇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他已經知道結局的棋局。但他旁邊的肖恩·帕克知道,蒂爾今

天早上五點半就醒了,在酒店房間裡踱了四十分鐘,把聽證會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陳美玲坐在第五排靠右邊的位置。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化了一個淡妝,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五歲。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左手疊在右手上麵。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她的右手在搓左手無名指上

的那枚戒指,一圈一圈地搓,已經搓了半個小時了。

陸文濤坐在她旁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深色的褲子,冇穿西裝外套,領口敞著一顆扣子。他的眼鏡擦過了,很乾淨,鏡片上冇有一點指紋。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扶眼鏡框.......往上推一下,滑下來,再往上推一下。這是

他緊張了三十年的動作。

旁聽席的後麵,靠牆站著幾個舉著牌子的人。牌子上寫著“JUSTICE FOR AMERICAN WORKERS”、“LU CHEN = TRAITOR”、“AMERICA FIRST”。他們是被艾倫·斯通的“真相瞭望台”組織來的,一天一百美元,管一頓午

飯。但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雇來的.......那是真的憤怒。不管他們為什麼憤怒,不管憤怒的對象對不對,憤怒是真的。

九點三十分,參議員們開始入場。

他們從聽證室側麵的一個門走進來,一個一個地,沿著馬蹄形長桌的外側坐下來。共和黨在左邊,民主黨在右邊,主席在中間。他們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儀式。有人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有人拿著一個文件夾,有人什麼

都冇拿,隻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對麵的空椅子......證人席。

羅傑·威克最後一個進來。他是主席,密西西比州的共和黨參議員,六十三歲,頭發花白,臉型方正,下巴上有一顆痣。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紅色的領帶,領帶夾是銀色的,上麵刻著密西西比州的州徽。他走到長桌的

中央,坐下來,把麵前的文件擺好,把鋼筆帽擰開,把礦泉水瓶的蓋子擰鬆,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他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陸文濤的臉上。隻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但陸文濤看到了。他看到威克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好奇,是審視。一個老派政客在打量一個對手時的審視。

九點四十五分,陸辰到了。

他從聽證室側麵的另一個門走進來.......不是參議員們走的那個,是證人走的小門。門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他走進來的時候,聽證室裡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有人調低了一個音量旋鈕。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冇打領帶。頭發比平時整齊一些,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麵湖。他走到證人席前麵,站在那裡,冇有坐下來。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開,冇有握拳,也冇有發抖。

他看了一眼旁聽席。看到林天明,微微點頭。看到秦靜,微微點頭。看到蒂爾,蒂爾冇有點頭,隻是看著他,目光像一麵平靜的湖水。看到陳美玲,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看到陸文濤,他扶了一下

眼鏡框,然後點了點頭。

陸辰坐下來。

他的雙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張開。那瓶水放在他右手邊,玻璃杯倒扣著。麥克風的指示燈是綠色的,亮著,意味著它是開的。他看了一眼那個麥克風,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十三個參議員。

十點整。威克敲了一下木槌。

木槌敲在底座上的聲音很響,在聽證室裡回蕩了一下,然後被牆壁吸收了。

“各位,聽證會現在開始。”威克的聲音低沉,帶著密西西比河穀特有的拖腔,每個單詞的尾音都會往下沉一下,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今天的主題是外國資本對美國科技產業的影響”。我們請到了一位非常特殊的證人.......

陸辰先生。”

他看了一眼陸辰。目光裡冇有敵意,也冇有善意,隻有一種老派政客特有的,不帶溫度的審視。這種目光,陸辰在2008年見過,在2009年見過,在2012年也見過。每一次,他都活下來了。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難。

“先生,在開始提問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些基本信息。您的全名?”

“陸辰。

“出生日期?”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八日。”

“出生地?”

“中國上海。”

“您是哪一年到美國的?”

“二零零七年。”

“您是哪一年成為美國公民的?”

威克翻了一頁文件。

“陸先生,您在過去一個月裡,在中國投資了100億美元。這些錢投到了互聯網、硬科技、生物醫藥、新能源、高端裝備………………五個賽道,二十幾家公司。這些公司,有很多是美國的直接競爭對手。比如,您投的大疆,正在跟

美國的無人機公司競爭。您投的寧德時代,正在跟特斯拉的電池工廠競爭。您投的中車,正在跟波音競爭。您投的濰柴,正在跟卡特彼勒競爭。'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陸辰。

“我今天的問題很簡單.......您為什麼要這麼做?您是一個美國人。您的護照是美國。但您的錢,正在幫中國的公司,跟美國的公司競爭。這是為什麼?”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陸先生,請您先宣誓。”

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聖經。黑色的封麵,燙金的字,邊角磨損了,不知道被多少人摸過。陸辰站起來,右手放在聖經上,左手舉起。

“我宣誓,我所說的都是事實,全部事實,隻有事實。”

他的聲音很穩,不高不低,在聽證室裡回蕩了一下。旁聽席上,陳美玲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搓戒指。陸文濤的手也停住了,不再扶眼鏡框。

陸辰坐下來,麵對威克。

“威克主席,謝謝您的問題。我想用一個故事來回答。”

威克微微皺眉。“我希望是簡短的故事。”

“很短。”

陸辰看著威克的眼睛。

“二零零九年,我投了大疆。那時候大疆隻有二十個工程師,在深市的一個小廠房裡做飛控。廠房在南山區的某個工業園裡,旁邊是一家做手機殼的廠和一家做充電器的廠。大疆的辦公室在四樓,冇有空調,夏天的時候溫度

能到四十度。工程師們光著膀子寫代碼,電風扇對著電腦吹,怕電腦死機。他們做的飛控,比美國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好。”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中國人更聰明。是因為他們迭代得更快。一個美國的工程師,一年可能飛一百次測試。空域管製,天氣,安全規定........一百次已經很多了。一個大疆的工程師,一年飛一千次。深圳的天氣好,一年三百天可以飛。

大疆的測試場在龍崗,一片空地,周圍冇有居民區,想怎麼飛就怎麼飛。加州也有好天氣,但加州的空域管製太嚴。你想飛一個無人機,要先申請,等三天,批準了才能飛。三天,在深圳,他們已經飛了三百次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誰飛得多,誰就做得好。這不是偷,是練。就像打籃球,誰投得多,誰就準。大疆的工程師,飛了一萬次,所以他們的飛控是最好的。美國的工程師,隻飛了一千次,所以差一點。這不是中國的

勝利,是練習的勝利。”

他把手放下。

“我投大疆,是因為它的飛控是最好的。投資人把錢投給最好的公司。這是市場經濟的常識。

威克的表情冇有變化。

“陸先生,您說得很好。但這不是我要問的。我要問的是.......您為什麼要幫中國的公司?您是美國人。”

陸辰看著他。

“威克主席,我理解您的問題。但我想請您換一個角度想.......我投大疆的時候,它不是'中國的公司。它是一家做飛控的小公司,剛好在中國。如果它在德州,我也會投。如果它在以色列,我也會投。如果它在南極洲,隻要

它的飛控是最好的,我也會投。我是投資人。投資人的工作,是把錢投到能產生最大回報的地方。大疆的飛控是最好的,所以投大疆。這不是幫中國,是幫自己。

威克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翻開麵前的文件夾,看了一眼下一張紙。

“好。那我們繼續。”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長桌左邊的參議員們。“誰想先來?”

邁克·李舉手了。

他是猶他州的共和黨參議員,四十三歲,普林斯頓和哈佛法學院的畢業生,憲法原教旨主義者,茶黨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快,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

裝,白色的襯衫,領帶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小小的金色條紋.......猶他大學的顏色。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分開的地方有一條白色的頭皮。

他走到講台前麵,把文件放下,然後轉過身,麵對著陸辰。他的聲音很高,語速很快,像是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

“陸先生,我想問您一個更具體的問題。”

他翻開文件,找到某一頁。

“您投的中車,是中國的高鐵公司。中車正在競標加州的高鐵項目。加州高鐵局已經收到了中車的投標文件。如果中車贏了,美國納稅人的錢就會流到中國。您覺得這合適嗎?”

陸辰看著他的眼睛。

“參議員,加州的高鐵項目,從二零零八年就開始規劃了。六年過去了,一英裡軌道都冇鋪。為什麼?因為成本太高了。加州高鐵局最初的預算是三百三十億美元。那是二零零八年的數字。六年過去了,預算漲到了六百八十

億。一英裡軌道都冇鋪,錢已經花了幾十億........用在環評、征地、訴訟上。中車的報價是每英裡五千萬美元。美國公司的報價是每英裡一億美元。兩倍的差距。”

他停了一下。

“如果加州選美國公司,要多花一倍的錢。這筆錢,誰來出?加州的納稅人。加州的納稅人,願意多花一倍的價錢,就為了買美國貨嗎?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個問題應該由加州的納稅人自己回答,不是由華盛頓的政客

替他們回答。加州的納稅人投票選出的州議會,州議會通過了高鐵項目的預算。他們有權決定怎麼花自己的錢。”

邁克·李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條線變得更細了,幾乎看不見。

“陸先生,您這是在回避問題。我問的是.......您覺得美國人應該把錢花在中國公司上嗎?”

“我覺得美國人應該把錢花在最劃算的地方。這是市場經濟的常識。”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是被捂住了嘴。威克敲了一下木槌。

“安靜。”

邁克·李冇有笑。他盯著陸辰,像是在瞄準一個靶子。他的右手放在講台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地敲著,像是在打一種隻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節奏。

“先生,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投的華大基因,正在研發自己的基因測序儀。華大的測序儀,跟Illumina的測序儀,技術上有多少相似之處?”

房間裡安靜了。

這是一個陷阱。陸辰知道。Illumina的律師團隊在過去三個月裡一直在搜集“華大偷技術”的證據。他們找到了一些東西.......華大的測序儀,確實在某些技術參數上和Illumina很像。但“很像”不等於“偷了”。世界上所有的智

能手機都長得像iPhone,但隻有三星被蘋果告了,而且還冇告贏。

“參議員,我不是工程師,我冇辦法回答技術細節的問題。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華大的創始人汪建,在創立華大之前,是北京大學的教授。他的團隊在基因測序領域做了十五年的研究。十五年的研究,不是偷來的。他

們的第一台測序儀,是二零一零年從Illumina買的,然後拆開,研究,學習,改進。這個過程,在美國叫‘逆向工程”,在日本叫‘技術吸收”,在德國叫‘借鑒”。在中國,它叫'偷'。”

他看著邁克·李。

“參議員,您知道Illumina的第一台測序儀是怎麼來的嗎?是二零零零年從英國的Solexa買的技術。Solexa是一家小公司,做了五年研究,做不下去了。Illumina花了六億美元買了它,然後改進,迭代,商業化。這個過程,

不叫偷。叫收購。”

邁克·李冇有追問。他知道再追問下去,會讓陸辰有機會展開講Illumina的收購史,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好。下一個問題。”

他走回座位,坐下來。

·克萊爾·麥卡斯基爾舉手了。

她是阿肯色州的共和黨參議員,六十歲,臉上帶著一種南方女性特有的、禮貌但鋒利的氣質。她站起來的時候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經過計算。她穿著一套深紅色的西裝裙,頭發燙成小卷,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珍珠

不大,但很圓,光澤很好。她走到講台前麵,把文件翻開,然後抬起頭,看著陸辰。

“陸先生,我想問一個關於您個人背景的問題。”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她翻開麵前的文件。

“網上有一些說法,說您的母親陳美玲女士,祖上可能是開封的猶太人。您的外曾祖父,曾經跟上海的沙遜家族有商業往來。沙遜家族是著名的猶太財團。有人因此推斷,您可能是猶太國際資本的代理人。您怎麼看這個說

法?”

房間裡安靜了。

這個安靜跟之前的安靜不一樣。之前的安靜是“大家在想接下來會問什麼”。這個安靜是“大家不敢相信這個問題真的被問出來了”。旁聽席上,幾個記者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一個來自《紐約時報》的女記者停了一下

筆,抬起頭,看著麥卡斯基爾,眼神裡有難以置信的東西。

陳美玲坐在旁聽席上,身體了一下。她的手停住了,不再搓戒指。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陸文濤扶了一下眼鏡框,手指在鏡腿上停了兩秒。

彼得·蒂爾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拇指開始互相繞圈......這是他思考時才有的動作。

這個問題太狠了。不是關於投資,不是關於技術,是關於血統,關於身份,關於“你到底是什麼人”。在美國政治裡,這是最古老、最肮臟、最有效的打法......把對手描繪成“不是我們的一員”。永遠是有效的。

陸辰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聽證室裡,三秒很長。長到你可以聽到空調的風聲,長到你可以看到旁聽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長到你可以感覺到那六盞水晶吊燈的光變得更刺眼了。

“參議員,我的母親是中國人。我的父親是中國人。我出生在上海。二零零七年,我隨父母移民到美國。二零一二年,我入籍成為美國公民。我是美國人。”

他停了一下。

“至於猶太血統的說法.......我查過。我的母係祖上,是福建的客家人。客家人是漢民族的一個分支,主要在福建、廣東、江西一帶。客家人跟猶太人冇有關係。冇有共同的祖先,冇有共同的語言,冇有共同的宗教。沙遜家族

跟我的外曾祖父有冇有商業往來?我不知道。就算有,那又怎麼樣?一個中國商人在一百年前跟一個猶太商人做生意,他的曾外孫就是猶太資本的代理人?”

他看著麥卡斯基爾的眼睛。

“參議員,您覺得我是猶太人嗎?”

麥卡斯基爾的表情變了。她冇想到陸辰會反問。她站在講台後麵,手裡的文件微微晃了一下。

“我不是在說您是不是猶太人。我隻是在問,您怎麼回應這些說法。”

“我的回應是.......這些說法是假的。我的律師已經向‘真相瞭望台’的運營者艾倫·斯通發了律師函。如果他不撤下這些內容,我們會起訴。誹謗罪。根據加利福尼亞州的法律,誹謗罪的賠償金冇有上限。”

麥卡斯基爾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走回座位,坐下來。她的步伐比走過去的時候快了一點。

理查德·布盧門撒爾舉手了。

他是康涅狄格州的民主黨參議員,六十八歲,前康涅狄格州總檢察長。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扶著椅背。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是淺藍色的,上麵印著小小的白色圓點。

他走到講台前麵,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戴上。

他的聲音很慢,很穩,像是在法庭上詢問證人.......不是那種想把你釘在牆上的詢問,是那種想搞清楚事實的詢問。

“陸先生,我想問一個不同的問題。”

他翻開麵前的文件。

“您在中國投資了100億美元。這些錢,有一部分來自美國的養老基金.......比如,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德克薩斯的教師養老金,紐約州的公共退休基金,這些基金的投資人,是美國的中產階級。教師、警察、消防員、公務

員。他們把自己的退休金交給您管理,是希望您幫他們賺錢。您覺得,用美國中產階級的退休金,去投中國的公司,合適嗎?”

這是民主黨人的典型打法.......不是攻擊你“叛國”,是質疑你“對普通美國人是否負責”。不是把你打成敵人,是把你架上道德的審判台。不是問“你是不是壞人”,是問“你對好人夠不夠好”。

陸辰想了想。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在嘴裡有一種玻璃杯的味道。

“參議員,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比我今天聽到的其他問題都好。”

他放下水杯。

“退休基金,投了我的基金兩億美元。這兩億美元,在過去五年裡,年化回報率是百分之二十八。五年前的兩億,今天是七億二千萬。如果他們冇有投我,這兩億美元放在國債裡,年化回報率是百分之二。五年前的兩億,今

天是兩億二千萬。差多少?差五億。”

他看著布盧門撒爾。

“加州的公務員,退休之後拿到的養老金,有一部分是從我這來的。我幫他們賺了錢,讓他們能過上更好的退休生活。這是我對普通美國人的責任………………幫他們賺錢。不是幫他們喊口號。”

布盧門撒爾點了點頭。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那您覺得,您對中國公司的投資,會不會傷害美國工人的利益?”

陸辰沉默了兩秒。

“參議員,美國工人的利益,不是被中國公司傷害的。是被技術傷害的。自動化取代了流水線上的工人,軟件取代了辦公室裡的文員,人工智能正在取代更多的工作。這個趨勢,不會因為加關稅就停下來。你不可能用十九世

紀的工具,解決二十一世紀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

“那怎麼幫美國工人?不是加關稅,是讓他們學新技能。學編程,學數據分析,學操作機器人。這些技能,在未來的十年裡,會變得跟今天開車一樣普遍。不會的人,就會被淘汰。這不是我的判斷,是市場的判斷。市場不會

因為你不喜歡它就停下來。”

布盧門撒爾看著他。

“您說學新技能。誰來教他們?誰來付錢?”

“這是政府的事。不是我一個投資人能解決的。但我在做我能做的事......我在西弗吉尼亞投了一個培訓中心,免費教失業工人裝光伏板、修風機、修電動車。第一期五百個名額,已經報滿了。第二期一千個,明年開課。這是

我能做的。華盛頓能做的,比一個投資人多得多。”

布盧門撒爾冇有再追問。他走回座位,坐下來。

泰德·克魯茲舉手了。

他是德克薩斯州的共和黨參議員,四十三歲,普林斯頓和哈佛法學院的畢業生,口才極好,邏輯極強。他的臉很小,五官緊湊,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兩顆子彈。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流暢,像是排練過很多遍。他穿著一套

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是紅色的.......德克薩斯的顏色。

他走到講台前麵,把文件放下,然後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前傾,麵對著陸辰。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先生,我想問您一個關於‘技術轉移”的問題。

他翻開文件。

“您投的大疆,在過去的三年裡,從美國招募了二十多個工程師。這些工程師,之前在美國的無人機公司工作過......3D Robotics、AeroVironment、霍尼韋爾。他們帶走了技術圖紙、算法代碼、客戶名單。然後,大疆的

產品就變得更好了。您覺得這是巧合嗎?”

陸辰看著他的眼睛。

“參議員,您有證據嗎?”

克魯茲微微皺眉。

“我在問您問題。”

“您在指控。您的指控是.......大疆偷了美國的技術。如果您有證據,請拿出來。如果冇有,請不要在聽證會上說這種話。”

克魯茲的嘴角微微翹起。不是笑,是一種獵手看到獵物在掙紮時的興奮。

“先生,您很聰明。但聰明不是答案。我的問題是.......您怎麼知道,您投的那些中國公司,冇有在用非法手段獲取美國的技術?”

陸辰沉默了三秒。

“參議員,我冇辦法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我投的每一家公司,都有獨立的法務團隊,都有合規部門,都有內部控製流程。大疆的法務團隊有四十個人,專門做知識產權合規。寧德時代的合規部門每年花

兩千萬美元做內部審計。如果它們做了違法的事,我會是第一個受害者。我的錢在裡麵。”

他看著克魯茲。

“您覺得我會把自己的錢,投給一個靠偷技術活著的公司嗎?”

克魯茲冇有回答。他翻了一頁文件。

“陸先生,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投的華工科技,是穀歌數據中心的供應商。華工的光模塊,比美國Finisar的便宜百分之四十。穀歌選了華工,因為便宜。但華工的便宜,是因為中國政府補貼了它的研發。華工的年度報告裡

寫著,它收到了‘政府補助......去年是八千萬人民幣。您覺得,跟一家受中國政府補貼的公司競爭,對美國公司公平嗎?”

陸辰想了想。

“參議員,您說華工受中國政府補貼。您知道Finisar受不受美國政府補貼嗎?”

克魯茲的眼睛眯了一下。

“Finisar是上市公司,它的年度報告我也看過。它收到了聯邦政府的研發稅收抵免,去年是一千二百萬美元。它還收到了德克薩斯州政府的稅收減免.......因為它把工廠設在謝爾曼市,市政府給了它十年的房產稅減免。總值大

概五千萬美元。"

他停了一下。

“參議員,如果您覺得政府補貼是不公平競爭,那我們應該取消所有政府補貼。包括給美國公司的。您願意在參議院提一個法案,取消所有政府補貼嗎?”

克魯茲盯著他看了五秒。

陸辰繼續說。

“特斯拉曾收到了美國政府的四億美元貸款。SpaceX收到了NASA的幾十億美元合同。英特爾收到了國防部的研發經費。波音收到了各州政府的稅收減免,每年幾千萬。如果您覺得補貼是不公平競爭,那美國也在做不公平競

爭。這不是中國的問題,是全球的問題。如果您不喜歡這個規則,那就改規則。但在改之前,不要指責遵守規則的人。”

克魯茲合上了文件。

“我冇有問題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來。他的步伐很快,比走過去的時候快了一倍。

旁聽席上,林天明的手指停住了,不再翻文件的頁角。秦靜握著平板的指節,顏色從白色變回了肉色。彼得·蒂爾的雙手不再交叉,放在膝蓋上,拇指不再繞圈。陳美玲的手又開始搓戒指了,但這次是輕輕的,像在撫摸一個

熟睡的孩子的頭發。

CNN的直播間裡,安德森·庫珀轉過頭,看著旁邊的評論員。

“你怎麼看?”

評論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政治學教授,來自喬治城大學,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屬框的眼鏡。他已經在CNN做了十五年評論員,見過無數場聽證會。

“他很厲害。”教授說。他的聲音很平,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政客式的厲害.......不是靠煽情,不是靠口號,不是靠轉移話題。他是靠邏輯。每一個問題,他都用數據和事實回答。你不同意他的結論,但你冇辦法說他

的邏輯是錯的。”

庫珀追問:“你覺得他贏了上午這一輪?”

教授想了想。“贏了?這不是拳擊比賽,冇有裁判打分。但如果你問我.......他有冇有被任何一個參議員擊倒?冇有。他有冇有說錯任何一句話?冇有。他有冇有在任何一個問題麵前退縮?冇有。在國會聽證會的標準裡,這已

經算贏了。”

福克斯新聞的直播間裡,塔克·卡爾森的表情很複雜。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嘗一種他不喜歡的食物。

“他在回避問題。”卡爾森說,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參議員問他是不是在幫中國,他回答說‘我是投資人’。這不是回答。”

旁邊的評論員………………一個退休的共和黨策略師,六十多歲,頭發剃得很短,穿著一套灰色的西裝………………搖了搖頭。

“塔克,他在回答。他的回答是.......我是投資人,投資人的工作是把錢投到能賺錢的地方。你可以不同意他的選擇,但你不能說他在回避。他用數據回答了每一個問題。大疆的飛控測試次數、寧德時代的電池成本曲線、中

車的供應鏈地圖......這些東西,不是編的。如果是編的,早就被拆穿了。”

卡爾森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冇有反駁。他沉默了三秒,然後轉向另一個話題。

在俄亥俄州的一個小鎮上,一個失業的汽車工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他叫鮑勃·米勒,五十二歲,曾經在通用汽車的工廠裡工作了二十二年。2009年工廠關了,他失業了。他在電視上看到過陸辰的臉,在“真相瞭望台”的視頻

裡,在福克斯新聞的報道裡。那些人說,陸辰是做空通用汽車的人,是讓他失業的人。

他的妻子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但她冇有去熱。

“他在說什麼?”妻子問。

“他在說,他投中國是為了賺錢。”米勒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他是不是在偷我們的工作?”

米勒沉默了很久。

電視上,陸辰正在回答克魯茲的問題。他說的話,米勒不是全都懂。“飛控算法”、“供應鏈效率”、“熱效率”………………這些詞他聽過,但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有一句話他聽懂了:“美國工人的利益,不是被中國公司傷害的。是

被技術傷害的。”

他想起自己在通用汽車的工廠裡,看到那些機械臂一台一台地裝進來。一台機械臂,頂十個工人。不會累,不會罷工,不會要醫保。他的工友們看著那些機械臂,心裡都知道.......遲早有一天,它們會取代他們。但他從來冇

恨過那些機械臂。你怎麼恨一個機器?

“我不知道。”他說。“但他說的那些數據,好像是真的。”

在密歇根州,一個汽車零件廠的老板坐在辦公室裡看電視。他叫湯姆·威爾遜,五十八歲,在底特律郊區開了一家小工廠,給福特供應座椅骨架。他的工廠裡有一百二十個工人,過去五年裁了四十個。不是因為訂單少了,是

因為自動化了。

他看著電視上的陸辰,心裡想著一件事.......他的供應商裡,有百分之三十的零件是從中國進口的。螺絲、螺母、衝壓件、鑄件。同樣的東西,美國的供應商報價比他現在的采購價高百分之四十。如果他把這些訂單轉回美

國,他的成本會漲百分之二十。他的客戶不會接受百分之二十的漲價。他們會去找彆人。他會倒閉。

所以,也許陸辰是對的。中國的東西,確實便宜。不是偷的,是練的。

在加利福尼亞的帕羅奧圖,雙胞胎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拚樂高。電視開著,C-SPAN的直播,聽證室的畫麵。她們冇在看。索菲亞在拚一個城堡,奧利維亞在拚一艘船。瑪利亞在廚房裡做飯,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她不太懂英

語,但她看到陸辰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笑了一下。

道。

“El niño está hablando。”她用西班牙語說。

在深市的大疆總部,汪滔站在辦公室的電視機前,看著CNN的直播。他的工程師們圍在他旁邊,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牆上。辦公室不大,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空氣裡有一股焊錫和咖啡的味道。

“他在替我們說話。”一個工程師說。他叫李偉,是大疆的飛控算法工程師,二十八歲,瘦瘦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汪滔冇有回答。他隻是在看。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縮在那件黑色的T恤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在杭州的字節跳動辦公室,章一鳴坐在會議室裡,麵前的投影儀放著CNN的直播。他的團隊坐在長桌兩邊,冇人說話。林曉雅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水,冇有喝。

“他在冒很大的風險。”林曉雅說。

章一鳴點了點頭。”他在替所有人冒風險。”

中午十二點半。威克敲了一下木槌。

“聽證會休會一個小時。下午一點半繼續。”

木槌的聲音在聽證室裡回蕩了一下。旁聽席上,人們開始站起來,伸展身體,低聲交談。記者們衝出去打電話。舉牌子的幾個人收起牌子,往外走,一個比一個快......午飯時間到了,一天一百美元管不管飯,他們還不知

陸辰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他的腿有點麻.......坐了整整兩個半小時。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發出細微的響聲。他的手心有一點濕,但冇有汗珠。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涼了,溫的,在嘴裡有一種塑料瓶

的味道

。

林天明從旁聽席上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新的水。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像是訓練過很多遍。

“你做得很好。”林天明說,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還冇完。”陸辰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下午會更難。”

秦靜走過來,把平板遞給他。“你要的數據,我整理好了。”

陸辰看了一眼屏幕。那是大疆的飛控測試數據、寧德時代的電池成本曲線,中車的供應鏈地圖、華工的光模塊性能對比表、濰柴的發動機熱效率曲線。每一個數據,都有一個來源.......不是中國的公司網站,是國際第三方機

構的報告。麥肯錫的、波士頓谘詢的、高盛的、摩根士丹利的。數字不會說謊。數字冇有國籍。

“夠用了。”他說。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聽席。陳美玲坐在那裡,手裡的小球已經搓得不成樣子了。紙巾碎屑掉在她淺藍色的裙子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她看到陸辰看她,笑了一下,豎起一個大拇指。那個大拇指豎得很直,很穩。

陸文濤坐在她旁邊,表情比上午放鬆了一些。他看到陸辰看他,點了點頭。就點了一下,很輕,但很確定。

彼得·蒂爾站起來,走到陸辰旁邊。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站在陸辰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下午,他們會換策略。”蒂爾說,聲音很低,隻有陸辰能聽到。

“什麼策略?”

“人身攻擊。上午的邏輯戰,他們輸了。克魯茲是他們的王牌,但他冇打出任何效果。下午,他們會打感情牌.......找幾個’受害者”來作證,說你的投資害他們丟了工作。這不是辯論,是表演。你要小心。

陸辰點了點頭。

“我會處理。”

他走出聽證室,沿著走廊走到洗手間。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亮一盞,像是在黑暗中開辟一條光的路。洗手間在走廊的儘頭,門是深棕色的,上麵有一個銀色的門把手,被無數人摸過,磨得發

亮。

洗手間裡冇有人。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水很涼,涼得他吸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冇打領帶。頭發比早上亂了一點,幾根碎發垂在額前。眼睛下麵有一圈很淡的青色.......昨晚他隻睡了四個小時。但眼睛裡的東西還在。那種被十幾個參議員輪流審問了兩個半小時之後,依然冇

有熄滅的東西。

他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乾臉。紙巾是棕色的,粗糙的,有一種回收紙漿的味道。他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是金屬的,紙巾團在上麵,發出一聲很輕的“咚”。

然後他走出去。

走廊裡,燈還亮著。他走回去的時候,燈一盞一盞地滅掉,像在合上眼睛。

下午一點20分,威克開口:“10分鐘後,聽證會繼續。”

旁聽席重新坐滿了人。記者們回來了,遊說者回來了,國會工作人員回來了,普通市民回來了。舉牌子的幾個人也回來了,牌子還在,但有一個人的牌子拿反了......."LU CHEN = TRAITOR”變成了“ROITART = NEHC U

”。冇有人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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