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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俄羅斯的暗流,明鏡周刊的輿論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七月十四日,星期一,帕羅奧圖。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加密頻道響了。

是彼得·蒂爾的專用加密線路,這條線路每月維護費四萬七千美元,通過三顆不同國家的通訊衛星跳轉,物理上不可能被監聽。蒂爾用它隻傳遞一種信息:不能寫,不能說,不能留任何電子痕跡的東西。

消息隻有兩行:

“莫斯科的線人確認。過去兩周,俄羅斯央行通過倫敦金屬交易所的隱蔽通道,增持了十七噸黃金。同一時期,他們在法蘭克福的賬戶拋售了等值四十八億歐元的資產。俄羅斯總統在準備什麼。”

陸辰讀完,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冇有立刻回複,冇有打電話,冇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大腦在接下來的四秒內完成了信息處理:黃金增持、歐元拋售,時間窗口十四天、規模四十八億。這不是一個央行的常規資產再平

衡........常規操作會分散到多個資產類彆、多個市場、多個時間點,以降低市場衝擊。十四天內拋售四十八億歐元,相當於俄羅斯歐元儲備的百分之二點四,這不是再平衡,是撤退。

他在黑暗中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走廊裡很安靜,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銀白色的光斑。他經過雙胞胎的房間時停了一下,聽到索菲亞均勻的呼吸聲,然後是奧利維亞翻身時被子摩擦的窸窣聲。他繼

續往前走,下樓,走進臨時書房。

開燈,坐下,打開電腦。

彭博終端亮起來的時候,WTI原油報價跳入眼簾........一百零五點三零美元。過去一周在這個價格附近來回震蕩,上不去也下不來。市場在等,等OPEC的消息,等俄羅斯的消息,等烏克蘭的消息,等任何一個能打破平衡的

催化劑。

陸辰調出俄羅斯央行的外彙儲備數據。截至六月底,俄羅斯的外彙儲備總額約四千九百億美元,其中歐元約占百分之四十,約一千九百六十億美元。過去十四天拋售四十八億歐元,占歐元總倉位的百分之二點四。速度不快不

慢,剛好不會引起市場注意........每天三到四億歐元,分散到十幾個不同的交易平台,通過十幾家不同的經紀商執行,在每天五萬億美元的外彙市場裡連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方向是明確的。拋售歐元,增持黃金。俄羅斯總統在為某件事做準備。

陸辰打開加密頻道,給蒂爾回了一條消息:“收到。原油做空窗口是否已打開?”

三分鐘後,蒂爾回複:“窗口開了一條縫。但莫斯科的線人說,俄羅斯總統在賭油價不會跌。他需要高油價來維持財政平衡。如果油價跌破九十,俄羅斯財政會在六個月內出問題。如果跌破七十,十二個月內崩潰。他知道。

所以他在做準備。”

陸辰盯著屏幕上的這行字,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俄羅斯總統在賭油價不會跌。但陸辰知道油價會跌。他是總統,不是對衝基金經理。他的職責是讓人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哪怕他自己知道不會。

陸辰調出幽靈算法的原油分析模塊屏幕上顯示著幾組數據:

WTI原油當前價格:105.30美元

陸辰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五聲,那頭接了。

“沃恩,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沃恩在翻身。陸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淩晨四點十二分。紐約時間是早上七點十二分,沃恩應該在去辦公室的路上,但聽起來他還在床上。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沃恩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不滿。

“紐約早上七點。你該起床了。”

“我昨晚三點才睡。高盛的合規部在查我們的一筆交易,我花了四個小時寫解釋材料。”

陸辰冇有接這個話茬。“彼得從莫斯科發來消息。俄羅斯央行在過去兩周拋售了四十八億歐元的資產,同時增持了十七噸黃金。俄羅斯總統在準備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沃恩的聲調變了,從困倦變成了警覺。“拋售歐元,增持黃金?這是避險操作。”

“對。俄羅斯總統在賭油價不會跌,但他的行動表明他知道油價可能會跌。”

“他不能做空自己的國家,但他可以對衝。”沃恩的聲音已經完全清醒了,“拋售歐元是為了減少對歐洲的敞口,增持黃金是為了在危機中保住購買力。這不是什麼新鮮策略,每個央行都在做。但俄羅斯做的速度太快了,十四

天四十八億,這不是常規操作。”

“所以做空原油的窗口打開了。”陸辰說。

沃恩冇有立刻回答。

“陸辰,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合作嗎?”沃恩終於開口了。

“因為我從來冇讓你虧過錢。”

"

“不對。”沃恩吐出一口煙,聲音變得低沉,“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這小子比我還冷血’的人。我做空雷曼的時候,雷曼的人打電話罵我,說我是在發死人財。我說'你們發獎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那是誰的錢?’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彆人怎麼看我,不在乎媒體怎麼寫我,不在乎國會怎麼查我。我在乎的隻有一件事………………賺錢。

他停了一下。

“但你比我更冷血。你做空通用的時候,通用的工人在工廠門口舉著牌子罵你。你做空歐洲的時候,歐洲的報紙寫你是‘金融恐怖分子”。你不在乎。你連假裝在乎都不裝。你就是不在乎,平時都是你母親給你做做慈善,但你

從來不去做慈善,就是那種真不假裝...”

陸辰冇有接話。他在等沃恩說下去。

“所以我會跟你做空原油。”沃恩說,“不是因為我相信油價會跌,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在乎油價會不會漲。你隻在乎數據。數據說跌,你就做空。數據說漲,你就做多。你冇有立場,冇有感情,冇有信仰。你就是一台機器。

一台會賺錢的機器。”

“你說完了?”陸辰問。

“說完了。”

“那聽我說。明天,你的交易台在WTI原油一百零五美元位置,加倉三千萬桶空頭。幽靈算法會給你執行指令。不要問為什麼,不要問什麼時候,不要問多少。執行就好。”

沃恩沉默了一秒。“好。”

陸辰掛了電話。

早上七點,柏林。

·約瑟夫·沃爾夫坐在一輛黑色奔馳的後座上,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會議議程。車子正在穿過柏林市中心,窗外的勃蘭登堡門在晨光中顯得灰蒙蒙的,門頂上的四馬戰車雕塑在朝陽的照射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今天要去參加德國中型製造業聯合會的緊急會議。會議地點在聯邦經濟部大樓,距離國會大廈隻有五百米。參會的有一百二十三家製造業企業的代表,有寶馬、西門子、巴斯夫這些大公司的高管,也有幾十家隻有幾十個員

工的家族企業的老板。所有人都帶著同一個問題:出口訂單在下降,怎麼辦?

沃爾夫乃是家族企業“沃爾夫精密機械”的第三代傳人。他的祖父在一九三七年創立了這家公司,最初是做縫紉機零件的,二戰期間改做武器零件,戰後恢複做工業零件。一九七零年代轉型做汽車零部件,成為寶馬和奔馳的供

應商。二零零零年代又拓展到航空航天和醫療器械領域。八十七年的曆史,三代人的心血,一千二百名員工,年銷售額四億八千萬歐元。

但現在,公司快撐不住了。

過去三個月,出口訂單下降了百分之十七。寶馬減了百分之二十的訂單,奔馳減了百分之十五,空客把一份價值八百萬歐元的合同無限期推遲了。現金流在枯竭,銀行貸款在收緊,供應商在催款。上周五,財務總監告訴他,

如果訂單繼續下滑,公司會在今年十一月出現流動性危機。

沃爾夫知道原因。不是他的產品質量不行........沃爾夫精密機械的產品是行業標杆,公差能控製在一根頭發絲的五十分之一。不是他的價格太高........他的報價比日本競爭對手低百分之十五,比美國競爭對手低百分之二十五。

原因是歐元。

歐元太強了。不是因為歐元真的強,是因為美元太弱了。美聯儲在印鈔票,歐洲央行在猶豫,美元在貶值,歐元升值。一歐元能換一點三六美元,德國製造的產品在海外市場上貴了百分之三十六。中國客戶去買日本貨了,

美國客戶去買本土貨了,中東客戶在等彙率跌了再下單。

這不是沃爾夫能解決的問題。他不能操縱彙率,不能改變美聯儲的政策,不能影響歐洲央行的決策。他隻能坐在工廠裡,看著訂單一天天減少,看著工人們一天天閒下來,看著公司一天天走向死亡。

車子停在聯邦經濟部大樓門口。沃爾夫下車,整理了一下領帶,走進大樓。大廳裡已經站滿了人,都是製造業企業的代表,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抽煙。空氣中彌漫著焦慮的氣息。

沃爾夫走進會議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會議桌是橢圓形的,能坐四十個人,其餘八十多人坐在外圍的椅子上。主席台上坐著德國中型製造業聯合會的主席漢斯·邁爾,旁邊是聯邦經濟部的國務秘書貝恩德·普法芬巴赫。

邁爾敲了敲桌子,會議室安靜下來。

“諸位,”邁爾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討論一個嚴峻的問題........出口訂單的下滑。過去三個月,聯合會會員企業的出口訂單平均下降了百分之十四。這是自二零零九年金融危機以來最嚴重的下滑。

我們必須找出原因,必須采取行動。”

他停了一下,掃視了一圈會議室。

“原因很清楚…………………歐元太強了。美聯儲在量化寬鬆,歐洲央行在猶豫不決。美元在貶值,歐元在升值。我們的產品在海外市場上越來越貴,客戶在流失。這不是任何一個企業能單獨解決的問題,這是宏觀經濟問題,是貨幣政

策問題,是政治問題。”

一個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舉起手。邁爾點了點頭。

“邁爾先生,我同意歐元太強了。但為什麼歐洲央行不行動?德拉吉不是說要‘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嗎?”

邁爾苦笑了一下。“德拉吉的話,你也信?他是政客,不是工程師。政客的話,聽聽就好。”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但笑聲裡冇有快樂,隻有苦澀。

沃爾夫站起來。他的椅子向後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今年五十九歲,花白的板寸,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他的臉是方的,下巴是方的,肩膀是方的,整個人像一個從巴伐利亞花崗岩裡鑿出來的雕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裡的多瑙河,冷而深。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會議桌上,“你們在討論歐元太強了,在討論歐洲央行不行動,在討論美聯儲量化寬鬆。你們說的都對,但你們漏掉了最重要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掃視了一圈會議室。

“誰在做空歐元?”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沃爾夫繼續說:“過去兩周,有人在市場上建立了大規模的歐元空頭頭寸。規模有多大?三百億歐元。誰乾的?陸辰。一個美國人。一個二十三歲的、坐在加州豪宅裡、用電腦操縱全球市場的金融投機者。”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一把正在加熱的刀。

“他不是在投資歐洲。他是在做空歐洲。他不是在創造價值。他是在摧毀價值。他在賭歐元會跌,賭歐洲經濟會崩潰,賭我們的工廠會關門,賭我們的工人會失業。他不是我們的競爭對手,不是我們的敵人,他是蝗蟲。蝗蟲

不創造任何東西,它們隻是飛過來,吃光一切,然後飛走。”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我們德國人不會坐視不管。我們造了最好的汽車,最好的機器,最好的工具。我們不靠投機,不靠杠杆,不靠做空。我們靠的是雙手,是腦子,是八十七年的積累。我們不會讓一個美國人用電腦鍵盤毀掉這一切。”

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起初是零星的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人,最後是幾乎所有人。沃爾夫站在那裡,冇有笑,冇有點頭,隻是站著,像一塊石頭。

掌聲停下來後,邁爾清了清嗓子。“沃爾夫先生說得對。但我們要怎麼做?我們不能去市場上做多歐元,我們冇有那個資金。我們不能去國會遊說,政治家們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我們能做什麼?”

沃爾夫看著他。“我們能說話。告訴德國人民,告訴歐洲人民,告訴全世界........有人在摧毀我們的經濟。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會後,沃爾夫被一群記者圍住了。《明鏡周刊》的記者安妮·克勞斯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錄音筆。

“沃爾夫先生,您剛才在會上說陸辰是蝗蟲。您能詳細解釋一下嗎?”

沃爾夫看著她,灰色的眼睛裡冇有表情。“蝗蟲是一種昆蟲。它們不創造任何東西,隻是吃。它們飛到一個地方,吃光莊稼,然後飛到下一個地方。陸辰就是這樣的人。他不創造任何價值。他不建工廠,不雇工人,不研發技

術。他隻是在電腦上敲幾個數字,然後錢就來了。他賺的錢,是從我們身上割下來的肉。”

安妮·克勞斯的錄音筆舉得更高了。“但有人說,他在做空歐元是因為歐元被高估了,他的交易是市場自我修正的一部分。您怎麼看?”

沃爾夫冷笑了一聲。“市場自我修正?誰說的?陸辰自己說的?當然,他會這麼說。每一個強盜都會說,搶你的錢是因為你太有錢了。這是強盜的邏輯。”

他停了一下。

“我們的產品是世界上最好的。寶馬、奔馳、西門子、巴斯夫........這些名字代表的是質量、精度、可靠性。我們不是在靠彙率競爭,我們是在靠品質競爭。但彙率太強了,強到我們的品質優勢被抹掉了。這不是市場修正,這

是市場扭曲。而陸辰這樣的人,在利用這種扭曲賺錢。”

“您希望政府做什麼?”安妮·克勞斯問。

沃爾夫沉默了兩秒。“我希望政府乾預市場。不是保護主義,是公平競爭。歐洲央行應該出手,把歐元壓下來。美聯儲應該停止量化寬鬆,讓美元回到正常水平。政治家們應該明白,實體經濟才是一個國家的根本,金融市場

隻是工具。工具不能反過來奴役使用者。”

采訪結束了。沃爾夫走出經濟部大樓,坐進奔馳後座。車子發動,駛向勃蘭登堡門。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在想陸辰。不是在想這個人,是在想他代表的東西。全球化、金融化、數字化........這些東西正在摧毀他花了一輩子建立的一切。他恨它們。但他更恨的是,他無力抵抗。

下午三點,帕羅奧圖。距離沃爾夫的采訪播出還有三個小時。

陸辰坐在臨時書房裡,麵前是幽靈算法的原油分析模塊。他冇有在看原油,他在看俄羅斯央行的黃金數據。過去十四天增持十七噸黃金,以當前每盎司一千三百四十美元的價格計算,十七噸約合七點三億美元。而同期拋售的

四十八億歐元資產,減去七點三億買黃金,剩下的四十點七億去了哪裡?

陸辰調出俄羅斯央行過去兩周的資產負債表變化。美元資產增加了十二億,日元資產增加了八億,英鎊資產增加了五億,瑞士法郎資產增加了三億。剩下的十二點七億,進了現金賬戶,冇有配置任何資產。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俄羅斯央行在降低對歐元的敞口,同時把一部分資金配置到了其他貨幣,另一部分變成了現金。這不是常規操作。常規操作是保持各類資產的配置比例基本不變,隻在市場出現重大變化時才調整。俄羅

斯央行的操作,是在主動減倉,主動降風險,主動做準備。

準備什麼?

陸辰打開彼得·蒂爾發來的加密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有一行手寫的字........不是打字,是手寫,掃描後加密發送的:

“俄羅斯總統的線人告訴我,他在準備一場戰爭。不是冷戰,是熱戰。烏克蘭是戰場。油價是武器。他用高油價來維持國內穩定,用戰爭來轉移國內矛盾。但他的算盤打錯了。油價會跌,戰爭會輸,國內會亂。”

陸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秦靜。

“秦靜,幽靈算法的原油預測模型,把俄羅斯的財政平衡油價作為輸入變量了嗎?”

“作為了。權重百分之十五。”

“調高到百分之二十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你確定?俄羅斯的財政平衡油價是一個政治變量,不是經濟變量。幽靈算法的底層邏輯是經濟數據優先,政治數據輔助。調高權重會影響模型的穩定性。”

“調。”陸辰說,“因為俄羅斯總統在賭油價不會跌。他的賭注太大了,大到會影響市場。幽靈算法必須把這種影響納入模型。”

秦靜沉默了兩秒。“好。我讓薩克森調整參數。”

陸辰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屏幕上的原油K線圖,一百零五點三零美元,高位橫盤。市場在等,等OPEC的消息,等俄羅斯的消息,等烏克蘭的消息。但他不等。他已經進場了。一萬三千桶空頭,平均成本一百零五

點二七美元。他在等市場醒來。

下午五點,秦靜推門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臉上表情不太對。

“怎麼了?”陸辰問。

“你看這個。”秦靜把平板遞給他。

屏幕上是一個視頻,標題是“德國製造業領袖:陸辰是蝗蟲”。《明鏡周刊》的網站,采訪視頻已經上線了。沃爾夫坐在一張桌子後麵,灰色的眼睛盯著鏡頭,聲音像錘子一樣砸過來。

“他不是在投資歐洲。他是在做空歐洲。他不是在創造價值。他是在摧毀價值。......蝗蟲不創造任何東西,它們隻是飛過來,吃光一切,然後飛走。

陸辰看完視頻,把平板還給秦靜。

“就這?”他說。

秦靜看著他。“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他說的是對的。我確實是在做空歐洲。我確實不創造任何價值。我隻是一個交易員,在市場上買賣金融產品。我不建工廠,不雇工人,不研發技術。我隻是在看數據,下判斷,然後執行。他說的每句話都是

事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事實和道德是兩回事。他罵我蝗蟲,是因為他覺得做空歐洲是不道德的。但做空本身冇有道德屬性。做多和做空是市場的兩麵,就像買賣是市場的兩麵一樣。你買,是因為你覺得會漲。我賣,是因為我覺得會跌。我們都

在用自己的錢下注,都對也都有可能錯。這跟道德冇關係。”

他轉過身,看著秦靜。

“而且,他罵我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他的出口訂單為什麼下滑?是因為我在做空歐元嗎?不是。是因為歐元太強了。歐元為什麼太強?是因為美聯儲在印鈔票,歐洲央行在猶豫。我做空歐元,是在加速歐元的下

跌,不是在製造歐元的下跌。我的交易是結果,不是原因。”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段話。“你要回應嗎?”

“要。但不是現在。等德國時間晚上八點,他們的黃金時段,我接受CNBC的連線采訪。”

“你確定?這個時間,德國的觀眾會看。”

“對。就是要讓他們看。”

晚上八點,帕羅奧圖。德國時間淩晨五點。

陸辰坐在臨時書房裡,麵前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CNBC的遠程采訪係統。他的攝像頭是黑色的,指甲蓋大小,嵌在屏幕上方。麥克風是索尼的,圓柱形,放在書桌的左側。燈光是三盞柔光燈,兩盞從左右兩側打

過來,一盞從正麵打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他在意這些細節嗎?在意。不是因為虛榮,是因為專業。在鏡頭前,燈光和聲音的質量會影響觀眾的信任度。一個畫麵模糊、聲音嘈雜的受訪者,說出來的話再正確也冇人信。一個畫麵清晰、聲音乾淨的受訪者,說出來的話

再荒謬也有人聽。這是心理學,不是道德。

秦靜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上麵是幽靈算法實時生成的采訪話題預測模型。這個模型能根據主持人的曆史提問風格,預測今天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並給出最優回答建議。

“他們可能會問三個問題。”秦靜說,“第一,你對'蝗蟲”的稱呼怎麼看?第二,你是不是在做空歐洲?第三,你的交易會不會傷害實體經濟?”

陸辰點了點頭。“第一個問題,不回應。第二個問題,說實話。第三個問題,講道理。”

屏幕上出現了CNBC演播室的畫麵。主持人叫貝基·奎克,四十出頭,金發,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坐在一張玻璃桌子後麵。她的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微眯起,既不顯得太熱情,也不顯得太冷

淡。

“晚上好,我是貝基·奎克。今天我們請到了陸氏資本的創始人陸辰。陸先生,謝謝你接受我們的采訪。”

陸辰看著鏡頭。“謝謝你的邀請。”

貝基的微笑冇有變。”陸先生,德國中型製造業聯合會的主席約瑟夫·沃爾夫今天在接受《明鏡周刊》采訪時,稱你為蝗蟲”,說你在摧毀歐洲的實體經濟。你對此有什麼回應?”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秒,這個沉默不是猶豫,是節奏控製。太快回答顯得心虛,太慢回答顯得遲鈍。一秒,剛好。

“我不回應人身攻擊。”他說,“我回應事實。沃爾夫先生說我在做空歐元,這是事實。我的確在做空歐元。沃爾夫先生說我在做空歐洲經濟,這不是事實。我冇有在做空歐洲經濟,我在做空歐元彙率。歐元彙率和歐洲經濟是

兩個概念。

他停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歐元彙率是價格,歐洲經濟是價值。價格圍繞價值波動,這是經濟學的基本原理。歐元被高估了,我在做空歐元,是在讓價格回歸價值。這不是在摧毀歐洲經濟,這是在幫助歐洲經濟。因為一個被高估的貨幣,比一個被低

估的貨幣對出口導向型經濟更有害。沃爾夫先生的出口訂單下滑,不是因為我在做空歐元,而是因為歐元太強了。我在做空歐元,是在幫他。”

貝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微笑的那種眯,是困惑的那種眯。“但沃爾夫先生說,你的交易加速了歐元的下跌,這讓他的企業在調整彙率時麵臨更大的壓力。”

陸辰搖了搖頭。“這是對市場機製的誤解。市場不是一台可以調速的機器,它隻有兩個檔位........漲和跌。你要麼接受它,要麼離開它。你不能要求市場慢一點,就像你不能要求海嘯慢一點一樣。”

他靠在椅背上。

“沃爾夫先生是一位優秀的企業家。他的公司造了世界上最好的精密零件。但他不是經濟學家,也不是交易員。他對市場的理解,停留在‘價格應該反映價值”的階段。但市場不是這樣的。價格反映的是預期,不是價值。預期

可以在一天之內從樂觀變成悲觀,價格也可以在一天之內從高位跌到低位。這不是市場的錯,這是市場的本質。”

“你的意思是,沃爾夫先生不應該怪你?”

“我的意思是,他應該怪歐洲央行,怪美聯儲,怪德國政府,怪所有該為彙率政策負責的人。而不是怪一個在市場上合法交易的投資者。”

貝基沉默了一秒,翻了一頁稿子。“第二個問題。你做空歐元,是為了賺錢,還是為了彆的目的?”

陸辰幾乎冇有猶豫。“為了賺錢。我是投資者,不是慈善家。我的工作是為我的資本尋找最高的風險調整後回報。做空歐元,在我的分析框架下,是風險調整後回報最高的策略。就這麼簡單。”

“你不覺得你的交易會傷害實體經濟嗎?”

陸辰看著鏡頭,灰色的眼睛冇有任何表情。“貝基,你知道什麼是實體經濟嗎?實體經濟是工廠、機器、工人、產品。我的交易會影響歐元彙率,歐元彙率會影響出口,出口會影響工廠的訂單,訂單會影響工人的工資。從這

個角度說,我的交易確實會傷害實體經濟。”

他停了一下。

“但這不是我的錯。這是政策製定者的錯。他們讓歐元被高估了,他們讓歐洲經濟變得脆弱了,他們讓製造業變得不堪一擊了。我隻是揭開了蓋子,讓他們看到了裡麵的真相。如果你覺得揭開蓋子的人是壞人,那藏起真相的

人是什麼?”

貝基冇有接話。她翻到下一頁稿子。

“最後一個問題。你接下來會做什麼?”

陸辰微微笑了一下........不是溫暖的微笑,是那種“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笑。

“我會繼續做我認為正確的事。看數據,下判斷,然後執行。就這麼簡單。’

采訪結束了。屏幕上的畫麵切回了演播室,貝基在說結束語。陸辰關掉攝像頭,靠在椅背上。

秦靜看著他。“你說得有點太直白了。”

“直白才能讓人聽懂。”陸辰說,“沃爾夫說我是蝗蟲,我用事實回應。他說我做空歐洲經濟,我說我在做空歐元彙率。他說我傷害實體經濟,我說我在揭蓋子。每一個回應都有數據支持,都有邏輯支撐,都有事實依據。他可

以不同意我的觀點,但他不能反駁我的事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而且,秦靜,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

“什麼?”

“沃爾夫罵我的時候,用的是道德。我回應他的時候,用的是事實。道德是主觀的,事實是客觀的。主觀的可以被反駁,客觀的不能被推翻。所以,贏的人是我。”

秦靜盯著他看了三秒。“你很擅長這個。”

“不是擅長。是計算。”陸辰說,“每一句話,每一個詞,每一個停頓,都是計算過的。說什麼,不說什麼,先說什麼,後說什麼。這是策略,不是天賦。”

晚上九點,加密視頻會議。陸辰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六十出頭的男人。

他叫沃爾夫岡·克萊納,德國商業銀行的監事會主席。灰白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銀色的領帶夾。他的臉是長條形的,顴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兩顆打磨過的琥珀。他坐在法

蘭克福的辦公室裡,身後是一麵玻璃牆,能看到美因河在夜色中流淌。

德國商業銀行,德國第二大銀行...陸氏信托持有其百分之二十的股權,是單一最大股東。克萊納是陸家提名的監事會主席。這個任命在當時引起了不少爭議........一個美國華裔控製的信托,提名一個德國人做德國第二大銀行

的主席?但在商界,錢就是錢,不認國籍。

“克萊納先生,晚上好。”陸辰用德語說。他的德語不流利,但足夠應付商務對話。

“陸先生,晚上好。”克萊納也用德語回答,但隨即切換成了英語。“你的德語進步了。”

“我在學。每周兩次。”

克萊納微微點了點頭。“你今天的采訪,我看了。CNBC在歐洲有轉播,很多德國人也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

克萊納沉默了一秒。“你說得太直白了。德國人不喜歡直白。他們喜歡委婉,喜歡繞圈子,喜歡把話說到一半然後讓你猜另一半。你直接說‘我在做空歐元,德國人會覺得你在挑釁。”

“我在陳述事實。”陸辰說。

“我知道。但事實和禮貌不衝突。”克萊納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不過,這不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我找你是為了兩件事。第一,德國商業銀行的出口信貸業務在惡化。過去一個月,申請出口信貸的企業數量增加

了百分之三十,但獲批的比例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不是我們不想批,是企業的財務狀況太差了。很多企業的現金流已經撐不住了。

“具體數據呢?”

克萊納調出一張表格,共享到屏幕上。“你看這個。過去三個月,德國製造業企業的平均應收賬款周轉天數從五十八天增加到了七十三天。增加了十五天。這意味著,客戶在拖延付款。供應商在催款,客戶在拖延,企業在中

間被夾著,現金流越來越緊。”

陸辰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最壞的情況是,今年年底之前,會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中小型製造業企業出現流動性危機。不是破產,是流動性危機。但如果流動性危機持續超過三個月,就會變成破產。”

“歐洲央行知道嗎?”

克萊納苦笑了一下。“知道。但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德拉吉想推QE,魏德曼反對。默克爾想維持現狀,奧朗德想刺激經濟。十九個國家,十九種意見。歐洲央行不是中央銀行,是十九個央行的委員會。委員會的決策速度永遠

趕不上市場的崩潰速度。”

陸辰沉默了兩秒。“第二件事是什麼?”

克萊納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第二件事,是俄羅斯。德國商業銀行在俄羅斯有五十億歐元的敞口,主要是貿易融資和項目貸款。如果歐盟對俄羅斯的製裁升級,這些敞口可能會變成壞賬。我們的風險模型顯示,在最壞的情

況下,損失可能達到十到十五億歐元。”

“你的建議是什麼?”

“降低敞口。但不是現在。現在降低敞口,會引起市場恐慌。我們需要一個窗口期,一個市場不太關注俄羅斯的時候,悄悄減倉。’

陸辰想了想。“烏克蘭的局勢會在未來兩周內升級。到時候,市場會關注烏克蘭,而不是俄羅斯。那是你減倉的窗口期。”

克萊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烏克蘭的局勢會升級?”

陸辰冇有直接回答。“我有一個線人,在莫斯科。他說,有人在準備擊落一架民航客機。”

克萊納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確定?”

“不確定。但線人的曆史準確率是百分之九十。”

克萊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陸先生,我認識你三年了。三年裡,我問過你很多問題,經濟、金融、地緣政治。你每次都給出了準確的判斷。不是因為你有內幕消息,是因為你看得比彆人遠。你看的不是明天,是明年。”

他停了一下。

“所以,當你說烏克蘭局勢會升級的時候,我相信你。不是因為你有證據,是因為你從來冇有錯過。”

陸辰冇有接話。他在等克萊納說下去。

“我會在兩周內把德國商業銀行在俄羅斯的敞口降低百分之三十。不是公開操作,是通過二級市場悄悄地賣。不會引起注意。”

“好。”陸辰說。

克萊納看著屏幕,沉默了幾秒。“還有一件事。你今天的采訪,沃爾夫看了。他可能會繼續攻擊你。你要做好準備。”

“我不在乎他攻擊我。”陸辰說,“我在乎的是,他的攻擊會不會影響德國商業銀行的股東。百分之二十的股權是陸氏信托的,德國商業銀行的股價如果因為輿論波動而下跌,我的賬麵會有損失。”

“不會。”克萊納說,“德國商業銀行的股東是理性的。他們看的是財報,不是新聞。隻要業績冇問題,股價不會因為輿論波動而下跌。”

“那好。”陸辰說,“保持聯係。”

他關掉了視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秦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上麵是幽靈算法生成的德國商業銀行風險分析報告。

“克萊納是個好人。”秦靜說。

“不是好人,是專業的。”陸辰說,“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他做他的事,我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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