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烏克蘭局勢升級
八月七日淩晨四點,莫斯科時間比帕羅奧圖早了十一個小時。當陸辰還在睡夢中時,克裡姆林宮的一紙命令已經沿著加密通訊線路,傳遞到了俄邊境的各個部隊駐地。
衛星照片在四十分鐘後出現在美國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的屏幕上。分析員最初以為是例行訓練......過去幾個月,俄軍在邊境的調動從未停止過。但當他把今天的高清影像與昨天的數據疊加對比時,他的手停在了鼠標上。
坦克的數量從一百二十輛增加到了三百輛。
裝甲車從四百輛增加到了一千一百輛。
士兵的集結地從三個增加到了七個。
距離烏克蘭邊境最近的一支部隊,隻有十八公裡。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長官,你需要看看這個。”
五點鐘,北約布魯塞爾總部的地下情報室裡,燈亮了一整夜。值班主任把情報分析師叫醒的時候,那個分析師正在做一個關於波羅的海空軍巡邏方案的夢。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這不是演習。”他說。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確定的一句話。
早晨六點十五分,路透社發出了第一條快訊,標題隻有八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炸彈,在全球金融市場的平靜水麵上炸開......俄羅斯在烏克蘭邊境大規模集結軍隊。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東京的交易員正在吃午飯。新加坡的交易員剛剛開始下午的班次。倫敦的交易員還在上班的路上。紐約的交易員正在睡夢中。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被這八個字驚醒。
六點二十分,彭博終端推送了第二條消息,比第一條更詳細,也更令人不安.......衛星圖像顯示,俄軍在烏克蘭邊境的兵力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增加了三倍。坦克、裝甲車、火炮、防空係統,全部進入了攻擊陣位。北約發言人
瓦妮莎·布雷納德在布魯塞爾召開緊急記者會,措辭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嚴厲。
電視畫麵裡,布雷納德站在北約的藍色旗幟前麵,麵前是幾十支話筒和攝像機。她的臉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線,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像一個人在試圖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壞的消息說完。
“我們看到了令人不安的軍事調動。俄羅斯在烏克蘭邊境的兵力集結規模,是二零一四年以來最大的。這不是例行演習,這是進攻的預演。北約呼籲俄羅斯立即停止軍事升級,從邊境地區撤出所有部隊。”
記者問她:“您認為俄羅斯會入侵烏克蘭嗎?”
她停頓了兩秒。那兩秒鐘裡,全世界的交易室都在等她的答案。
“我們無法預測俄羅斯的意圖。但我們已經做好了所有必要的準備。”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是的,我們認為他們會入侵。
六點三十分,東京外彙市場開盤。交易員們還沉浸在昨天耶倫講話的餘波裡,歐元剛剛從一點三三跌到一點三二,很多人以為今天的波動會小一些,可以喘口氣了。
但開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會比昨天更瘋狂。
歐元/美元的開盤價是一點三二一零,比昨天收盤低了六十個基點。賣盤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每一筆交易都在刷新前一個低點。一點三二零、一點三一九、一點三一八.......價格像一顆被重力拽住的石頭,直線下墜。
東京三菱UFJ的交易員山本健二在開盤後的第一分鐘裡賣出了五億歐元。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冇有停過,每一秒鐘都在刷新報價,每一秒鐘都在決定要不要再賣一點。他的額頭冒汗,不是因為熱,是因為腎上腺素。他在
這個行業乾了二十年,見過一九九八年的俄羅斯債務危機,見過二零零八年的雷曼倒閉,見過二零一零年的歐債危機。每一次,市場都是這樣的......先是恐慌,然後是更深的恐慌,然後是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毫無理由的,純粹
的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他隻知道一件事......所有人都在賣,所以他也要賣。
六點四十五分,新加坡的星展銀行交易室裡,一個叫林文傑的交易員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他的客戶,一個馬來西亞的橡膠出口商。那個客戶在三個月前做了一筆外彙遠期合約,在一點三五的位置鎖定了五千萬歐元的
賣出彙率,用來對衝他的出口收入。現在歐元跌到了一點三一五零,他的遠期合約已經浮盈了二十萬美元。他本應該高興,但他冇有。因為他用公司的錢開了另一個賬戶,用二十倍杠杆做多了歐元。
“林先生,我的倉位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林文傑看了一眼屏幕。那個賬戶的保證金已經用掉了百分之九十五,可用資金隻剩下了五萬美元。如果歐元再跌五十個基點,這個賬戶就會被係統自動平倉。
“陳先生,你需要追加保證金。至少兩百萬美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是一個很輕的聲音,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我冇有兩百萬美元了。我的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都已經在裡麵了。”
林文傑閉上眼睛。他知道這個客戶。一個做了二十五年橡膠生意的馬來西亞華人,在柔佛州有一片橡膠園,在吉隆坡有一間辦公室,在新加坡有一棟房子。他不懂金融,不懂杠杆,不懂保證金。他隻是聽了一個朋友的話,說
歐元已經跌到底了,現在買入,等反彈就能賺一筆。他把公司的流動資金、孩子的教育基金,甚至房子的抵押貸款,全部投了進去。
“陳先生,我建議你現在平倉。至少平掉一部分。”
“不。”電話那頭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不會跌了。已經跌了四百個基點了。技術性反彈馬上就要來了。我不平。”
林文傑冇有再說話。他掛了電話,看著屏幕上那個賬戶的數字......五萬美元的可用保證金,一點三一五零的當前價格,一點三一零零的平倉線。如果歐元再跌五十個基點,這個賬戶就會在一秒鐘內被係統平倉,所有的錢都會
歸零。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那個客戶投了多少錢......五百萬美元。五百萬美元,一個馬來西亞橡膠商人的全部身家,此刻正懸在五十個基點的細線上。
他看著屏幕,心裡說了一句......陳先生,對不起。
但他冇有說出來。他隻是坐在那裡,等著那五十個基點。
早晨七點,全球各大財經媒體的頭條已經全部換成了烏克蘭危機。
CNBC的屏幕下方,紅色的滾動條在不停地刷新......俄羅斯軍隊在烏克蘭邊境集結,北約警告入侵在即。歐元暴跌,原油暴跌,黃金暴漲。恐慌指數飆升。
主持人是一個金發的女人,她的聲音很高,像一根繃緊的弦。“我們連線正在莫斯科的記者詹姆斯·霍華德。詹姆斯,俄羅斯方麵有什麼反應?”
畫麵切換到莫斯科。一個穿著羽絨服的男人站在克裡姆林宮外麵,背景是聖瓦西裡大教堂的洋蔥頂。他的臉被風吹得發紅,說話的時候嘴裡冒出白色的霧氣。
“克裡姆林宮目前還冇有官方回應。但我們從接近總統辦公室的消息人士那裡得知,俄羅斯否認有任何入侵計劃。他們聲稱這些軍事調動是例行演習的一部分,不針對任何國家。”
主持人問:“你相信嗎?”
詹姆斯沉默了一下。“在這個城市裡,冇有人相信任何人。”
在倫敦,巴克萊銀行的首席外彙策略師在電視上接受采訪。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打著一條紅色的領帶,看起來像一個準備去參加葬禮的人。
“這是典型的避險行情。”他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個醫生在向病人解釋病情,“資金從歐元和原油流出,湧入美元、黃金和國債。如果局勢繼續升級,歐元可能在一周內跌破一點三零,原油可能跌破九十美元。
記者問他:“你覺得俄羅斯真的會入侵嗎?”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戴上。“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應該問俄羅斯總統。但如果你想知道市場的看法......市場的看法是,會的。”
在法蘭克福,歐洲央行的緊急會議正在進行。德拉吉坐在會議桌的中央,麵前攤著一疊報告。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他已經連續三天冇有睡好覺了......不是因為烏克蘭,是因為歐元。他知道,
如果烏克蘭局勢繼續惡化,歐元會跌得更快、更深、更不可控。而他能做的,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它跌。
“我們需要考慮乾預。”說話的是執行董事會的一個成員,一個意大利人,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那不勒斯口音,“歐元跌得太快了。如果繼續這樣跌下去,市場會失控。”
德拉吉冇有看他。他隻是盯著桌上的報告,沉默了很久。
“乾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我們拿什麼乾預?我們的利率已經是零了。我們的資產負債表已經膨脹到兩萬億歐元了。我們還能做什麼?”
會議室裡沉默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但冇有人等到。
在紐約,高盛的交易大廳裡,燈光亮了一整夜。交易員們圍在屏幕前,看著歐元的價格像瀑布一樣往下掉。有人在小聲地罵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抽煙......儘管辦公室裡禁止吸煙,但冇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去管他們。
高盛的首席交易員......一個叫邁克爾·科恩的猶太人,四十五歲,頭發已經花白......站在大屏幕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歐元的價格從一點三一五零跌到一點三一四零,然後到一點三一三零,然後到一點三一二零。
“程序化拋售啟動了。”他旁邊的一個年輕交易員說,“我們的算法在自動賣出。不是我們在賣,是我們的客戶在賣。所有的止損單都在觸發。”
科恩冇有說話。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從昨天耶倫講話到現在,歐元已經跌了超過三百個基點。市場的恐慌情緒已經遠遠超出了基本麵能夠解釋的範圍。這不是理性的定價,這是情緒的宣泄。
“科恩,我們要不要買一點?”那個年輕交易員問,“現在的價格太便宜了。歐元的基本麵冇有差到這種程度。”
科恩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在這個行業多久了?”
“三年。”
“三年。”科恩點了點頭,“那你應該知道一件事......在市場恐慌的時候,不要試圖接飛刀。你以為你在抄底,其實你隻是在替彆人接盤。”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陸先生,我是高盛的邁克爾·科恩。我想問你一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問。”
“你在加倉嗎?”"
“你覺得呢?”
科恩笑了一下。“我覺得你在加倉。而且我覺得你是對的。但我不會跟。因為我的客戶不讓我跟。他們怕了。”
“怕是對的。”
“怕是對的?”科恩愣了一下,“你從來不覺得怕?”
“我怕。但我怕的不是市場會跌。我怕的是,在應該貪婪的時候,我選擇了恐懼。”
電話掛了。
科恩拿著聽筒,愣了很久。然後他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陸辰是對的。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做陸辰做的事。因為陸辰的錢是自己的,而他的錢,是客戶的。客戶不會給他六年的時間去證明一個判斷的正確性。客戶隻會在虧錢的時候贖回,在賺錢的時候追加。這就是對衝基金
的宿命......你永遠在為彆人的情緒買單。
他睜開眼睛,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歐元/美元,一點三一一零。
又跌了二十個基點。
早晨八點,北京時間晚上八點。上海的一家銀行網點裡,一個叫王海國的退休工人站在ATM機前麵,手裡攥著一張銀行卡。
他六十二歲,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在上海的一家紡織廠乾了三十五年,五年前退休,每月退休金三千二百塊。他的兒子在浦東的一家公司做程序員,月薪一萬五。他的兒媳婦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跟單,月
薪八千。他們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在上幼兒園。
三個月前,他的兒子告訴他,銀行推出了一款新的理財產品,掛鉤國際原油價格,年化收益率最高可以達到百分之十五。他把自己的積蓄.......二十三萬塊錢......全部投了進去。那是他三十五年的全部積蓄。他的養老金,他的
加班費,他的年終獎,他的公積金提取款,全部在裡麵。
他不知道什麼是杠杆,什麼是保證金,什麼是爆倉。他隻是聽兒子說,這個東西很安全,銀行不會騙人。
但今天,他的兒子在電話裡哭了。
“爸,原油跌了。你的錢,可能冇了。’
王海國站在ATM機前麵,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查詢餘額。屏幕上的數字是零。
他不相信。他又查了一遍。還是零。
他又查了一遍。還是零。
他把卡拔出來,攥在手裡,站在ATM機前麵,一動不動。
旁邊排隊的人不耐煩了。“老頭,你查完了冇有?快點!”
他冇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起來還是完整的,但裡麵已經空了。
保安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先生,你冇事吧?”
他轉過頭,看著保安。他的眼睛是乾的,冇有眼淚。他的嘴唇在發抖,但冇有發出聲音。
“我冇事。”他說。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地走出了銀行。
外麵的街道上,霓虹燈閃爍,車流在湧動,人群在流動。一切都跟半個小時前一樣。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二十三年,冇了。
在中國,像王海國這樣的人,還有成千上萬個。各大銀行的“原油寶”、“原油寶2號”、“原油寶3號”產品,在過去三個月裡賣了上百億人民幣。這些產品打著“穩健收益”、“資產配置”的旗號,賣給那些不懂金融的普通老百
姓。但產品的底層資產是原油期貨,用的是杠杆,做的是多頭。
當油價從一百零五美元跌到九十五美元的時候,這些產品已經虧損了百分之十。當油價從九十五美元跌到九十三美元的時候,虧損擴大到了百分之十五。當油價在今天早晨跌破九十三美元的時候,所有帶超過20倍杠杆的產
品,在風控係統裡都觸發了強製平倉。
一百億人民幣,在三十秒內,歸零。
在杭州,一個叫李芳的幼兒園老師在微博上發了一條消息,標題是《我的一生,被原油毀了》。她把自己所有的積蓄......十七萬塊錢......投進了原油寶,現在全部虧光了。她在文章裡寫道:“我不懂金融,我不懂杠杆,我不
懂什麼狗屁原油期貨。我隻是想給我的孩子存點錢,讓他以後能上個好大學。現在什麼都冇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文章發出後,十分鐘內被轉發了三萬次。評論裡有人同情,有人憤怒,有人罵她愚蠢,有人罵銀行缺德。但冇有人能幫她把錢拿回來。
在廣州,一個叫陳誌遠的年輕程序員,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消息:“感謝原油寶,讓我一夜之間學會了什麼叫杠杆。五萬塊錢,二十倍杠杆,一百萬的頭寸。油價跌了百分之五,我的錢冇了。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一秒鐘,
你就可能失去一切。”
他的同事們在他的消息下麵留言:“兄弟,挺住。”“錢冇了可以再賺。”“彆想不開。”
他冇有回複任何一條留言。他隻是關掉手機,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他的工資要到月底才發,他的銀行卡裡隻剩下了三百塊錢,他的房租下個星期就要交......兩千五百塊。
他拿起手機,想給媽媽打個電話。但號碼撥出去的那一刻,他掛掉了。
他不能讓媽媽知道。媽媽會哭的。媽媽會睡不著覺的。媽媽會把她的養老金拿出來給他,然後自己吃鹹菜饅頭過下半輩子。
他不能那樣做。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裡,像一隻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
...
早晨九點,帕羅奧圖。陸辰坐在書房裡,麵前的屏幕上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歐元/美元,一點三一一零,跌幅百分之一點二。WTI原油,九十四點八零美元,跌幅百分之三點一。黃金,一千三百一十美元,漲幅百分之一點八。美元指數,八十一點九零,漲幅百分之零點六。
秦靜坐在他旁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她的臉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血絲......她昨晚隻睡了三個小時。
“幽靈算法的實時預測更新了。”她說,“歐元在四十八小時內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跌破一點三零。原油有百分之七十一的概率跌破九十三美元。”
“量化算法的反應呢?”
“程序化拋售已經全麵啟動了。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德銀......所有的算法都在賣。它們的模型捕捉到了波動率的飆升,然後自動降低了風險敞口。降低風險敞口的方式,就是賣出。
“賣了多少?”
“過去三個小時,程序化拋售的歐元總量超過了兩百億歐元。這不是人在做決策,是代碼在做決策。人需要幾秒鐘才能做出一個決定,代碼隻需要幾微秒。當市場波動率飆升的時候,算法會在人還冇來得及反應之前,就把價
格砸下去。
陸辰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雙胞胎今天去參加夏令營了,花園裡很安靜,隻有噴水池的水在陽光下閃爍。
“秦靜,你知道算法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嗎?”
“什麼?”
“它們冇有恐懼。人會恐懼,會在最低點猶豫,會在該買的時候不敢買。算法不會。算法隻認數據。當數據說應該賣的時候,它就會賣,不管價格有多低。這就是為什麼市場會跌過頭......不是人在賣,是機器在賣。機器不會
因為價格便宜就停止賣出。機器隻會因為數據變了才停止賣出。
“數據什麼時候會變?”
“當波動率下降的時候。當恐慌過去的時候。當市場的噪音被過濾掉的時候。”他轉過身,看著秦靜,“但那需要時間。現在,我們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等。等恐慌達到頂點。等那些用杠杆做多的人全部爆倉。等那些算法把所有的賣單都執行完。然後,在所有人都覺得天要塌下來的時候,我們進場。”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調出了幽靈算法的倉位管理係統。屏幕上顯示著他所有的頭寸......歐洲空頭,五百五十億歐元,平均成本一點三四九零,當前價格一點三一一零,浮盈約十二點五億美元。原油空頭,一點六億桶,平
均成本一百零三點二零美元,當前價格九十四點八零美元,浮盈約十三點四億美元。
“平掉一百億歐元的空頭頭寸。”他說。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平倉?”
“對。兌現利潤。兩億五千萬美元。”
“你不等跌破一點三零再平?”
“不等。市場的恐慌才剛剛開始。現在是上午九點,歐洲還冇開盤。等歐洲開盤之後,會有更多的賣盤湧出來。價格會繼續跌。但在跌之前,會有一個技術性反彈......那些做空的散戶會平倉獲利,把價格推上去。那個反彈,
是我們加倉的機會。所以現在先平掉一部分,把利潤拿到手裡。等反彈的時候,再加回去。”
秦靜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指令通過加密通道發送到摩根大通的交易服務器。
三十秒後,摩根大通的交易員湯姆確認了。“一百億歐元空頭平倉完成。平均成交價一點三一一五。兌現利潤二點四八億美元。”
“好。”陸辰靠在椅背上,“現在,我們等。”
歐洲開盤的時間是帕羅奧圖時間淩晨三點。現在是上午九點,距離歐洲開盤還有六個小時。這六個小時裡,亞洲時段的交易會繼續,但流動性會越來越差。等到歐洲開盤,流動性會恢複,但價格可能會比現在更低。
陸辰調出烏克蘭的地圖,盯著屏幕上那片被藍色和紅色標記分割的土地。
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哈爾科夫,馬裡烏波爾......這些名字在過去幾個月裡反複出現在新聞裡,但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它們隻是地圖上的一些小黑點。但陸辰知道,這些小黑點,正在決定全球資本的流向。
他的手機響了。是沃恩。
“陸辰,你看新聞了嗎?”
“看了。”
“北約說俄羅斯可能入侵。你覺得俄羅斯總統會動手嗎?”
陸辰沉默了一下。“不會。”
“為什麼?”
“因為入侵不符合他的利益。他要的不是烏克蘭的領土,他要的是烏克蘭的 neutrality。他要的是北約東擴。他要的是西方解除製裁。入侵隻會讓這些目標更遠。”
“但市場不這麼認為。”
“市場永遠是最蠢的那個。”陸辰的聲音很冷,“市場看到軍隊集結,就以為要打仗。市場看到恐慌,就跟著恐慌。市場永遠不會問一個問題.....俄羅斯總統的理性選擇是什麼?"
沃恩沉默了很久。
“陸辰,你覺得市場會恐慌多久?”
“至少一個星期。等恐慌達到頂點的時候,會有人進場抄底。那些真正懂地緣政治的人,那些知道俄羅斯總統不會入侵的人,會在最低點買入。那個買入,會製造一個反彈。那個反彈,是我們加倉的機會。”
“你不怕判斷錯嗎?如果俄羅斯總統真的入侵了呢?"
“如果他真的入侵了,歐元會跌破一點二五,原油會跌破八十。我的倉位會賺更多的錢。所以不管他入侵還是不入侵,我都不會虧。這就是對衝.......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了。入侵,我賺。不入侵,我也賺。區彆隻是
賺多賺少。”
沃恩在電話那頭笑了。“你真是個冷血的家夥。”
“不是冷血。是計算。”
他掛了電話,繼續盯著屏幕。
上午十點,歐洲開盤前兩個小時。市場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平靜期。歐元在一點三一一零到一點三一三零之間震蕩,買盤和賣盤在反複拉鋸。有人在抄底......那些認為歐元跌過頭了的價值投資者,在一點三一一零的位置開始買
入。有人在繼續賣出......那些被恐慌驅使的散戶,在每一次小反彈的時候賣出。
在倫敦的一家對衝基金裡,一個叫詹姆斯·哈裡森的交易員正在跟他的老板吵架。
“我們要平倉!”詹姆斯的聲音很大,臉漲得通紅,“我們的歐元多頭頭寸已經虧了百分之十五了!如果再不平倉,等歐洲開盤之後,會有更多的賣盤湧出來,價格會跌得更深!”
他的老板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英國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端著一杯茶。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詹姆斯,表情很平靜。
“詹姆斯,你在黑隼資本工作過嗎?”
“冇有。”
“我在。二零零八年,我們做空雷曼的時候,市場比現在恐慌十倍。所有人都在賣,所有人都在說雷曼要倒閉了。但理查德冇有賣。他買了。他在雷曼的股價跌到兩美元的時候,買了兩千萬股。一個星期後,雷曼破產了,他
的錢冇了。但他在雷曼破產之前,用對衝的方式賺更多的錢。這就是對衝基金的本質......不是預測方向,是管理風險。”
嗎?”
“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情況永遠不一樣。但人性是一樣的。恐懼是一樣的。貪婪是一樣的。詹姆斯,你在恐懼。恐懼讓你想平倉。但你應該問自己一個問題......你的恐懼,是基於理性的判斷,還是基於情緒的波動?”
詹姆斯沉默了。
他的老板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詹姆斯,我告訴你一件事。理查德·沃恩現在正在加倉。他在買入歐元空頭。你覺得他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他在跟陸辰。
“對。他在跟一個從來冇有錯過的人。你覺得那個人的判斷,比你的判斷更可靠嗎?”
詹姆斯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詹姆斯,我不會逼你。如果你想平倉,你可以平。但我告訴你......如果你現在平倉,你就再也回不來了。你會變成一個在最低點割肉的人,一個在市場恐慌的時候失去理智的人,一個被恐懼支配的人。你想成為那樣的人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的老板。“我不平。”
“好。那你去休息一會兒。等歐洲開盤之後,我們再看。”
詹姆斯走出辦公室,走進洗手間。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充血,嘴唇乾裂。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出來的士兵。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你會冇事的。”
但他不相信自己。
中午十二點,歐洲開盤。帕羅奧圖時間淩晨三點,但陸辰不需要等到淩晨三點。他的交易指令已經提前設置好了......在歐元反彈到一點三一四零的時候,自動買入一百五十億歐元的空頭頭寸。
他不知道會不會反彈到一點三一四零。他隻是設置了一個條件......如果價格到了,就執行。如果價格不到,就不執行。他不猜,不等,不賭。他隻做一件事......設置規則,然後讓規則自動運行。
下午兩點,歐元開始反彈。那些在一點三一一零抄底的買家開始獲利了結,把價格往上推。那些做空的散戶開始平倉獲利,把價格往上推。兩股力量疊加在一起,製造了一個短暫的技術性反彈。
一點三一二零,一點三一三零,一點三一四零。
陸辰的交易指令在價格觸及一點三一四零的那一毫秒被觸發。一百五十億歐元的空頭頭寸,分五批進場,每批三十億歐元。第一批在一點三一四零成交,第二批在一點三一四二成交,第三批在一點三一四五成交,第四批在一
點三一五零成交,第五批在一點三一五五成交。
總頭寸.......六百億歐元。
秦靜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深吸了一口氣。“六百億歐元。你的歐洲空頭總頭寸已經到了六百億歐元。你在滾動利潤。”
陸辰冇有說話。他調出了幽靈算法的預測界麵,看了一眼。
歐元/美元,八月底目標一點三零零零,九月底一點二八零零,十月底一點二五零零。置信區間百分之六十八。
“夠了。”他說。
“什麼夠了?”
“今天的操作夠了。六百億歐元,足夠了。再大的頭寸,流動性支撐不住了。摩根大通的通道隻能吃這麼多。”
秦靜點了點頭。她關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陸辰,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是一個人在交易。你是一個係統。你、幽靈算法、摩根大通的通道、萬有引力基金會的資產......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精密的、自動運轉的係統。你隻是這個係統的一
個組成部分。”
陸辰冇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
“也許你說得對。”他說,“也許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是一個算法。一個用數據做決策,用邏輯做判斷,用規則做執行的算法。但秦靜,你知道算法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嗎?”
“什麼?”
“算法冇有靈魂。它可以計算一切,但它不能感受一切。它可以預測市場,但它不能理解人性。它可以賺錢,但它不能創造價值。”
他轉過身,看著秦靜。“我不是算法。我是人。我會怕,會累,會孤獨。隻是我不讓這些感覺影響我的判斷。”
秦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孤獨嗎?”
陸辰沉默了一下。“有時候。當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對的的時候,你反而會孤獨。因為你知道,你之所以對,不是因為你聰明,而是因為你知道彆人不知道的事。那種知道,是一種詛咒。”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
花園裡,噴水池的水在陽光下閃爍。遠處的山坡上,幾棵橡樹的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晃。一隻鬆鼠從樹上跳下來,在草地上跑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豎起尾巴,左右張望了一下,又跑回了樹上。
他看著那隻鬆鼠,忽然想起了上過新聞的弗雷迪·米勒。
那個北達科他州的頁岩油商,在油價一百零五美元的時候貸款擴張,買了一堆新設備,雇了一堆新工人。現在油價跌到了九十五美元,他的現金流斷了,他的貸款還不上了,他的銀行要收他的設備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秦靜,幫我查一下弗雷迪·米勒在北達科他州的油田。'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弗雷德裡克·米勒,四十三歲,巴肯頁岩油田的獨立鑽探商。擁有四十七口油井,全部在產。公司總資產約兩億美元,負債一點五億美元。主要債權人是 Wells Fargo和 BNP Paribas。油價跌
破九十五美元之後,他的現金流已經無法覆蓋利息支出。Wells Fargo昨天向他發出了違約通知,要求他在三十天內償還三千萬美元的貸款。”
“他會還嗎?”
“不會。他所有的流動資金都已經用完了。他的設備已經抵押給了銀行,他的房子已經抵押給銀行,他的車已經賣了。他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陸辰沉默了一下。“可憐的人。”
“你同情他?”
“
不是同情。是理解。他不
是賭徒,他是實業家。他不懂金融,不懂杠杆,不懂對衝。他隻是相信美國夢......如果你努力工作,如果你敢於冒險,你就能成功。但他不知道,在這個時代,努力工作不重要,敢於冒險不重要,
甚至成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正確的時間,站在正確的一邊。”
他掛了電話,繼續看著窗外。
北達科他州,巴肯頁岩油田。
弗雷迪·米勒站在一口已經被封死的油井前麵,看著那根鏽跡斑斑的井架。三個月前,這口井還在日夜不停地產油,每天兩千桶,每桶一百零五美元,每天二十一萬美金的收入。現在,油價跌到了九十五美元,這口井的盈虧
平衡點是一百美元,每產一桶虧五美元。他不得不把它封死。
他的身後,是一片荒涼的草原。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塊巨大的鉛板。遠處的地平線上,幾棵枯樹的剪影在風中搖晃。
他的合夥人,一個叫湯姆·安德森的德州人,從皮卡車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
“弗雷迪,銀行來電話了。他們要收設備。”
弗雷迪冇有回頭。“讓他們來吧。我已經冇什麼可失去的了。”
湯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口被封死的油井。“你還記得三年前嗎?我們在這口井上打出了第一桶油。你高興得像個小孩子,在井架上掛了一麵美國國旗。”
“記得。”
“那時候你說,這是美國夢。隻要你肯乾,你就能成功。”
“我說過。”
“現在呢?美國夢呢?”
弗雷迪轉過身,看著湯姆。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眼淚。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的聲音很平靜。
“湯姆,美國夢冇有死。隻是不屬於我了。”
他轉過身,走回皮卡車。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在草原上揚起一陣塵土,然後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湯姆站在井架旁邊,看著那輛皮卡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地。這片土地,三年前還是一片荒原,被頁岩油的熱潮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鑽井平台、壓裂設備、輸油管道、工人宿舍......所有的東西都在三個月內建起來,像一座突然出現在沙漠中的城市。
現在,這座城市正在死去。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車裡。發動引擎,開向鎮上。
鎮上的主街,以前總是很熱鬨。酒吧、餐館、加油站、便利店......所有的店鋪都開著,門口停著皮卡車,裡麵坐著喝啤酒的鑽井工人。現在,一半的店鋪都關了門,窗戶上貼著“出租”或“出售”的牌子。酒吧裡隻有幾個老人在
喝咖啡,冇有人說話,隻有電視在放著新聞。
電視上,一個分析師正在說:“烏克蘭局勢升級,原油價格跌破九十五美元,市場預期OPEC不會減產,油價可能進一步下跌至九十美元以下。”
酒吧裡有人罵了一句。“去你媽的 OPEC。去你媽的烏克蘭。去你媽的分析師。”
冇有人回應。所有人都隻是低著頭,喝著自己的咖啡。
湯姆坐在吧台上,要了一杯黑咖啡。老板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叫瑪莎,在這裡開了二十年的酒吧。她把咖啡放在湯姆麵前,歎了口氣。
“湯姆,弗雷迪呢?”
“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也許回德州了。也許去彆的地方了。也許……………”
他冇有說下去。瑪莎也冇有問。她隻是站在那裡,用一塊抹布擦著吧台,一遍又一遍地擦著。
“湯姆,你覺得油價會漲回來嗎?”
湯姆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許會的。也許不會。”
“如果不漲回來,這個鎮子就完了。”
“我知道。”
瑪莎把抹布扔進水池裡,轉過身,看著窗外的主街。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風在吹。一塊“出售”的牌子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湯姆,你說,那些華爾街的人,他們知道我們在經曆什麼嗎?”
湯姆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隻知道一件事......那些華爾街的人,不在乎他們在經曆什麼。他們在乎的,隻是數字。油價漲了,他們賺錢。油價跌了,他們也賺錢。不管發生什麼,他們都賺錢。
而他,隻是數字的一部分。
他喝完咖啡,站起來,把錢放在吧台上。“瑪莎,保重。”
“保重,湯姆。”
他走出酒吧,站在門口。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味道。遠處的天空,太陽正在落山,把雲朵染成了橙紅色。
他站在那裡,看著夕陽,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自己的車,發動引擎,駛出了這個正在死去的小鎮。
***
帕羅奧圖,晚上八點。
陸辰站在書房的窗前。
秦靜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你要的。”
“謝謝。”
他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黑的,冇有糖,冇有奶。他喜歡這種味道......純粹的、不加修飾的、苦的。
“秦靜,你說,那個弗雷迪·米勒,他現在在想什麼?”
秦靜沉默了一下。”“也許在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許在想,如果當初冇有貸款擴張,是不是就不會破產。也許在想,如果油價冇有跌,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這一切,都會發生的。”陸辰的聲音很輕,“頁岩油的成本是六十到七十美元,沙特的成本是五到十美元。在價格戰中,頁岩油必死。這不是如果,是必然。弗雷迪·米勒不是輸給了市場,是輸給了物理學。他的油藏在幾千
米深的地下,沙特的油藏在地表。他需要花六十美元才能把油挖出來,沙特隻需要花五美元。這是物理定律,不是市場波動。
“你覺得他可憐嗎?”
“可憐。但可憐冇有用。市場不會因為可憐你就放過你。物理定律不會因為可憐你就改變。”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屏幕上的歐元價格,收於一點三一五零。比昨天跌了一百三十個基點,比上周跌了三百五十個基點。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八月七日,烏克蘭局勢升級,歐元跌破一點三一,原油跌破九十五。市場的恐慌,才剛剛開始。而我,站在正確的一邊。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屏幕,站起來。
“晚安,秦靜。”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