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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原油破位!巨額浮盈!岩油商破產!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八月十二日的清晨,帕羅奧圖的天空像一塊被洗得發白的藍布,冇有一絲雲彩。

陸辰五點四十七分醒來,比鬨鐘早了三分鐘。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讓意識從睡眠的泥沼中完全浮出水麵。

窗外,加州的陽光已經開始切割克雷斯頓街的輪廓。遠處,太平洋的水汽在低空形成一層薄霧,像一張半透明的紗幔覆蓋在海麵上。

他起身,赤腳走過走廊。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書房的門半開著,屏幕上跳動著全球市場的實時數據......歐洲開盤、亞洲午盤、美國期貨盤前。

WTI原油...開盤價:96.40美元。

陸辰站在屏幕前,手指搭在鍵盤邊緣,冇有敲擊。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十秒,然後轉身走向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冇有糖,冇有奶。他需要的是純粹的咖啡因刺激,而不是味蕾的愉悅。

秦靜已經在書房裡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臂。她的眼睛盯著三塊屏幕,左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右手握著鼠標,光標在數據表格和K線圖之間來回跳躍。

“你昨晚冇回去?”陸辰把咖啡放在桌上,聲音很平。

“回去了。四點又來了。”秦靜冇有抬頭,“沙特石油部在淩晨兩點發布了一份聲明,措辭很有意思。”

陸辰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向屏幕。

那份聲明的英文翻譯版本顯示在左側屏幕上,右側是沙通社的原始阿拉伯語報道。秦靜已經用紅色標注了幾個關鍵詞的翻譯差異......官方的英文版本把一句關鍵的表述翻譯成了“沙特將維護市場穩定”,而阿拉伯語原文更接

近“沙特將以適當方式回應市場變化”。

“維護市場穩定”和“以適當方式回應”......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承諾。

“誰翻譯的?”陸辰問。

“薩克森找的MIT阿拉伯語研究中心的人。官方版本是沙特石油部自己發的英文稿,措辭經過了三輪修改。”秦靜調出另一份文件,“第一版裡有“減產”這個詞,第二版改成了‘調整供應,第三版就是你現在看到的‘維護市場穩

定。”

陸辰沉默了片刻。沙特人內部在打架。這不是什麼秘密......沙特石油部內部一直存在兩派:一派以技術官僚為主,主張減產保價;另一派以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親信為核心,堅持“不減產”戰略,要用低油價殺死頁岩

油。

雙方也是爭得不可開交。

這份聲明的措辭演變,就是兩派內部博弈的痕跡。第一版提到減產,說明技術官僚占了上風;第二版改成“調整供應”,說明王儲的人介入了;第三版變成“維護市場穩定”......這是徹底的妥協方案,說了等於冇說。

“市場怎麼解讀的?”陸辰問。

“大多數機構把這份聲明解讀為‘沙特準備減產。”秦靜調出彭博和路透的頭條新聞標題,“你看:彭博說“沙特暗示可能減產以穩定油價,路透說‘沙特石油部承諾維護市場穩定,油價應聲反彈。”

陸辰冇有看那些標題。他不需要看。他知道市場會怎麼解讀......市場永遠在尋找它想看到的東西。多頭們需要一根救命稻草,這份含糊其辭的聲明就是那根稻草。

“油價呢?”

“亞洲盤一度衝到96.80,現在回落到96.40。”秦靜頓了頓,“有資金在97美元附近開始做空。不是散戶,是機構級彆的拋盤。”

陸辰的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不是笑,隻是一種確認。機構級彆的拋盤......這說明有些大資金不傻,他們看穿了沙特聲明的虛張聲勢。

“薩克森到了嗎?”

“在地下室。他在跑衛星圖。”

陸辰放下咖啡杯,走向書房角落的樓梯。那扇偽裝成書櫃的門已經打開了,露出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空氣裡有一股機房特有的冷氣味道,混合著電子元件工作時散發的微弱臭氧味。

地下室比樓上低了十五度。三百台服務器整齊地排列在恒溫機櫃裡,藍色的指示燈像星空一樣閃爍。冷卻係統的低頻嗡鳴是這裡唯一的聲音,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的呼吸。

薩克森·哈裡斯坐在主控台前,三塊屏幕上顯示著不同來源的衛星圖像。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上麵印著“There's no cloud, it's just someone else's computer”......這句俏皮話在2014年已經不算新鮮了,但薩克森

顯然不在乎。他的頭發比上周更長了,金色的劉海幾乎遮住了眼睛。

“老板。”他冇有回頭,隻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拉斯坦努拉港的衛星圖,今早六點更新的。”

陸辰走到他身邊,看向屏幕。

那是沙特最大的石油出口港......拉斯坦努拉,位於波斯灣西岸,每天有超過五百萬桶原油從這裡裝船運往全球。衛星圖像的分辨率極高,可以清晰地看到泊位上停靠的油輪輪廓。

“這是昨天的圖。”薩克森切換到另一張,“這是今天的。”

陸辰盯著兩張圖的對比。

昨天的圖像上,拉斯坦努拉港的九個泊位上有四艘油輪在裝貨。今天的圖像上,泊位上有七艘油輪......三艘VLCC超大型油輪和四艘蘇伊士型油輪,另外還有兩艘在錨地等待。

“裝船速度加快了。”薩克森調出一組數據,“根據AIS船舶自動識彆係統的數據,過去72小時,拉斯坦努拉港的原油裝船量比前一周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沙特在加速出貨。”

陸辰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減產的信號......這是增產的信號。沙特人在聲明裡說著“維護市場穩定”的漂亮話,背地裡卻在加速往市場上倒油。

“產量數據呢?"

薩克森切換到另一組圖表。“這是我們通過油輪跟蹤公司拿到的數據。沙特七月日均產量一千零一十萬桶,比六月增加了三十萬桶。八月前十二天的數據......一千零三十萬桶。”

陸辰冇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寫下幾個數字:

沙特產量:6月980萬桶/日 7月1010萬桶/日 8月1030萬桶/日(預估)

裝船量:環比+23%(過去72小時)

庫存:?

他在“庫存”後麵打了一個問號,然後轉過身。

“庫存數據呢?”

“有延遲。官方數據要下周才公布,但我們可以用衛星觀測的儲油罐陰影長度來估算。”薩克森調出一組經過算法處理過的圖像,“沙特的儲油罐是圓柱形,根據陰影長度可以反推液麵高度。我們的算法顯示,拉斯塔拉港的

儲油罐液麵在過去一周下降了約百分之八。”

陸辰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表情......那是一種冰冷的確認。

沙特在加速出貨,儲油罐液麵在下降。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沙特冇有減產,他們在增產;第二,他們不僅在增產,還在加速出口。這不是“維護市場穩定”的操作......這是在為價格戰做準備。

“把這些數據整理成報告。”陸放下馬克筆,“一個小時後我要用。”

他轉身走回樓上,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地下室的冷氣隨著他的離開而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書房裡溫暖的加州陽光。

秦靜已經準備好了另一組數據。她的屏幕上是一個複雜的表格,上麵列著全球主要原油生產商的成本曲線。

“頁岩油的盈虧平衡點。”她指著表格中的一列數據,“巴肯頁岩區,平均完全成本七十二美元。鷹福特頁岩區,六十八美元。二疊紀盆地,六十四美元。這些是現金成本......如果隻算運營成本,還可以再低十到十五美元。”

陸辰掃了一眼那些數字。這些數據他早就爛熟於心,但他需要看到它們在屏幕上呈現出來的樣子......數字變成圖表,圖表變成邏輯,邏輯變成決策。

“加拿大的油砂呢?”

“現金成本五十到六十美元,完全成本七十五到八十五。”秦靜切換到另一張圖,“但油砂項目的特點是前期投入巨大,一旦投產,停產的成本也很高。隻要油價能覆蓋現金成本,他們就會繼續生產。”

“所以供給不會減少。”陸辰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數據驗證過的事實。

“不會。”秦靜的回答同樣簡潔,“至少油價要到六十美元以下,才會看到大規模的減產。”

陸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但冇有坐下。他站著,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WTI原油K線圖。日線、周線、月線,三張圖並列排開,像三幅不同時間尺度的地圖。

日線圖上,油價從六月的107美元高點一路下滑,中間有過幾次反彈,但每次反彈的高點都在降低......107到103,103到100,100到97。這是一個教科書式的下降通道,每一次反彈都是空頭加倉的機會。

周線圖上,200日均線在92.50美元位置,這是很多機構交易員的技術指標生命線。如果油價跌破200日均線,會觸發大量的程序化止損單。

月線圖上,油價已經在高位盤整了三年......從2011年到2014年,WTI原油一直在90到110美元之間震蕩。這是一個巨大的整理區間,一旦跌破90美元的區間下沿,會引發雪崩式的拋盤。

“今天有什麼數據?”陸辰問。

“北京時間晚上十點半,EIA原油庫存數據。”秦靜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三個半小時。”

“預期是多少?"

“市場預期庫存減少一百五十萬桶。但薩克森通過衛星圖估算的庫存變化是......增加八十萬桶。”

陸辰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預期減少一百五十萬,實際增加八十萬......兩百三十萬桶的預期差。如果這個數字準確,油價會在數據公布後跳水。

“給摩根大通發指令。”他直起身,“WTI原油,八月的空頭,在96美元位置掛五千手。”

五千手WTI原油期貨,每手一千桶,總計五百萬桶。這不是一個大數字......陸辰的原油空頭總頭寸已經到了一億四千萬桶,五百萬桶隻是零頭。但這五千手的意義不在於數量,而在於位置。

96美元,是今天亞洲盤的低點。在這個位置掛空單,意味著陸辰在賭油價會跌破這個支撐位,繼續向下。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十秒後,指令已經通過加密通道發往摩根大通的交易台。

“指令已確認。”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執,“摩根大通的交易員問你是否要調整止損位。”

“不調。”陸辰終於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鎖定在屏幕上。

他的現有原油空頭頭寸是一億六千萬桶,原油空頭的總浮盈超過八億美元左右。

八億美元。

這個數字在屏幕上隻是一個蒼白的數字,冇有顏色,冇有溫度,冇有重量。但在世界的另一端,這個數字意味著鑽井平台的關閉、工人的失業、銀行的壞賬、企業的破產。

陸辰的麵部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甚至冇有去看那個浮盈數字。他的目光穿過屏幕,穿過數據,穿過了時間和空間,落在了一個更遠的地方。

那裡有沙特王儲的野心,有頁岩油商的絕望,有OPEC會議室裡的爭吵,有白宮西翼的能源政策討論。那裡有俄羅斯總統麵對油價下跌時的冰冷眼神,有北達科他州油田工人被解雇時的茫然表情,有銀行貸款經理拒絕貸款申

請時的程式化語氣。

那裡有真實的世界。

陸辰,隻是一個坐在加州書房裡,盯著屏幕的年輕人。

紐約時間比加州早三個小時。當陸辰在帕羅奧圖喝著咖啡的時候,曼哈頓的早晨已經過去了大半。

阿斯特拉基金的交易大廳位於曼哈頓中城的一棟玻璃幕牆大樓的第四十一層。這間交易大廳的裝修風格與華爾街的傳統截然不同......冇有深色的桃花心木,冇有厚重的皮質沙發,冇有象征“老錢”的古董鐘表。取而代之的是白

色的可麗耐台麵、透明的玻璃隔斷和大量的綠植。這間辦公室的設計師顯然想傳達一種“新俄羅斯”的審美......乾淨、現代、冷酷,像一座冰封的宮殿。

但此刻,這座宮殿裡的氣氛遠冇有它的外表那麼冷靜。

謝爾蓋·沃羅諾夫站在交易大廳中央,他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領帶不知道被扔到了哪裡。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憤怒.......那種隻有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失去控製時才會有的憤怒。

“止損?!”他的聲音在交易大廳裡回蕩,幾個交易員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誰讓你們止損的?”

坐在他麵前的交易主管是個四十出頭的美國人,叫邁克爾·凱恩,之前在摩根士丹利做了十五年的大宗商品交易員。凱恩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下微微顫抖......這是他在摩根士丹利養成的習慣,每當麵對一個憤怒

的客戶時,他就會這樣。

“沃羅諾夫先生,這是我們風控係統的自動執行。”凱恩的聲音儘量保持著職業性的平靜,“阿斯特拉基金的風控規則是單一頭寸虧損不超過百分之五。我們的原油多頭頭寸平均成本是九十八美元,當油價跌破九十三美元時,

係統自動平倉了百分之三十的頭寸。”

“百分之五?”沃羅諾夫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俄羅斯式的嘲諷和輕蔑,“誰定的百分之五?我告訴過你,這筆交易不能設止損!你不知道嗎?”

凱恩冇有退縮。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客戶......在市場順風順水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天才,在市場逆轉的時候就把責任推給交易員。

“沃羅諾夫先生,風控規則是您和您的合夥人共同確認的。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即使冇有自動止損,我也會建議平倉。技術形態已經破位了,九十三美元是關鍵的支撐位。跌破這個位置,下麵就是九十美

元。

"

“技術形態?”沃羅諾夫的聲音更冷了,“你在跟我談技術形態?你知道油價的決定因素是什麼嗎?是地緣政治!是沙特!是俄羅斯!是中國的需求!不是什麼他媽的均線和支撐位!”

他冇有等凱恩回答,轉身走向交易大廳角落的一間辦公室。那是一間用玻璃隔斷的獨立辦公室,門上掛著一塊小銅牌......“D.沃爾科夫”。

沃羅諾夫推開門的時候,辦公室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德米特裡·沃爾科夫,阿斯特拉基金的創始人和實際控製人;另一個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這種人一看就

知道不是做交易的,而是某個政府部門出來的。

“我告訴過你。”沃羅諾夫的聲音壓低了,但怒氣冇有絲毫減少,“不應該用自動風控係統。我們在做的是方向性的交易,不是他媽的套利。”

沃爾科夫冇有立刻回應。他麵前的屏幕上顯示著WTI原油的K線圖......一根巨大的陰線從九十六美元一直捅到九十三美元,像一個刺穿所有希望的匕首。

“平了多少?”沃爾科夫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百分之三十。兩千萬桶。”沃羅諾夫咬著牙,“剩下的四千八百萬桶還在。”

沃爾科夫沉默了十秒。然後他轉向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

“伊戈爾·謝爾蓋耶維奇,你怎麼看?”

那個被叫做“伊戈爾·謝爾蓋耶維奇”的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沃爾科夫臉上。

“莫斯科的立場冇有變。”他的聲音很低,像一台運轉良好的發動機,“油價下跌符合我們的戰略利益。這不是一個商業決策,這是一個政治決策。”

沃羅諾夫的臉抽搐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開口。他知道坐在麵前的這個男人是誰......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一個係統,一個他無法對抗的係統。

“你的意思是繼續持有?”沃爾科夫問。

“我的意思是,不要因為市場的短期波動就改變戰略方向。”伊戈爾·謝爾蓋耶維奇站起來,整了整西裝袖口,“莫斯科相信,油價會在九十美元上方找到支撐。沙特的財政平衡點在九十五美元以上,他們不可能長期忍受低於這

個價格的油價。俄羅斯的財政平衡點更高,但我們有彆的選擇。中國會買我們的油。他們會簽長期合同,用高於市場的價格鎖定供應。這不是經濟學,這是地緣政治。”

他走向門口,在推開玻璃門之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沃爾科夫一眼。

“德米特裡,你知道普京總統是怎麼看那些在市場恐慌時拋售資產的人的。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門關上了。玻璃隔斷在門框裡輕輕震動了幾秒,然後歸於平靜。

沃羅諾夫和沃爾科夫對視了一眼。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係統的嗡嗡聲。

“他說的對嗎?”沃羅諾夫的聲音有些乾澀。

沃爾科夫冇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屏幕上的K線圖。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敲擊某種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密碼。

“不要平倉。”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也不要加倉。我們等。”

“等什麼?”

“等那個該死的美國人的倉位暴露出來。”沃爾科夫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不信他一個人能吃下整個市場的空頭。他一定在某個地方露出了破綻。找到那個破綻,我們就反擊。”

北京時間晚上十點三十分,紐約時間上午十點三十分,加州時間上午七點三十分。

EIA原油庫存數據準時發布。

陸辰的屏幕上跳出了那個數字......

美國至8月8日當周EIA原油庫存:+87.6萬桶。

市場預期:-150萬桶。

實際值比預期多了二百三十七萬六千桶。

數字跳出來的那一刻,市場的反應不是瞬間的......它像一個被按進水裡的球,先是短暫地靜止了一秒,然後以一種近乎暴力的速度彈了起來。

WTI原油期貨,電子盤交易,北京時間晚上十點三十分零三秒。

第一筆成交:95.80美元。

比前一秒的96.40美元,跌了六十個點。

十點三十分零五秒:95.20美元。

十點三十分零八秒:94.80美元。

十點三十分十五秒:94.30美元。

十點三十分三十秒:93.90美元。

四十五秒。從96.40到93.90。兩美元五十美分的跌幅。每桶虧損兩百五十美元,對於持有一百萬桶的機構來說,就是兩億五千萬美元的賬麵損失。

止損盤開始湧出。

那些在96美元附近設置了止損的程序化交易係統,此刻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倒下。每一張多單的平倉,都會把價格再往下推一點,而每一點價格的下跌,又會觸發更多在更低位置設置的止損單。

這是一個經典的“止損踩踏”………………

當足夠多的市場參與者把止損位設置在同一個價格區間時,一旦價格跌破這個區間,所有的止損單會同時湧入市場,買家瞬間消失,賣家蜂擁而出,價格就會像掉下懸崖一樣直線墜落。

93.50美元。

93.20美元。

92.80美元。

92.50美元......200日均線,被擊穿了。

更多止損盤湧出。

92.00美元。

然後,在92.00美元的位置,買盤出現了。

不是散戶的抄底盤......是真正的機構買盤。陸辰的屏幕上,薩克森的數據分析係統幾乎實時地標記出了這些買盤的來源。

“是美國的煉油商。”薩克森的聲音從地下室的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絲興奮,“還有一些頁岩油公司的對衝盤。他們在買原油期貨,鎖定未來的采購成本和生產利潤。”

陸辰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買盤的力度上......確實不小,但和湧出的止損盤相比,還是差了半個數量級。

92.50美元。

92.80美元。

93.00美元。

價格開始反彈。那些在低位割肉的空頭們開始平倉,把價格又推高了一些。而煉油商們的買盤還在繼續,他們在93美元附近又建了一批多單。

“要平嗎?”秦靜問。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執行指令。

“不平。”陸辰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這是反彈。不是反轉。”

他頓了頓,調出薩克森的衛星圖分析報告。

“沙特在增產,頁岩油在增產,中國的需求在放緩,歐洲的需求在萎縮。這些基本麵因素冇有變化。今天的下跌隻是庫存數據引發的技術性破位,真正的下跌還冇開始。”

秦靜的手指從鍵盤上移開。她冇有問“你怎麼知道”之類的問題。她跟了陸辰這麼多年,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當他說“數據不會說謊”的時候,爭論是冇有意義的。

“加倉。”陸辰說。

秦靜的手指重新回到鍵盤上。

“什麼位置?”

“94美元。五千手。”

“五千手?”秦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老板,現在的價格是93.20。你等反彈到94美元再加倉?”

“對。”

秦靜冇有再問。她理解了陸辰的邏輯......不在下跌中追空,等待反彈到阻力位再加倉。這是最保守,最穩健的加倉方式,雖然會損失一部分利潤空間,但能確保加倉的位置是最優的。

“還有。”陸辰補充了一句,“在91美元位置掛兩千手的止盈單。如果價格回到92.50美元,平掉兩千手,兌現一部分利潤。”

“你剛才說不平。”

“不是平倉,是滾動。”陸辰的嘴角微微動了動,“讓利潤奔跑,但不要讓利潤跑丟。”

....

反彈來得比陸辰預期的更猛。

那些在92.00美元抄底的煉油商們顯然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消息很快傳開了......不是通過官方渠道,而是通過交易員之間的電話,即時通訊軟件的群組,彭博終端的聊天窗口。

“有人在92.00大量買入。

“是誰?沙特?還是某個對衝基金?”

“不知道。但買盤很強。可能是美國的煉油商聯盟在行動。”

“頁岩油商也在買。他們需要鎖定未來的產出價格,否則銀行會抽貸。”

“還有加拿大的油砂公司。他們的生產成本高,油價跌破90,他們就虧錢了。”

這些買盤像一團正在擴散的火焰,從一個點開始,迅速蔓延到整個市場。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92美元是底。即使不是真正的底部,至少也是一個強力的支撐位。

92美元。

92.50美元。

93美元。

93.50美元。

93.60美元。

價格在反彈,但陸辰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坐在屏幕前,像一個等待獵物進入射程的獵人。他的手指冇有碰鍵盤,他的眼睛冇有離開屏幕,他的呼吸平穩得像一台正在待命的機器。

93.70美元。

“差不多了。”秦靜輕聲說。

“再等等。”陸辰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93.80美元。

93.90美元。

94美元。

“加倉。”陸辰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果斷,像一把刀切開了空氣中的寂靜。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十秒之內,五千手WTI原油空單在94美元位置全部成交。

“五千手,94.00到94.05之間成交,平均價格94.02。”

陸辰微微點頭。

加倉的指令剛執行完,屏幕上就出現了一根新的K線......開盤94.00,最高94.15,最低93.70,收盤93.85%

反彈的勢頭在94美元附近被壓製住了。

陸辰的加倉,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燃起的火焰上。市場的多頭們突然意識到......有人在94美元這個位置大量做空。這不是散戶級彆的拋盤,這是機構級彆的,有組織、有預謀的打擊。

誰在賣?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個賣盤的存在......冰冷、精確、無情,像一台永遠不會犯錯的機器。

93.80美元。

93.60美元。

93.50美元。

那些在抄底的煉油商們開始後悔了。他們的多單從浮盈變成了浮虧,而且虧損正在以每分鐘幾十萬美元的速度擴大。

要不要止損?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如果他們現在止損,就意味著承認自己錯了,意味著把真金白銀虧出去。如果他們繼續持有,也許價格會反彈......也許不會。

猶豫。

這就是市場最殘酷的地方。它不會給你足夠的時間思考,不會給你足夠的信息判斷,不會給你足夠的勇氣執行。它隻會把數字推到你麵前,然後看著你做出選擇......無論你選什麼,它都會懲罰你。

93美元。

92.60美元。

92.50美元。

那些在93美元附近猶豫不決的煉油商們,此刻已經不需要猶豫了......價格已經跌破了他們的成本線,虧損已經變成了事實。

19陸辰的止盈單被執行了。兩千手空單在92.50美元平倉,兌現利潤.....

但這利潤陸辰的賬戶裡隻停留了一秒鐘。因為同一時刻,他又掛了兩千手的空單。

滾動操作。

平掉一部分倉位兌現利潤,用兌現的利潤作為保證金,在更低的位置重新開倉。這樣可以在不增加風險敞口的情況下,不斷降低持倉成本,擴大潛在盈利。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冇有停過。平倉、開倉、平倉、開倉......每一次操作都精確到秒,每一個價格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到收盤的時候,WTI原油八月合約收於92.20美元。

這是2014年以來原油最大的單日跌幅。

陸辰的原油空頭總頭寸在一係列操作後,達到了一億九千萬桶。

加上之前已經兌現的利潤,原油空頭的總浮盈已經超過了十五億美元。

但這些數字在陸辰的屏幕上隻是幾個蒼白的阿拉伯數字。他冇有去看那個浮盈的總額,他甚至冇有去計算今天的盈虧。他隻是在看K線圖......日線、周線、月線,三張圖並列排開,像三幅不同時間尺度的地圖。

日線圖上,一根巨大的陰線從96美元一直到92.20美元,像一把刺穿所有希望的匕首。成交量是過去二十日均量的三倍,說明今天的下跌是有量能配合的......不是虛假突破,是真實的破位。

周線圖上,油價跌破了200周均線........這是自2011年以來的第一次。200周均線在92.50美元位置,今天收盤在92.20美元,整整跌穿了0.3美元。如果下周不能收回92.50上方,這就是一個有效的破位。

月線圖上,油價跌破了93美元的整數關口。93美元是過去三年整理區間的下沿,一旦有效跌破,下麵就是90美元,80美元、70美元、60美元.....

陸辰的目光在60美元那個數字上停了一下。

薩克森的分析報告還攤在桌上,最後一頁用粗體字寫著:“頁岩油的盈虧平衡點在60-70美元。油價跌到那裡,美國頁岩油公司會破產。”

“所以我們會跌到那裡。”陸辰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也像是在對市場宣判。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了。

“沃恩。”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喝了太多咖啡。

“是我。”

“我看到了。你今天加了多少?”

“五千手。滾動操作後,淨加倉五千萬桶。總頭寸一億九千萬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沃恩顯然在消化這個數字......一億九千萬桶,按當前價格計算,頭寸價值超過一百七十億美元。

“你的保證金夠嗎?”

“夠。今天滾動操作兌現了一部分利潤,保證金反而比開盤時多了。”

“陸辰,我跟你說實話。”沃恩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我的投資人開始慌了。今天油價跌了將近六個點,我的電話從下午開始就冇停過。他們在......是不是該兌現利潤了?是不是該減倉了?是不是該......”

“告訴他們。”陸辰打斷了他,“九月的OPEC會議之前,不要動。沙特不會減產。油價會繼續跌。現在兌現利潤,會後悔的。”

“你怎麼確定沙特不會減產?”

“因為沙特王儲的目標不是油價,是市場份額。他要殺死頁岩油。現在頁岩油還冇死,他不會停手。”

沃恩沉默了很久。

“好。我信你。但我的投資人......”

“告訴你的投資人,如果現在撤,他們會在未來六個月裡看著油價一路跌到六十美元以下,然後後悔今天冇有加倉。”

電話掛斷了。

陸辰把電話放在桌上,轉身看向窗外。

加州的陽光已經變得柔和了,傍晚的陰影開始在花園裡蔓延。噴灌係統正在工作,水珠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太平洋的霧氣正在聚攏,像一張巨大的灰色毯子慢慢覆蓋在海麵上。

秦靜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準備離開。

“你還不回去?”陸辰冇有回頭。

“還有一點數據要整理。”秦靜的聲音很輕,“今天原油的下跌,觸發了很多止損盤。我需要統計一下具體的金額,明天早上給你報告。

陸辰點了點頭。

秦靜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陸辰。”

“嗯?”

“你今天在94美元加倉的時候,猶豫了嗎?”

陸辰轉過身,看著秦靜。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試探,而是一種真正的疑問。

他沉默了三秒。

“冇有。”他說,“數據不會說謊。沙特在增產,頁岩油在增產,需求在放緩。油價會跌到六十美元以下。這不是預測,這是數學。”

秦靜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陸辰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夕陽慢慢沉入太平洋。

“數據不會說謊。市場會驗證每一個判斷。而時間,是唯一的法官。”

同一天,北達科他州,俾斯麥。

聯邦破產法院的走廊裡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陳舊地毯混合的氣味。熒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發出一種讓人頭痛的白色光線。牆上的告示牌貼著各種通知......破產法第七章、第十一章、第十三章的申請指南,債權人會議

的時間表,以及一張已經褪色的“節約用紙”標語。

弗雷德裡克:“弗雷迪”米勒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麵前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後是第三破產法庭。門上的小窗透出一絲昏暗的光線,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這是他唯一一套西裝,還是2011年參加北達科他州石油協會年度晚宴時買的。那場晚宴上,他被授予了“年度獨立鑽探商”的稱號,他上台領獎的時候,台下坐著三百多個同行,所有人都站起來

鼓掌。

那時候油價是103美元。

那時候他擁有四十七口油井,三百二十名員工,和一張無限額的銀行授信。

那時候他覺得美國夢就在他手裡,像一口永遠不會枯竭的油井。

現在,那口井枯了。

“米勒先生。”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女人從門後探出頭來,她的聲音很職業,很禮貌,但冇有任何溫度,“法官準備好了。

弗雷迪站起來。他的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不是年齡的問題,是最近幾個月壓力太大,身體開始發出抗議的信號。

他推開門,走進法庭。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比他在網上看到的那些聯邦法庭小得多。冇有陪審團席,冇有旁聽席,隻有一張法官席、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法官席後麵掛著一麵美國國旗,顏色鮮豔得不像是真的......也許確實是新的,也許是破產

法庭換得太頻繁了。

工人。

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盤成一個嚴密的發髻,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看過了太多破產案,已經對任何故事都不會感到驚訝的人。

“請坐,米勒先生。”

弗雷迪坐了下來。他的律師坐在他旁邊......一個年輕的公設破產律師,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看起來剛從法學院畢業不久。弗雷迪本來有自己的律師,但三個月前他就付不起律師費了。

法官翻看著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那遝文件至少有五十頁,每一頁都記錄著弗雷迪·米勒過去十年的人生......他買下的每一塊土地,他鑽探的每一口油井,他借的每一筆貸款,他欠的每一個人的錢。

“米勒先生。”法官終於開口了,“您的公司,米勒鑽探有限責任公司,根據破產法第七章申請清算。您對此有異議嗎?”

弗雷迪搖了搖頭。

“那麼,我將批準清算申請。”法官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購物清單,“您的資產將被拍賣,所得款項將按照法定順序分配給債權人。您的個人擔保部分,將根據擔保協議的條款另行處理。”

她頓了頓,抬頭看了弗雷迪一眼。

“米勒先生,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弗雷迪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想說他的公司曾經是北達科他州最大的獨立鑽探商之一,想說他曾經創造了三百二十個就業崗位,想說他為這個國家的能源獨立做出貢獻,想說這一切不全是他的錯......

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搖了搖頭。

“冇有了,法官閣下。”

法官點了點頭,在文件上簽了字。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劃過一塊布。

“清算程序將在六十天內完成。祝您好運,米勒先生。”

弗雷迪走出法院的時候,北達科他州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天空......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冇有一絲雲彩,像一塊巨大的藍布覆蓋在這個州的上空。

幾個月前,他還覺得這片天空是屬於他的。現在,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顆塵埃。

“米勒先生!米勒先生!”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台階下麵傳來。弗雷迪低頭看去,是一個拿著錄音筆的記者,二十多歲,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背著一個褪色的雙肩包......一看就是地方小報的實習生,被派來跑破產法院這條“死亡線”。

“米勒先生,我是俾斯麥論壇報的記者。您對今天的裁決有什麼看法?”

弗雷迪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天空。

“米勒先生?您覺得是誰導致了您公司的破產?是油價下跌嗎?還是銀行的抽貸?”

弗雷迪的目光從天空移到了記者的臉上。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眼睛裡有一種他曾經也有過的東西......對世界的好奇,對真相的渴望,對未來的篤定。

“你覺得呢?”弗雷迪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覺得是誰的錯?”

記者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會被反問。

“呃......很多分析人士認為,頁岩油行業的崩潰是多種因素造成的。油價下跌,資本市場的收緊,OPEC的價格戰………………”

“價格戰”弗雷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塊冇有味道的口香糖,“你知道誰在打這場價格戰嗎?”

記者搖了搖頭。

“沙特人。”弗雷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他們在增產,他們要殺死我們。還有那個加州的小子......陸辰。他在做空原油。他在賭我們會死。”

記者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米勒先生,您覺得油價會跌到多少?”

弗雷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公司已經冇了。不管油價跌到多少,它都不會回來了。”

他走下台階,鑽進了停在路邊的那輛舊皮卡。車是1998年的福特F-150,車漆已經斑駁,駕駛座的真皮座椅裂了好幾道口子。這是他十年前買的車,那時候他還冇有一口油井,隻是一個在北達科他州荒原上尋找機會的鑽井

他發動引擎,V8的轟鳴聲在安靜的法院門口回蕩。他把車掛入D檔,踩下油門,皮卡揚起一陣塵土,駛向了北達科他州的荒原。

後視鏡裡,法院的建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記者還站在台階上,舉著錄音筆,像一尊雕塑。

弗雷迪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著前方無儘的原野。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偶爾能看到幾口已經被封死的油井,像一個個沉默的墓碑。

他想起了他的第一口井。

所有人都說頁岩油是泡沫,說獨立鑽探商是瘋子,說美國的能源獨立是個笑話。但他不信。他貸款買了一塊地,租了一台鑽井機,一個人在北達科他州的荒原上鑽了三個月。

當石油從井口噴湧而出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哭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他以為那是開始。但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結束的開始。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那是一枚油井鑽頭的紀念品,銅製的,上麵刻著“米勒鑽探第一口井”。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銅麵已經氧化了,變成了暗沉的古銅色,但刻字還很清晰。他用拇指摩挲著那些字,感受著金屬的冰冷和堅硬。

然後,他把紀念品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冇有扔它。

他把它帶走了。

....

帕羅奧圖,陸宅。

夜幕降臨後,陸宅的花園裡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秦靜、薩克森和團隊的其他幾個核心成員圍坐在花園的石桌旁,桌上擺著烤架、啤酒和幾盤沙拉。這是陸辰團隊的慣例......在大交易日之後,搞一個簡單的燒烤,不是為了慶

祝,而是為了複盤。

秦靜翻著烤架上的牛排,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和誘人的香氣。薩克森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罐啤酒,但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食物上......他的另一隻手在桌子下麵操作著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組最新的衛星數

據。

“你在看什麼?”秦靜瞥了他一眼。

“拉斯坦努拉港的夜間衛星圖。”薩克森冇有抬頭,“我剛才收到一組新的數據,顯示沙特又有兩艘VLCC在裝貨。一艘目的地是鹿特丹,一艘是新加坡。”

“深夜裝貨?”坐在秦靜旁邊的一個年輕分析師叫馬克,是去年從斯坦福畢業的碩士,“這不太正常。沙特的裝貨作業通常在白天進行,深夜裝貨意味著他們在趕時間。”

“或者他們在隱瞞真實的出口量。”薩克森終於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白天的裝貨會被商業衛星拍到,但夜間的裝貨......不是所有衛星都有夜間成像能力。我們的衛星有,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秦靜把烤好的牛排放在盤子裡,冇有急著吃。她看著薩克森,眼神裡有一種若有所思的東西。

“你覺得沙特在隱瞞什麼?”

“我覺得他們在準備打一場價格戰。”薩克森的聲音變得嚴肅,“增產、加速出口、夜間裝貨......這些都不是‘維護市場穩定”的信號。這是在為大規模拋售做準備。”

馬克拿起一根烤玉米,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那OPEC十一月的會議呢?沙特會不會在會議上宣布減產?”

“不會。”秦靜替薩克森回答了,“如果他們準備減產,現在就不會增產。邏輯不通。”

“那油價會跌到多少?”馬克問。

薩克森看了一眼秦靜,又看了一眼陸宅主樓二樓亮著燈的那扇窗戶......那是陸辰的書房。

“老板的目標是六十美元以下。”薩克森說。

馬克的玉米差點掉在地上。“六十美元?現在是九十美元。再跌三十美元?”

“頁岩油的盈虧平衡點在六十到七十美元。”薩克森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數學定理,“油價跌到六十美元以下,美國頁岩油公司會大麵積破產。這是沙特的目標。”

“但美國人不會坐視不管。”馬克的聲音有些激動,“頁岩油產業關係到幾十萬就業崗位,關係到能源獨立,關係到……………”

“關係到什麼?”秦靜打斷了他,“關係到洛克菲勒家族和科氏兄弟的錢包。你以為華盛頓在乎北達科他州的鑽井工人?他們在乎的是那些工人的選票,而選票是可以買的。”

馬克沉默了。

薩克森打開另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你知道嗎,今天油價跌破92美元的時候,花崗岩資本在原油上的多頭頭寸虧損了至少三億美元。他們從五月份就開始做多原油,平均成本在102美元左右。今天跌到90.80,他們每桶

虧了十一

美元。"

“他們持倉多少?”馬克問。

“根據我們拿到的數據,大約三千萬桶。”薩克森說,“花崗岩資本、阿特拉斯對衝基金,還有幾家得克薩斯的石油基金,加起來至少有一億桶的多頭頭寸。今天的下跌,他們總共虧了超過十億美元。”

秦靜的嘴角微微翹起,但那不是笑,隻是一種確認。“難怪艾倫·斯通的視頻又出來了。有人在給他們輸血,讓他們繼續攻擊老板。”

“斯通的視頻?”馬克顯然還不知道這件事。

“一個陰謀論博主,被花崗岩資本和科赫工業資助的。”秦靜把牛排切開,叉起一塊放進嘴裡,“他在視頻裡說老板的基金做空歐洲是在背叛美國,做空原油是在摧毀美國的能源獨立。標準的恐嚇話術。”

“在政治上.......他是一個靶子。

薩克森放下啤酒罐,看著秦靜。“你覺得有人會動他?”

“不會。”秦靜的聲音很堅定,“他的錢是乾淨的,他的操作是合規的,他的律師團隊是全美最好的。而且......他在幫華爾街賺錢。摩根大通、高盛、摩根士丹利,這些機構從他身上賺了多少手續費?你以為他們會讓人動他們

的搖錢

樹?”

“那斯通的視頻呢?”

“噪音。”秦靜把盤子推開,靠在椅背上,“有人需要轉移視線,有人需要發泄怒火,有人需要給投資人一個交代。斯通的視頻就是給這些人看的。真正的權力者......他們不在乎。他們隻在乎一件事:誰在幫他們賺錢。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烤架上的炭火劈啪作響,遠處傳來蟋蟀的鳴叫。加州的夜晚總是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真空。

“老板怎麼看?”馬克終於問。

秦靜看了一眼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老板不在乎。”

她站起來,拿起空盤子和啤酒罐,走向廚房。

“他從來不在乎。”

花園的另一角,兩個年輕的量化分析師坐在秋千上,小聲討論著今天的行情。其中一個叫大衛,是去年從麻省理工畢業的數學博士;另一個叫傑森,是斯坦福的計算機碩士。

“你看到今天原油的下跌速度了嗎?”大衛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四十五秒,跌了兩塊五。這已經不是人類交易員能操作的速度了,完全是算法在驅動。”

“我跑了回測。”傑森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組複雜的圖表,“今天下午的下跌,觸發點不是EIA數據本身,而是數據公布前三分鐘的算法預判。有人在用自然語言處理分析EIA報告的措辭變化,在數據正式公布之前就做

出了反應。”

“誰?”

“不知道。可能是某個對衝基金的自營算法,也可能是......”傑森壓低聲音,“也可能是我們的幽靈算法。”

大衛愣了一下。“我們的算法在做空自己?”

“不是做空自己。”傑森的聲音更低了,“幽靈算法的核心邏輯是趨勢跟隨。當它識彆出下跌趨勢時,它會自動加倉。今天的下跌,幽靈算法至少貢獻了百分之十的成交量。”

大衛沉默了很久。“這太瘋狂了。算法在驅動市場,市場在驅動算法,這是一個正反饋循環......”

“直到崩潰。”傑森合上電腦,“你知道索羅斯的反身性理論嗎?市場參與者的偏見會影響市場價格,而市場價格又會影響市場參與者的偏見。當這個循環達到臨界點時,市場會崩盤。”

“你覺得原油會崩盤?”

“不是覺得。”傑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是數學。當足夠多的空頭頭寸積累在市場上,任何一次反彈都會引發新的拋售,而任何一次拋售都會觸發更多的止損盤。這是一個死亡螺旋。”

“直到所有多頭被消滅。”

“直到所有多頭被消滅。”傑森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一種麵對必然性時的平靜。

與此同時,在紐約曼哈頓的一棟寫字樓裡,花崗岩資本的合夥人正在召開緊急電話會議。

“今天的下跌,我們的原油多頭頭寸虧損了一點八億美元。”邁克爾·羅斯的聲音通過免提電話在會議室裡回蕩,“我需要一個解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花崗岩資本的原油交易主管,一個叫湯姆·漢克斯的中年男人.......當然不是那個演員,但每次自我介紹的時候他都要強調這一點。

“邁克爾,今天的下跌是技術性的。EIA庫存數據超預期,觸發了程序化止損盤,形成了踩踏。基本麵冇有變化,沙特還在......

“沙特還在什麼?”羅斯打斷了他,“沙特在增產。你的報告裡寫的是‘沙特可能減產,但實際的情況是他們在增產。你的情報出了什麼問題?”

湯姆又沉默了。

“還有那個陸辰。”羅斯的聲音變得更冷了,“他在原油上加倉了。我們的情報顯示,他今天的原油空頭頭寸已經到了一億九千萬桶。他在賭我們會死。”

“邁克爾,我......”

“不要解釋。”羅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把剛剛磨好的刀,“我不要解釋。我要對策。你告訴我,接下來怎麼辦。”

湯姆深吸了一口氣。“我的建議是......減倉。技術形態已經破位了,下麵冇有支撐。如果油價繼續下跌,我們的虧損會擴大......”

“不。”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花崗岩資本的另一個合夥人,一個叫羅伯特·金的老人,“不能減倉。如果我們現在減倉,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我們的投資人會恐慌,會贖回,會......”

“如果繼續持有,我們可能會更多。”湯姆的聲音很疲憊。

“那就虧。”羅伯特·金的聲音很硬,“我們不能在低位割肉。油價會反彈的,沙特不會讓油價長期低於九十美元。他們的財政平衡點在一百美元以上,他們撐不了多久。”

“羅伯特,你確定嗎?”羅斯間。

“我確定。”羅伯特·金的聲音冇有一絲猶豫,“我在石油行業做了四十年。每一次油價暴跌,都是買入的機會。這一次不會不同。”

電話會議在沉默中結束了。

羅斯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燈火輝煌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賭場,每個人都在押注,每個人都在賭博,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會是贏家。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陸辰從來冇有輸過。

一次都冇有。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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