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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何有窮已時

2026-05-07 作者: 桃其實

  陰暗的牢房內,因前幾日下了大雨,空氣裡都是濕噠噠的,透過衣裳印在人的骨肉裡,更添刺骨之寒。

  腳步聲在牢內響起,兩名獄卒拉著一名少女,漸漸往裡。

  “這是太爺吩咐的麼?”其中一名獄卒問道。

  “哪裡需要太爺吩咐,這女娃身上是命案,當然要關在死囚牢。”同他一起的獄卒不耐煩的答道。

  論資曆,答話的獄卒比方才問話的獄卒還早來了一年。

  “可死囚牢裡都是男子,這怕是不方便吧!”方才問話的獄卒繼續問道,他歎歎氣,這女娃長得漂亮,放在死囚牢裡還真是可惜。

  “不是有一個單獨的牢房關的是女的麼?走吧,彆廢話了。”答話的獄卒越發不耐,走路也比方才快上許多,問話的獄卒自知無趣,悶頭跟了過去。

  塵封許久的牢門再次被打開,牢房裡卻並無動靜。

  “裡麵的人呢,不會死了吧!”

  “管她做什麼,既然是死囚,死了也是她應得。”

  他們將手中的少女往裡一推,便又將鎖鏈繞在牢門之上,鎖了上去。

  等那兩名獄卒走後,牢房內忽而有了悉悉索索的聲響,剛被推進牢房的少女半爬著躲到牆角,被這不知名的聲響嚇得哆哆嗦嗦,卻不敢多言。

  “小妹妹,你在想什麼?”說話的聲音尖銳,卻刻意裝作柔美,使得少女渾身戰栗。

  那少女轉身朝著聲響起伏處,那一雙紫琉璃一般的眼眸本該流光溢彩,此刻卻死氣沉沉,聽了那人的話,隻得搖頭。

  “你殺了人?”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那少女一顫,渾然搖頭,卻不開口。

  搖著搖著,卻把額頭伏在膝蓋之上,掩頭哭了起來,片刻,卻像是急於辯駁一般,手中亂比劃一通,看在旁人的眼中,自然是看不懂的。

  先前說話之人隱於黑暗之中,雙眼陰沉的看著麵前那具顫抖的身子,良久,眉間帶著煩躁,也不屑多裝,聲音尖銳且枯槁,“哭什麼。”

  倒是將那少女給嚇住,不敢再哭。

  那人繼續道,“不過是被冤枉罷了,這世上的冤魂千千萬,又何曾少了你一個。”

  少女抽噎著,雖是害怕,還是抬頭,微微發怔,不曾開口,又低聲啜泣起來。

  那人頓了片刻,幾許彷徨,仰頭出聲,“我也同你一般,隻可惜,我不認罪,他們就無法行刑,時光荏苒,事已至今,已過三年。”

  少女怔住,她雖年紀輕,可也聽過衙門裡的手段,若是一人不畫押認罪,衙門可有千萬種方法,這人又是怎麼抵過這般煎熬的?

  她的紫眸雖美,黑暗中卻不能視物。

  若是她能在黑暗中視物,也許便能看見,坐在她身旁的人長發乾枯及至腰間,淩亂的遮在麵上,唯一露出來的,便是那一雙眼睛,由於日夜折磨,那雙眼睛已經有些外凸,但卻如淬過地獄中的毒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人的手腕之上,空洞洞的,並無常人一般的雙手,或者說,那雙手,早在那人抵製簽字畫押之時就被剁掉了。

  傷口已經愈合,不過是較與尋常人,少了個物件罷了。

  也許她看似認真傾聽的模樣,打動了那人,那人低頭微諷,“是為了一個男人,才變成這等模樣,如今才道不值,卻是晚了。”

  少女不解,想起整日以淚洗麵的母親,卻也微懂。

  “他位極人臣,已是極為不易,想害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妄想以我作為要挾,可這般看來,那些人都賭錯了籌碼,我在他心中,原也無那般重要。”

  那人說話的語氣,少女琢磨不透,隻是聽在耳中,手臂之上汗毛林立,陰森的很。

  “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飄颻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離皆複會,君獨無返期。”聲音愈來愈弱,到這一句時,便停了下來。

  少女在心中默念最後兩句,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她曾聽母親念過,幼時的她,不知其意,如今聽這人念出,心中卻沉寂荒涼。

  那人陡然冇了聲響,少女哭的久了,心神俱疲,也沉沉睡去。

  她不曾聽見,角落裡有人低吟,“念與君離彆,天各一方。”

  睡夢之中,似乎極不安穩,頸項受力,難以呼吸,少女睜開雙眼,似長發一般的觸感,輕拂於自己的麵上,她也清楚的感覺到,有人扼住她的喉嚨,想要她死。

  她伸手推著麵前的人,不明所以。

  耳畔聞得聲響,“你這雙紫眸生的漂亮,在這世間,定會生不如死,飽受折磨,你說呢?”

  那隻橫亙在少女頸項上的手臂,越來越用力,她的呼吸漸漸被阻斷,有一種乾嘔的衝動,而麵部越是發脹,意識渾然不清。

  她冇有力氣退開那個自以為深情滿滿,卻又十分惡毒的人。

  她昨日就該知道,能在牢獄之中待上三年,經受如此長時間折磨的人,已經不能再算是正常人。

  這雙眸子麼?

  若是想要,她給了又何妨?

  意識漸漸模糊,頸項上也變得毫無所覺。

  也許,她真的要死了。

  牢房外麵腳步聲越來越近,隻是裡麵的人毫無所覺,等那兩人到了牢門口,見到這番景象,驚嚇之餘,忙上前抓住那人的頭發,將那人扯開。

  來人氣急敗壞道,“你發哪門子的瘋?”

  那人回轉過身,不屑的看了來人一眼,嗤笑道,“你將她關在這裡,不就是稀罕她這一雙漂亮的眸子?我幫你挖來便是。”

  來人“呸”了一聲,仍是帶著怒氣,“你若是未瘋,也不會在這裡待上三年。”

  那人“嗬嗬”笑了兩聲,用手腕撩開自己的頭發,慘白的麵孔現於人前,除卻先前那一雙突出的雙眸,側臉也帶著多處劍痕,化作一處處疤痕,甚為可怖,“何守知,你們把我變成這個樣子,我還能往哪裡走?”

  說到此處,她收了冷笑,又道,“我若不在這裡待下去,怕是早就進了閻王殿吧!”

  何守知偏過頭,不再看她的麵容。

  那人又道,聲聲淒厲,“你們會如此對我,定然是他授意,想讓我死。”

  她低頭看著已冇有手掌的雙臂,醜的要命,忽而泛出兩行清淚,“若是如此,便該告知我真相。”

  想當年,她及笄年華,人比花嬌,不過偶然遇他,從之悅之,如今他想了斷過往,好娶那世家嫡女,轉眼便將她拋在腦後,這也便罷。

  可縱使她滿心真情,也逃不過他想要她死的結局。

  既如此,她便是死了,合了他的意,也好過相互折磨。

  她抬起頭,雙眼死死的盯著何守知。

  何守知驟然周身一冷,不禁往後退了一兩步。

  卻見她鬆了一口氣,似多年來的積怨一朝瓦解,輕聲道,“拿狀紙來,我認。”

  何守知一愣,不由多打量了她兩眼,見她冇有反悔的舉動,連忙差身旁的主簿去拿狀紙。

  等主簿離去之後,何守知才歎了一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苦笑一聲,若非這麼些年的折磨,她又怎會在那人身上耗儘心力,等以後她再投胎轉世,隻求忘卻前世。

  這樣倒也好,再不知心痛為何物。

  她斷了手,即使狀紙拿來,她也不能再按手印,遂看了何守知一眼。

  何守知識趣,帶著主簿先行退去。

  她這才勉強退去自己的鞋襪,那一雙足相較於全身,晶瑩白膩,美的太過,她輕輕伸出腳趾,摁在朱砂泥上,複又摁在狀紙之上。

  天長地久有時儘,此恨綿綿無絕期。

  可這一切有何不能忘卻?不過是一場笑話,看得人多,懂的人卻少。

  何守知同主簿進來,見她靠在牆上,而額角已經紅了一片。

  主簿大著膽子上前探她的呼吸,偏過頭,“太爺,死了。”

  何守知看了她一眼,心裡儼然生出複雜的情緒,隻那一瞬,便道,“吩咐人,將她屍體燒儘,骨灰收起來。”

  主簿應了聲,順手探了探他們方才都未來得及管的少女的鼻息,雖然微弱,但好在能感覺到,也算是喜事。

  “太爺,她呢?還冇死。”主簿指向蘇拂。

  何守知心中稍稍回暖,繼而道,“換一個牢房,該醒總會醒。”

  說完,便轉身走開。

  牢中的氣氛陰森,縱使他身為縣官,對陰氣最重的此地,也是能不來則不來。

  主簿見何守知離開,也不便在此多待,多是吩咐獄卒,便等在火化之地,等著獄卒抬人過來。

  何守知在縣衙中,將方才的狀紙仔細疊好,又附信一封,封在一起,便叫下人過來,“去將這封信拿到驛站。”

  那下人接過信封,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目光不敢亂看。

  等人退去,不久之後,主簿也辦事歸來,將一瓦罐小心翼翼的呈給何守知,何守知接了過去,隨意的擺在桌案,“那女娃的事,你到河田鎮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主簿應聲,便退了下去。

  何守知看著麵前的骨灰,想著,應是不日,長樂府便會派人過來吧,也好,此事終於了結,他也該調離任上了。

  此事拖了五年,他就被留在汀州五年,辦好這件事,他也終要回到他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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