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想孫羽非但有韓信之謀,更有魯班之才
平原,衙署。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親兵入內稟報:
“府君,沮授帶到。”
孫羽放下茶盞,整了整衣冠,道:
“請。”
不多時,廳門推開,沮授跨步而入。
他雖被擒數日,須發卻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一件青色儒袍,雖非自己的衣裳,倒也乾淨整齊。
青州軍待他不薄,這幾日雖被軟禁,卻從未受過折辱。
每日三餐按時送到,還有熱水洗漱。
當然了,古人一日兩餐隻針對平民。
像沮授這種大地主出身,孫羽給予他的是貴族待遇。
標準的早中晚一日三餐。
僅次於皇帝的一日四餐。
是以他麵色如常,神態從容,並不見多少頹喪之色。
沮授入得廳來,目光一掃。
見孫羽端坐案後,便站定腳步,拱了拱手,卻不說話。
他雖是階下之囚,卻不肯失了士人的體麵。
既不倨傲,亦不諂媚,隻是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裡。
孫羽連忙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前去。
滿麵笑容,拱手還禮,道:
“......沮先生不必多禮。”
“這幾日軍務繁忙,未曾得閒探望先生,怠慢之處,還望先生海涵。”
說著,伸手相讓,“先生請坐。”
沮授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孫羽召他來,是要審問或是勸降。
不想對方如此客氣,倒像是故友重逢一般。
他心中暗暗納罕,麵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
“府君客氣,授一個俘虜,何敢當此?”
說罷,便在客位坐了下來。
孫羽回到主位,親手取了一隻乾淨的茶盞。
又從案旁的小炭爐上提起一把陶壺,將滾燙的開水注入盞中,燙了燙茶盞,倒掉。
然後打開一隻精致的青瓷茶盒,用竹匙取了一撮茶葉放入盞中,再次注入開水。
那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碧綠的葉片舒展開來,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孫羽雙手捧著茶盞,恭敬地遞到沮授麵前,道:
“......先生請用茶。”
“這是在下從江南帶回來的茶餅,平日都舍不得喝。”
“今日先生來了,正好一同品鑒。”
沮授接過茶盞,低頭看去。
隻見茶湯碧綠清澈,上麵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茶香中夾雜著些許辛香——
那是加了薑片的緣故。
他又仔細看了看,茶湯中隱約可見橘皮絲、桂皮屑,還有幾粒豆蔻。
這便是漢時常見的煮茶之法。
茶餅先烤後搗,與蔥、薑、橘皮、桂皮等一同煎煮。
去其苦澀,增其辛香。
沮授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茶湯入口,先是薑桂的辛辣,繼而便是茶葉本身的清苦,最後在喉間留下一縷甘甜的回味。
他閉目品了品,點了點頭,又呷了一口。
這才放下茶盞,慨然道:“好茶,好器具。”
“茶湯清亮,茶香醇厚,入口甘潤,回味悠長。”
“府君原來也是好茶之人,授失敬了。”
孫羽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盞呷了一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某平日不喜飲酒,獨愛飲茶。
“酒這東西,喝多了容易誤事,輕則言語失當,重則貽誤軍機。”
“在下見過太多因酒誤事之人,是以平日裡滴酒不沾。”
“茶葉卻不同,既能明目,又可提神,使頭腦時刻保持清醒。”
“為將者,最怕的就是昏聵糊塗。”
“為謀者,最怕的就是思慮不清。”
“一盞清茶在手,神清氣爽,思慮通達,何事不可為?”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目光卻落在沮授臉上,似乎話中另有所指。
沮授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孫羽,緩緩道:
“府君這話,是在提點授麼?”
孫羽連忙擺手,笑道:“先生誤會了。”
“提點二字,某如何敢當?”
“先生乃河北智士,名滿天下。”
“在下素來仰慕,今日得見,不過略表敬意罷了。”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又道:
“不過,某倒是有幾句話,想與先生商議。”
“先生是明理之人,當知天下大勢,何去何從。”
沮授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
“府君請言,授洗耳恭聽。”
孫羽放下茶盞,正色道:
“先生以為,今日之天下,群雄並起,諸侯割據。”
“究竟誰是我主之敵?誰又是袁公之敵?”
沮授微微一怔,隨即道:
“......府君這話問得有趣。”
“劉玄德占據青州大郡尚不知足,又兼並徐州,收降曹操,儼然有侵吞河南之野心。”
“府君卻來問授,誰是袁公之敵?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孫羽搖了搖頭,道:
“先生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株老槐,緩緩道:
“徐州之事,先生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隻知其表,不知其裡也。”
“昔者陶恭祖在時,三讓徐州於我主。”
“我主再三推辭,恭祖臨終前執意相托,徐州士民亦多次相請。”
“我主本不欲受,隻是不忍辜負恭祖遺願,更不忍見徐州百姓流離失所。”
“這才勉為其難,接納了徐州。”
他轉過身來,目光直視沮授,又道:
“至於收降曹操一事,更非我主有意與袁公為敵。”
“先生當知,昔者呂布襲取兗州,曹將軍曾遣使向袁公求援,乞求糧秣兵馬。”
“是袁公帳下諸公議定,以為曹將軍必敗,救之無益,不若令其舉家來河北。”
“袁公從之,遂令曹將軍北上。”
“然曹將軍行至半途,為呂布所阻,進退不得,不得已才轉投我主。”
“今彼窮途來投,我青州焉有拒之於外的道理?”
沮授聽了這番話,一時默然。
他心裡清楚,孫羽說的都是實話。
當初曹操與呂布爭奪兗州,形勢危急,確實派人向袁紹求援,希望得到兵馬糧秣的援助。
按理說,曹操作為袁紹小弟,幫他看守南方門戶,袁紹冇有不救之理。
曆史上的袁紹也確實對曹操仁至義儘,不僅給了他五千兵馬救急。
還派了大將直接出兵,派他攻打呂布。
這確實有老大哥的風範。
當然了,袁紹的好處也不是白拿的。
此次出兵,袁紹是直接占據了兗州以北的領土。
這也為未來官渡之戰時,曹操十分被動埋下伏筆。
隻不過本位麵的曹操,由於未能接納青州的百萬黃巾男女,實力大削。
袁紹麾下專業的軍事團隊,經過一番商議。
田豐、審配等人一致認為曹操必敗,救之無益。
不如等他敗了,直接收編他的殘部。
袁紹對此深以為然,便讓曹操先來河北,再作計較。
之後,便是劉備主動拋來橄欖枝,曹操歸降。
河北士人集團得知此事後,大為震怒。
在他們看來,曹操本是袁紹的人。
如今卻投了劉備,這無異於劉備伸手從袁紹碗裡搶食。
加上劉備又得了徐州,勢力大增,河北諸公越發覺得此人不可不除。
可歸根結底,這件事的起因,還在河北自己身上。
若不是他們當初不肯出兵相助,曹操也不至於走投無路,轉投劉備。
沮授歎了口氣,冇有接話。
孫羽見沮授不語,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忽然正色問道:
“先生,在下還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沮授道:“府君但說無妨。”
孫羽放下茶盞,目光炯炯地看著沮授,一字一句道:
“先生以為,如今天下紛擾,群雄逐鹿,究竟誰能定鼎天下?”
沮授不假思索地道:
“府君此問,授可以作答。”
“我主坐擁河北之地,民殷國富,戶口百萬,帶甲數十萬。”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於天下。”
“今又奉天子明詔以討不臣,名正言順,天下歸心。”
“能安天下者,必袁公也。”
他說這話時,聲音洪亮,語氣堅定。
顯然並非敷衍之辭,而是由衷之言。
孫羽聽了,並不反駁,隻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
“......先生說得有理。”
“袁公坐擁河北,兵強馬壯,確實有問鼎天下的資本。”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又道:
“然則,先生以為,我主如何?”
沮授看了孫羽一眼,沉默片刻,道:
“劉玄德以布衣之身,雄踞青徐,虎步河南。”
“麾下文有府君、陳登之流,武有關羽、張飛、趙雲之輩。”
“今又得曹操、徐晃等良將歸附,實力大增。”
“雖不及袁公之盛,亦非輕易可以撼動。”
這裡有一個細節,就是沮授提到劉備手下的人才,除了關張趙這種早早聞名的。
其他的人,都是大族出身。
比如曹操、陳登等輩,卻並未提到徐庶以及年紀尚幼的周瑜之流。
孫羽點了點頭,道:
“先生說得很是公允。”
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懸掛的輿圖前。
指著青州、徐州的位置,又指向河北、淮南,緩緩道:
“......先生請看。”
“如今群雄割據,眾路諸侯各自擁兵自重,互不相讓。”
“袁公坐鎮河北,我主占據青徐。”
“呂布盤踞兗州,袁術稱雄淮南,劉表坐擁荊襄,劉璋割據益州。”
“馬騰、韓遂雄踞西涼。”
“這天下,如同一盤散沙,誰想一口吞下,都非易事。”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沮授臉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先生試想,倘若袁公與我主此時火並,兩敗俱傷,最後得利的會是誰?”
“是呂布?是袁術?還是北邊的匈奴人?”
沮授眉頭微微一皺,冇有立即回答。
孫羽接著道:
“某近來聽說,南匈奴的左賢王呼廚泉不太安分,多次率部侵擾北方邊境。”
“劫掠人口牲畜,氣焰甚是囂張。”
“黑山賊張燕也在常山一帶重新聚集兵馬,號稱十萬,雖多是烏合之眾,卻也不可小覷。”
“至於幽州的公孫瓚,就更不必說了。
“他自界橋敗後,一直臥薪嘗膽,積蓄力量,時刻想著報仇雪恨。”
“這些,可都是袁公的心腹之患啊。”
他走回案後,坐了下來,不緊不慢地道:
“在下敢問先生,倘若北邊匈奴南下,西邊張燕東出,幽州公孫瓚趁機報仇。”
“三麵夾擊,到那時候,袁公是否能同時應付這麼多敵人?”
沮授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孫羽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道?
河北雖然兵多將廣,但四麵皆敵。
北有匈奴、鮮卑等遊牧民族侵擾,西有黑山賊為患,東有公孫瓚虎視眈眈。
南邊又有青州、兗州、徐州等勢力。
袁紹看似強大,實則四麵受敵。
稍有不慎,便可能滿盤皆輸。
他抬起頭,看了孫羽一眼。
這位年輕的孫府君,顯然對河北的局勢了如指掌,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
沮授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幾分佩服。
孫羽見沮授神色鬆動,知道時機已到,便又道:
“先生,某以為,袁公如今最該做的,不是南征青徐。”
“而是北定幽燕,西平黑山,穩固後方。”
“後方穩固了,才能放心南下。”
“否則,前門拒虎,後門進狼,顧此失彼,豈非不智?”
沮授沉聲道:
“府君的意思,是讓袁公與青州罷兵?”
孫羽點了點頭,道:“正是。”
“非但要罷兵,兩家還應結盟,共禦外敵。”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指著兗州的位置,道:
“......先生請看。”
“呂布此人,反複無常,先殺丁原,後誅董卓,再逐曹操。”
“如今竊據兗州,虎踞中原。”
“某聽說,此前出逃關東,投奔袁公。”
“後與袁公生隙,呂布逃亡,袁公遣人追殺,未能得手。”
“以呂布的性子,如今占據了兗州,豈能不報當年之仇?”
沮授眉頭微動,冇有否認。
孫羽繼續道:
“......再說袁術。”
“此人雖與袁公是兄弟,卻素來不和。”
“袁公是庶出,袁術是嫡出,袁術一向看不起袁公,兩人明爭暗鬥多年。”
“如今袁術在淮南稱霸,又勾結了琅琊蕭建造反,其誌不小。
“若袁公與我主交兵,袁術必然趁火打劫,到時候袁公如何應付?”
他頓了頓,又道:
“所以說,袁公與呂布、袁術之間,才是解不開的死結。”
“而我主與袁公之間,並無深仇大恨,不過是些誤會罷了。”
“兩家若能放下成見,攜手合作,共禦強敵,豈不美哉?”
沮授認真思考著孫羽的話。
他不得不承認,孫羽說得很有道理。
袁紹如今的真正敵人,確實是呂布和袁術,而不是劉備。
劉備雖然占據了青徐,收降了曹操。
但此人一向以仁義著稱,從未主動侵犯過河北。
反倒是呂布和袁術,一個是反複無常的豺狼,一個是野心勃勃的嫡弟。
隨時可能對袁紹構成威脅。
若能與劉備和解,穩住南線。
袁紹便可以集中精力對付北邊的匈奴、西邊的黑山賊和幽州的公孫瓚。
等後方穩固了,再南下收拾呂布和袁術,也不是冇有可能。
沮授思前想後,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不過他並冇有立即表態,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似乎在等孫羽繼續說下去。
孫羽見沮授神色變化,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
他不再多言,而是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推開廳門。
一股冷風裹著雪花湧了進來,他站在門口,望著院中飄落的雪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轉過身來,正色道:
“先生,某已命人準備,將此次俘獲的河北軍馬、器械、糧草,全部奉還。”
沮授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驚訝之色。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難以置信地問道:
“府君此話當真?”
要知道,軍馬乃是戰略物資,一匹戰馬價值不菲。
何況此次河北軍被俘獲的戰馬少說也有千餘匹。
糧草輜重更是軍中之本,冇有糧草,再精銳的軍隊也無法作戰。
尋常交戰中,勝方繳獲了這些物資,是絕不會輕易歸還的。
孫羽竟然要將這些東西全部奉還,這份誠意,不可謂不足。
沮授心中暗暗吃驚,對孫羽的氣度又高看了幾分。
孫羽微微一笑,走回案後,不緊不慢地道:
“......軍無戲言。”
“羽雖不才,卻也知誠信二字。”
“說還便還,哪有不當真的道理?”
他頓了頓,又道:
“不單是軍馬器械糧草,便是顏良將軍以及其他被俘獲的將軍。”
“還有那數千俘虜,也一並放還。”
沮授這下是真的動容了。
他深深地看了孫羽一眼,拱手道:
“府君厚意,授銘記於心。”
“隻是授有一事不明,府君這麼做。”
“就不怕袁公拿了人馬,轉過頭來再打青州麼?”
孫羽哈哈一笑,道:
“......先生多慮了。”
“袁公是聰明人,豈會做這等不智之事?”
“況且,某還有薄禮相贈,聊表青州與河北交好之意。
說罷,他拍了拍手,喚來一名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親兵領命而去,不多時便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沮授抬眼看去,隻見幾名仆從手中捧著幾隻精致的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孫羽走上前去,親手打開最上麵的那隻木匣,裡麵裝的是一片片雪白的細鹽。
在燭光映照下,晶瑩剔透,如同碎玉一般。
“這是青州特產的精鹽,粒細而白,味純而鮮。”
“比尋常的海鹽、池鹽要好上許多。”
孫羽又打開第二隻木匣,裡麵裝的是一捧雪白的細糖。
顆粒均勻,色澤如雪。
“這是白糖,也是青州特產,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先生想必聽說過這兩樣東西。”
沮授當然聽說過。
青州的精鹽和白糖,這幾年名揚天下。
那精鹽潔白如雪,顆粒細膩,煮菜做湯,隻需放少許便鮮美無比,遠非尋常粗鹽可比。
那白糖更是稀罕物,甜度極高,卻又不膩。
比蜂蜜好儲存,比飴糖更甜美。
這兩樣東西,在北方是搶手貨,價格不菲。
尋常百姓根本吃不起,隻有達官貴人才能享用。
據說這都是孫羽發明的。
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粗鹽提純成了雪白的細鹽,又將蔗糖精煉成了白糖。
青州靠海,又產高粱。
這兩樣東西很快便成了青州的支柱產業,每年為劉備帶來巨額收入。
沮授也曾聽說過這些傳聞,當時隻當是誇大其詞。
今日親眼得見,方才相信傳聞不虛。
他伸手拈了一小撮精鹽,放在舌尖嘗了嘗。
果然鹹中帶鮮,毫無苦澀之味。
他又嘗了嘗白糖,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比蜂蜜不知好了多少。
“好東西,好東西啊!”
沮授連連讚歎,放下木匣,轉向孫羽,拱手深深一揖,慨然道:
“孫府君真厚道人也!授替袁公謝過府君厚意。”
孫羽連忙扶住沮授,笑道:
“先生何必行此大禮?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青州與河北,一衣帶水,本是睦鄰,何必刀兵相見?”
“若兩家從此罷兵,和睦相處,區區精鹽白糖,又算得了什麼?”
沮授點了點頭,道:“府君之言,授銘記在心。”
“授回到鄴城後,定當將府君的美意如實報袁公,力勸袁公與青州兵修好。”
孫羽微微一笑,道:
“有先生這句話,某就放心了。
他轉身對身邊的親兵道:
“去請顏良將軍來。”
親兵應聲而去。
不多時,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門簾掀開,顏良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量魁梧,虎背熊腰,濃眉大眼,口鼻。
雖是階下之囚,卻依然氣度不凡,威猛逼人。
他被擒之後,青州軍待他極好,並未捆綁,也未關入牢房。
而是安置在一間乾淨的廂房裡,每日好酒好肉款待,還有熱水洗漱。
此刻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袍,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
麵色紅潤,精神抖擻,哪裡有半分俘虜的樣子?
顏良入得廳來,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客位的沮授,微微一怔。
隨即又看到了案後端坐的孫羽。
他站定腳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沉默了片刻。
然後走上前去,向孫羽抱拳一禮,沉聲道:
“良見過孫府君。”
由於感念孫羽厚待,顏良對孫羽還是比較客氣的。
孫羽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還禮,滿麵笑容地道:
“......顏將軍不必多禮。”
“這幾日軍務繁忙,未能親自探望,將軍莫要見怪。”
顏良擺了擺手,道:
“......府君客氣了。”
“府君待某甚厚,好酒好肉,還有乾淨衣裳。”
“某雖是粗人,卻也知好歹,豈敢見怪?”
他說這話時,聲音洪亮,態度誠懇,顯然並非客套之辭。
孫羽笑道:“將軍不見怪便好。”
“某今日請將軍來,是有幾句話要說。”
顏良道:“府君請講。”
孫羽正色道:“將軍,此前戰場上刀槍相見,各為其主。”
“此前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將軍勿怪。”
顏良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長歎一聲,道:
“府君,你這話可折煞顏某了。”
“某雖是一介武夫,卻也知勝敗乃兵家常事的道理。”
“某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哪裡還敢怪罪府君?”
他頓了頓,又道:
“實不相瞞,某自領兵以來,從未遇到過如府君這般對手。”
“府君那弩子威力,某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能造出如此利器,又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府君之才,某佩服至極。”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眼中滿是敬佩之色,顯然是真的輸得心服口服。
孫羽連忙擺手,笑道:
“......將軍謬讚了。”
“某不過是僥幸得勝罷了,若論勇武,十個孫羽也不是將軍的對手。”
麵對這高情商的回答,顏良頓時喜笑顏開,
哈哈一笑,道:“府君過謙了。”
“打仗靠的不是蠻力,而是腦子。”
“某力氣再大,也抵不過那床子弩的一箭。”
“這一仗,某輸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孫羽微微一笑,不再客套,正色道:
“將軍,某今日請將軍來,是想告訴將軍,某已決定放將軍和沮先生回去。”
“此次繳獲的河北軍馬、器械、糧草,以及那數千俘虜,某也一並奉還。”
顏良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本以為,自己被擒之後,即便不死,也要被關押多年。
除非袁紹主動派人來贖。
冇想到孫羽竟然要放他回去,而且連繳獲的物資和俘虜都一並奉還。
這份氣度,這份胸襟,顏良自忖,便是袁紹也未必做得到。
顏良沉默良久,方才抱拳深深一揖,沉聲道:
“府君大恩大德,某銘記五內。”
“他日若有機會,某定當報答!”
孫羽連忙扶住顏良,笑道:
“......將軍言重了。”
“某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罷了,將軍不必如此。”
他頓了頓,又道:
“青州與河北,本是睦鄰,何必刀兵相見?”
“某放將軍回去,是希望兩家從此罷兵,和睦相處。”
“將軍回去之後,還請在袁公麵前替我青州美言幾句。”
顏良點了點頭,慨然道:
“府君放心,某雖然粗魯,卻也知恩圖報。”
“府君如此厚待,某回去之後,定當力勸主公與青州罷兵修好,絕不辜負府君的美意!”
孫羽微微一笑,道:
“有將軍這句話,某就放心了。”
他轉身走到案前,親自斟了兩杯茶。
一杯遞給顏良,一杯遞給沮授,自己也端起一杯,高舉過頭,朗聲道:
“來,某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願從此以後,青州與河北,永息乾戈,共享太平!”
顏良和沮授對視一眼,也都端起茶盞,高舉過頭,齊聲道:
“願青州與河北,永息乾戈,共享太平!”
三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而降,落在平原,白茫茫一片。
將這座小小的衙署裝點得如同瓊樓玉宇一般。
孫羽端著茶盞,望著窗外的飛雪,不知在想什麼。
顏良卻又問道:
“府君,某有一事不明,還想請府君指教。”
孫羽道:“將軍請講。”
顏良道:
“那床子弩,究竟是何人所造?"
“某征戰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兵器。”
“普通的弓弩,射在大戟士的鐵甲上,不過叮當作響,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可那床子弩的弩箭,竟能洞穿鐵甲,一箭斃命。”
“這等利器,便是河北也冇有。”
孫羽微微一笑,道:“將軍過獎了。”
“那床子弩,是某領著青州的工匠,花費數年工夫,反複試驗,才造出來的。”
“說起來也算不得什麼,不過是多費了些心思罷了。”
顏良聽了,不由得嘖嘖稱奇,連連讚歎。
沮授在一旁也是暗暗點頭,心中對孫羽的佩服又添了幾分。
不想這孫羽不僅有韓信之謀,更有魯班之才。
確實是一位奇人。
孫羽見天色不早,便站起身來,對顏良和沮授道:
“二位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某便安排人馬,送二位回河北。”
顏良和沮授齊齊拱手,道:
“多謝府君。”
隨後,孫羽命親兵將二人送回住處。
這一場危機,總算是化解了。
接下來,便是等待袁紹的回複了。
河北,鄴都。
“顏良敗了......”
袁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
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向在場的空氣。
“劉備大軍尚在徐州,孫羽手上兵馬不過數千,顏良足有兩萬河北健兒,如何能勝他?”
底下眾人聽完,皆是麵麵相覷。
袁紹負手而起,“看來該吾親自會一會孫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