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巫蠱前奏
元封六年,秋。
自漠北決戰落幕,大司馬大將軍衛青纏綿病榻,已整整三年。
三年間,他閉門長平侯府,謝絕一切朝會賓客、軍政事,身形也日漸消瘦衰弱。
宮中太醫數次回武帝,言大將軍舊傷入骨,恐怕時日不久。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皆默認這位大漢長城已經油儘燈枯,再也冇有支撐了大漢半壁江山的能力。
此刻,衛氏兩座支柱儘數崩塌,外戚李氏扶搖直上,權勢熏天。
而這一次的朝會,便是為了商定貳師將軍李廣利,統領大軍西征大宛的事宜。
禦座之上,漢武帝劉徹鬢已染霜。
他麵色倦怠,指尖正無意識的輕輕叩著禦案,目光沉沉落在太子劉據身上。
剛才的朝議,本是奏報關中糧儲,議定西征大宛出兵諸事。
卻被江充刻意引至儲君德行之上。
“啟稟陛下......”
江充一身玄色酷吏官袍,腰佩鐵尺,出列躬身。
“近日長安坊間流言四起,東宮私結寬厚儒生,屢次駁回廷尉府獄案,私放重罪囚徒。”
說到這裡,他冷冷看了一眼劉據,接著開口道。
“更有宮人密報,太子私下非議陛下窮兵黷武,非議國策,心懷怨懟,久蓄.......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這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所有人心底。
一語落地,殿內瞬間死寂。
“臣附議!”
緊跟著,劉屈氂邁步出列,躬身附和。
“陛下明鑒,大將軍久病臥床,無力製衡朝局。東宮無外戚靠山,行事日漸恣肆,長此以往,恐生禍亂,動搖朝綱根本。”
“為社稷安穩計,懇請陛下......徹查東宮!”
“臣附議!”
“臣等附議!”
霎時間,周遭依附李氏,酷吏派係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
此起彼伏的請奏聲,宛如一座座大山,毫不留情的碾向殿中那少年儲君。
劉據脊背挺得筆直,緊握在袖中的手卻已指節泛白。
他性情仁厚,本就與武帝嚴刑尚武的國策相悖。
從前有衛青坐鎮朝堂,軍中數萬衛氏舊部俯首,滿朝奸佞從不敢當麵詆毀分毫。
可這三年......
“父皇!”
劉據抬首,望向禦座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聲音疲憊道。
“兒臣從未非議君上,從未私縱罪囚,此皆小人構陷,憑空捏造。還請父皇......明察秋毫!”
“明察?”
侍立宦官隊列中的蘇文,發出一聲尖細冷笑。
“太子殿下,人證物證俱在,東宮宮人證詞確鑿,此事早已傳得長安人儘皆知。太子何以百般抵賴?”
“莫非......仗著昔日衛氏餘威,便敢藐視天威不成?”
蘇文這句誅心之語,精準戳中劉徹心底最隱秘,也最忌諱的軟肋。
刹那間,劉徹眸光一沉,殿內燃燒的爐火都仿佛被這寒意凍結,溫度驟降幾分。
“太子。”
威嚴冰冷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每一個字都消磨著那本就所剩無幾的父子溫情。
“此事,你當真......潔白無瑕?"
劉據喉頭猛地一,一股巨大的苦澀席卷全身。
此刻,他百口莫辯!
宮人已被收買,證詞早已偽造;朝臣大半依附新貴,無人敢為他發聲;母後身居後宮,不得乾預外朝。
而舅父......舅父衛青臥病三年,連起身都艱難,更遑論入朝護佑自己。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劉據。
他環顧四周,滿殿文武道目光或譏諷,或漠然、或落井下石、又或憐憫.......
但卻無一人站出來!
更無一人,替這位仁厚太子說一句公道話。
他感覺自己像是墜入囚籠的幼獸,辯無可辯,退無可退。
巫蠱之風已在長安暗流湧動,而今日的朝堂構陷,便是要趁著衛青病重不起,斬斷他所有生路,複刻秦時扶蘇之禍。
心如死灰之下,劉據隻能垂下頭,緩緩伏跪於冰冷的殿磚之上。
象征太子之貴的朝服,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見狀,江充眼中狠戾之色暴漲,嘴角更是勾起一抹獰笑。他正要再上前一步,拋出更致命的證據,一舉將劉據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吱呀一一哐!”
未央宮正殿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竟被人從外緩緩推開!
凜冽秋風裹挾著關外曠野的霜氣,轟然湧入大殿。風勢強勁,瞬間吹散殿內濁氣,也像一隻無形巨手,粗暴打斷所有讒言。
殿內百官猝不及防下,側目朝那大門望去。
隻見,門外刺眼的天光下,一道挺拔如孤峰青鬆的身影,巍然矗立其中。
“大...大司馬?!!"
“大將軍?!!”
“衛公?!”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滿殿群臣無法抑製的愕然!!
隻見那身影,穿著一身洗得素淨的大司馬朝服,腰束玉帶,佩虎頭兵符。
那麵容,那身姿,赫然便是大漢的定海神針——衛青!
此刻的衛青雖身形清瘦,但比起眾人印象裡臥病咳喘的衰弱模樣,卻已是天壤之彆。
眉宇間雖難掩疲憊,但精氣神已然複原大半。
江充臉上的陰狠驟然僵住,瞳孔驟縮,腳下更是不自覺後退半步,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劉屈身軀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蘇文更是嚇得癱軟半步,眼底隻剩極致恐懼。
這三年,他們早已默認這位大將軍廢於病痛,再無威懾之力,才敢放心大膽構陷太子、依附李氏奪權。
誰能想到,病了三年的衛青,竟突然痊愈好轉。
更是如神兵天降般,在這關鍵時刻,站在未央宮的大殿門口。
“臣衛青,拜見陛下!”
那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再次於這大漢的權力中樞響起。
“踏踏…………”
衛青緩步踏入大殿,步履從容,每一步落下,那腳步聲都像是踩在滿朝佞臣的心尖之上。
他目光淡淡掃過殿中一張張或驚愕、或惶恐,或心虛的麵孔,最終,那溫和視線落在伏地的劉據身上。
少年太子渾身震,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不敢置信的水光。
那熟悉的麵容,讓劉據忍不住心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衛青立於殿中,冇有怒吼,冇有嗬斥。
隻是用那平靜得令人心頭發寒的聲音,淡淡道,“吾尚在,何人......敢構陷儲君?”
那聲音不高,卻仿佛蘊含著千軍萬馬的肅殺之氣,穿透滿殿風聲,震徹未央前殿。
那是漠北沙場、七征匈奴、鎮北禦敵,製衡朝野的赫赫威名。這份威壓,早就隨之刻在每一個大漢朝臣骨血裡。
衛青目光如電,冷冷鎖定江充、劉屈氂、蘇文之流。
“是爾?!!”
一語落地,萬籟俱寂。
方才還氣焰囂張,附和構陷太子的官員,此刻儘數低下頭顱,恨不得將身體縮進地縫裡。
這便是大將軍——衛青!
無需兵戈,僅憑一個名字,一道身影,一聲請問,便足以令魑魅魍魎肝膽俱裂!
秋風穿殿,吹動衛青衣袂。
他立於文武之間,以一己之力壓下滿殿奸邪讒言,將那位儲君牢牢護在身後。
而禦座之上,劉徹望著殿中闊彆三年的臣子,先是錯愕,隨即眼底五味雜陳,有驚詫,有疑慮,有欣慰……………
但更多的,還是忌憚。
就連那叩擊案的指尖,也徹底停了下來。
“長平侯臥病三載,久不入朝。”
劉徹的聲音響起,語調無喜無悲,讓人揣摩不透其中深意,“今日病愈入宮,倒是......恰逢其時”
但此言一出,殿內本已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又驟然添上一層冰霜。
人人皆知,天子這是起了忌憚。忌憚衛青康健複起,重掌兵權,衛氏勢力再度壓過朝堂所有派係。
衛青從容抬眸,身形微躬。
“回陛下,臣漠北一戰寒毒入骨,三年臥病侯府,湯藥度日,無力理事,並非有意避朝。”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內,語氣轉為懇切。
“隻是近日,恰逢地氣調和,身子漸愈,聽聞朝堂非議儲君,又聞朝廷決意西征大宛,求取汗血良馬,故而強撐病體入朝。”
衛青深知帝王製衡之心,於是不等劉徹開口,便順勢抬首望向殿外西域方向,主動請纓。
“貳師將軍李廣利長於深宮,無邊關作戰經驗,不通戈壁糧草轉運,不熟西域諸國外交情勢,萬裡遠征艱險萬分。”
“交由他領兵,必損大軍、耗國庫、折大漢國威,更會讓匈奴趁機拿捏西域諸國,侵擾邊境。”
他收回目光,再次深深一躬,聲音斬釘截鐵。
“臣衛青請旨,願替換李廣利,親領西征大軍,踏平大宛,收服西域,為陛下,為我大漢......斷匈奴右臂。”
“揚國威於萬裡!”
此話落下,滿殿嘩然。
“衛青你………………!!!”
被當殿點名,剝奪即將到手的榮耀與權力。
李廣利瞬間怒火攻心,幾乎要破口大罵。
然而,對上衛青那沉靜的目光,感受著屬於帝國軍神的威嚴,他終究是硬生生將衝到嘴邊的怒喝給咽了回去。
而衛青,自始至終,目光都未曾在李廣利身上停留片刻。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注視著禦座上的劉徹。那雙深邃眼眸裡,有決絕,有忠誠,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死誌。
劉徹默然。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良久,禦座之上,那威嚴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準奏。”
一語落下,大局已定。
“撤李廣利貳師將軍之職,罷其西征兵權。複衛青大司馬大將軍全權兵權,持天子節鉞,總督西域全軍,擇日出師西征......大宛。”
殿內所有佞臣,再無半分翻身之力。
衛青的歸來不僅粉碎他們對太子的陰謀,更讓大漢的命運多上一絲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