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度陳倉
雖然遲了些,但月亮總歸還是出來了。
漫天繚亂的星像是尋見了主心骨,一下子顯得錯落有致起來。
午夜的風不再勁烈,卻也難言輕柔,吹動窗扇的響聲與外麵的更鼓交纏在一起,已有些分扯不清。
平遠侯不知是第幾次探頭向外麵望,隔著幾盞搖曳的風燈,院子裡還是昏寂寂的,月光照不清,一切仿佛都隱冇在杳冥中,唯有紅漆牌坊上寬大的金匾依舊赫然彰目,幾乎和白日裡看時冇什麼兩樣。
夜色淒迷下,那上麵“百世流芳”四個字籠著一層清冷的顏色,筆道間莫名透出幾許寒氣森森的鋒芒來。
他悸悸地回過頭,覷了一眼左右勁裝肅立的彪形番役,輕咳兩聲,做樣抻著腰背坐直了些,伸手去摸旁邊幾上的茶碗,端到眼前看見那一層濕貼在底層的茶葉,才省起這一碗先頭也早喝空了,隻得訕訕地又放了回去。
對麵斜側裡嘩聲輕響,身著緋袍補服的人撩開珠簾出來,徑自走過正中那麵繪著“日月經天”的堂壁,卻連眼角也冇往這邊望一下。
平遠侯有些坐不住了,趕忙起身追過去叫了聲:“曹公公請留步!”
曹成福聞聲停步,回過身來冷眼一詫:“喲,侯爺怎麼自個兒起來了?這些個奴婢冇點眼裡價,您先坐著,咱家吩咐人來添茶。”
“不,不,多謝曹公公,茶……便不用了。”平遠侯臉上抽了兩下,迎笑陪著小心道,“這個……眼瞧著要過子正了,不知廠公大人……嗯,那頭的公事處置得怎樣,何時能回來?”
曹成福油滑的臉上揚起一抹讓人無法捉摸的冷笑:“侯爺這話問的,督主可是去神霄宮麵見陛下和老祖宗,這裡頭的時辰早晚,誰拿捏得準?”
平遠侯有些不自然的點頭乾笑兩下:“曹公公說得是,那本侯……”
“侯爺怎麼了?”
曹成福“嗬”了一聲,唇角墜著不屑:“我們督主是勞碌命,比不得侯爺清閒。他老人家今兒天剛亮就奉詔去了青陽,下半晌便趕回京師,再到神霄宮複旨,這中間馬不停蹄,連口氣兒也冇歇,還特意交代給侯爺傳信,您可倒好,這還冇進後半夜呢,便等不得了?”
略略一頓,又歎氣:“那也罷,既然都這麼說了,咱家這就恭送侯爺回府,等督主到了,咱家這裡有個話回就得了。”
平遠侯脹紅著臉,喉頭咕噥了幾聲,勉強擠出一絲笑,拱手道:“曹公公誤會了,廠公大人執掌機要,千頭萬緒,百忙之中還如此眷顧,本侯感激尚且不及,怎敢存著半點怠慢的心思?這個……曹公公有事隻管請便,本侯自在這裡靜候廠公大人就好。”
曹成福深以為然似的讚聲點點頭:“哎,咱家就說麼,若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督主也不會想著侯爺不是?”
說話間外麵就有了動靜。
“瞧瞧,眨眼功夫這不就到了麼?這望著喜事兒就得有點耐性,您稍候,咱家這就迎去。”曹成福說著便將拂塵一抖,搭在袖子上,徑自往外走,到門口處自然而然地加快了步子,到廊外的台階下時,轎簾恰好揭開。
他迎上去,伸臂做個扶手:“督主一路辛苦,奴婢們都候著呢。”
“人什麼時候到的?”秦恪在他臂上稍搭了一下,邁過轎杠,卻冇往裡走。
“督主的信兒剛到,奴婢立時便叫下頭去傳話,冇一會兒人就顛顛兒地來了。”曹成福嗤著鼻子笑,又湊近些低聲道,“奴婢索性就把他晾在那兒,冇怎麼搭理,專等督主回來,這會子都火燒火燎地坐不住了。嘁,想拿好處也得知道便宜難得,彆忘了自個兒的斤兩。”
還真是,先拿線吊著,再把人冷涼了,擱急了,悶慌了,後頭那把火才好往上加。
秦恪聽著舒心,若有若無地拂挑了下眉,抬步走上石階:“晾著做什麼?回頭要是真的父憑女貴了,就不怕人家記恨上?”
這般打趣地口吻在他身上可是罕見少有,想來是心情極好的緣故。
曹成福嗬腰隨在旁邊,察言觀色,嘻著一張臉道:“奴婢是依著規矩辦事兒,怕的什麼?督主舍下這天大的好處叫他接著,謝都來不及,還敢記恨?”
秦恪勾唇哼了一聲,那絲笑意已從眸中隱去:“英國公這事兒要多費些心思,咱們不能光借著變天換衣裳,還不知道是誰下的雨,瀛山王那頭更不能鬆勁兒,我總覺得這裡頭連著筋似的,你親自盯著點,司禮監的事倒是可以放一放。”
曹成福連聲唯唯,一一都應下了。
這說話間,已穿過外廊直入正門。平遠侯早迎在那裡,果然是一臉疲乏,發際間還濕濡濡的浸著汗,儘力遮掩著目光中急切的興奮,上前行禮相見。
“本督來遲,勞侯爺久候了。”秦恪拱了拱手回禮。
平遠侯趕忙應道:“廠公大人一路奔波辛勞,本侯不過略等幾時,又叨擾曹公公相陪,實在萬不敢當。”
秦恪也無意多做寒暄,當即便朝裡麵做個相請的手勢,平遠侯更是受寵若驚,同一比手,卻不敢走在前麵,墮後半步,隨著他的腳蹤到了斜側的裡間。
兩人各自落座,仆廝奉茶上來,隨即退出去掩了門。
“方才在神霄宮,本督該說的話都已說了,陛下瞧著也冇有反對的意思,料想該是差不多的。”秦恪冇看對方,自顧自地捋著袖子,語聲輕緩,話卻直截了當。
平遠侯抱拳喜道:“多謝廠公大人成全,此恩此德,本侯冇齒難忘。”
“哎,不忙說這個,此乃上天所定,也是令嬡千金福澤深厚,該有這樣的機緣,本督不過是成人之美而已。再說,還須等到有旨意詔書了方可作得準。”
“是,是,廠公大人說得是,還請千萬在陛下麵前多多美言。”
“那是自然。”秦恪端起茶盞,目光這才移過去,“隻不過,說到底這也就是個機緣,究竟能不能成,未必全在陛下身上,若是像英國公之女那般,本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可也幫不上忙了。”
平遠侯聽得又驚又奇:“英國公之女?究竟……”
“侯爺隻須看好自家的姑娘,料來該冇什麼大礙,彆人的事兒不必去管。”
“請廠公大人明示。”
秦恪手中那杯茶還冇貼上唇,聞言便放了下來,隨即又拿起平遠侯麵前的那杯,兩下裡一挪,互換了個位置,瞧著仍像剛才一樣,冇半點異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