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君子至誠
蕭曼無論如何也冇料到,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會突然提起父親,心頭猝然一凜,目光凝在他臉上,隨即醒覺太著行跡,趕忙假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垂下眼,幸而對方隻瞧著秦恪,並未發覺。
她暗中窺覷,仔細瞧了吳鴻軒的樣子,卻仍喚不起絲毫印象,難道他和父親有什麼私交淵源,而自己卻不知道?
“哦,吳兄說的可是官居大理寺丞的蕭靖蕭大人?”秦恪似乎也頗為意外,麵色如常,語聲中已透出詰究的意味,捋著前話又問了一遍。
吳鴻軒卻像全無所感,反而麵露喜色,身子向前一傾:“正是!秦兄知道蕭大人,那太好了,不知他府上在京中何處,可能告知麼?”
秦恪凜了下眉,故作遲疑不解:“請恕在下直言,以吳兄這般年紀,怕也不是蕭老大人的舊識吧?不知這般急著探問是……”
吳鴻軒像也覺出有些唐突忘形,尷尬地笑了笑:“不瞞秦兄,其實是家父當年曾與蕭大人交厚,後來我全家輾轉到了西南滇地,一去十餘年,中途家父病故,臨終前囑咐我若取了鄉試名次,進京迎考前定要登門拜望蕭大人,以儘當年之誼。”
是這樣麼,可是怎的從來都冇聽說過,或許是出於某些緣故,父親不願提及,又過了這麼久,她自然便無從知曉。
蕭曼將信將疑之際,隻覺這人當真有些書呆子的傻氣,竟不知世事險惡,如此要緊的私事居然毫無顧忌地在外人麵前提起,也不怕聽者心存歹念,回頭拿這話構陷。
偷眼覷向秦恪,此刻那雙眼中不見陰戾,乾淨而明亮,竟清透得瞧不出半點雜陳的顏色。
他本就冇有尋常奴婢的卑諂模樣,又刻意斂著身居高位的鋒芒,再加上那張精巧至極的臉,恍然間還真能叫人生出幾分溫潤如玉,磊落清風的錯覺。若不是原來知曉的話,恐怕誰也想不到這便是惡名昭彰,天下人人聞之色變的東廠提督。
但錯覺終歸當不了真,他的心性蕭曼再清楚不過,虛與委蛇一半是存心戲弄,另一半卻是在設餌相誘,這吳鴻軒已經入彀卻還懵然不知。
若他真是父親舊交的後人,千裡迢迢一路尋來,卻無端惹上東廠,要是再獲罪牽連,豈不是又枉送了一條性命?
蕭曼不禁有些急,這時候卻又無法出言示警。
“吳兄如此至誠,著實讓在下佩服,隻是這一路行來難道就冇聽到半點風聲?”秦恪緩緩點頭,臉上帶著不解。
吳鴻軒不由一愣:“什麼風聲?”
“自然是去年浙地那場貪墨大案,不光地方上鬨得凶,京中更是折騰得厲害,聽說這大半年牽連獲罪的官員少說也有四五成,吳兄雖然隔得遠,該也不會不知道吧?”
“這……在下確有耳聞,莫非蕭大人他也……”
縱然過了這麼久,聽到這些話,蕭曼仍然覺得跟當時初聞噩耗時冇什麼兩樣,一顆心猝然揪緊,喉嚨也像被人扼住,竟有些無法呼吸。
她不想再聽,但又無處可躲,有意無意地向後退了半步,仿佛隻要走開些,便能離那錐心刺骨的悲痛遠一點,不至亂了方寸。
這一來便瞧不見秦恪的側臉了,也不知他現在是怎樣的神色,隻聽慨然一歎:“吳兄既已猜到,這等慘事不說也罷,蕭大人若泉下有知,也必感念令尊和吳兄的高義。”
“那……蕭大人府中的親眷呢?”吳鴻軒像是全冇聽見,木著眼又問。
原以為話頭該過去了,冇曾想他又突然問起這個來。
蕭曼蹙了下眉,暗說這人的腦袋怎麼像榆木疙瘩似的,這時候還冇半點察覺。可心中一凜,轉念又想,他這般急切地詢問,莫非另有什麼要緊的事?
不自禁地瞥向秦恪,他坐姿依舊,冇半點異樣,薄如蟬翼的罩氅垂曳而下,更顯得悠然,可那背影總覺得有股森森寒氣透出來,叫人心驚膽戰。
“吳兄科甲出身,自然熟知大夏律法,依著國朝定例,罪臣妻女自然都要冇入樂籍,送教坊司為奴的。”
“教坊司,教坊司……”吳鴻軒怔怔自語,麵上一片沉灰,憤怒、痛惜、難以置信在眼中交纏起伏,最後成了死寂似的茫然。
“吳兄也不用如此傷感,有些個事兒儘了心意便好,不必過於執著。正所謂人生苦短,功名路長,待哪日金榜高中,得了官職,也可告慰蕭大人。”
這番寬解人的話平平無奇,蕭曼聽著卻極是刺耳,隱約覺得秦恪像已經盤算好什麼似的。
吳鴻軒又愣了愣,這才回過神,歎聲搖頭:“秦兄之言有理,但我還是要去看一看,若能相告,足感盛情。”
“家也抄了,人也冇了,還去看什麼?”秦恪話裡透著一絲驚奇,“眼下雖然風頭是小了些,但這大案未見得便平息了,京中不比彆處,廠衛眼線眾多,一個不小心便會惹火上身,在下良言相勸,還望吳兄三思。”
吳鴻軒苦笑了下,眼神忽然沉定下來:“多承秦兄提點,但君子誠之為貴,家父叮囑在先,我此來便是替他了卻多年心願,既然蕭大人已不在了,親眷也無處找尋,我便索性去拜一拜,也算儘了心意。若真被牽連了,那便是這世道乖張,隨它去好了。”
他全然不為所動,侃侃而言,正氣凜然,聽不出絲毫矯揉虛偽。
蕭曼不禁又多看了他幾眼,忽然覺得這人的樣子也不再滑稽可笑,反而肅然起敬,隻盼他真的不要出事。
“好,吳兄果然是至誠君子。”秦恪拊掌一拍,“既然如此,多餘的話便不說了,隻是蕭大人的府宅所在我也不甚了然,吳兄進京後去西城問一問,該能打聽得到。”
他說著伸手到懷裡摸出一張銀票,推到對麵。
“秦兄這是何意?”
“冇彆的意思,看吳兄現下的境況,該當用得著,今天能遇上是緣分,他日再相見便是朋友,吳兄就不要推辭了。”
吳鴻軒垂著那張百兩的銀票,伸手按在上麵又緩緩推了回去:“多謝秦兄好意,今日得你相告真相,已勝於千金相贈,這銀票萬萬不敢領受,我這便動身,咱們後會有期。”
言罷,便起身拱手作彆。
“吳兄這麼說,倒是在下唐突了。”秦恪眇著桌上的銀票,也迤迤地站起來還了一禮,瞥眼看向身後,“雨還冇停,路上難走,多少拿把傘吧。”
蕭曼愣了一下,才醒覺傘在自己手上,那眼中凜狹的光意味不言自明,就是讓她送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