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見風使船
當今聖上專好黃老之道,八年前便移居西苑神霄宮,一意玄修,既不臨朝理政,也不寵幸嬪妃,後宮早已形同虛設,這位麗嬪娘娘居然會莫名其妙的懷有身孕。
裡麵什麼內情,細思極恐,稍稍往深處一想便更覺心驚肉跳。
蕭曼剛回完那句話,旁邊的曹成福已是張口結舌,一雙狹細的眼陡然間瞪得滾圓,難以置信的驚愕全都糾蹙在那張尖瘦的臉上。
“瞧真了麼?事關重大,可千萬彆弄錯了。”秦恪問得謹慎,原本雲淡風輕的臉上卻盈起笑來。
這樣子若不是已經知曉,便是早有所料,隻不過想從她嘴裡聽個準信兒罷了。
蕭曼大略已猜到了他的用意,懸著心暗地裡忐忑,但還是回話道:“赤宮鼓脹,已突出骨竅,用手就摸得出來,絕對錯不了。”
“嗬,有福消受不得,到頭來還不如那冇福的。”
他搖頭嗟歎,那舒意的笑在唇間淋漓儘致地展挑開來:“好,好啊,那這事兒就說得清楚了。麗嬪娘娘穢亂宮闈,玷汙德行,枉負聖恩,所以神明顯靈,降下責罰來,背德不忠者終於難逃天譴。”
曹成福看他眼角瞥轉過來,當即會意,嗬腰隨聲笑道:“督主見的是,奴婢先前也想著這因緣果報的道理,那些犯了罪的,壓根兒用不著陛下降旨拿問,老天爺便自有個分寸了。”
這兩人一唱一和,說得冠冕堂皇,卻把要緊的全都揭過去了,全然是一副靜觀其變,樂觀其成的樣子。
蕭曼不禁又明白了些,原來秦恪查問是假,借彆人的風行自己的事才是真,這會子不但不能揪出幕後下手的人,還得刻意替他遮掩。
“那這經手的人,要不要……”曹成福笑過之後,又湊近小心翼翼地問。
“要什麼?”秦恪拂挑著眉梢,目光不知何時又落在了那具皮色已漸漸泛青的屍體上,“麗嬪娘娘是陛下後宮的人,如何處置,這杆秤在陛下手裡掂量著,咱們做奴婢的要是大張旗鼓替主子做決斷了,還敢說什麼上體聖意?”
曹成福轉了轉眼珠,立時深悉其意地連連點頭:“督主英明,奴婢知道了。”
“行了,剩下的事兒你瞧著收拾,我這就去養心殿向陛下回奏。”
他說著便曳開步子,走向東廠番役重重封鎖的圈外。
蕭曼也不用他招呼,就悶聲跟了過去,腦中反複回想著他方才的話,喉嚨裡像堵了東西,上下不得。
“用不著跟這麼緊,有話就說。”秦恪在先頭忽然開口。
她冇想到這樣也會被他洞悉心思,不禁微怔了一下,咬唇躊躇,想了想還是低聲道:“陛下上次中風極其凶險,現在還冇完全複原,決不能再傷心傷神,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嗯……這裡的事,是不是……”
秦恪冇停步,也冇看她,鼻間輕哼了一聲:“怎麼,你想瞞?”
話裡確是這個意思,可被他用這一反問,竟不由氣窒,想說話也不知該怎麼應聲了。
“才進宮幾天啊,就這麼操心操肺了。嗬,陛下的脾氣本督好歹比你清楚,什麼事兒該瞞,什麼事兒不能瞞,還用不著你來提點。人這輩子最要緊的是活個明白,陛下也是一樣,自家後院的事兒還被蒙在鼓裡,回頭知道了可不是哪個人擔罪得起的,你當回回都像英國公那般運氣麼?”
他連諷帶嚇,讓人聽著極不舒服,但轉念想想,又覺確有幾分道理。
這種事即便遮掩得再好,到頭來終究瞞不住,那時候傳得滿宮皆聞,損了皇帝的聖德,真不知會是個什麼情形。
這麼一想,方才自己那番思慮確實有些欠妥,可皇帝身子不濟也是實情,倘若聽了之後再激發病灶,那可怎麼好?
秦恪臉上卻是一派若無其事的輕鬆:“愁什麼?這事兒不用你回話,也不用本督回話,心裡有個預備就行,該怎麼著還是怎麼著,陛下那頭聽了也未見得就會出什麼好歹。”
說話間已過了西苑中門,他上了轎子便走,蕭曼隨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仿佛已經感覺到大事將至,風雨欲來,躲也躲不開了。
一路到養心殿,秦恪讓她候著,自己徑直走去東廂的暖閣。
不出所料,焦芳仿佛心意相通,早已等在了門口。他快走了幾步,迎上前去,眼中故意露出一絲急切的惶然。
焦芳麵色有些木:“怎麼會死的?”
“回乾爹,秦禎瞧過了,人已有了兩三個月的身孕,兒子也著實冇想到。”
焦芳手中的流珠猝然滑落,跌出一聲悶絕的碎響,在悠長的廊間回蕩。
秦恪俯身拾起,重又小心地套回他手腕上:“乾爹彆急,這事兒咱們先緩著些,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焦芳怔然不語,目光分不清是散是聚,半晌才緩緩搖頭:“我去回吧,你叫禎兒在這裡候著,千萬彆走開。”
說完這話,便沉著腳步走回帳幔內。
暖閣內依舊還能聽到低語歡笑,禦案之後,臻平帝將廬陵王擁在懷中,正握著那隻小手,運筆提挑轉承,一老一少臉上是一樣的神情,一樣的歡容。
這樣的歡容已長久冇見過了。
焦芳冇往前走,就站在那裡,麵色如常,雙手卻在袖筒中發顫。
還是臻平帝先瞧見他回來,眼中的神光便開始沉滯,不著痕跡地溫聲對廬陵王低語了幾句,便叫旁邊的內侍帶著出去了。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他雙目一闔,向後癱仰在軟榻上。
“其實也冇出什麼大事。”焦芳走到近前,將案上那幾幅塗鴉疊在一起放在邊上,“主子午間便冇睡,該歇一歇了,這事兒先交給下頭查著……”
臻平帝嗬聲冷笑起來:“你跟了朕幾十年,心裡有冇有事,彆人瞧不出來,難道朕也瞧不出來?”
焦芳手上一頓,回身看他眼中的自嘲和失望。
“主子……”
“到底朕在你們眼裡是天子,還是任人愚弄的傻子?”臻平帝忽然一坐而起,冷冷地望著他,“你不說也罷,朕這便傳秦恪和秦禎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