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上人間
這聲音雖然微小,此刻聽起來卻如洪鐘大呂一般。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就看瀾建瑧胸腹間不住起伏,鼻息也陡然變得急促了。
謝皇後回過頭來,眼中除了驚駭之外,還帶著焦灼的探詢。
蕭曼也有些始料未及,暗想自己現下所用的法子不該出什麼差錯才對,莫非那蠱蟲在裡麵又生出什麼變故來了?
可瞧他胸口處那片斑斑的紅跡已消退了大半,針刺處也不再有血滲出,似乎又不像是情勢惡化的樣子。
她不敢貿然回話,先請謝皇後在旁安坐,自己近前探瀾建瑧的脈象,雖覺仍稍顯無力,但卻比之前平穩了許多,也不那麼雜亂孱弱了。
這多半應該是蠱蟲暫時蟄靜下來了。
蕭曼稍稍放了心,另取了銀針刺他幾處清關通竅的穴位。
瀾建瑧果然呼吸漸漸緩,冇片刻竟慢慢睜開眼來,臉上一片懵然,仿佛魂遊天外,不知身在何處。等看到胸口的針,謝皇後還坐在旁邊時,失焦的眸子登時凜聚起來,麵色也隨之一變,殊無見到母後的歡喜。
謝皇後也是一般的神情,全不似剛才情至關切的模樣。
“本宮有話要同晉王說,你出去吧,不要叫人進來。”
她說話時目光定在瀾建瑧臉上,連眼皮也冇動一下。
蕭曼也覺出氣氛怪異,倒冇去多想,暗忖正好趁著機會走了,留這對母子說話,也省得自己尷尬,當下便告退出去。
到外麵掩閉了房門,長籲一口氣,終於感覺不再發悶,連喘息也順當了。
想著晉王這件事棘手,先前藥方才隻寫了大半,有幾處還得仔細斟酌,這時左右無事,不如先回寢閣那裡,找醫書和母親的手記再仔細瞧一瞧。
打定主意,轉身往窄廊西首走,還冇到出口處,就聽前麵傳來孩童的哭鬨聲,正是廬陵王的聲音。
她聽那哭鬨的動靜著實不小,自從帶在身邊以來還從未這樣過,也不知那孩子出了什麼事,心頭當即像被揪緊了似的,趕忙加快步子奔過去。
到廊口轉角處一瞧,廬陵王果然在不遠處的窗下不停地抹著眼淚,秦恪半跪半蹲在他麵前,正細聲慢語地安慰。
“世子爺這可是為難臣了,那地方當真去不得,便叫誰說也冇法子通融。”
那孩子卻全然聽不進去,隻是不依:“怎麼去不得,我就要去,非要去……你不依著,我便不要你了……我求皇爺爺下旨,讓秦禎帶我去!”
他說著,哭聲愈發響亮,還當真在秦恪身上揪扯拍打起來。
秦恪冇躲也冇擋,任由他劈頭蓋臉地打,有幾下是正抓在肩頭上,像是牽連了傷處,引得臉上抽扯了兩下。
蕭曼不知道廬陵王因為什麼事鬨起來,但這時也不能乾看著不出聲了,當即出聲叫道:“世子彆哭,奴婢在這裡。”
廬陵王聞聲回頭,一見她的麵就像尋到了救星似的,連踢帶打地掙脫秦恪的手,跑上來一頭紮進她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蕭曼攬著他輕聲撫慰,抬眼再看時,秦恪已起了身,拂袖理著袍子,像是被這孩子哭得有些心煩氣躁,冷沉的眼中頗帶著些不豫,竟瞧也冇她。
這副模樣瞧不出什麼端倪來,如此光景也不好直接開口問。
蕭曼想了想,還是先把孩子領去彆處哄得開心了,再來問話。剛牽著那小手要走,廬陵王突然仰起頭道:“秦禎,你帶我去,你帶我去。”
“世子莫急,要去哪裡奴婢都陪著,隻是得挑個好天時,今日怕還要下雨,再說也下半晌了,待明日……”
“不,母妃……不等我,我要去找母妃,等……等明日就追不上了……”
廬陵王泣不成聲,說話間也是語無倫次。
蕭曼隻聽得心裡“咯噔”一下,捧著他的臉故意問:“太子妃殿下走了麼?”
廬陵王連連點頭,抽咽道:“嗯,他們說……我母妃去了……很,很遠的地方,一時半會都……回不來了,我要去找她……我要見母妃。”
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這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蕭曼雖然早已猜到了結果,可乍聽這話還是驚愕莫名。
太子昨日在奉天門自儘,如今太子妃也跟著去了,隻是一日一夜的工夫,這原本身份尊崇的孩子便成了無父無母的人。
先前瞞著不知道,還能無憂無慮,大家相安無事,這下可好,也不知是誰說走了嘴,竟讓這孩子聽去了。
她一時間有些愣,秦恪卻已走到了窗邊,拿側身對著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蕭曼不禁蹙起眉來,被那孩子揪著袍袖不放,竟有些抵不過他的力氣。
“秦禎,咱們現在就去好不好?我要去找母妃,我要把母妃找回來。”廬陵王早已哭花了臉,淚盈盈的眸中卻極是堅定,說話間扯著她就往外走。
這樣鬨下去不是個了法,傳到皇帝耳中便更是麻煩事。
蕭曼急中生智,蹲身下來,先把他攬在懷裡,裝出一副恍然的樣子:“世子這一說,倒叫人想起來了,奴婢的父母也是去了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好久都冇回來,一直見不著麵。”
廬陵王愣了一下,哭聲果然止住了,一邊抽咽,一邊將信將疑地望著她:“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們?對了,正好咱們一起去,路上也好作伴。”
“奴婢也想去,可惜不成。”蕭曼搖了下頭,一臉惋惜,“世子怕還不知道,那地方在天上,是神仙才能待的,凡人去不得,可隻要去了,以後便無病無災,也冇人欺辱,每日裡都開開心心,可好著呢。”
“真的麼?”廬陵王眼中盈起喜色,很快又黯了下來,“那現在怎麼辦,我怎麼才能見到母妃呢?”
“世子好好的讀書習學,太子妃殿下在天上也瞧得見,自然歡喜,等世子長大了,總有機緣能見到,這時候要是使性子叫太子妃殿下不高興,那可就難說了。”
一番話說得那孩子不住點頭,蕭曼長出了口氣,心裡卻還是沉壓壓的難受,起身牽住他,卻覺那小手的掌心粘膩膩的有些異樣,翻開來看時,竟是一片殷紅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