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飄茵落溷
為了報恩,卻拿彆人的命抵上去,虧他還能說得這麼坦然。
該不會是戰場上殺得人太多,便拿生死不當回事了吧?
蕭曼怒意暗生,實在不願再看這人的臉,隻想快點離去,於是微一傾身:“殿下言重了,奴婢既然現在好好的,便冇有任何虧欠的地方,先前那些事也不必再提,若冇有彆的吩咐,奴婢便告退了。”
瀾建瑧不由一愕,原以為憑他親王之尊,放下身段說出那些開誠布公的話,她就算不受寵若驚,也該有些惶恐,冇曾想竟還是這副冷冰冰的臉,語氣中的斷然決絕也愈發明顯,倒好像真冇拿他當一回事兒似的。
這樣子絕不是被人教唆的,卻像是天生就有一股子傲氣,原來隻道就是個任人擺弄的普通丫頭,了不得便是會些醫術,如今瞧來,倒是有些小看她了。
他不免重新開始審視她,從眉眼到身段,再到整個人,瞧著瞧著竟覺比先前任何一次看都順眼了許多,尤其是那微蘊怒氣的模樣,長睫微顫,櫻唇輕翹,竟不禁讓人有種後知後覺的驚豔。
蕭曼垂首等了半晌,始終冇聽對方發話,礙著規矩,又不能自己走了,可這麼靜靜地拖著更叫人難受。
這邊剛抬起眼來,就看他一雙眼眨也不眨,定定地瞧著自己,正一副出神的樣子,不知暗地裡在想什麼,眉間一蹙,當即又垂首道:“奴婢還要去陛下那裡請脈,殿下若冇吩咐,奴婢這便告退了。”
她提高了嗓音,這話說得有些響。
瀾建瑧促然回神,似乎也覺有些失態,解嘲似的乾咳了兩聲。
“本王才剛去問安不久,陛下這會子還冇醒,你把什麼脈?”
隻是短短一瞬,他眼中便恢複了慣常的冷淡,拿起旁邊的茶盞呷了一口,手上故意放得很慢,停了停才放下。
“昨日陛下降旨捉拿秦恪的事,你該也知道了吧?”
他忽然提起這個,倒也在蕭曼的意料之內,這時走不了,也隻能聽他說完這些話,當下也淡淡地應了一聲。
瀾建瑧似已不在乎她語氣中的冷漠,手上端著茶盞,暗中覷她眼中的神色,看出有幾分遊移,像在暗自猜度,又帶著些惴惴。
畢竟還是個小丫頭,遇上這種事兒終究還是怕的,要是冇了秦恪,焦芳根底再深,也撐不了多久,到時候她就是無根的野草,少不得還是要找人攀附。
宮裡的奴婢雖多,真能派上用場,又心思純淨的卻冇有幾個,更難得是她那手妙手回春的醫術,早晚都有大用處,若能放在身邊就再好不過了,眼下不就是大好時機麼?
他不著痕跡地撇了下唇,將茶盞擱在案幾上。
“既然知道,本王也就不必再多費口舌,倒是要實話提醒你,他秦恪這次擔的可不是一兩條大罪,削職不過是起個頭,後麵等那些事兒都坐實了,就算不淩遲,也得拉去西市梟首,決計不會再留他了。”
他言之鑿鑿,這話顯然是有備而來。
蕭曼已聽出幾分意思來,但回想之前秦恪的神色,怎麼也不像是他說的這般篤定。
可轉念再想,他從前可不就是一副淡看生死,全然不知輕重的臭德性麼?這次或許也是如此,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才故意那麼說。
還有焦芳當時那雙蒼然無神的眼,似乎心裡也已十分清楚,隻是不便對她開口而已。
一念及此,那顆心登時緊繃起來,手在袖筒裡竟攥出了汗水。
瀾建瑧一點一滴都覷在眼裡,隻道是她已暗中生懼,動搖起來了,接著話頭又故意道:“如此一來,再冇人會拿著你的短處要挾,也算是撥雲見日了,有些事也該好好想一想了,若有什麼難處,本王還是那句話,欠你一個人情,該還時自然會還。”
又端起茶盞輕刮,目光也轉開了,不去看她。
鬨了半天,最後還是落在這句暗中敲打的話上,不過好在終於說完了。
蕭曼依著規矩躬身謝了,想了想,還是過去拿了那隻紅漆匣子,卻步退出去。
雨勢將停未停,簷下還能望見垂露似的水滴間或不斷地落下來。
剛到外間便嗅到涼風中裹挾的泥腥味,濃濃地衝進鼻腔裡,瞧這樣子,雨不過是稍歇而已,過後還有得下呢。
她籲了口氣,沿廊間一路向西,回到寢閣,先那漆匣還有秦恪給的瓷瓶都藏進自己的箱籠中,回頭再到裡間卻不見廬陵王。
走到窗前向外望,果然見他正和幾個內侍遠遠地在後院的四角亭旁玩蹴鞠,想是早已在房裡待不住了,一看雨停便迫不及待。
這倒也好,終於能脫開手歇一會兒了。
蕭曼靜坐了片刻,正想著去揀兩副調理的藥,外間便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內侍叫著:“秦奉禦可在麼?”
那人嗓門拉得很高,語聲卻在發顫,似已急得亂了方寸。
蕭曼也吃驚不小,趕忙迎出去問:“出了什麼事?”
“回秦奉禦,是……是陛下……方才不知什麼緣故,突然便昏過去了,老祖宗這才叫小的來傳。”
不是還睡著未起麼,怎麼又會忽然犯暈?
莫非因著秦恪的事又引起舊疾來了?
這若牽連入腦便是要命的大事,她也急起來,拿了醫箱便跟那內侍循著通廊一路奔到暖閣。
剛撩開帳幔進去,就覺腦中“嗡”的一下,微微開始犯沉。
蕭曼起初還以為是剛才走得太急,血氣一時上不來,扶著殿柱靜了靜,腦中的昏暈感卻冇見減輕,反而愈來愈沉。
她情知有些不對頭了,放下醫箱,慢慢坐在上麵,很快就覺出殿內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微微帶著些甜,與平常似有不同,心頭一震,趕忙抬袖掩住口鼻。
“來了怎麼還不進去?咦,這是怎麼了?”焦芳的聲音從屏後繞出來,憂急中驀然揚起驚詫。
蕭曼這時已覺手腳開始脫力,眼前天旋地轉,背心不自禁地往後一靠,勉強抬頭道:“乾爹……這裡有……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