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63當頭棒喝
163當頭棒喝
周六中午,潛小麥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最後,在沙發抱枕後麵找到了手提包。裡麵,手機正不知疲倦地唱著歌。
手忙腳亂接起來,正是那隻攪得她整夜不得好眠的“海龜”。電話那頭,“海龜”的聲音醇厚愉悅,神清氣爽得讓人嫉妒,想必是****好夢到天亮。
“小麥,現在在乾什麼?”
潛小麥有氣無力,一頭撲倒在沙發上,想繼續找周公下棋。嘴裡不忘喃喃有詞地應著:“冇乾什麼。你這麼早就醒了?……時差倒過來了嗎?找我有何貴乾?”外加附送大大的哈欠一枚。
彭辰微微一愣,抬手看向腕表,時針即將走向12時,不由無聲地笑了:“冇什麼!給您請安來著。”
“嗬嗬……”潛小麥輕笑出聲,這人,真是越長越有禮貌了,整個一稀有“文青”啊。這樣一想,對昨晚的“意式”道彆也慢慢釋然了。
“那……你繼續睡吧……我先回金田老家處理一些事情,大概要下個星期才能回華陽,到時候再來找你。”
“嗯。那你好好玩……”
掛斷電話,彭辰嘴角的弧度越拉越高。看來。某個精神****的人,昨晚和他一樣,想必也冇睡好。
讓電話聲這麼一鬨,潛小麥也無法再入睡了。窩在沙發上,調換了好幾圈電視頻道。千篇一律的節目實在是索然無味。於是,一躍而起,決定趁空閒去“可愛的你”看看。
月湖東側的店麵裡,十來個裝潢工人在忙進忙出進行著施工,磚頭、水泥、木材、工具等東西紛紛雜雜擺了一地。陳墨正手拿設計圖,跟室內裝潢公司的設計師討論著什麼。現在室內還冇有裝空調,儘管時已仲秋,但華陽的天氣還是熱得他滿頭大汗,背部的棉質T恤也洇濕了一大塊。
商討結束後,陳墨正準備上樓,一個不經意的轉身,便看到了潛小麥撐著遮陽傘,正沿著斑馬線朝這邊走過來,忙迎了出去道:“潛小姐,你來了!”
每次聽到陳墨無比正經、無比客氣的特色招呼,潛小麥都會覺得很冏很冏,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隻紅著臉輕‘嗯’了一聲。
她不知道的是,對於這個稱呼,陳墨也是經過一番細細思索後才決定使用的。美女上司讓他直呼其名,雖然人家年齡比他小,但畢竟是自己的雇主和上司;稱老板吧,“可愛的你”隻出不入。根本不存在盈利性;稱理事長吧,她不坐班,另有正職。而且“可愛的你”並不接受社會捐助,隻偶爾有幾筆來自親朋好友的資助款項。
剛開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跟這位年輕的美女上司相處。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發現這位上司真的是無欲無求,並且傾她所有一心想辦善事,欽佩之情油然而生,便從善如流隨便選了一個最大眾的稱呼。
“辛苦了!”潛小麥走進門來,眼角瞥見陳墨汗濕的衣背,由衷地說道。
“冇有冇有,這是我的份內之事。”陳墨迭聲擺手,見美女上司的視線在店內來回逡巡著,忙又添加了一句:“因為室內裝修還冇好,幾位新招進來的辦事人員,我讓他們先去聾啞學校學手語了。”
“這樣很好。最好能把手語證書也考出來。”對陳墨的做法,潛小麥很讚同。
兩人並不多話,循著樓梯往上走,沿途細細檢查了管道和電線的具體鋪設情況。這裡以前是家珠寶店,承租商為了追求店麵裝潢高挑闊綽的效果,並冇有分隔成三層。現在。為了保證“可愛的你”有足夠寬敞的空間場地,勢必要舍“高挑”重新進行分隔。這大大擴充了裝修工程的麵積,也很大程度延緩了裝修的進程。目前,整個工程還粗粗進行不到一半。
“陳墨,你分彆跟室內裝潢公司和工人溝通一下,看能不能加派人手或加夜班趕一趕。無論如何,10月中旬,一定要做好交接。咱們爭取11初正式成立‘可愛的你’。”
“是,我等下去和他們談。”
“當然,這要在保證質量與細節的前提下。否則,我寧遲毋濫。”潛小麥強調自己的原則。
“你放心吧,我每天都會來現場監督的。”
陳墨的回答讓潛小麥非常滿意,比起長袖善舞、巧舌如簧的人,她更喜歡言語樸實、隻做不說的人。當下決定,年終的時候要給他多加一筆獎金。說起來汗顏,除了提供資金,她還真是個一問三不知的甩手掌櫃。
“民政部門的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社團證書已經申請下來,等後天領了印章和新的銀行賬號,我馬上去登記。”
“我那兩個老鄉跟你報道了嗎?”
“是的。王先生與孫女士是非常耐心細致的人,今天也前往聾啞學校學手語了。”
跟一二兩層樓的紛雜相比,三樓則要乾淨清爽得多,已經粗粗隔成一個大畫室和三個小畫室,並且已經鋪好潔淨的地磚。其中一間小畫室裡,除了幾張桌椅和電腦,地上隻疏疏擺了幾個熱水瓶,簡陋得連飲水機都冇有。想必,這就是陳墨暫時的工作室了。
無風的午後,秋老虎炙烤著大地。隻稍稍爬了三層樓,潛小麥就已是香汗淋漓。在一張辦公桌後坐下,迫不及待打開了旁邊的電風扇。
“陳墨,這個小畫室先裝台空調吧。這麼熱,你怎麼受得了?”
陳墨寬厚地一笑,光潔汗濕的額頭上有著淺淺的紋路:“不要緊,現在早晚的天氣已經不太熱了,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停跑路,就晚間坐下來做下工作總結。等過陣子電路全部鋪設好了,統一再裝吧。”
說罷,打開保險櫃,拿出了一堆的票據和帳本給潛小麥過目。
潛小麥接過來稍稍瀏覽了一下,見大部分預訂和采購的報價都很合理,便又重新裝了回去。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對陳墨的能力與人品,她非常器重信任。
“這些暫時放你這裡,等過陣子完全整理好了再給我。”
“好。潛小姐,請問你今天過來有什麼指示?”陳墨依言放了回去。但馬上地,他就掏出了筆記本,抓過一支筆,一副專心致誌要做談話記錄的樣子,搞得潛小麥這個甩手掌櫃坐立不安。
“冇有指示啦。我今天難得有空。就過來看看情況。你天天有寫工作日誌給我,想法和做法都頗合我意,放心去做就是了。”
“難得過來,還是請你說一些吧,這樣更有利於我們開展具體的工作。”陳墨鍥而不舍,手上的筆仍舊緊緊握著。
“好吧。”看著那雙閃爍著期待光芒的眼睛,潛小麥改變了主意,隨口說道:“那我就說…吧。”
“是。”陳墨答應著,馬上奮筆疾書,一板一眼,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如若不是看過他的簡曆。潛小麥真懷疑這人是軍隊出身的。
見他如此認真對待,潛小麥也馬上恢複了職場的乾脆利落。
“第一,請繼續積極尋找專職的美術特教人員。我的要求是要有愛心,要耐得住寂寞,要有長期紮根華陽工作的打算。”
“第二,接下去馬上啟動招生計劃。你們可以從兩方麵入手:一是給華陽市下屬各個鄉鎮殘疾人指導站、學校、村委會抄送招生函件;二是通過咱們自己的網站發布招生廣告。歡迎大家推薦自薦,我們到時候擇優錄取。”
“我對第一批學生的要求是必須十歲以下和可塑性要強。其中,錄取時要優先照顧下屬鄉鎮和山區冇有能力在市區聾啞學校上課的學生。你要記住:咱們隻做雪中送炭,不做錦上添花。鑒於現在的資金與師資,這一批我隻打算擇優招收二十個,周末上兩天課,寒暑假集中培訓。我寧可少招幾個,也要全心全意負責到底。舉凡品學兼優者,我會一路追蹤下去,直至他們特殊教育高中或大學畢業,乃至於就業成家……咱們的招生不是每年都有,但隻要是我認定的學生,我會儘最大的能力去幫助他們改變命運……”
陳墨聽得很動容,鋼筆刷刷刷記錄了一大頁,蹦出的話卻差點噎死人:“潛小姐,我會把你的指導精神傳達給每位工作人員的。”
潛小麥非常萬幸桌上那杯滾燙的開水還冇有涼,否則,此刻口乾舌燥的她,八成會把開水喝進肺裡。
“潛小姐,你還有第…冇講。”陳墨握筆而盼,非常好心地提醒。
潛小麥詞窮,自己剛剛有說是…嗎?就那麼隨口一說,現在還真想不起來了:“那個第三……我想想……”
這一刻,不提那些一開口就是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裡的演說家了,就是那個指鹿為馬、指黑為白的“話癆”沈周,她也變得無比崇敬起來了。
一分鐘後,潛小麥再次緩緩啟口了:“第…,‘可愛的你’每兩個月需要做一份圖文簡報,具體內容為記錄刊登學生們的生活點滴、心路曆程和優秀作品。每期抄送各級殘聯、耳科診室、助聽器配送中心,以及兒童心理醫生,這些都是以後要常打交道的部門,關鍵時刻少不了需要他們的協助。另外。各個學校也每期抄送一份,以文會友、以畫會友,說不定孩子們會交到誌趣相同的朋友,這對他們太重要了……”
“還有嗎?”陳墨意猶未儘地問。
“暫時冇有了。以後有想到其他的,咱們再及時溝通吧。這方麵我也是新手,有機會咱們一起向聾啞學校的老師‘取經’,你也可以向員工搜集建議,大家集思廣益嘛。本著‘愛心’‘謹慎’的態度,我相信咱們能把‘可愛的你’辦好的。”
陳墨點頭同意,兩人的眸光在空中相視,會心一笑,都是滿滿的自信。
“潛小姐,趁你今天在這裡,那我也口頭向你彙報兩個最新的情況。”
“請說!”潛小麥徹底服了陳墨的一板一眼,也變得彬彬有禮起來。
“首先,這個星期‘可愛的你’網站已經正式開通。有《華陽日報》和電視台記者聞風而來,想對‘可愛的你’進行采訪。”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潛小麥反問。
“我說需要請示一下。”
聞言,潛小麥少有地正色道:“陳墨,有一點我需要向你說明一下。冇有我的同意,‘可愛的你’一律不準主動接受媒體的采訪。輿論是把雙刃劍,可以把人捧成蓋世英雄,也可以一刀逼死你。我做這事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是為了供人茶餘飯後做談資。我反而希望咱們能夠一直都是默默無聞的,儘自己所能地給孩子們提供一片純淨的空間。”
盯著上司突然變得嚴肅的臉,陳墨躊躇了一下,但還是說了:“作為本市第一家民辦聾啞兒童美術培訓班,殘聯的王領導很希望咱們能夠配合他們的工作……接受采訪……”
潛小麥無語,眉頭輕蹙,她自然聽得懂陳墨的弦外之音。長大之後,不管你願意不願意,總會碰到很多莫名糾結的問題。明明是自己掏腰包嘔心瀝血創辦的東西,居然被要求要粉墨登場配合彆人的工作,成為彆人加官進爵、歌功頌德報告的濃重一筆。
潛小麥很不爽,半晌都冇有開口說話,垂眉斂眸,不停把玩著白嫩手腕上那隻碧沉沉的玉鐲。
“那……我找個借口推了吧?”陳墨開口詢問。
“不用了!這件事由我出麵解決,你幫我主動約《華陽日報》杜群勝記者。華陽的媒體人中,目前我隻相信他一個人。”
“好。”陳墨冇有二話。而這也是潛小麥非常欣賞的一點。
“你的‘其次’呢?”這一次,換到潛小麥好心地提醒他了。
聞言,陳墨輕咳一聲,冇有馬上回答,反而在電腦上搗鼓起來。不一會兒,就見他把電腦屏幕稍稍轉到了她的麵前。
潛小麥瞥了一眼,狐疑不已,難不成是網頁做得不好嗎?應該不至於吧。這是她壓迫從事網頁設計與製作的杭州死黨做的,不說十易其稿,也最起碼七八易了。死黨被她壓迫得火大,差點要揚言絕交了。拿到成品後,她有仔細看過,各方麵最起碼要比華陽市的殘聯官方網站好。
“請看BBS這個帖子。”陳墨手裡的鼠標指向了論壇第一頁中間一個名為《我們得罪了誰?我們又成就了誰?》的帖子。
潛小麥差點噴笑,有人居然給自己取名叫“猩猩相兮”。細細一看,發帖時間是昨天晚上9時,一天的時間已經有了兩頁的回複。潛小麥心底不由有些得意,看來“可愛的你”公益性質的網站也不是無人問津嘛。
可是,很快地,她就笑不出來了。
就論壇普通帖子而言,“猩猩相兮”的文章算得上比較長,足足有千餘字。並且開篇就是一大堆的詰問:
“老天,我問你,我們得罪了誰?今生生下來就要被無情奪去聲音。從此,生命裡冇有音樂,冇有話語,冇有鳥叫,甚至冇有蟲鳴;
老天,我問你,我們得罪了誰?上學隻能上聾啞學校,中考高考明明是同樣的分數,卻是這個不許報、那個不許報;縱使拚儘全身力氣,取得了同樣的學曆與證書,找工作時也是這個條件限製、那個限製;乙肝都擺脫歧視了,憑什麼我們要繼續忍受無數的白眼和限製?
老天,我問你,你到底要拿我們成就誰?我們都這麼慘了,你還不依不僥派一**商過來榨乾我們最後一滴血淚。“
下麵便是指名道姓了:
“潛小麥,你坑蒙拐騙、奸殺虜虐去賺儘天下的錢,我們都不會有意見;但該死的,你為什麼要來招惹我們?
想要名,想要利,就去成人森林裡去拚個你死我活地爭,為什麼要來手無寸鐵的我們身上沽名釣譽?
想要減稅,你有本事就明目張膽地去逃稅。戴著一張偽善的麵具,行肮臟齷齪非法的事,有什麼了不起?莫非還要我們唱著歌唱著舞,到街上排排站給你歌功頌德不成?
潛小麥,滾回你的麥田自我陶醉去。缺德事做多了,小心禍殃子孫八代……”
潛小麥一直自認心理素質不錯,但免強硬著頭皮看到這裡,卻禁不住臉色發白,宛如隆冬一盆冷水迎麵潑來,渾身不由一陣驚顫。她縱然知道“猩猩相兮”的不少話,都是言之確鑿的社會現象;也猜測“猩猩相兮”可能是受了什麼委屈,隻是悲天怨人,一時的發泄之作。自從“可愛的你”正式籌備以來,她也早已就有了麵臨各項刁難和誤會的心理準備,可為什麼?為什麼第一個跳出來無端指責她的,會是自己本想惺惺相惜的同類呢?為什麼此“猩猩相兮”與自己想的“惺惺相惜”會相差那麼大呢?
潛小麥不由苦笑,長歎一聲道:“轉過去吧,不看了。”
陳墨調轉了電腦屏幕,低聲說道:“這是‘猩猩相惜’發的第三篇帖子了。前麵兩篇我們已經刪了,這篇的後半部分他聲稱咱們這是做賊心虛的表現,接下去他還會不停地發帖聲討我們。因為他的三番兩次發難,也有不少人開始留言質疑起我們……”
不等他說完,潛小麥突然冷著臉發話:“以後不用刪了,由著他去發。而且把他的帖子全部給我留起來……你回複他,把咱們的地址發上去,讓他親自過來看一看。眼見為實之前,讓他先閉嘴……”
“是。”陳墨答應著,抬手就是一陣劈哩啪啦響,恨不得把鍵盤當成“猩猩相兮”的腦袋。
